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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苑城并未遭到此前都内动荡的破坏,且皇帝、皇后等贵人俱已归苑,但整个苑城内气氛仍是凄凉冷清。

    宫舍之间挂满了治丧的麻缗素缟,各种陈设也都极尽的简约朴素,偌大苑城内几乎听不到什么人语哗噪声,就连负责掌灯洒扫的内侍宫人们一个个都如行尸走肉,不苟言笑,不敢随意走动并喧哗。

    皇帝归苑已有几天,皇太后灵柩自然也一同返回。可是眼下台苑之间仍是人心散乱,职事多缺,所以治丧的典礼事宜,至今迟迟没有开始。

    皇太后遗体久停禁中,这自然也是台臣们一块心病。然而他们对此却根本无计可施,因为皇帝自归苑之后便罢止一切朝奉事宜,且任何台臣都不接见,这种完全不配合的态度,也直接将整个台城都架在了极为尴尬的境地。

    所以尽管真正的兵灾动荡已经解除,但摆在台城面前的仍是一个内外交困的局面,也让一部分误以为危机已经解除而返回台城的官员们叫苦不迭。

    禁中的皇帝对台臣们完全的回避且不配合,而极有可能暗藏杀招的江北使者也距离建康越来越近。时势不可能长久停顿于此,任谁都清楚,如果事态没有进一步的转变,前方极有可能便会是万丈深渊。

    因此台城方面一方面以准备礼章为借口,拖延江北使者入都的行程,另一方面则是想方设法要恢复与苑中的沟通。

    如此一来,国丈卫崇自然被委以重任,并被台臣们寄予厚望。

    卫崇早前被解护军之职,与台内已经被完全的边缘化,甚至此前那连番的动荡中也全无作为,自然也就被所有人下意识的给忽略过去。如今时过境迁,其人再次得到时流瞩目与重视,所以心情也不可谓不亢奋,努力良久,才终于获准入苑与皇后见上一面。

    见面地点被安排在了西池附近的一处宫苑内,卫崇入内见到皇后之后,见到自家女儿形容憔悴,两眼里也布满了血丝,一时间心有所感,眼眶顿时泛红:“臣辜负王命恩用,不能稳定台局致成今日……”

    “阿爷,我真怕……”

    皇后卫氏在见到父亲泪眼婆娑行入,眼眶中顿时也涌现出了泪水,大声哭泣起来。

    说到底,她不过只是一个十几岁、养尊处优,未见人世凶险的贵族女郎而已,过往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于她而言简直梦魇一般,尤其亲眼见到皇太后死在自己面前,这几日更是寝食不安,每每噩梦中惊醒。

    至于早前与她亲昵有加的皇帝,近来也是伤感于母亲之死与大臣们对他的把弄摆布,更无暇去照顾皇后的情绪。

    所以在见到自己生人以来便为依靠的父亲之后,皇后更加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几近哭倒席中,哽咽之间也是不乏诉苦言语。

    眼见自家女郎如此悲态,卫崇原本还有几分伪装的姿态,这会儿也真是忍不住的热泪盈眶,甚至不顾礼节的约束,上前拉着皇后的手不乏自责道:“你父不过坐谈之能,我家南来之后也非巨室,强要我家娘子居此动荡之内,实在是对不住你……”

    父女对坐泣诉半晌,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卫崇这才又说道:“目下畿内虽然看似归安,但群情仍然不乏悸动,还是尽快要将各种安善策略落至实处,譬如皇太后……唉,我也知皇帝陛下当下肯定不乏颓志,兼对台内诸公怀怨难免,但事到如今……目下外言不得入谏,皇后你身居苑中,也应以皇太后为表率,善劝君王,另你父虽然庸劣,但自审之下,又何尝没有报国之……”

    “大人切不要作此想!”

    皇后卫氏心情本来已经平稳下来,听到父亲这么说,脸色已是陡然一变,颤声道:“阿爷可知皇太后陛下究竟因何而亡?”

    卫崇听到这个问题,眉头顿时也皱了起来。皇太后究竟怎么死的,其实并没有大肆扩散出来,当然时局中也是不乏猜测,有一点可以肯定的便是庾氏兄弟必然难辞其咎。但其实究竟内情具体如何,至今也还没有形成一个定论。

    皇后摆手屏退左右,这才断断续续将皇太后死时具体情形道出。

    从自家女儿口中听到当时具体情形之后,卫崇一时间也是心惊胆战乃至大汗淋漓,听到这些他才明白为何庾氏兄弟不得不死,若这过程真的被原原本本的披露出来,给世道带来的冲击伤害之大,还要甚过皇太后死亡本身!

    “我不知、我不……当时我都惊恐欲死,实在没有……除陛下与大人之外,我更不敢向他人述说,夜中都不敢深眠,只恐梦里失言……”

    皇后讲到这里,神态间仍是充满惶恐,只是攥着父亲衣角颤声道:“台苑不是良处,阿爷千万不要眷恋……小女虽然不知人事如何,但、但是真的怕与家门互为拖累……”

    卫崇听到这话,心内也是凉了半截,原本那些想要有一番作为的想法荡然无存,他虽然也难免对权位的热衷,但尚未被这种热情冲昏头脑而乏于理智,所谓坐谈之能不独只是时人对他的贬议,其实他对自己也并没有更高的评价,最起码并不觉得自己比庾氏兄弟还要更有能力。

    “我此番入见,真是斗胆妄念作祟,幸在皇后以此残酷事实予我点拨。我确是无有蹈舞之能,也不必因此犯险。”

    卫崇心有余悸道,而后才又叮嘱皇后:“但即便不为其余,皇后你归苑后也要速告陛下,台内群情焦灼两可,此态决不可维持以久,请陛下暂忍悲痛,深作权度,一定要尽快召值得信重的强臣入拱,如此才能将群情加以威慑,避免局势再生糜烂之变!”

    皇后听到这话,心内便也紧张起来,待到父女作别,皇后便匆匆行往皇帝所在。

    这一次畿内的动荡,对皇帝的打击不可谓不大,以至于短短几天时间之内,旧衣都变得宽大起来。

    归苑之后,他甚至连自己寝宫都没有回,昼夜待在皇太后寝宫,甚至连夜中入眠都直接在灵柩前席地而卧,而且心里一直盘桓着一股戾气,就连上前劝告他的宫人们其中有几个都被施以杖刑以作迁怒。

    皇后在宫殿外稍整仪容,然后才缓步行入殿中,看到早前开朗亲昵的皇帝此刻神色萎顿的蜷缩在殿中,皇后心内也觉不忍,接过宫人们刚刚送来的温热酪浆行上去。

    察觉到身后脚步声,皇帝转头望去,待见是皇后,嘴角便颤了颤,但终究还是没能笑出来:“见过丈人了?有没有代我向他致歉?我现在这模样,实在不想见任何人……”

    皇后上前跪坐下来,让宫人支起小案,正待亲自奉食,皇帝却摆摆手,语调干涉道:“我实在无甚胃口……这几日,你大概也很难熬,不必以我为意,自己先去休息吧。从前我总恐与母后对坐,现在她终于不能再训斥我,我也能得长伴她身畔……”

    皇后听到这话,泪水又在眼眶中积聚起来,她握住皇帝冰凉的手腕颤声道:“母后若是还在,定不忍陛下憔悴自伤……妾、妾也实在不忍,陛下国之元体,人情虽然极痛,但也要……”

    “哈,朕算是什么元体?早前即便没有朕在,内外**不也是耍得快活!他们让我归朝,无非自己还未尽兴,想要再把朕拉回耍弄罢了……”

    “可是世道总有贤良,陛下难道于此世再无牵挂?母后、母后尊体也不宜长置此中啊……”

    “贤良?朕也想知,世道是否还有贤良……可、可我该信谁啊?”

    皇帝听到这里,又是忍不住的抱头流涕:“母后在时常常责我无能,我是真的无能啊……我、我真不知再要……”

    “梁公呢?陛下早前在建平园里不还常憾不能及时将梁公……”

    “不要提他!梁公、梁公……朕这个姊夫,哈,他只会顾望自己的名声,他、他根本不将长久以来亲眷挂在心上!他便身在广陵,都下乱情怎么可能不闻?若他能不顾抨议,及时归援定势,母后、母后她便也不会……”

    皇帝听到这话,已是捂脸痛哭起来:“我只道世上还有一人可信,必是我家姊夫!他、他是真的无所不能,再危难局面,只要他能出手,必能归安!可是、可是,朕真的信错了他,他怎、怎么能派庾家子归都?他难道不知,母后就是被庾氏奸贼逼杀至死?”

    讲到这里,皇帝已是泪如滂沱,泣不成声。

    “但、但是陛下也不可长久如此……难道陛下余生都不再见梁公?目下时态,妾一介庸碌妇人,实在不知该要怎么评议。但若是梁公真有陛下称颂之能,大概是能见到旁人不见的世道艰深,自有一种为难,难道陛下就不想听一听?”

    “朕、我并不是怪罪他,我只是在恨自己无能……若是我能得于姊夫一二浅能,不必为**戏弄至此,至亲都不能亲力保全……我只是恨自己,姊夫他往年微力薄弱都要归援救我,若是我能有一二掌势之能,也能等到他归都定乱,母后、母后她是被我无能累死……祖宗失德,子孙遭殃,朕这个皇帝,只是被人摆在尊位上耍弄娱乐,见笑人间!”

    皇帝讲到这里,悲情渐有收敛,语气也变得笃定起来:“他要德行,朕给他德行;他要权位,朕给他权位,他要什么,朕给他什么!但是,母后不可枉死!若是他真寡情到无顾于此,大仇朕自报之!君王都成笑柄,这世道自然也只是一个笑柄!”

    卫崇离开西池未久,很快便有台臣闻讯而来,想要探听一下苑中情况。

    可是卫崇刚刚在皇后那里得知皇太后具体死况,尚未从巨大的震撼中舒缓过来,更不敢再自恃亲戚去做什么邀买人望、争取权位的举动,对于所有请见俱都推辞,近乎落荒而逃的离开台城,不敢再多做逗留。

    眼见卫崇如此表现,台臣们才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意识到他们此前一直不太重视的皇帝,眼下竟然成了时局中一个最大的变数。

    眼下最重要的并不是再去追究皇帝心意如何,而是恢复彼此之间的联系。此前的皇帝虽然存在感也不太高,但还有皇太后临朝听政,就算是前不久最混乱的时候,台内局势最起码也是有几位台辅作主。

    可是现在,台辅威严荡然无存,是罪是过还要待论,皇太后也已经不在,台城这些官员们想要获得法理上的正当性,自然是要紧紧追从于皇帝,然而现在他们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

    这种局面,简直就是中兴以来所未有,哪怕是元帝不满王氏专政的时期,也要树立一些亲近辅臣,于台阁之内积极的争夺事权。至于肃祖那就更不用说了,被人许作直追宣、景、文三世的有位君王。

    即便不言江东,哪怕在中朝时局最混乱时,或有强权幽禁君王使群臣难近,但却还没有皇帝对一整套台辅班底俱都避而不见的情况。

    要知道晋祚皇帝虽然只是一个近似共主的位置,但无论何人执政,必须要以一定的方式将这皇权吸引化用过来,如此才能慑服各方。

    现在这种情况,皇帝对所有大臣俱都避而不见,更深一层便意味着那是对整个台城执政班子的不满与否定。即便是承平时节,这都是极为危险的信号,更不要说眼下动乱将定未定之际。

    也就是江北尚有强臣临江南望,否则早有台臣受不了这份焦灼折磨,冲入禁中逼问皇帝究竟意欲何为!

    目下台城仅存尚可话事两人,一个是诸葛恢,一个是何充。诸葛恢这会儿处境堪忧,派子弟出迎江北使者,却被自家婿子直接拒见,消息灵通的台臣们早已经得知此事,也意识到江北这一番举动对诸葛恢绝对不存善意。

    因此诸葛恢这会儿也是不敢稍动,也是为了避免忙中出错。原本被寄予厚望的国丈卫崇出师未捷,已经打了退堂鼓归家闭门不出,所以恢复与皇帝的联系这一任务便完全压在了何充身上。

    何充目下状况也是非常的尴尬,他虽然入执凤凰池,但在此前不过是为其他几位台辅拾遗补漏,无论人望还是资历都不足服膺众意。其人定位本身便是平衡与沟通,像此前王导、庾亮两雄并立的时候,作为两方都认可的人选而进行一些联系并缓冲。

    可是现在台内一盘散沙,本就需要人以领袖姿态将人心捏合起来,这恰恰正是何充所不具备的。

    而目下需要联络沟通的对象,沈充对他避而不见,皇帝对他同样避而不见,何充对此也真是完全的无计可施,可是他身在这样的位置上,也不能什么都不做,面对群臣骚扰简直烦不胜烦。

    最终,何充甚至连官署都不敢回,索性直接住在了苑门之外,每天固定派人入苑请见,姿态可谓凄凉狼狈。

    世事总不因哪一方的停滞而彻底停顿下来,虽然台内仍是极尽拖延,可是江北使者几天后终于抵达了建康。

    这件事根本无从隐瞒,因为时流俱都翘首以待梁公归国定势,所以江北使者到达建康这一天,就算没有台城的通告,同样有大量都内时流涌到城东青溪迎接。

    这一路使者到来,也并非江北一贯的强悍姿态,其中半数服丧,就连寻常士卒衣甲上都绑着素缟麻缗,以示国哀。

    至于队伍中的王混与郗昙,装扮则更是悲怆到了极点,全身上下无有丝帛,粗麻衫袍、跣足被发而行,脚掌早被路面上的石子沙砾硌得血肉模糊,在都内群众的观望之中哭号入都,名副其实的步步血泪。

    眼见这般凄楚悲怆姿态,都内民众们思绪也被拉回了早前动荡中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处境里,人群中也不乏嚎哭声响应而起,但更多的则是痛骂声,痛骂台辅昏聩无能,至今不能将此前动荡追查定论,给予苦主并黎民以安慰。

    然而事情到此还并没有结束,为了避免江北这一路使者在都内招摇使人情更加激荡,台内也早早派人前来迎接并安置。

    “臣奉大都督令,归国入问事情,唯趋行明堂之下,不敢旋踵旁顾。况伍中不乏蒙冤负辱,亟待达于上听,恐冤屈没于道阻,非皇命不敢奉,非中使不敢待。”

    面对台内派来迎接的使者,庾彬甚至不让他们靠近自己的队伍。而那些使者们也无计可施,只得匆匆回报。至于庾彬等一行人则仍是继续前行,一直到了城中朱雀大桁南侧,就此停留下来不再上前。

    眼见江北使者如此态度,那种来者不善的意味更加彰显无遗,台内群情不免更加焦灼,也俱都急得如热锅上蚂蚁一般,纷纷前往问求诸葛恢与何充该要怎么应对。

    诸葛恢这会儿也是羞恼交加,想不到庾彬的态度竟然这样坚决,那一番宣言分明是在暗指台内便存奸邪将要加害其队伍中那几名苦主,所以谁都不信任,惟求直面君王。

    至于何充那里,虽然少了诸葛恢那种被自家婿子穷逼的羞辱感,但心情也没有好到多少。无论如何,江北使者是绝不能再由之显露于都内民众们面前,可是偏偏那些人又咬紧牙关除了君王之诏命其他一概不奉。

    这算是已经被逼到了绝境,何充再也顾不得其他,亲自冲入苑中,跪在皇帝所居宫阙之外叩首哀号道:“乱生畿内,祸至国丧,臣以侍诏职任,大罪难辞。陛下若存怨怀,臣一己之身,愿承雷霆之怒,脔割、车裂不敢避受,惟恳陛下振奋志气,切勿疏远社稷臣民……”

    何充哀号良久,才有宫人行出将之召入殿内。

    这会儿,皇帝仍是一身素袍丧服,高坐御榻之上垂望下来,看到何充额头青肿、满脸泪痕的狼狈姿态,他嘴角泛起几丝稍显刻薄的笑意:“都下此乱,罪岂只在诸公,朕尚且惶恐以待天责,倒不知姨夫心存大念,要以一身偿之……”

    何充听到皇帝语调不如以往温和,甚至透出几分阴冷,心内也觉凛然,叩拜膝行上前涩声道:“臣情急妄言,不敢奢求化罪一身。诸恶虽有天听独断,但若要下及群庶、慰及众情,仍需付以公裁。况乱后百事待治,臣下俱如羔羊惶恐,需待王命指引……”

    “朕久来事付诸公,未尝有丝毫疏远,诸公以何报朕?目下诚是百事待治,那请姨夫告我,台内可有百贤待用?用之非人,治成乱事,不如不治!”

    听到皇帝尖利到隐有几分破音的语调,何充额头上又是涌出了一层冷汗,但也不得不说,他对皇帝真是大生刮目相看的感想,虽然仅仅只是几句对答,但却让他有无从应对的语竭之感。

    “陛下早慧聪颖,承于肃祖遗风,臣等惭愧不堪,难复永昌旧治,然……”

    “罢了,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朕居丧自闭,也实在难堪诸公。但也诚如姨夫所言,百事待治,群情待慰,不可因一人之悲而累天下戾气积郁。即便姨夫今日不来叩阙,朕也要相邀听谏。此中一诏,中书审之无误,那就即刻付宣吧。”

    皇帝说完后,便指了指书案上一份诏令着内侍递给何充,而后才又叹息道:“寒庶人家,大丧之际尚且哀恸不能理事,朕为天子,竟不能尽全于孝道……”

    “臣等无能,有负恩用……”

    何充忙不迭又叩拜说道,而后才两手接过那诏令来,低头匆匆一览,脸色已是蓦地一变。

    这一份诏令笔迹工整,且墨渍早已经干透,可见绝非一时间仓促制成,必是皇帝在苑中这段时间里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的酝酿。

    至于诏令的内容,前半段无非自残自愧,可是后半段涉及到对局势的安排,则实在令何充心悸不已。

    诏令中以武陵王司马晞为卫将军,入都整肃宿卫六军,东海王司马冲进太常,并主持国丧事宜。这种抬举宗王的安排在当下这个时势而言,其实也无可厚非,其实就连群臣多数都觉得皇权孤弱才致使君王为权奸把弄,适当加强宗王力量,也是有助于局面的稳定。

    然而诏令中最令人侧目的内容还是后两条,征北大将军、梁郡公沈哲子进号大将军,并加都督扬州诸军事宜,录尚书一条事,召还归都。同时诏令台省并郡国两千石职事者,各举贤能以襄国用。

    这两条内容,前一条意味着沈氏归国主政之势已成定局,后一条则意味着皇帝有意重新调整整个台城中枢的构架。长长的诏令中,所涉当下台辅的少之又少,被提及的唯有何充一人由中书监升为中书令,算是一点聊胜于无的慰藉。

    何充手捧着这一份诏令,一时间也是愣在了当场,首先反应过来的念头便是皇帝这段时间虽然身在苑中,但对外间事务并非全无了解,而担当这个桥梁的,必然是此前建平园中拱从护驾的沈恪!

    其次一点便是,都内归安之后这一整个局面的形成,其实隐隐是以何充为目标的。强藩归国主政,若是从礼制上去走谈何容易,可是现在褚翜被强阻在外不得归台,诸葛恢又因江北使者入都之事而被震慑的不敢动弹,台内能够召集群臣反对的唯有何充一人。

    可是何充现在也被逼到了一个绝境中,摆在他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乖乖奉诏,要么转身回台城去独力面对当下那满目疮痍的烂摊子。

    何充苑中奏对的时候,诸葛恢也却不过群声央请,不得不来到大桁之南。

    此时大桁周边早已经聚满了都内时流,甚至包括秦淮河中都不乏游船徘徊此近,以观事情的进一步发展。

    整支使者队伍中,庾彬等都督府属官俱都面无表情的面北而立,王混等人同样被发跣足而立。至于随队而来的江北将士们,虽无刀剑等凶兵在持,但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昂扬气概。

    诸葛恢行至大桁南,眼见周遭已经聚起了这么多的都内时流,心内已经暗悔此行轻率。有心想要派遣兵众驱散这些围观者,但目下都内局势仍是过于敏感,各类甲兵事宜也无人敢于轻动。诸葛恢目下处境微妙,尽管还掌握着一部宿卫,也不敢擅作此事。

    待到诸葛恢与几名台臣到场,周遭那些围观者们便也自发的分开一条道路,同时也都打起精神来,眼睛都不眨的望向场内的互动。

    车行近前,诸葛恢落马,而庾彬在看到丈人身影后,眸中也是闪过几丝痛快挣扎。虽然都内时流还在猜测他们这一路江北使者蕴藏着怎样的攻势,但庾彬自己心内很清楚,那是一股足够将他丈人诸葛恢在内俱都掀翻、打倒在地的狂暴力量。

    其实临行前,大都督也亲自劝说庾彬数次,不希望他率队南来,面对这种人情的决绝,但庾彬同样自有苦衷。

    早年他父亲祸乱江东,大罪尚未掩去,如今动荡又始发于他家门庭,而他丈人诸葛恢也在其中牵涉太深。

    庾彬即便不作丝毫自谋,为了稍稍保全一下他们庾氏家门,也必须要在这种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一个血淋淋的撕裂,否则他们庾氏整个家族都将要覆灭于此中,且永远要作为一个奸邪的形象记载于史传。

    时人不会深辨他们庾家其实也为大都督北伐助益诸多,只要庾家还是一个整体的政治符号,这个家门就会被一体否定,很难再作翻身。

    当然就算要做割裂,庾彬这个人基本上也算是完了,因为他绝弃人伦亲情。就算是此后还能得到任用,但永远不会得到时流真心的接纳。就像是早前的王敦和王舒,都是因为有着这种手足相残的事迹而为人所不耻,一旦到了关键时刻,便会遭到众叛亲离。

    庾彬此前拒绝前往河洛,如今又主动请缨南来,也算是罪不涉二人。他父亲兄弟五个,眼下唯一还算稍有指望的便是庾怿、庾条这两支,他们都不适宜出面,这种事也只有庾彬来做才最合适了。

    诸葛恢站在车前片刻,眼见庾彬没有上前见礼的意思,心内更加黯然,而后主动行上前去,望着庾彬叹声道:“为难道安了。”

    “王命所在,难恤人情,丈人何尝不是另一种为难……”

    庾彬闻言后便冷声回道。

    诸葛恢听到这话,脸色更难看几分,甚至不需要转头,已经可以听到周遭旁侧众人的窃窃私语议论声。但他立于时局年久,自然也不会存太多儿女情长的伤感,稍作停顿后便苦笑一声:“终究难及少壮,梁公北面伺望,见我江东群拙疲惫难支,大概也是见笑深刻罢。”

    说完后,他也不待庾彬回话,便转向队伍当中的王混,张张嘴却说不出什么,只是弯腰撩起王混的衣摆,从随员手里接过丝布弯腰帮其擦了擦脚背上的血渍并污秽,而后站起身来轻抚其发顶,叹声道:“怙恃不存,人情常在,儿辈毋须忧怀……”

    “葛公似是言失笃定!我父戍劳半生,未为伧胡所杀,积功累勋,竟为人情加害……”

    旁侧郗昙听到这话,咬牙厉声低吼道。

    诸葛恢闻言后,脸上顿时也涌现出几分不自然,片刻后才沉声道:“郗公国之柱臣,丧哀自不可草率揭过,此事台中……”

    “台中若能得于一二明察,小子不必为此悲厉姿态!”

    对于诸葛恢这种含糊其辞的敷衍话语,郗昙自然不能接受。不过他这话一说出来,得罪的不只诸葛恢一人,其他几名在场台臣们脸色也都变得不甚好看,俱有忿色溢于面上,又将目光望向诸葛恢。

    诸葛恢却不再旁顾,而是小退一步,面向江北一众使者团队们深施一礼,沉声道:“我知诸位南来不易,但也请稍作体恤,目下都内群情仍是余悸待定,实在不宜再为喧扰……”

    然而他这一番作态,江北一众人等包括庾彬在内俱都不作回应,视而不见。诸葛恢脸色渐渐转为阴郁,可是还没有等到他再发声,大桁上又奔来数人,疾声吼道:“葛公,中书入苑已经得于诏命……”

    那几人匆匆行至,待到诸葛恢面前后便低声讲起,诸葛恢闻言后脸色已是陡然大变,再也顾不得江北这些使者,大步流星返回车驾上而后拍打着车辕疾声道:“速归台城……”

    周遭围观者眼见这一幕,也俱都心生好奇,不知台内发生何事令得诸葛恢都闻之色变,半点从容都无。

    因此,围观者们也在顷刻间散去小半,各自去寻消息渠道以了解台内发生的异变。

    这会儿诸葛恢却也再顾不得其他,车至台城宣阳门甚至来不及停稳,他便一跃而下,继而便向台内奔跑而去。

    一路奔跑到中书官署内,诸葛恢不理会那些中书官员的阻拦,直接冲进正厅,眼望着何充正端坐在书案后挥笔书写,诸葛恢喘息未定便疾行上前,一掌拍在案上:“何次道要为此乱政之始?”

    随着诸葛恢这一拍,整张书案都为之一颤,何充手中那饱蘸墨汁的笔锋也在纸张上顿了一顿,遗下一摊墨渍,已不能用。他先将笔放下,又换了一张纸摊在面前,而后才抬头望向诸葛恢:“葛公何以如此陷我?我倒不知自己竟有德行可为施政之始,又或葛公以为目下台内尚有定序可循?”

    “你、你……”

    诸葛恢眼见何充一副淡定神色,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然而何充却不再望他,只是低头将皇帝诏令再作誊抄,仿佛厅中没有诸葛恢这个人。

    诸葛恢就这么眼看着何充将诏书誊抄一遍、然后吩咐人存入中书阁中归档,良久之后他才长叹一声,神情之间已是充满难言的疲惫,徐徐退出,只是在行到门口的时候,他才转回头来涩声道:“我未有一刻敢辜负肃祖恩用,请次道也同于此情,勿使淮南王深涉此中。”

    “事到如今,葛公难道还以为所虑能较梁公更为深刻?”

    何充听到这话后便笑着回了一声,只是不知这笑容背后是嘲笑诸葛恢又或自嘲。

    中书制成诏令,而后宣于台中,遣于郡国。很快,整个建康城便都知梁公沈维周将要进位大将军,归都执政。

    寻常小民虽然不知权位意义轻重,但却总能明白一点,那就是他们心念良久的梁公终于要归都了。而梁公归都,便意味着动荡远离,安稳再归畿内,繁华重现未远。

    果然,午间诏令出台,到了傍晚时分,无论城西水门又或都南涂塘周边,便响起了久违的货船抵都入港的锣号声。

    而这些锣号声,对于都内饥渴日久的民众们而言,不啻于天籁之音,大量民众们由街坊之间涌出,集结于各路水陆津道所在,望着那些满载的舟车停稳,眼中已是热泪盈眶。

    “辛苦经久,总算是薄有所得。”

    傍晚时,沈充也离开都南别业,亲自坐镇于码头,指挥着大量货船靠岸,眼望着民众们手舞足蹈欢庆模样,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

    他们沈家从吴中一介土豪,屡作叛乱又或依附权门,最终在这世道中找到了崛起的契机,突破各种地域、门第、礼章、权衡等诸多的障碍,到了这一步,总算可以称得上是立朝第一权门,而且所思所图,绝不再只是江东一隅!

    此刻沈充身畔,也多有亲友聚集,尤其这些用来平复都下人心局面的物资,他们也是冒了极大的风险才调度集结于京畿周边,若是局面发生反复,物货必将全失,也不得不说这是一场豪赌,幸在他们赌赢了!

    此前沈充虽然也得于无论江北的沈哲子应不应此诏用,他作为当下典午朝内第一人的事实已经再无可疑!

    “畿内动荡之际,如猛火焚鼎录尚书事的尊荣,但那更多的只是一种分权制衡的权宜短况,与沈哲子当下得获殊荣不可同日而语。尤其在当下这种局面之下,、势若沸汤,梁公独能恪守王命,谨慎以待,稍作宣告,如甘霖普降,江东兵戈悉止,饥渴生民得飨,厚德泽被,已经毋须人言。如今归来掌势,正是人愿归属,社稷大幸!”

    听到周遭众人的赞颂声,沈充也是忍不住昂首大笑起来,直至眼角隐有湿润,再看一眼繁忙的码头,心内快意横生,大笑道:“老夫欲求一快,谁愿与我同卧醉乡?”

    “同往,同往!”

    众人听到这话,也都一个个拍掌大笑起来。

    这一夜的建康城,万家灶台再生炊,只是透过这一层喧噪热闹之后,也实在说不清楚究竟几家欢喜几家悲。

    或是人心感于时令,或是时令应于人心,似乎一夜之间春回大地。一场春雨被和煦细风播撒下来,洗去了这一方天地中所弥漫的尘埃并喧嚣,郊野之间也渐有绿意被渲染而出。

    春江水暖,所知者不独鸭鹅,人世解冰消寒,商贾们的感受才最为的敏锐,并且勇于趁时而行。

    此前吴人们集运来的一批物货,充其量不过只能稍解一时之饥寒,而建康城常住人口便多达几十万,乃是当之无愧此世最为庞大的城邑,各种需求所用,也是令人难量其大。

    尤其眼下台事正是废而未兴之际,换言之无论多少物货入都,既没有沿途关卡的阻拦,也没有各种商税的抽取,所以在极短的时间内,都内商贸再次达于鼎盛,原本世道不见的各种物资俱都堆满货栈柜台由人拣选,而价格也是一路下跌。

    之所以世道如此快速回归旧途,言之具体某一个人的功绩也是过誉。围绕建康这样一个商贸环境,经过长达数年的培养与壮大,各种元素早已经趋于成熟,虽然因为动荡的形势而暂时被遏止,可是随着恶劣的环境不再,这一商贸系统本身就会进行自我的修复,而且由于此前的压制所集聚的势能反弹,会变得比以往更加蓬勃。

    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毗邻丹阳的周边宣城、义兴包括江北的梁郡在内,本身就存在着大量的工坊、田庄之类生产各种物用,主要就是为了满足建康市场。

    畿内动荡,商道难通,这些生产是不会停止的,而且周边也很难再找到一个足够大的市场以释放它们的产能,生产出来的物货只能堆积下来。这种非为牟利的囤积对生产成本的积压是非常严重的,一旦得以宣泄出来,势头也是无从遏制。

    恰好此时的建康城,也保持着一种近乎无政府的状态,缺乏管制的能力,使得交易得以更流畅的进行。

    没有管制并不意味着全无秩序,尤其是在安全方面,没有一个安全的外部环境,繁荣的商贸便无从展开。

    虽然言是江北有十万王师,但毕竟在江北,不能给人提供当下近在眼前的慰藉与庇护,而都中原本负责治安守卫的宿卫六军,在经过一次哗变后,民众们也都不敢对之存有太大寄望。

    给建康提供安全保障的乃是来自历阳的一路淮南军,即就是此前萧元东率领南下夺取历阳的那一路新成立的奋武军。这一路军队在历阳合共三千将士,在王诏抵达历阳召武陵王司马晞入都担任卫将军的时候,拱卫着武陵王得以入都。

    奋武军将士虽然不多,但却是萧元东在第一次攻破邺城之后,便奉大都督军令走访各部王师,经过长达一年多的时间挑选其中绝对的精锐,最终才整编而成。

    这一支军队,可以说是便代表着江北王师目下最精锐的战斗力水平,兵员素质方面甚至较之作为大都督亲军的胜武军还要更强一筹。

    这些兵卒们体魄强健是最基本的标准,各种军旅技艺也都极尽娴熟,可纵马控弦,可操舟泅渡。更夸张处则在于,这些军卒们几乎每一个身上都有最起码五十甲功,尤其几乎人人身上都有先登拔营这种大功的记录。

    这也是萧元东深受江北各路将领厌恶的原因之一,因为这种身载大功的士卒,其个人精勇与否还在其次,最关键是气势的不同。

    大凡身负如此大功的士卒,在行伍中必然是最勇武敢战之人,言之营、曲之间的灵魂人物都不为过,一营士卒中只要有这么两三个悍不畏死的精卒作为表率,整营士卒的气象都会变得不同,这就是营伍内基层士卒们之间的良性竞争与互相激励所带来的效果。

    可是萧元东挑选兵卒偏偏就从这方面入手,偏偏又手持大都督军令,各路将领们即便恨得牙痒,也不敢过分阻挠。可以说奋武军随便一名普通士卒拉出来放在普通作战部队里,担当一名基层的兵尉都绰绰有余。

    虽然这些精锐士卒被抽调出来,并不足以大幅度影响各路王师的战斗力,但想想也是令人心疼,因为此一类的士卒可不是单凭训练培养就能源源不断的涌现出来,更多还要靠士卒们自身的禀赋与性格之类。

    不过这样组建起来的奋武军也有一桩好处,那就是那种自豪感的爆棚,虽然奋武军新成还没有任何战绩,攻取历阳那种层次的战斗连试水都算不上,但是每一个身在其中的士卒们内心那种自豪感是无与伦比。

    这就类似于胜武军以大都督亲军而自豪,大凡士卒入选其中,哪怕此前只是寻常营伍一普通士卒,在这种心理的影响下都变得奋勇渴战,惟求不辱大都督威名。

    而奋武军这种自豪的情绪同样高涨,以至于许多王师别部中的中级将领们都甘愿放弃自身的职任以求加入奋武军中担任一名普通士卒,只为获取这种认可。

    这样一支军队在装备上面自然也是极尽奢华,江北王师由于本身的扩军,被甲率已经渐渐有所下降,但在奋武军中又得到了提升,将士们各种装备起点便是兵尉一级,单单甲胄平均到个人身上便有三套之多,分别应用于骑兵突击、行军赶路、攻坚拔寨,至于正面阵列对垒,用这种档次的精锐那就太奢侈了。

    江北王师第一次成建制的返回江东亮相,便是这一路奋武军。而这一路军队在抵达石头城的时候所展现出来的那种风采,也的确令都内上下群情震动。

    时人或许不通行伍军务,但大多数对于军卒们其实不太陌生,多多少少都有所观望和接触。士卒精勇与否,或许他们没有什么见解,但是奋武军那种动静如一、令行禁止的风貌,自然而然便给人一种不可撼动的震慑和压迫。

    对于调集外藩军队入拱这一诏令,都内尤其是台内不乏台臣对此都是持反对和怀疑态度的,别的都不说,单单不久前庾翼的历阳兵卒们对京畿尤其是都南的摧残,所造成的结果眼下还摆在面前。

    虽然淮南王师较之庾翼那些乱卒们肯定要强一些,但是强军多有悍性难驯这一点是无可避免的。而且目下都内宿卫们也是人心惶惶,若是江北军队到来过于用强逼迫的话,很有可能会造成新一轮的动荡。

    可是奋武军在抵达建康之后,这些时人们才发现是自己多虑了。抛开将士们那种昂然士气不谈,奋武军的军纪简直就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好,从船停登岸开始,百人为一方队,横竖笔直,人数满员后即刻腾出位置,三千名将士登岸甚至不足一刻钟。

    几乎就是一眨眼的工夫,整整三千甲士已经阵列分明集结于石头城下,仿佛钢铁铸就一般。在没有将主军令的时候,这些士卒们俱都笔直挺立阵列中,漫长鸦雀无声。

    那种以肃穆而震慑人心的画面,甚至让人心生几分不真实之感,尤其在想到如此精锐强军乃是属于保护他们的王师劲旅,人群更是爆发出连绵不断的忘形欢呼!

    如此肃然军容,令得那些同为营卒的石头城宿卫守军都大生自惭形秽之感。原本他们对于台城决议将石头城让给奋武军驻防的决定,心内多多少少还存几丝不忿,甚至于存意刁难,可是当如此军队阵列于他们面前时,一时间俱都胆怯下来。

    尤其当宿卫们撤离石头城的时候,那松松垮垮的阵型不独引得周遭围观民众们嘘声连连,就连那些宿卫将军们一个个也都羞不可当,甚至直接冲进队伍中喝骂踢打约束阵型,然而这又令得阵型更加散乱,近乎落荒而逃的冲进石头城附近腾空的营垒中,由始至终也没能做出什么发难的举动。

    奋武军入都盛况诚然令普通民众们回味良久,而时流诸多人物在经过最初的震撼后,也又各自转头投入到了局势的前进之中。

    这一次诏令任用的两位宗王俱为元帝子嗣,其实也仅仅只是一个门面的装点。

    随着中兴以来越府旧人的逐渐凋零,东海王司马冲在时局中所拥有的特殊意义也大不如前,且本身近来疾病频生,虽然就任太常这一典礼之职,但绝大多数时间里都不能尽职,甚至就连主持皇太后丧礼事宜也都尽付其他一些于礼章制度有建树的时人。

    至于负责归都整顿宿卫六军的武陵王,多被时流戏称乃是梁公沈维周的守户豚犬,虽然其人带回的奋武军将士震惊整个京畿,但很显然这些将士们是不可能受他节制的。所以武陵王就算及后有什么举措,必然也是出于梁公的授意。

    当然,时人最关心的还是来自广陵方面的消息。他们也并没有等待太久,很快徐州方面就传来回应,梁公沈维周以国乱君危、未有积勋为理由,拒绝了大将军并录尚书事的进用,但请以亲戚婿子的身份,携妻儿归都奔丧。

    梁公拒绝执政权位,令一部分时人松了一口气,但也不乏人听出这回应的潜台词,是因未有积勋创建、大臣不宜妄进,若是归来后有了积勋事迹,这一理由自然不成障碍。而且要得大位,自然要有治乱的大勋,这大勋究竟又意指何处?

    除此之外,便是响应诏令的第二条,即就是推举贤能以补台省缺用。梁公在回奏表章中,洋洋洒洒罗列二十余个人选,上至九卿高位,下到宫寺掾属俱有所举。

    当然这也只是一个姿态,其中一些很明显就是凑数的,但即便是这样,梁公所举荐人选其中半数在及后一段时间里都陆陆续续得到了正式的任命。而这其中最触动时人敏感神经的两项任命,便是河内山遐出任廷尉、江夏李充出任丹阳尹。

    山遐与李充虽然都是出于名门,但此前未有显迹于台省,久来任事江北,一俟归都便直接出任两千石大员,不可不谓之殊用,这也意味着江北诸多事迹功勋已经直接可以在都内中枢得以兑现。

    但这还不是最令时人侧目的,最让人感到心悸的便是这两人原来在淮南都督府便是令人闻之色变的角色,山遐这个人执法酷烈,有“山鹰”的称呼。而李充这个人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刑名之徒,淮南诸多章法俱都其人手中编成,类似于元帝时期的刁协。

    所以这两人得到中枢任用,且一个是执法九卿,一个是京畿首长,也被一部分时人称之为淮南鹰犬过江。

    江北本身便没有收到江东动荡的波及,因此如春之后,各地又是一派繁忙景象。

    早数日前,沈哲子便从广陵秘密来到了梁郡。之所以不公开前来,倒也不是为了避嫌,只是单纯的不想扰民过甚。

    身在时局之内,沈哲子也主持过不同城池的修缮和经营,但唯有梁郡城是他从无到有、完全从一片荒土中创建起来。就连此处最初的居民,也是在他的主持下招抚江北游食难民入治。

    时至今日,梁郡城已经从原本的边邑转为名列前茅的繁荣城池,又是他的封邑所在。所以,他与梁郡民众们之间真有一股微妙的联系与羁绊。尽管近年来都忙于各种事务少有返回梁郡,但每次前来哪怕只是单纯的路过,民众们都要给他以盛大的欢迎,这已经渐渐积变为一种风俗。

    眼下正是春耕农忙时节,虽然梁郡乃是江北沿岸最大的手工业基地,但也是土地肥沃,设有大量的田庄并屯垦田所。兼之眼下国丧时期,沈哲子也不愿过于招摇,不想民众们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种意义不大的迎来送往上,所以便隐瞒了行程。

    但就算是这样,当沈哲子赶到梁郡的时候,他在城内的府邸里也早已经是宾客盈门。最开始随员们还多有紧张,以为大都督的行踪遭到了泄露,这可是极为严重的问题!可是一问之下才知,这只是近来的一种常态而已。

    对此沈哲子也真有几分无奈,虽然对于江东局面的态度如何他已经多有表露,但在他正式过江归都之前,各项布置安排眼下还是引而未发。

    这种莫测最是引人遐想,所以也就难免时流对他追捧过甚,早前在广陵是如此,如今梁郡又是如此。可以想见待到他过江归都的时候,也实在很难奢求一清静。

    为了避免群情滋扰,沈哲子还是从侧门才得入府暂住下来。其实若只是过江的话,他直接从广陵返回路程还要更近,但却因为心忧兴男公主精神状态,才先一步行到梁郡来等待迎接。

    在梁郡逗留了两天的时间之后,终于传来淮南一行将要抵达梁郡的消息。于是在梁郡众人俱都未觉的情况下,沈哲子又离开了郡城中的府邸往郊野前去迎接。

    淮南这一行队伍规模庞大到近乎夸张的程度,除了兴男公主并其他家人之外,尚有两千胜武军负责沿途护送。而除此之外,各种追随人等竟达数千之众!

    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一些江北乡宗人家的代表,甚至远及河洛、青兖之间都不乏乡户派人跟随。

    队伍从寿春出发之际便有将近两千人众,因为担心途中发生什么骚扰,都督府原定千人的护送甲众才增加到两千人。及后沿途各方陆续又有增加,在将近梁郡的时候,已经增至三四千人众。

    当然,这些主动追从而来者与寿春一行人是分开而行的。今次负责率队护从仪驾归都的乃是从淮北调回的毛宝,早便得知大都督前来迎接,因此提前派人将大都督一行引入伍中。

    沈哲子这会儿也无暇旁顾于人情,行入队伍后便直往公主车驾而去。

    公主所乘坐的是一辆双马并拉的厢车,四角悬以白幡,类似的车驾在队伍中还有五六辆,周遭布置的护从也都几近相等。可见毛宝老将心思细腻,连这种隐患都有所考虑并布置。

    沈哲子行过来待到车辆停稳,便上前轻叩厢壁,车内两名女官探头见是大都督,俱都神色慌乱的准备行礼,沈哲子摆摆手示意她们下车,然后才抬腿登上了马车。

    他刚入车厢之内,一个娇躯便扑入他的怀内,同时耳边又响起了兴男公主的恸哭声。沈哲子这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将自家娘子明显瘦削下来的身躯揽在怀内。

    “怎么会、怎么会……母后她怎么、去年秋里,她还使人传讯邀我携阿秀归都,她渴见小儿、可是我、我竟厌烦她不恤小儿娇弱,连回信都不曾……她必是因此恨透了我、竟连最后一面都不愿让我再见……”

    耳边听着自家娘子悲戚之声,沈哲子心内也是酸涩渐生,再垂头看去,才发现几月不见,公主竟然已经瘦得近乎变了一个人,全无往年那种娇柔甜美,脸色苍白憔悴,就连薄唇都不见血色。

    眼见公主如此,沈哲子顿时皱起了眉头,他两手按在公主瘦削双肩将之身躯扳正,平视公主泪眼凝声道:“娘子自毁至此,莫非你也是怨我未能疾驰归援,致使母后不救?因是厌极家室,要将我并小儿俱都抛于此世?”

    兴男公主听到这话,神态更加悲憷,掩面啜泣道:“我知我不对……为人妻、为人母,哪能这样自伤自毁……可、可是我一想到母后悲境、她又不是什么女中秀才,这些年维持下来太不容易……这几年我又厌她警视我夫门,厌到常年不愿近她、两个幼弟都是拙才、她大概到死之际身畔都无一人能作心声吐露……”

    沈哲子听到这里,原本心内因公主不自爱而生起的怒气又荡然无存,说实话对于皇太后之死,他心内的确不乏愧疚。虽然就算他当时愿意出兵去救也不一定能将之救出,或还会令局势更加动荡,但其实在事发之前,他是有很多手段可以避免这一系列的动荡发生。

    眼下他也只是在安慰自己,大势不可循就私情,且皇太后一步步行至如今,其实多半都是咎由自取的结果。但早些年沈哲子若是愿意多与皇太后勤做沟通,皇太后不至于沦落到全受江东各方摆布的结果。

    不过沈哲子虽然有愧疚,但却并不觉得亏欠皇太后多少,哪怕时势倒退重新再来一遍,他不可能放弃江北这万众诉求、放弃北伐大业,将自己所有功业行止都置于皇太后妇人度内结其欢心。

    可是对于兴男公主这个自家娘子,沈哲子是真的硬不下心肠全作利弊权衡。即便抛开一些儿女情长的纠缠,当皇太后开始明显流露出对江北势力的提防后,公主是态度坚定的站在自己这一侧,这足以让沈哲子感念良多。

    大概也正因为此,公主在得闻皇太后死讯之后也是加倍的内疚,情不能自止。

    他将兴男公主横抱起来,轻抚着娘子悲痛颤栗的身躯,嘴唇轻贴在她鬓发上:“娘子不要悲我厉声,我除心痛你这自毁模样,更是羞愤自身无能。时至今日,外界南北都夸我绝世良才,然而我曾许大愿要让娘子一生悲苦无扰竟不能得。我也知噩耗传来,你是怎样撕心之痛,可恨当时竟无闲身疾归伴随……”

    公主听到这话,更加用力死死的保住了沈哲子,又因努力压抑悲情而令得身体都抽搐起来。

    “父母赐我骨血,骤作别离,悲痛欲死,这都是人之常情。但逝者终究不可复追,娘子你自己都有血脉化人,即便不再深恋我这同榻厌物,难道膝上小儿孺慕也能全作割舍?亲亲爱慕,我父子全因你一人才能得于完全美满,我是绝不准你加我父子剜心之痛!”

    沈哲子讲到这里,更作大臂舒张,将公主深揽在怀内,又柔声说道:“哭吧,再多悲情全都泄我怀内。待到错过此时,你总需收留些许泪水待我,命有修短参差,人力也未及,我更不能笃言能全伴你始终……”

    “不、别说了……我又需留什么泪水给你,没有了你、这世上便也没了我……”

    兴男公主抬起手来捂住了沈哲子的嘴,及后又是泪如滂沱,不过这哭声已经转为一种畅快的宣泄,已经少了此前那种悠长不绝的凄怨。

    沈哲子便也不再说话,就这么靠在车厢里环抱着公主,待到那哭声渐弱、公主渐渐入眠,他才拉开车壁吩咐一声起行。

    马车再次上路,车内颠簸极为明显,沈哲子又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更感受到皇太后之死给自家娘子带来的伤痛之大。这车厢只得四壁,内中全无蒲团之类减震设施,大凡有什么颠簸俱都不能免除。

    沈哲子心中一动,掀开公主衣裙,待到撩起内裳一看,才发现这娘子两膝都已经颠簸撞击得淤青严重。想到这娘子向来养尊处优,但却一路行来深跪啜泣,以此自残来消解心中的悲伤与愧疚,沈哲子心头也是微酸,更庆幸自己西进迎接的决定。

    行进途中,沈哲子衣襟蓦地一紧,垂手看去,只见公主又睁开了眼直直望着自己,因为整张脸庞都瘦了下来,眸子显得更大。沈哲子见状便垂首吹开她额间散乱发丝,又低语道:“睡罢,睡罢……”

    大概也只是睡梦中的癔症,兴男公主定定望了沈哲子片刻,而后又缓缓闭上了眼,身躯又紧紧偎入沈哲子怀内。就这么又过了一会儿,她口鼻之间隐有微喘梦呓传出:“不要、夫郎请别害我阿弟……他、他真是不行的……”

    沈哲子听到这梦呓,身躯不免僵了一僵,而后才低下头凑在娘子耳边低语道:“不会的,不会的,放心罢。”

    人是活在由自己所构架的意识之树上的生物,换言之是非对错不必假于外求,欠钱不还,要么债主太混账,要么我确有不得已,只要能得自我安慰,便仍有活下去的勇气。

    十恶不赦之人,在其自身逻辑认知之内,言行同样具有着正当性。

    最起码在沈哲子自身看来,他内心从不以晋臣自居,所以也就无所谓僭主。之所以不明显表露出来,只是因为当下没有必要。

    兴男公主究竟何时意识到沈哲子这种心态,老实说就连沈哲子都无从察觉。但毫无疑问,这娘子应该是经历了一番痛苦挣扎,最终还是选择了自家夫郎。

    但即便是如此,大概她心里也长久积郁着一股不能言道的抑郁与愧疚,借由皇太后身死这一事件终于压抑不住而宣泄出来,因此便表现出加倍的悲伤与自责。

    这种心结,外人很难以言行帮之化解开,全靠自己能不能看得开。沈哲子也就不深论他的言行种种是否正确,只告诉公主她对于他们父子是极为重要的。

    在经过一通痛哭发泄后,兴男公主积郁的情绪得到了释放,眉目之间也不再愁云惨淡。为了让公主得到充分的休息,沈哲子又命令队伍在梁郡暂留一日,不必急于赶路。

    队伍行入梁郡住进了郡公府,民众们才知梁公驾临,不过倒也没有发生什么蜂拥来拜的情况,毕竟当下这状况不适合过分喧哗。至于那些从寿春一路追随来的时流乡宗,大概本身对于国丧兴趣也没有太大,只是想就近第一时间打探江东朝廷最高权位的变动。

    待到归于郡城府邸,安排公主休息之后,沈哲子才得暇去看一看小儿阿秀。这小儿前年十月里生人,到现在已经一岁半了,口中偶或能吐露一些简单字节,尤其精力旺盛得很,身边常有二三十人围绕这小儿打转,摆的谱简直比他老子还要大。

    “阿、阿……”

    这小子的确被养得皮实得很,虽然从寿春一路行来,但精神较之他母亲还要好得多,便连滚带爬从榻上翻起身来,张大嘴指着自家父亲咿哇乱叫,兴奋得很,也不因长久不见而生疏。

    瞧着这小子欢腾的模样,沈哲子心内也生出一股舔犊之情,上前将之抱起摆在自己身上逗弄片刻,这才望向侍立一侧神态颇有拘谨的瓜儿,温声道:“辛苦我家瓜儿了。”

    这么多年过去,原本娇俏秀美的小侍女如今也成妩媚正当浓厚的成熟,只是在自家郎主面前那种谨小慎微的可怜姿态从未有改。此时听到郎主问候,那精美俏脸又未言先羞,连连摆手却说不出话来,半晌后才嗫嚅道:“阿翎娘子今次不能随行,心里悲楚得很……”

    沈哲子听到这话,心内也生几分思念。过去一年的时间里,他也是忙里偷闲解决了一下私人问题,正式将二姝毕收,也是给她们一个交代。瓜儿自不必说,家生幼养门庭内,贴身侍奉以来便注定只能是沈哲子的人。

    至于崔家娘子阿翎,沈哲子倒是觉得有些愧疚。这娘子生于北方、落难江东,日常言行也多有一股令人赏心悦目的飒爽英气,也没有太过庄重的礼节便被收纳入室,原本沈哲子是打算借由今次返回江东,再携之正式拜见目下仍在吴中荣养的崔珲崔先生,补足礼节。

    可是去年秋末,那娘子又有身讯,沈哲子又忙于徐州事务无暇作陪。如今将要分隔于大江南北,看来沈哲子第二个孩子的产期也要错过了。

    为此沈哲子也是不乏愧疚,更觉人的精力实在有限,很难达于内外的完全和谐。他本就不是一个热衷情欲享受之人,也实在没有什么心情再去自增儿女情长的烦扰,也就不愿再多做什么薄情负美人的无聊事情。

    “忙碌只在最近几年,待到今次江东事了,以后大概咱们一家就要长留洛阳。瓜儿你这次归都,也将乡里家门亲戚都接入府里共聚一段时日,若是他们也愿跟随北上那就尽管跟上,不必忧愁安家。”

    沈哲子握住这从来到这世界便一路陪伴的小侍女,又温声吩咐道。

    瓜儿仍是一副谨慎娇弱的样子,只是微微点头,并不多说什么。反倒是膝上的小儿阿秀又哇哇叫闹起来,白藕一般肥嫩的四肢在父亲怀里不断的挥舞踢蹬,沈哲子便也抛开别的杂事,卧于榻上与这小儿玩闹良久,算是难得悠闲。

    讲到阿秀跟随南来,又要说到另一桩事那就是这小儿乘坐车驾。这年代长途赶路,于成人而言都是一种折磨,更不要说刚刚一岁多的小娃娃。这孩子又是大都督嫡长,所以南来各项准备都督府也都是安排的极尽周详。

    旁的不说,单单车驾一项便是那于去年成立的神都坊上下倾力打造。沈哲子在见到那辆车之后也不得不感慨匠心所聚,就没有花不出去的钱。

    这架马车主体构架便是淮南打造的新型四轮马车,四轮车结构较之两轮要复杂得多,而且适用地形不如两轮车广泛,但也自有其优点,大大释放了畜力、运载量也得到极大提升,在如今的豫州已经得到了推广和普及。

    阿秀所乘坐的这辆马车,自然不同于那些寻常货车,最大的改动就是采用了类似悬挂减震的结构,车厢与车架是彼此分离的,车架上各种弓起的弹性材质以承载车厢的重量,淮南当下冶炼水平还不足炼制弹性如此优良的钢材,所以眼下还是用制作弓身的材料与工艺代替。

    这自然比不上钢铁耐用,而且成本极高,尤其在路况不好的情况下,几乎每行百里便要更换。不过为了保证小公子行途舒适,成本完全不在都督府考虑范畴之内。

    除此之外,整辆车在轮轴、内饰方面也是足见机心。单单轮子便是层层牛皮包裹,中间充以各类骨胶,在用料和工艺方面,甚至还要超过了一杆马槊的打造,但使用寿命却完全比不上马槊,基本行进一程,就要更换一次轮子。

    换言之这小子一路南来,几乎每过百里便要烧掉他老子打造一名具装重骑全套装备的财物,这种烧钱的赶路,等闲人家真是用不起。

    平凡处足见豪奢,反正沈哲子长到这么大,都没有试过这种程度的烧钱,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到了沈哲子这里则是前人砍树、后人乘凉,他夹在中间也只能拼命栽树了,否则这点家业真的经不起老少败家玩意的折腾。

    不过这辆车也的确体现出天中神都坊冠绝当世的工艺水平,尤其机械构架方面很多原理都已经摸索清楚,等到物料加工技艺有了长足进展,物料造价成本自然能够大幅度降低下来,进行普世的推广。

    原本石赵邺都那个匠官胡人雷须羊,如今又被任命为神都坊的吏首之一,沈哲子发现也在队伍中。这应该是庾条的安排,庾条如今主管淮南各种工坊生产并商事,大概也是想要借着今次归都之际向江东时流推广神都坊的各种产品。

    单就这一辆马车而言,随着晋祚疆土的陆续收复扩充,加上商事等南北交流频繁,各种人员的流动自然也变得频繁起来,但有很多人类似自家儿子阿秀这种孺子又或者年迈老人,甚至干脆就是不耐辛苦的豪宗纨绔们,他们受不了长途跋涉的辛苦,舒适性上自然有需求。

    阿秀小儿年不满两岁,从淮地寿春一路行到此处,尚能保持精力旺盛,足可见这辆马车舒适性之高,这便是最具说服力的宣传。可以想见其后一段时间里,各种订单应会陆续而来。不过生产规模肯定要有所控制,当下的生产力还在一个恢复阶段,并不宜过分投入到这种生产上来。

    对于庾条这一安排,沈哲子倒也比较认可,可见其人并未困扰于家事,仍是恪尽职守。只是再想到江东今次的动荡,庾家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沈哲子又是不免长叹一声,心情不乏复杂。

    其实今次就算庾家没有涉于其中,也不足影响沈哲子下一步的计划。北伐进行到这一阶段,未来想要继续再有开创,需要往北方投入的力量必须要更大,所以对于后方的稳定也必然要有更高要求。

    在将江北整合完毕之后,无论江东是个什么模样,沈哲子必然是要返回来解决内部的问题,如此才能安心继续经营北伐。

    庾氏的暴走和王家的临终发狂,其实也是帮了沈哲子一个大忙,最起码是不用花费太大的精力与代价便能将诸方俱都铲除。

    类似宋武帝刘裕,如果不是适逢桓玄篡逆一事将晋祚皇权重创,单凭刘裕本身是很难完成代晋的,更大几率有可能接替刘牢之收拾北府烂摊子而后继续作为权门内斗的筹码而艰难摇摆于时局内。

    庾冰、庾翼兄弟两人俱都自杀,这也让沈哲子在处理庾家的问题上不至于过分棘手,最起码荆州方面能够获取到一个缓冲过渡期,而不是仓促间将庾怿拿下。这大概也是一种人之将死、其行也善罢。

    在梁郡稍得休整,沈哲子便派人过江,通知建康方面安排各种渡江事宜。

    早数日前,城北覆舟山便开始了防务的调整,来自广陵的徐州府兵们接手了覆舟山此处营防,而原本的宿卫守军则转移到青溪附近驻扎下来,等待整编。

    自此建康城东西两大坚堡便俱为江北王师所掌握,虽然两部相加统共只有五千多人,但给都内人心带来的稳定却是数量为其十倍的宿卫都不能带来的。

    对建康城进行直接的军事控制,这是沈大都督南来的一个基本条件。做不到这一点,不要说沈哲子自己,都督府内一众属官们大概也不愿让大都督南来。

    整个都督府构架几经扩充,许多官员甚至连建康城都没有去过,虽然仍奉晋祚名号,但对许多人而言沈大都督便是他们唯一事之的主上,甚至于对江东的局势都兴趣不大。

    具体归期确定下来之后,等到了沈大都督过江的这一天,黎明伊始便不乏时流至此等待。只是徐州府兵在设防方面要比原本的宿卫严谨得多,绝大部分到场的时人都被隔绝在外,得准放入者寥寥无几,不过只有区区十几人而已,而这十几人便是经过动荡之后都内时局里硕果仅存的精华。

    宗亲方面,除了刚刚归都的武陵王司马晞之外,东海王司马冲也扶病前来迎接。勋亲则以温峤的小儿子、驸马温式之为代表。台臣方面,包括新晋中书令何充,其他又有受沈大都督举荐而升任九卿之一光禄勋的陈郡谢裒等等诸人。

    至于尚书令诸葛恢则并没有到场,因为江北桩桩种种态度迹象表明就是针对他而来,此时到场等候迎接,多多少少有几分乞怜的味道,于事无补不说,颜面也会大损。

    时下虽然已经入春,但江边仍是多有潮寒,这些到场的权贵台臣们也只能各拥皮裘大氅以御寒风,滋味虽然不算好受,但也不敢怨形于色。

    一直到了日上三竿将近正午,梁公座船才总算出现在开阔的江面上,向着覆舟山方向缓缓而来。

    待到大船靠上了码头,首先上岸的便是毛宝等将士,待到他们于码头上将阵势摆开,沈哲子这才动身下船。

    码头上将士刀甲严陈,平添了几分肃杀。一股颇为强劲的江风此时迎面扑来,吹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何充被众人推举站在了队伍的中央,这会儿眼睛更觉有几分酸涩。

    就在不久之前,江东各方最大共识就是不能容许江北势力过江,尤其不能给沈哲子以正色立朝的机会,可是现在时局崩坏、满地残渣,再无制衡之力。甚至于江北势力尤其是沈维周的过江,更是由何充自己亲手促成!

    很快,沈哲子在前后甲士的簇拥中扶栏而下,出现在众人视线中。他身着一袭素白长袍,配以脂玉小冠,腰间犀带紧束袍服显得身形更加挺拔,除此之外便无更多佩饰,江风撩动鬓发并衣袂,那种隐有出尘遁世的俊雅姿态,实在让人难以将之与一个将要执掌王朝命脉的少年权臣联系起来。

    何充站在队伍最当中,视野也最直接,眼见着沈维周向自己行来,心内都不免生出几分自惭形秽的感觉,尤其脑海中偶然泛起一个念头,当年肃祖择婿敲定吴乡门户所出的沈维周,时流其实也是不乏讥讽,但如今后事陈前,也让人不得不感怀肃祖对人物识鉴之通透。

    当然也有更大可能,就连当年的肃祖,大概也想不到他所挑选的这个婿子仅仅在数年之后便达于此种身位地步。

    何充之所以有此感念,其实也是偶发一想,他与沈充年龄仿佛,膝下却唯有一女亲生,若是当年他能先于肃祖这个连襟与沈氏结好,不知又会给自身与世道带来怎样变数?

    当然这也只是幻想,就连如今的何充自己虽然名为执政,但实际上也需要仰于沈氏鼻息了。双方距离还有几丈,何充便侧首邀请两位宗王先行迎上,抬臂拱手道:“我等江东士庶,俱都苦待维周久矣。”

    沈哲子顿足立住,神色则颇有几分沉重,面向众人环施一礼,沉声说道:“诸公殷望待我,实在令我愧不能当。虽然职任内外有别,但祸出于中,我每思及也要深作扼腕自惭不能尽于匡扶之用!”

    众人听到这话,神态多多少少都有几分不自然,尤其何充这个居中在位者,神情则更加尴尬,实在不知该要如何回应。

    “大都督目下业已归都,诸方纵有骚乱也必将顷刻势定,良臣辅国,长安在望,也是一桩幸事。”

    武陵王在另一侧开口说道,他久在江北之地,对于江北种种也都了解颇深,对梁公的钦佩也是发乎肺腑,并不因时流调侃讥笑而自作疏远。

    沈哲子听到这话,却负手长叹一声:“外用边事,唯以尽力讨伐凶逆、以求达于社稷复兴,然则边事虽有振奋,于中却陡遭横斩,世道如此多艰,区区一二人用又何敢称幸!”

    他语调虽然仍是平淡,但在场众人却都听得出言辞之间那种呼之欲出的愤慨,一时间也只能尴尬着略作回应。

    沈哲子这一次是以奔丧为理由南来,上岸之后也并没有久作停留,一应护从仪驾被安排在了通苑,他便将公主并小儿阿秀一同送入苑中,自己也换了一身哀服,入拜吊唁皇太后灵柩所在。

    此时皇太后的丧礼已经进行半程,完成了大殓,停柩殿上朝夕殿哭,以等待各地亲众并官员们或亲自或派遣使者归国致哀。一整套丧事礼节极尽繁琐周全,较之肃祖当年甚至还要铺张得多,除了前后国势有不同之外,其实也是给时局步入下一步留下一个缓冲期。

    兴男公主入苑之后,自有其他两位公主并宗王王妃等亲戚女眷迎接入内。沈哲子便直接转向治丧的殿堂,那些前往迎接的台臣勋贵们此时也已经换装返回,包括老爹沈充、此前不见的诸葛恢等人这会儿也都在殿上。

    沈充虽是一身哀服,脸上却无多少悲戚,只作掩面干嚎,殿中旁人倒也心知沈家当下势态,心知若让他哭出来反而是一种为难,因此也都不作抨议苛求。

    待见儿子行入殿中,沈充两眼已是闪闪发亮,嘴角更是频频颤抖,要靠捻须的动作才能将那按捺不住的笑意掩饰于唇齿之间,不至于笑出声来。

    沈哲子先向老爹颔首示意,然后才跪下来膝行至皇太后灵柩前,掏出此前便撰写好的祭文,悲恸念诵,掩面而哭,几做礼拜。待到做完这些,才又在内侍的带领下内入小殿叩拜君王。

    小殿中除了皇帝之外,尚有淮南王并其他一些宗亲勋贵子弟,包括他们沈家几名子弟。眼见梁公行入,淮南王等众人俱都起身离席退到殿侧稍作施礼。

    皇帝身在席中,看到本来该是极为亲昵的自家姊夫行入,下意识也要起席,只是很快又坐了回去,神态纠结且复杂。

    沈哲子看到皇帝大为消瘦的样子,憔悴之处并不逊于自家娘子,心内也是颇为感怀,在正常礼见之后,并没有急于退出,只是望着皇帝低语一声:“臣既归都,万事不必再作忧怀。请陛下善念社稷黎庶,忍痛自惜。”

    皇帝听到这话,双肩不受控制的微微一颤,鼻腔里泛起强烈酸意,很快泪水便模糊了视野,唇角翕动着涩声道:“我、朕自是信足沈卿……”

    拜过皇帝之后,沈哲子便又退回殿中,直接坐在了老爹身畔的位置上。他虽然辞任大将军职号,但当下的势位已是方伯之首,自然足够资格与三公并席。

    此时夕哭将至,此前尚在台城任事的官员们也都陆续换了哀服赶来这里,大殿中人多眼杂,父子俩虽然并坐席中,但也不方便做太多的小动作。

    沈充忍了再忍,终究还是没忍住,示意儿子凑过来低语问道:“长途艰行,我孙儿阿秀能否熬得住?”

    “父亲请放心,这小儿南来,糟蹋我几近半曲重骑,能吃能睡,闹腾得让人生厌。眼下已经随母入苑,待到国丧事毕,即刻让那小儿来拜大人。”

    沈哲子低声回答道。

    沈充听到这话,脸上便流露出满意的笑容。阿秀小儿是他嫡孙,但因出生在淮南,兼之此前沈充被羁留在都中,到现在都不曾见上一面,心里自然牵挂得很。

    听到沈哲子不乏心疼这小儿一路南来花费颇巨,沈充便忍不住哼了一声:“我孙儿福泽深厚,此世无能出右,但能得于舒适,千金又何足惜。祖、父积势积用,正为后辈安享而劳,怎么能说糟蹋!”

    讲到这里,他又抿抿嘴巴,继续低声道:“我也知你更愿将孩儿养在天中,乡中虽好,终究狭促,不及中原宏大。但你父母也日渐年高,难免思念骨血所传。近日我都在筹措物用,准备整修一条驰道直通寿春,坦途若成,来日南北转望也少于颠簸之苦,也不必再限于时令苦行。”

    沈哲子听到这话,险些被自己的回气噎住,他这里还因小儿赶路花费心疼不已,却没想到老爹这里为了方便见孙子,已经在筹划修建一条高速公路了!跟这对祖孙相比,自己简直不配自称土豪。

    沈哲子今次归都,给京畿整体造成的轰动其实并没有太大,甚至都内绝大多数时人都还不知梁公已经归来。

    一则是因为归都之后他便直入台苑,而后便一直加入到皇太后的丧礼进程中。二则也是因为都内乱后新定,百业亟待恢复,民众们对于这种迎来送往的闲事本身兴趣也不甚大,只需要知道梁公归国掌势,不会再有动荡频生那就是极好了。

    这种状态其实也是沈哲子乐于接受的局面,他虽然久来便背负邀取众宠的指摘,而且也的确不乏这方面的举措,可是自此之后他的形象也要发生变化,将要成为一个真正的秩序创建者,而非此前的维护和挑战,所以反而希望自己人望不要太高。

    活人崇拜是一种极为恶劣的情感表达方式,尤其对于普通人而言,更能极大程度混淆其是非、善恶并价值取舍这种基本的社会伦理观念,往往体现为一种不可理喻的癫狂。

    作为一个秩序的创建者,沈哲子不愿将这种不可控的情愫作为社会管理的一种手段。不要说活人崇拜,甚至就连宗教,沈哲子都存有一份警惕。

    国人在制度建设上向来早熟,战国时期便分头各自探索,直至秦国一统,于制度方面的探索可以说是臻于大成。就连后世许多政体,也仅仅只是建立在当时那种物质基础充足并符合意识形态的需求,但若说先进完善,未必就比秦法高明。

    华夏国运虽然不乏断层,但却一直能存续继发,这与深厚强大的制度建设能力是分不开的,虽然各朝各代创制也有不同,其实也是一种易皮法骨,一脉相承。

    对现在的沈哲子而言,人望已经不是他排在第一的需求,甚至某些时候还要视情况做出一些自损人望的举动。依靠人望普选上台的王莽,极短的时间内将天下玩得稀碎,应该是他这种穿越众深以为戒的案例。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领袖,其意义所在并不在于努力满足所有人的愿景需求,而在于混沌当中坚持笃定的给时代指明一个前行方向,并且有效的调动集结整个社会的资源向此而行!而有时候这个方向真就未必能够符合普罗大众的期许。

    随着沈哲子归都,江东其他州郡也都各遣使者归都奔丧,甚至包括被堵在宣城、进退两难的褚翜。褚翜是跟随江州使者返回建康的,其人归都也在台内引起了一轮不小的骚动,毕竟到目前为止,褚翜仍然是名义上的台省首辅。

    不过褚翜归都之后稍作进拜,而后便归家闭门不出,并没有上演台臣们所预期的与沈氏的正面碰撞,也让一部分时人大感失望。

    整个国丧期一直持续到了四月中旬,皇太后灵柩北入鸡笼山与肃祖并葬一处,这才算是告一段落。

    当然,后续还有各种收尾的丧葬典礼,约莫一直要持续到年尾,但那都是定时定制,已经不需要整个中枢都围绕于此而运作。

    皇太后归葬完毕后,沈哲子自然也不需要再长留台苑,入苑去将妻儿接出,兴男公主处丧避居乌衣坊公主府内,至于小儿阿秀早被急不可耐的沈充派人接回了沈公坊的家宅。

    此前畿内动荡,沈氏族人泰半散出,不过随着局势有所逆转,又都次第聚回。而沈公坊家宅中除了沈氏本宗族人之外,也有大量的乡宗时流依附而来,随着国丧解除、父子归家,顷刻间便是门庭若市。

    梁公久在江北,今次挟大势归都,入执台事已经定局,而沈家的嫡长幼孙阿秀也是第一次南来归宗,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都是家门大喜。

    所以一俟换下哀服,沈充便于府中大宴宾朋,并亲自将自家小孙子抱在怀里,直入拜望沈氏一众宗亲长者。这小儿倒也并不怯生,于沈充怀内咿咿呀呀、手舞足蹈,更是令得沈充开怀大笑,更觉人生达于至美。

    沈充高兴的最直接表现,那就是撒钱,凡是看顾阿秀小儿的家人仆僮,俱都得到重赏。甚至有几位公主孕中便北上随侍的年长妇人们,更是直接得到了一整个偌大庄园产业的奖赏,丰厚到不能以钱财计量。

    当然如此豪赏,除了沈充本身性格使然之外,还有一点就是沈氏家门策略的改变,那就是大规模的减持资产。如果说此前还是做前期的准备,那么随着沈哲子过江之后,马上便要对江东进行新一轮的整改,这便算是最后的铺平道路。

    此前沈充诈以遇刺而逃离建康,虽有不得已的理由,但于乡情上也的确是多有亏欠。尤其都南吴人产业聚集的地方,更因被庾翼的历阳乱卒占据哄抢而受损良多。所以沈充归都以来,也多以补偿为名将沈家在京畿周边的产业拆分赠送给一些受损严重的乡宗旧好,以补偿他们各自的损失。

    除此之外,沈家的各项产业也一直在进行着售卖,因此沈充手中是握有着大量随时可以调用的浮财物货,也正因此他才敢放豪言要修一条直通寿春的平坦驰道。

    沈哲子虽然腹诽老爹烧钱无算,但这也只是一些戏念而已,其实对于老爹在家业上的调整,他也是持认可态度,有很多都是父子两人此前便达成的共识。

    如今的沈家,已经不可视作单纯的豪门,而是诸多资源的一个集合体,像田亩、庄园、工坊等这些固定产业,也仅仅只是资源的一种表现形式而已,并不说赠送、售卖出去便永远丧失了这一部分资源,只是将资源化作另一种形式体现出来。

    这些资源,是始终存在流动于以沈氏为核心而形成的一个利益圈层之中,仅仅只是具体的经营权发生了变更,真有需要的时候,有多种手段可以将之调用起来。

    而且家业减负,这也有利于整体家风的严肃形成,子弟们将不能作为寄生在各种实体产业上的寄生虫,他们必须要磨练并展现出自己的禀赋才能,才能真正分享到家业鼎盛所带来的红利,否则只能被逐渐边缘化。

    所谓破家值万贯,更不要说沈氏这种名冠江东的豪宗。仅仅只是将家业草草梳理,单单各种记载籍册便摆满了整整一个房间,所涉各种田丁事宜简直不逊于台中少府、司农那种经治天下的九卿官署,这才是名副其实的富可敌国啊!

    而且这还仅仅只是江东这一方面的各种产业整理,沈哲子身在江北,有时候为了用度方便也要绕开都督府而设立一部分家私产业,这些年来也在江北遍地开花。

    赚钱不容易,如此庞大家业想要在极短时间内里散出也实在是一个力气活,尤其还要控制在不引起世道恐慌的节奏上。

    沈充这段时间在台内参加国丧典礼,钱凤等众人便在府上进行产业的打点处理,除了馈赠乡宗亲友并售卖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手段便是大量放免沈氏荫户。

    沈家几代土豪,尤其是在吴兴乡中各庄园中不乏长达数代生老病死都依附沈家的家生荫户。这一次沈家也是极大手笔,单单在武康老家中便一次性放免数百户家生荫户,而且还不仅仅只是简单的逐出庄园,而是将他们目下所从事的劳作产业一并赠送,助其成家。

    往年是为了积攒乡望无所不用其极,现在则是为了避免引起那些不舍得大规模放免的乡宗旧好门户们尴尬,做好事都要遮遮掩掩,不能大肆宣扬,而且要寻找诸多借口。比如说要做迁宗的准备,大力开发河洛之类,乡田不能由之荒芜,便惠赠那些主仆多年的乡户人家。

    但就算是这样,等到国丧结束后,各地产业的处理不过才堪堪进行到一半。由此也可见沈家是一个怎样庞大的、寄生于晋祚之下的大蛀虫。

    沈哲子归府后,听到钱凤等人将产业处理情况稍作汇报,略作思忖后便决定就直接停在当下,不必再继续进行分拆处理了。

    庞大家业拆分惠赠乡人,看起来是一件普惠乡土的好事,但其实具体到人事上,则未必就全是好。

    一方面产业拆分太细碎,便很难再发生以往那种成规模的集群效应。另一方面就是这些乡人们本身并不具备沈家经营产业的各种优势,经营能力也都高低不等,其实会流失掉一部分产能。

    至于剩下这一部分家业,沈哲子打算将之在产权上打包集结起来,然后交付给鼎仓委托管理,每年整体收益的三成抽取为管理费用,剩下则直接以钱粮回拨沈家。

    古人对金融理念的接受程度真是不容小觑,基于鼎仓而生成的鼎券,由此已经衍生出了次级的债券市场。再通过沈家自己的产业折腾,来试试创建一个信托市场也未尝不可。

    鼎仓本身是一个半官方性质的组织,不独管理着都督府在江北的大量产业布局,南北的物货渠道更是经营多年,由其代管沈家分散在江东的各项产业,所带来的效益必然更大。而且这样也能避免一部分沈家人过于短视,贪于物利而以身试法。

    沈哲子打算若是自家产业托管经营顺利的话,这种方式也要大规模在权贵世族之间推广开来,由鼎仓专业人才的经营,既有利于资源产业的充分整合,也能相当程度避免那些膏粱纨袴因为直接参与经营而产生徇私舞弊、以权谋私的乱象。

    沈氏家业的处理,仅仅只是一桩小事,而真正牵动时局人心的,还在于国丧之后台内政治格局的波澜变化。而拉开这一场动荡序幕的,便由琅琊王氏遗孤王混入诉廷尉开始!

    皇太后正式下葬之后,各项朝仪也次第恢复,皇帝虽然仍在丧期,但基本的大朝也开始出席,不再像此前那样完全的拒见台臣。

    四月望日乃是久乱之后恢复的第一次大朝期,乱后的各项事情也要在这一天讨论出一个结果,算是定下一个乱后兴治的基调。

    所以望日大朝之前的几天里,整个台城里也是忙碌异常,大乱之后各种礼章制度、法理人情都要进行各种修复并审察,台省各官署长官只是负责具体的提案举措,而要将这些提案进行理论上的补充并使之在实际上能够行之有效,这就是那些宫寺掾属们的责任。

    台省中枢乃是晋祚治国最高权力中心,任何一项政令的颁发,可不仅仅只是着眼当下、脑门一拍便能定调,向上要追溯秦汉旧制的精髓,向下要留为百代臧否识鉴,所以往往一项看似简单的政令,深论下去都有千丝万缕的线索与各种祖规旧制有所勾连。

    如果在这方面有所欠缺,不独在当世人观念中无法接受,欠缺法礼上的正当性,真的实施下来也将贻笑后世,为人所讥。

    台城内数量众多的品级不高的宫寺掾属、包括那些连品秩都没有的吏员们,其中相当一部分就是要进行这一项工作。

    想要在浩如烟海的古章旧籍里寻找出可以适用于当下具体目标、在法理上的依据,同时还要用严谨条理的笔法表述出来,可以想见这任务有多么繁重。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位于台城统序最底层的许多校书、司文等吏员们,绝大多数都是埋首于这些故纸堆中,有的甚至整月整日的不见太阳。

    想要胜任这样的职事,最基本条件便是能识字、通文理。南渡初期,侨人在政治上对南人呈压制状态,其实也跟这方面有关系,侨人在文化素质上远远高于南人,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南人即便身临高位,但是因为欠缺这种学理上的素养、人才上的储备,也根本不能发挥出其职位带来的权力,沦为一种尴尬的摆设。

    尤其在侨人充任属官的局面里,许多侨人属官就要在这种引典循章的工作中挖下坑来,故意引错典故,南人主官若是不能察觉,就这么报上去,即刻就会沦为时流笑柄。

    像是早年三定江南的义兴周玘,曾经有过短暂在台城任事的经历,就曾这样被人陷害过,事后追究反被讥笑连这种典章常识都无,有什么资格正色立朝,因此羞愤引退于外。

    因此中兴早年的局面,南人能够立足台城中,往往都是纪瞻、贺循等本身经义造诣便极高的学术大家,像义兴周氏、吴兴沈氏这种真正江东中坚力量,则一直被排斥在外,以为武事卑用。

    这个问题真正得以扭转,还是由于吴兴沈氏的崛起,特别是梁公沈维周早年入仕,担任时任太保的王导属官东曹掾,在其人主持下将台省三阁旧章进行了一系列的汇总编撰,这成果不独储备下来,又通过印刷之术得以传播开。

    这些工作虽然看不到实际的收益好处,但却是第一次将台事政令形成的逻辑过程、步骤并所引用的材料,完完全全披露在南人面前。其后又有大量三吴子弟被引用进入台城,通过具体的案牍事务磨练才能,这才让南人当中开始大批量的涌现出合格的行政人才。

    正是因为有着这种前期的准备工作,吴人才能在台省之间渐渐形成一股势力,看得见的是高层权位之间的博弈,不太引人注意的则是在基层办事的吏员层面,吴人也渐渐的后来居上,使得台内不再是侨人一枝独秀。

    正是因为有着这种底层的支持,吴人台臣们才能够行使其权力,否则就算是通过权斗将一个位置博弈入手,身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却完全不具备行政常识和能力,任何一项政令都拟定不出来,也完全没有什么意义。

    此前台辅们虽然联合打压吴人,但驱逐的主要还是那些身在显眼位置上的台臣主官,但是对于基层的吏员们却没有调整太多。因为一旦完全肃清的话,台事也将因此瘫痪。

    明白了这一点,才算是明白了整个台城体系的权力运作方式。就像此前明明褚翜、诸葛恢俱都不得自在,执掌中书的何充已经是硕果仅存的台辅,但何充身在其位却偏偏做不出什么匡扶之举,不是其人能力不足,而是来自底层的抵触不配合,让何充纵有方略却不得实施。

    同样的,只有明白了这一点才会明白,在台城这个运作体系之下,哪怕整个建康的防务已经尽被江北王师所控,沈氏在明面上的实力占据着绝对的优势,但诸葛恢同样不失自保之力。

    要知道中兴建制,以王氏为首的琅琊乡宗可是出力最大,再广及青徐侨门,所以最初整个台城运作大部分都是青徐侨门支撑起来。后来虽然经过豫州侨门并本土吴人的接连冲击,但仍保留着根深蒂固的底蕴。

    沈氏意指诸葛恢,要将台辅一网打尽,这一点时人皆有感应,而诸葛恢看似在表面上没有什么举动,其实私底下一直在努力撬动青徐侨门这一股潜在力量,就是要让沈家无论要怎么动他,在法礼上找不到足够的支撑。

    当然这种努力能否凑效的前提是,对方也会按照法礼上的规矩来。若沈维周自恃势盛,直接发兵将他全家老小擒拿斩首,诸葛恢再多努力也是徒劳。

    现在的势态很明显沈维周不愿这么粗暴的解决,这也就给诸葛恢留有一个挣扎的余地,他并不需要将自己洗白的干干净净,只需要挺过第一轮狂风骤雨的打击,其后形势必然会发生变化。

    比如相隔遥远的荆州方面反应如何,比如沈氏派系内部利益的再分配肯定也会有不和谐,其中分流出来的一部分便会是诸葛恢的助力。

    对于动乱之后第一次的朝期,诸葛恢也是准备良多,单单各项政令提案就准备二十多项,在法礼上俱都具有无可挑剔的引证逻辑。这一项任务,他在从乡中返回覆舟山的时候就在准备,发动他们青徐侨门所有政治潜能以应对这在时局中性命攸关的自保之战。

    沈氏会发动怎样的攻势,诸葛恢并其僚属们也都多有考量。这一次首乱起自琅琊,真要追究起来,诸葛恢无论在哪一方面都处于绝对的劣势,但事实上这些罪名当中真正足以致命的却并不多。

    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动乱致使皇太后身死,而诸葛恢在这当中却完全置身事外。庾翼入都,是奉了皇太后的苑诏,及后皇帝与皇太后尊驾转移并拱卫,俱都是庾氏兄弟在主管。

    另外一桩隐患则就是诸葛甝自作聪明的作废立之谋,可是现在诸葛甝已经暴毙,与其相谋一些乡众也都被严密控制起来,而且这一阴谋还未发动便告夭折,仅仅只停留在对当今皇帝个人的抨击上。时局败坏至此,皇帝遭受攻讦,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至于其他一些或会遭遇的罪名,其实都没有直接明确的指向,不能直接定罪,有讨论的空间,只要通过讨论将这空间撕得足够大,诸葛恢就有从容步出的可能。

    因此,真正让人心悸不安的,主要还是王氏遗孤王混。王混居然落在沈维周手里,这一点实在让诸葛恢等青徐侨人们大感意外,此前也根本没有做于此相关的准备。至于沈维周又会怎样利用王混以攻讦诸葛恢,他们也是讨论良久,未有定论。

    现在初步形成几种意态,其一便是通过乡情感化,将王混拉拢过来,不要与沈氏仇敌门户沆瀣一气。但这么做还有一桩不确定因素,那就是王混年纪太小了,几无立场可言,而且很明显也不是沈维周那种早慧近乎妖异的人,从这方面努力很有可能会是无用功。

    其二便是通过王门惨祸、王混以哀极之身不宜加入到正式的诉讼之类事务,这一类法礼上的说辞理由,阻挠王混成为沈氏进攻的武器。这一点也早有铺垫,都内已经多有热议该要怎么处置王混这个王门幸存遗孤,主流说法还是遣送归乡以服丧。

    另外一点则是保留手段,那就是不再细审王门各个分支区别,那就是将今次大祸罪魁祸首直接冠在王门整体头上,甚至包括身死的王导一并污蔑,将这个王混也彻底定性为罪户余孽。

    这样一个举措虽然有些凉薄,尤其是对王导不公允。但牺牲一个琅琊王氏,来保全诸葛恢这个青徐侨门在时局中仅存的政治领袖,这已经是青徐侨门维系其政治资本、得以苟延残喘唯一之选了。而且王氏就算有此结局,那也是咎由自取。

    因为有了这诸多准备,所以在朝期到来之际,诸葛恢心情还算是淡定。事态发展到这一步,荆州方面迟迟未有讯息传来,很明显庾怿也是内存忐忑以作观望,只要自己不在第一时间被击倒,声援与转机就会陆续而来。

    可是就在朝期的前一天,那归都之后便被寄养于皇家别苑的王混突然入诉廷尉,所透露出那种不寻常的意味无需赘言。

    诸葛恢自然也得到了消息,即刻发动青徐侨门在台城中的力量打探内情,以期得以随机应变。可是这一次应诉,乃是江北鹰犬中的山遐直接出面。而且之后不久,山遐便直接入叩苑门。

    大朝之前发生这种异变,诸葛恢心中忐忑可想而知,不过这股忐忑也并没有维持太久,傍晚时分苑中传出诏旨直送尚书省内,而诏旨之外另附有王恬血书的抄本!

    王恬血书直指诸葛恢便是谋此逆乱的首脑,当然皇帝不会听信此一面之辞,所以在诏书中示意诸葛恢暂避署中拟表自陈。换言之,明日朝议诸葛恢必须要缺席了!

    手捧这一份诏书并血书抄本,诸葛恢整个人如遭雷殛。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他是不是逆乱首脑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家要以此阻拦他亲自上场,不给他正面搏杀、争取生机的机会!

    随同诏令而来的,还有苑中直接派出的班剑甲士,言为暂补台省防务,实则就是直接将诸葛恢收押在了官署中,隔绝了他与人串通商议的途径。这一份血书并不足将他入罪,但却让他有了嫌疑,有此安排布置,同样也在法度之内。

    “王氏奸门绝情,老夫遭殃,不可称冤啊……”

    眼看着官署属官们各被驱散,诸葛恢所居厅室被甲士完全隔绝包围起来,他再看一眼那所谓王恬临终遗书,整个人都变得倾颓下来。

    这一次,诸葛恢知道自己是真的完了,他们青徐侨门在动荡之后本就所剩不多兼人心惶惶,他身在其位的时候,尚还能将人心稍作整合,可是现在就连他都被直接监禁起来,那些人在惶恐至极、绝望之下会做出什么样的行为,实在未可乐观。

    眼下看似还给他留有余地,允他自辩,可是当外间各种证据被罗织起来办成铁案,他就算泣血自陈,一人之口又怎么能颠覆众口发声!

    看一眼骤然空旷下来的厅室,诸葛恢只觉得浑身气力都被抽取,他虽然已经极尽设想形势之险恶,但仍然还是小觑了人心。

    他小觑了王家,尤其是在王太傅死后,更觉王家下一代无人。可是,先是王允之裹挟乡情作乱,给他上了生动一课。就连这个向来以倨傲狂妄而著称的王敬豫,临终小作布局便将他这一个在位台辅网络在内,给他们王家换取一丝存续可能。

    他小觑了沈维周,以为沈维周无非想要达于一个内外掌握的权势局面,但却没想到此子要将他置于死地不止,更要直接摧垮毁掉他毕生功与名!

    跟这些江东后辈们比起来,诸葛恢这个旧时代走来的人,终究还是欠缺了几分狠性。哪怕此前商议已经有将罪名俱都冠于琅琊王氏的想法,可是心中仍存一分乡情不舍,或者说担心会为后来者效,使乡伦彻底被摧毁,因此不到关键一步不愿如此出手。

    然而他却没想到,早在久远之前,王恬便已经把他卖的彻彻底底!

    都中当下的形势,诸葛恢被直接拘押在尚书台官署中,这一点不可能瞒得过时流。所以这一夜注定不平静,第二天清晨时分,很多人都是两眼血丝密布,精神萎靡。

    但无论如何,朝礼还是如期举行。天还未亮之际,街坊之间已经出现大量台臣车驾直往台城汇聚而去。当中不知多少人摩拳擦掌,干劲十足。

    沈公坊里沈家父子自然也不例外,沈哲子虽然辞去了此前诏令中各种加官,但本身还有侍中加官,也能以此而参加朝礼。

    队伍出门,仪驾队伍也是庞大到有些夸张,沈哲子本身便有诏赠的羽葆鼓吹、班剑甲士等殊荣,再加上形势微妙、也不乏卫士前后拱从,整支队伍浩浩荡荡足足有数百人之多。

    待到达宣阳门后,台城门户还没有开放,沈哲子便与老爹一起下车站在宣阳门前,周围同样甲士云集,人莫能近。

    不过这会儿也少有台臣敢于上前攀谈,毕竟诸葛恢被拘押的消息经过一夜扩散,已经完全传开,谁也不知道这一场风波又会是多大的规模。

    可是在看到这父子家一副目中无人姿态,在场还是不乏台臣以及注定要被打击的青徐侨人怨望以对,乃至于高声抨议,以此来发泄心中积郁不满。

    对于那一类指桑骂槐的喧哗声,沈家父子俱都充耳不闻,彼此低声笑谈着,神态颇有从容。

    又过了一会儿,宣阳门打开,台臣们次第行入,各归官署准备正式上朝事宜。沈哲子是没有具体的官署所在,与老爹道途分别不久之后,台内又有一路甲士前来迎接,护送他前往中书官署。

    中书官署门前,何充负手而立,两眼中同样布满了血丝,可见昨夜过得绝不轻松。在见到沈哲子行来,他甚至来不及见礼,挥手屏退左右便疾行上前,望着沈哲子低吼道:“梁公真要做到如此?这样对葛公难道不是有失公允?”

    王恬血书内容虽然还未披露于外,但肯定瞒不过何充这个中书令。沈哲子闻言后便反问一声:“那么中书觉得太傅是否也欠一份公允?”

    言外之意,局势崩坏成这样一步,总要有人负责。而青徐侨门作为始作俑者之一,同样要有人背锅,不是王家、就是诸葛家,这甚至不是沈哲子能够控制的。他不能控制,但是他能选择,诸葛恢就是他选择的目标。

    “至于公允?世道可有公允可执?中朝至今,社稷积坏,台辅或是频有继力奋发,但却不足强挽颓势,葛公在治,崩于此时,这也不是我能预控之事。”

    沈哲子也明白,诸葛恢虽然在当中难辞其咎,但罪过不至于大到这一步。可问题是,一事一物的崩坏总有一个渐变的过程,每每亡国之君未必全都是昏聩无能之辈,这就像是一个击鼓传花,传到你手里炸了,也只能说一声命途乖张。

    沈哲子所布局、所要根除的,并不仅仅只是这一届予他诸多掣肘的台辅们,而是中朝以来的长久积弊,同样的诸葛恢所将要付出的代价也有一部分的确是代前人受过。

    何充听到这话,一时间也是语竭,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并不是能靠道理互相说服,而且他也根本没有制衡沈哲子的能力,沉吟半晌后才涩声道:“王敬豫临终所遗厉声,所涉时流极众,若俱以绳法,其势难控……”

    “中书多虑了,所谓法不责众,绝非时时可用之理。”

    沈哲子听到这话后,便将面色一沉:“譬如神州陆沉,诸胡争虐我诸夏故土黎民,其众若蝗祸蜂拥,但就算如此,岂能因势大而怯?唯恃坚兵强卒、王法正义,由头而杀,屠及六夷,使宇内再无敢祸我之众!今次畿内动荡,虽不同夷患,但其颠覆朝纲、毁弃伦常、窥望尊器之心迹,所祸差之无几,岂能姑息!”

    四月望日这一天的朝会,于整个天下而言,可谓不逊于如永嘉祸国、神州崩坏的大意义,但这更多是后世史传的一种标定,在当时而言,哪怕对这一场朝会密切关注的时流其实识见都没有过于深刻,他们更多还是心忧于新一轮的朝局洗牌。

    至于畿内更多的普罗大众,他们对此更是全无所觉,绝大多数人都在认真享受着每一刻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安定与繁荣。

    建康城南东长干,在新都规划中共占有三坊之地。在建康城三十几座坊区中,这三坊既不像长干里那样充斥着各种下里巴人、过分的喧哗,也不像乌衣坊、青石坊等几座坊区权贵云集,人莫能进。

    这里位于不上不下的中庸位置,也成了许多有一定家世地位、但又达不到极高层次那种时流门户在都中首选置业所在。

    桓温的家宅便坐落于东长干北坊,这里地接乌衣坊,距离丹阳郡城也是极近,算是极好的地段。整座宅邸占地半顷有余,虽然比不得那些权贵家门,但供桓氏一家老小居住那是绰绰有余。

    这一座宅邸得来,还是早年桓温之父桓彝壮烈殉国,事后得配哀荣加以追赠,如此才遗泽子息,得以如此安居之地。

    原本桓温是不常居住在家宅里的,他更多住在此前兴置于建康东市的别业中。那里贵人云集,各种消息流动也频繁,更加便于与时流交际。

    可是目下桓温的处境却不适宜过分于人前招摇,以免被提前卷入各种凶险漩涡。他此前从乱庾翼,及后又帮忙除掉王愆期,皇帝自建平园归苑时,庾氏兄弟投火而死,带来的历阳兵卒自然也就分崩离析。

    在那样混乱的场面中,也无人关注桓温的去向。可是偌大世道,他也根本无处可逃,于是便在这动荡的余波中解散部曲,归还甲械,自退家门而守。

    桓温自然也知,他这次作为庾翼的心腹,从历阳发兵夺取宣城开始便一路追随,其行迹自然避不开有心人的窥望,尤其梁公还未归来便已经营造出一片山雨欲来的凝重氛围,绝难再从容幸免于外,落网只是早晚的问题。

    可是动乱之后,桓温归家已有旬月之久,都中各种余波的喧哗也是不绝,但桓温却仿佛被世道遗忘,几乎无人前来过问并向他传递什么消息,这也让桓温深深的意识到,自己不过只是世道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偶或加入一次令社稷动荡的混乱中,过后很快便又被打回原形。

    当然被遗忘也并不意味着能幸免,梁公行事素来周详缜密,眼下只是还未正式展开肃清而已。

    前途似是注定,此前心内就算有什么雄心抱负与不甘,也大多在那场糊涂的动荡中消耗殆尽,甚至就连念念不忘要兴复家门的那种执念都渐渐冷却下来。因此归家这段时间,算是桓温不长的人生中尚算平静的时间。

    他早年便是无忧无虑,少年便就丧父,及后亲报血仇、手刃仇寇,又因家室所累,在面对梁公提携时不得不违心选择更加安逸的近畿,就此错过一系列边事谋进的机会,待到身有余力时,世道已经大为不同,年月留给他更多是一种壮志难舒的积郁。

    桓温也不知当下这种被人遗忘的安宁还能持续多久,留在家中这段时间里,每天只是敬奉老母,教导诸弟,顺便将家业稍作梳理,以求即便他身入囹圄,家人也能衣食无忧,不必为生计所忧怀。

    桓温本身便不是一个经济之才,每多慷慨之志,入值宿卫之后家业好转,也常常以钱帛邀买士伍人望,但是幸在过去这几年整个建康城都是蓬勃发展的势头,桓温虽然未曾履及显位,但也多居实任,因此这些年下来也算积攒下不小的家业,家人生活也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如今桓家几子当中,桓温不必多说,二弟桓云便也早早开始接手家业的打理,如今更是代替兄长居住在东市别业,乃是当下桓温最主要接收当下外界讯息的渠道。

    三弟桓豁从戎于北,但却对兄长颇怀不满,即便偶有传信也多怨言,所以对于桓豁目下于江北究竟如何,桓温也是所知不多。

    四弟桓秘、五弟桓冲目下俱都还年幼,眼下也都还养在家中修习文武技艺,不曾接触世事浸染。

    另有堂上老母,原本早年因于丧偶而积郁成疾,近年来随着桓温在时局中的努力使得家业渐有起色,因此眼下身体还算康健。

    除此之外,尚有几户依附桓家而活的贫亲故吏人家,也是一种互作帮扶。

    桓温并未娶妻,这在时下而言算是一个异数,事到如今,自然也很难再作此打算。不过他身边倒是还有几名侍妾,其中最情深还是早年落魄时那位相互怀念的名为阿葵的娘子。

    这一日桓温又是寝卧到上午时分,起身先去拜望母亲,而后便在中庭闲逛片刻,却没有发现侍妾阿葵,向家人小作打听,才知那娘子身在何处,他便转身寻去。

    这座宅邸极为阔大,桓家人丁又不算旺盛,所以还是有着很多空闲院舍。其中有一片小区域便被开辟成一片田圃,里面种植着一些桑麻之类作物。桓温行到这里,便看到那个娘子阿葵正在带着一名仆妇忙碌的整理田圃旁沤麻的池子。

    “眼下家中又不是没有衣食供你,何苦为此卑业?”

    桓温看到这一幕,便皱起了眉头,而那娘子闻言后便也忙不迭从池子里攀上来,不乏喜色的趋行近前,只是察觉到满身污垢并沾染池子里腐臭的气息,又怯怯收住脚步,立在丈余外有些手足无措道:“妾、妾也只是闲极无聊,目下郎主也不须妾再饮食细奉,贱躯不敢冒犯夫人,家中闲田实在可惜……”

    “我母久生悠闲之家,少于卑庶交际,你长持此态,又哪能得她欢心。”

    看到这娘子衫裙俱是泥浆,桓温也忍不住叹息一声,事到如今,他与这娘子不过只存旧情而已。早前母亲因为其人曾持贱业便多有厌恶,后来桓温久不热衷婚配,母亲便又觉得是这娘子由中蛊惑,便更加冷眼,久而久之,身畔也渐有佳姝,往日浓情便也淡了下来。

    “你且归室稍作整理,过后我再来看你。”

    桓温本来也是偶发兴致,想与这娘子谈几句旧事,不过站在这里便闻到沤麻池里那令人作呕的气息,也实在无甚兴致,只是转行几步之后便又回头笑道:“不过我家唯你诸业可持,异日就算我不再为依靠,倒也不愁活不下去。”

    桓温不过一句戏言有感而发,可是听在那娘子耳中,却如短刃直刺心扉,整个人僵在当场,一直等到桓温离开许久,才蓦地萎顿倾颓于地,片刻之后已是泪流满面。

    桓温回到自己居室不久,身在东市别业的二弟桓云便匆匆返家,直接冲入房间中来,语调多有惶恐:“阿兄,大事不妙矣!今日大朝已经结束,梁公暂领扬州刺史,加录尚书事,与武陵王并持节治逆……葛、葛公已于台中入囚,江北诸军业已入于州城并郡城,诏令宿卫各部凡涉乱之将自系有司自陈……”

    终于……还是来了!

    桓温听到这话,神情变化略有迟滞,这一刻他感触最深反而不是自身处境堪忧,而是有感于时势演变,梁公沈维周这个年纪比自己年龄还小了几岁的江东翘楚终成把持内外的权臣!

    遥想当年初会时,君是布衣我亦微,而今君名震寰宇,区区却成待罪身!

    “阿兄,不可再作观望了!还是早谒梁公门下,负荆请罪,叩首请责,梁公久来关照我家,如今已成世道独步第一,雅量包容,未必就会穷究我家……”

    桓云仓促声音打断了桓温的感慨。

    只是桓温在回过神来之后,神色仍是寡淡,摆手道:“你且先将幼弟召来,此中我自有定计,不必你再劳心。”

    桓云听到这话,便又匆匆行出,桓温则摊开纸笔,临案疾书。

    片刻后,家中三名兄弟便俱都来到桓温居室,桓温又添几笔,然后才抬头说道:“此事不必道于阿母,只言我往东市暂居几日。”

    “待我离去后,你们几人谨守家门,不可轻出妄动,不要理会外界哗噪。”

    桓温讲到这里,望着桓云说道:“二郎你已是家中最长,谨记修德修身,切勿与人妄起争执。你也不是置业良才,东市别业若得公允价格便即刻放出,家中积蓄足用即可,盈余钱帛俱都寄往江北三郎处……”

    “四郎你要戒于浮浪,先以治学积才为先,每有所得自诵于心,不必沾沾自喜宣扬于外……”

    说话间,桓温又望向幼弟桓冲,神态间便带上了几分不舍。他兄弟几人,可谓各有缺点,桓云性急暴躁,没有雅怀度量,桓豁幼来缺学,不通文义,桓秘则傲慢轻浮、乏甚城府,唯有这个幼弟桓冲沉静知礼,且敏感聪慧,向来最得桓温喜爱。

    再加上早年家业贫寒,桓温为了给母亲治病甚至将这幼弟典卖于人,后来才得赎回,因此心内自有一份愧疚与爱怜。

    他抬手将桓冲揽于怀内,低笑道:“阿兄离开后,买德郎你也不要懈怠于学,梁公入中执政,社稷清平不远,学成文武技艺,总得施用之时……”

    几兄弟俱都叮嘱一番之后,桓温才又配上宿卫将领的一应符印,临行前又望着几位兄弟正色道:“即便今次我将无归,你们也不必因此怀怨。梁公无负于我,反是我辜负旧情,来日纵有何等惩戒,俱是自取,与人无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