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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四月望日这一天的朝会上,沈哲子果然不负众望,提出了一个“不循不隐,事断于公”的口号。

    不徇私舞弊,不为尊者隐晦,一切事务惟求公堂昭然,这在后世看来,或是一种无需申辩的政治正确,哪怕在具体执行中总要打一折扣,但在意识形态中的正确性却是无可置疑。

    但在当下这个时代,尤其是在两汉以来豪强不断做大、已经演化成为门阀执政成熟体的东晋政局中,这一政治口号绝对具有着振聋发聩的震撼力。

    中兴以来,行政执法向来遵从一个循礼循情的主旨,大多数时候,情甚至还要在礼之前。比如王导的宽以待人,网漏吞舟,不以苛法待士。甚至就连庾亮这个所谓刑名执政,其酷厉更多的还是体现在对宗室和政敌、尤其是方镇力量的制约和打压,真正于律法上的创建其实缺缺。

    包括在真实历史上,桓温担任荆州刺史,属官受刑,棍棒只从官服擦过,其子桓歆笑讥棍棒上捎云根,下拂地足,桓温却是叹言犹患其重。所谓慈不掌兵,甚至就连桓温这样手握重兵的分陕方伯,都要以简刑为美!

    人性中的恶向来都是纵容出来的,没有天生的坏种,小及怀抱婴儿,一旦骄纵成性,待到长成有了更大的作恶能力,都是不可收拾。

    其实从沈哲子的立场而言,依法治国也不是要打造一个承平且井然有序的世道,当他成为真正的掌权者,思考问题自然要从整个国家的体量而出发,所关注的重点也不是具体人事感受,而是因为这是一种最简便可行、节约成本同时又免于争执的治国策略。

    此前的沈哲子,不是没有想过借鉴北周、隋、唐一系的帝国形成,以自己出身的沈家为中心,联合时局中真正有进望前瞻的门户人家,甩开臃肿的门阀体系,从而打造一个类似关陇门阀的军政集合体。

    在进行这些考量的时候,沈哲子还是落入了流于表面的经验论,忽略了他与宇文泰处境的不同。

    宇文泰出身鲜卑,其所立足的基础北魏也是一个胡人政权,虽然北魏也进行了相对比较彻底的汉化,但在真正的政治制度上面相较于东晋时局还是要粗犷原始得多。

    尤其在宇文泰之前,尔朱荣所发动的河阴之变又将大量北魏上层政治精英屠戮殆尽,立此残基之上的宇文泰天然便少了许多掣肘,改革的空间要大得多,也因此走出了一条汉胡融合的新道路,奠定了隋唐盛世的基础。

    可是沈哲子面对的状况不一样,他所立身的东晋朝局那种内部的咬合与羁绊实在太多了,虽然过去这些年他也从久有的体系中汲取出大量养分以供自身壮大,但是这一次江东动荡,颍川庾氏的加入可以说是宣告了沈哲子这种尝试的破产。

    沈哲子最大的优势就在于年轻,他也并不认为凭自己一己尝试便能一次性的穿透、终结这长达数百年的南北分裂大乱世,所以尽管在这条道路上有所尝试,但也从未将之当作唯一目标。既然此路不通,那就再换一条道路。

    这一次的尝试虽然失败,但也由此奠定了下一步的基础。最起码在当下江东局势中,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唯一的权威。

    当然如此强悍的姿态,时局也不可能毫无反应。首先便是在朝会上,很多台臣便攻讦廷尉私囚诸葛恢乃是十足悖礼,未经审断便直接拘押这样一位执政大员,实在太过骇人听闻。

    可是基本上真正的台臣大员都已经了解到有王恬血书的存在,面对这种情况,他们是不好开口声援的,就算诸葛恢没有罪实,最起码也有嫌疑,而且眼下名义上的说法仅仅只是允其自辩,尚未进入真正的司法程序。

    所以基本上诸葛恢是自由未失,随时都可以离开尚书台,只是他不敢兼不能而已。只要他敢轻动,连司法上的称许都可以免除,即刻捕杀、满门处斩便是一个笃定结果。但若留在尚书台,或许还能得于一线生机,尽管很渺茫。

    没有了诸葛恢这个领袖,没有了台臣大员的声援,纵然有一些声讨,不过流于无甚意义的犬吠,根本就掀不起什么声浪。

    其后便是江东逆乱之事整体立案,这同样令群臣哗然。刚刚过去的这一场动荡,简直就是一件糊涂事,若是深究下去,在畿内的时流几乎没有一个干净的。

    原本群臣还以为不过是又像此前类似事件的善后,首惩几个最显眼的人,轻拿轻放而已,却没想到其手便是如此的杀气腾腾。

    如今沈氏于畿内一家独大,一味顽抗仅仅只是下下之策,或许还要将本身置于一个凶险莫测的境地中,螳臂挡车,自取灭亡。所以最聪明的作法,那就是推波助澜,将事情彻底搞大及至不可收拾的情况,让沈氏畏难自退。

    因此在当时的朝会中,群臣们俱都将此前所准备的提案章程放弃,转而大作攻讦,务求要将时流之众尽数网罗其中。

    正是因为这样一个局面,沈哲子才正式提出了不循不隐,事断于公的口号,并兼领扬州刺史,亲自坐镇主办逆案。

    “持礼,世之所以大治;眷情,民之所以咸安。此盛世良法,凡轻易其辙,则世道祸之未远。然则请诸公眼量放及当世,王业客寄,神州残破,内外纠纷,上下失序,群胡**,生民涂炭,苍天有眼,不忍细观!”

    沈哲子于殿上席位中立起,一改此前雍容儒雅姿态,厉目环伺朝堂群臣,疾声道:“寒卒小民,若是身抱恶疾,犹知餐饮之外,尚需佐以药石。而今此世岂是良态,凡识于丁字微理者,谁能假作安乐之望?社稷沉疴,唯治得救,岂能再作抱残守缺之想!唯王道、唯法剑、唯赤诚、唯勤勇,以法绳乱,以正避邪,以诤杀侫,以暴诛虐,唯此以继,王业可归神州,冠带可归右衽,此世万千之众,方可不为百代羞耻!”

    这一番话回荡于大殿之上,群臣额间俱都隐有汗渍,更是完全的无言以对。甚至就连皇帝看向自家姊夫,眼神隐隐又有不同。

    皇帝困坐眼望母后惨死,于世道其实是有几分灰懒颓意,虽然矢志要为母后报仇,但事实上自己也没有太大的信心。

    他久为时流诸公玩弄,才更深知这些看似正色立朝的朝臣们内里是有多么的桀骜,他虽然名为君王,但过往亲政时也不乏被群臣面忤反驳的经历,以至于心里都有阴影生出。

    哪怕面对母后惨死,局面完全崩坏,能够做到的唯有避而不见、拒不合作这种消极的反击。除此之外,却难有更多积极主动的举措。

    此时看到自家姊夫一番雄言,满殿群臣俱都鸦雀无声,心内更生出一种强烈的代入感,恨不能此时立于殿上痛声诘问的乃是自己。

    然而他也知道这只能是幻想,人的禀赋与性情,真的是一道逾越不过去的一道坎。尤其当下这个时势里,他就算有勇气以此效法,效果大概也只会是适得其反。

    此时的皇帝端坐御床之上,心内又不由自主的生出一股强烈的不自在。往年他虽然也有这种感觉,但那更多是一种面对群臣的局促与不安。可是这一次的感觉却有不同,仿佛他是一个无胆的蟊贼,窃取了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位置而被人直接识破抓住,那种羞惭与忐忑。

    同样的,皇帝也突然回忆起母后在世时常常苦口婆心的教导他,教他勤勉聪慧,不要辜负朝堂群臣殷望,要给社稷黎民带来福祉。此前的皇帝只是将此当作厌声,听过就算了,因为母后所讲的那些目标实在太大了,大到让他感觉遥远且不切实际,更是懒于为此劳神。

    可是现在,他似乎看到了一种造福社稷黎民的可能。这个想法一俟在他脑中生成,便快速的生根发芽,那种拔之不去的顽固甚至让他都心生几分惶恐,以至于就连将这个念头按捺下去的念头一生出来,都给他带来极大的道德上的负罪感。

    但皇帝也知道这个念头不可轻动,同样不能轻易向外宣说,因此只能隐藏于怀内,闭上眼看似假寐,思绪却不受控制的飘向了极远处。

    朝议最终结果就是如此,在沈哲子的强势表态以及台臣们隐有惟恐不乱的推波助澜下,最终定下了一个彻查逆案的基调。

    朝议一俟结束,皇帝自归苑中丧居,群臣也都各自散去。只是沈哲子此前入台尚是闲散之身,可是退朝后已经成了执掌京畿本州的军政首长。

    扬州刺史自有官署,便是位于台城西侧的州城,此前被庾家兄弟占据作乱,如今则成了沈哲子当下的办公地点。只是他在还没有到达州城之前,于台内刚刚接受扬州刺史的各种仪章符印,便以此名义发布数道政令。

    也在这一天开始,扬州刺史府下所辖各郡县官府俱都受命,署门大开,收纳朝野各种入讼案件。江东过去那一场大动乱,所涉台城、宿卫、乡野等等诸多方面人事,同时受理入讼!

    江东逆案审查,自开始以来,便呈轰轰烈烈姿态,大量讼案近乎疯狂的涌入州、郡、县等各级官署中。在极短的时间内,扬州州府以下各级官署便累积了海量的案件。

    “自望日及后,至今五日有余,所积案卷凡三千六百余起,所涉人等则广及两万余众……”

    州城刺史府内,别驾梅陶手捧籍册卷宗汇报道,他一边汇报着,一边偷眼望向端坐在堂上的年轻人,心内不乏感慨。

    “有劳梅公了。”

    沈哲子一边倾听,一边示意吏员给梅陶安排坐席。他如今虽然大权在执,但对梅陶这样的老资历也是不失礼待。

    梅陶这个人如今已经年过六十,永嘉之前便已经入仕,跟沈哲子相比那是绝对的老资历,就在沈哲子应辟入仕的时候,梅陶便已经担任王导的长史。如果不是门第有差并个人作风的问题,凭其资历足够担任台辅。

    沈哲子入主扬州本来就是从宜,因此针对州府原本的构架也没有进行太大的调整,他与梅陶也算是老熟人了,对此公的能力还是不乏认可的。

    梅陶将当下纳讼的情况交代一番后,眼见沈哲子并没有什么特殊表示,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忍不住提醒一声道:“目下各郡县讼案仍在激增,若依据此态,待到五月朔日纳毕,所纳案卷极有可能超过三万起不止……积案如山,实在不是短期内能作尽断啊。”

    这话暗示意味已经极为明显,就是在提醒沈哲子当下这种状态是不正常的,很明显背后是有人在作发力、推波助澜,刻意夸大诉讼规模。

    人力毕竟有穷,这么多的案件凭着州郡几级官署根本不能在短期内处理完毕,特别是按照此前的办事效率,单单目下这些案件想要完全处理干净,都需要两三年的时间。

    梅陶也翻阅过一部分郡县递送到州府的卷宗,发现其中大量根本就是充数,重复诸多,有的甚至根本就与逆案无关,譬如乡间一头牛走失,便有广及十多户人家讼告自己才是牛的主人。类似案件,数不胜数。

    而且随着大量时人入讼,郡县各级吏员已经是严重匮乏,有很多县署门外甚至已经被乡众包围,俱都是排队入讼者。

    若再任由事态如此发展下去,那么这一次所谓的肃清很有可能会变成虎头蛇尾的糊涂收场,于世道而言,也是一个极大的创伤。

    梅陶历事经年,于人情人心方面了解可谓通达,即便不以立场而论,他也觉得当下这种状态有着极大的隐患。

    很明显时流是打算以此逼迫梁公让步,但却忽略了这位少年权臣铁血强势的一面,虽然表面上也在宣扬什么事断于公的论调,可是一旦当遭遇的阻力太大,这条路已经明显走不通之后,最大的可能自然是以暴力破局,再次弄武江东。

    若是稍作恶意揣测,这一次所谓的纳讼很有可能就是一种缓兵之计,是为了给江北军队争取一个集结的时间,待到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便来一次血腥清洗。

    听到梅陶这么说,沈哲子大概也能猜到其人心思,于是便笑语道:“既然宣告内外士庶事唯断于公,冤情入讼,岂能不应。不过倒也勿须过分勉强,人力达致即刻,此乃治国长略,绝非一时兴趣。”

    梅陶都能察觉到的隐情,沈哲子又怎么会不清楚。唯法以论,在当下而言其实是一种很怪异的论调,很多人仍然只将之当作沈哲子的一种权变手段,其实是缺乏正确的认知。

    这种应对从对方立场而言不可谓不正确,但从沈哲子的视角看来,这种推波助澜也是一种可以为他所用的助力。

    先将稍后那种沉重的诉讼成本和压力抛开不谈,眼下可见的好处便有几个。

    第一点是时人虽然不认可沈哲子的治国方针,但并不是通过武力来对抗,而是采用这种煽动的侧面回击。说明他们已经达成一种共识,那就是对沈哲子当下权势的认可,使得他们不敢进行正面的对抗。

    强大是一种感觉而不是一个事实,当所有人都认可你的强大,你才是真的强大,这种心理上的压迫有时候比真正的刀兵杀人还要有效。

    军队的本质是向外征伐,以获取更加丰富的资源,只有不断的新资源涌入,才能抵消维持军队的庞大成本。

    至于将军队用于镇压内乱,根本就是药不对症。内乱的本质是资源存量的分配方式崩溃了,即便是用军队平定了,从整个国家角度而言并不会带来新的资源增量。镇压内乱最有效的方式还是以军队作为武力上的震慑,通过行政手段解决内部的实际问题。

    眼下这种状态,看似群情骚然,但正是沈哲子希望促成的一种状态,他手中王师对内以震慑,对外以征讨,所以在他看来仍是一种良态。

    以武干政,看似干脆,但江北军队调集南来,真正收效如何暂且不论,单单钱粮的耗费已经足够他再组织一次向河北的征讨。在治国层面而言,武力是逻辑推演的最终手段,而非首要选择。

    至于第二点,眼下这种事态汹涌的入讼,本身就是一种下及郊野的普法。以往很难发生这种大规模的诉讼,因为在乡愿层次便已经被阻拦,民间纵有什么冤屈也很难达于上听。乡野民间仲裁,本身就是那些乡宗土豪所拥有的特权之一。

    如果这种法制思路的普及由沈哲子这样一个当权者主持推广,其实是很难收到成效的。阻力一方面来自民智和积俗,另一方面自然来自那些享有特权的乡宗们。

    所谓皇权不下乡,皇权在乡野的一大体现就是仲裁权,而这一权利是长期被地方上的乡望首领所把持的。

    沈哲子眼下还仅仅只是摆出了一种姿态,并没有真正下手,那些时流乡宗们便通过这种自残的方式做出自以为很聪明的抵制,鼓动乡民入讼,其实是主动把他们所把持的仲裁权上交。

    这些人的行为逻辑是建立在沈哲子应对无能的基础上,但这本身就是沈哲子的目标之一。如果他连当下这种局面都应付不了,所谓上下贯彻的改革也根本就无需再提。

    当然想要凭着这种兴起于一时的法制建设,其实也很难彻底瓦解乡望乡愿对民声的把持,但却是一个非常好的开始。

    这一次的逆案审断,流程是四月望日直到五月朔日,这半个月的时间收集诉讼案卷。而整个五月的上半月就是将案卷归档整理,自五月下半月开始正式审理逆案并其衍生讼案。

    干掉诸葛恢并其身边的青徐侨门残余,从来都不是沈哲子的主要目标。从他南来归都,诸葛恢并其党羽结局如何便已经注定。

    沈哲子的真正意图,是要借由这一次的事件,对江东朝廷整个司法体系进行一个彻底的梳理和创建。在这一目标前提下,所谓的逆案涉案人等,仅仅只是搂草打兔子、捎带手的附加收获。

    适用于时代的制度,能够凭空创造起来的其实乏乏,其中更多都是催生出来的。

    比如沈哲子眼下关注的重点,并不是梅陶所忧虑的讼案太多,无力处理。他更关注的是地方上办事吏员严重不足,所谓的县署被乡民包围排队入讼,入讼渠道太狭窄,不畅通。

    如果梅陶知道沈哲子当下所考虑的问题,肯定要以为他是大权骤揽已经兴奋到近乎癫狂。因为单就当下的纳讼规模,在梅陶看来已经是一个重乎泰山的难题。

    在了解过当下纳讼情况后,沈哲子便又招来了丹阳尹李充并建康令、秣陵令等周边郡县长官,听取这些行政第一线官员的汇报。

    这些人在抵达州城后,其中多数首先便是诉苦,也如梅陶一样的忧虑,认为如此大规模的收纳案件,根本就处理不了。如此积势不消,很有可能会引发新一轮的民变。

    “尚未立于事,便先忧其艰,诸君各在其职,难道就是如此态度以应王命?”

    面对这些一味诉苦抱怨的官长,沈哲子自无对梅陶的那种客气,稍作倾听后脸色便沉了下来,指节敲打着书案:“眼下程序所行,仍在纳讼,我今日传唤诸君,是要听你们讲述此中可有困难,至于来日断讼,不在当下之议。”

    众人听到这话,一时间也有傻眼,听这言中意思,似乎对于当下这种纳讼的进度仍然有些不满意,换言之这位梁公是已经疯的不轻了。

    这些近畿的官员们,终究还是不习惯淮南那种提出问题、拿出方案,简洁明了的办事风格。于是稍有冷场后,李充便首先发言。当下面对的问题其实很简单,就是可用的吏员严重不足,以及质量参差不齐,有许多甚至连字都不识,这大大拖慢了收纳案件的效率。

    其他几人眼见李充如此汇报,便也都有样学样,毕竟这也是他们当下面对的主要困境。

    “此事诚是一虑,王命恩用不可辜负,但也不能罔顾事实,将官吏强作牛马驱使。请诸君各自具表陈情,稍后我归台请作增派。”

    敲定此事后,沈哲子又让人端来一摞剪裁整齐的纸张分发给在场众人:“律法真髓,在乎绳断分明,井然有序。此前各署呈送卷宗我也多有细览,只言计述章法便不能绳一。如此记事混乱,岂可入作司法方略。此后再纳讼案,便全依此格式。”

    众人各自接过纸张,发现上面并非空白,而是纵横交错的线格,线格中各自列明讼主名称、籍贯以及讼案类型,还有应讼者各种资料包括诉讼内容等等,俱都印刷在列,留白填写。

    这表格清晰明了,用意明确,哪怕梁公不作解释,众人也都很快便明白该要怎么使用。又有人下意识稍作恭维,言是若能早用这一类的表格整理讼案,效率必然更高。

    沈哲子闻言后只是微微一笑,这表格最大意义还不在于对案件梳理记载清晰,主要还是籍贯一项。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将乡民入籍,表面上是司法卷宗,实际上是对民籍另一种形式的梳理。

    之所以此前不拿出来,是因为那些入讼者最开始主要是那些时流乡宗们各自荫户,如果需要填写籍贯,他们会下意识的退缩,不利于氛围的炒热。现在氛围是已经营造出来了,漫及郊野,很难轻易再冷却下来,沈哲子才将意图完全显露出来。

    换言之,此前扬州属官们所忧愁很难处理的三千多案卷,沈哲子压根就没想过要处理。不用想也知道,其中必然大量搀杂着故意混淆是非、纯是捣乱的案件。而从这一刻开始所受理的案件,才是真正能够进入后续司法程序。

    既然言是审查逆案,自然不可能只是独听民讼,台城内的审查同样是一个重点。

    针对台臣的搜证审查,主要由廷尉负责。而新近执掌廷尉的山遐,手段较之梁公沈维周那就直接得多,直接勒令台内凡动荡前后在职台臣们俱都自陈所见动乱始末,无一能免。凡逾期不交者,俱与谋逆同党并论。

    这一告令发出,可想而知在台内引起了怎样大的轰动,这等于是将所有台臣都视作嫌犯。而山遐酷吏之名,也随着这一告令的出台而在时局内又攀上一个新的高度。

    所以一时间整个台城内可谓怨声载道,攻讦山遐的声浪不绝于耳。更有众多台臣公开表态,宁肯蒙冤入狱,也绝不陈说一言,绝不向山遐这种败坏世风伦常的酷吏低头。甚至于整个廷尉机构,一时间在台城内都成为最令人生厌的所在。

    虽然群情汹涌,但山遐却丝毫没有软弱退缩的意思。要知道他在淮南,可是直接面对骄兵悍将、狂悖豪宗,都能执法刚烈而无退缩,得苍鹰之名。台内时流这些忿怨声,更加不被他放在眼中。

    面对台内这一局面,中书令何充可谓叫苦不迭。要知道台内除了配合审查逆案之外,还有正常的行政工作需要维持。可是山遐如此强硬的毕集群怨于一身,令得台臣们根本就无心任事,除了频繁前来诉苦抱怨之外,那些抨击山遐的奏章也几乎要将整个中书官署堆满。

    何充这个中书令可谓可怜,本身职权便已经被完全架空,然而责难却一点没少。他如今身在这个位置上,最大的责任就是给梁公沈维周带回江东的淮南系官员背黑锅。

    淮南的整体构架,都不同于江东,当大量淮南系官员进入台城后,碰撞在所难免,类似山遐这种算是最为激进的,至于其他的就算没有这么剧烈,但在诸多方面也都表现出一种格格不入。

    何充实权无论多寡,总还是目前台城名义上的百官首领,其他台臣有所抱怨也只能向何充倾泻。可是何充对此也根本无计可施,首先他根本没有目下台臣的任免权,其次淮南系官员早已经充斥台内诸多枢机要处,也根本就无从清除。

    因此何充近来可谓是烦不胜烦,一俟沈哲子抵达台城,便直接将之引到中书官署,开口便是一通诉苦:“梁公深痛朝局积弊,有匡扶肃清宏志,但积病年久,实在不能妄求一朝病除,疾功催命,不可不察啊!”

    听到何充一通抱怨,沈哲子也忍不住笑起来,何充近来有多焦灼,他自然也明白。尤其山遐那种刚烈勇猛的做事风格,有时候就连他都顶不顺,更不要说台城这群悠闲惯了的官员们。

    “淮南诸员,久事边防,边事每有疾若流火,难容转踵之暇,行事难免操切。虽有如此一弊,但诸人俱此世难得干吏,才具方面足有可观,这一点请中书放心。社稷沉疴势在必治,无论缓急,难免痛楚。譬如肱骨囊肿,唯有挥刀速斩,方可免于流毒糜烂。”

    既然要仰仗人才做事,沈哲子这个主官自然也需要分担相应的压力。尤其类似山遐这样的人,其实在才能方面偏科的严重,如果不能营造一个适合其人发挥的环境,注定将是一事无成。

    “况且廷尉近来告令,在我看来其实并无不妥。早前畿内群情骚然,详内如何,事后其实已经难作判定。片言折狱,失于武断,如今兼采众说,力求复之翔实,这本就是执法公允该有姿态。”

    讲到这里,沈哲子脸色又拉下来:“我是边臣难免厉声,在我看来,台内群臣不能拱卫君王垂坐明堂,反受板荡奔波之辱,如此已是一罪。眼下允其自陈已经算是法外留情,若将此令目作羞辱,君王遭辱又该以何谢罪?”

    何充本来是希望沈哲子能够稍作劝说,没想到他的态度反而更加强硬,一时间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不过沈哲子眼下也还需要何充留在台城作为缓冲,倒也不想让对方过于下不来台,不待他发声便又说道:“这种论调,我不独与中书私下作论,哪怕面对同僚群臣,也是如此。异日若再有人于中书当面穷争,请他不必再费唇舌,直接往州城道我,我自予他一个难忘‘公允’!”

    听到沈哲子这么说,何充也知再于此纠缠也不会有效果,但起码对方是将汹涌群情包揽于一身,他也想看看那一个个在他面前作义愤填膺姿态的台臣们到了州城又会是怎样一种表现,这也算是焦灼之外一点恶趣味的念头消遣。

    略过此事,沈哲子才又道明来意。他将此前郡县长官们所写的表章拿出来,摆在了何充面前,然后便叹息道:“朝野积弊深重,实在令人凛然侧目,我本以为自己已有笃念于怀,但诸事真正披露出来才知怎样触目惊心。目下近畿郡县之间,入讼之众如蜂拥蝗祸,由此也可见早前台公是怎样无为,竟使乡怨积深至此!”

    何充闻言后嘴角又忍不住抖动起来,且不说他本身便是沈哲子口中所谓无为台公中的一员,单单对方这熟练的倒打一耙的本领便让人有些受不了。

    他此前心忧于淮南系官员与原本台臣的碰撞,但并不意味着台内对沈哲子这个领头者就没有怨声。

    譬如梁公执事短短几天,人情淡薄,乡伦无存,所谓乡民蜂起入讼,正是执政失德的最佳说明。往年梁公在北,江东也不见如此多的奸徒罪案,如今归来,京畿内外几无清白之身。这真是名为定乱,实则祸国!

    这一类的论调虽然公开场合少有人敢说,但台臣们私下里聚会中早已是疯传。

    当然何充也知道这些评价自然是有失公允,因为眼下这种乱象,就是朝野时流鼓动起来的。

    可是在沈哲子口中,这群情汹涌的局面正是台辅失职的最确凿证据,其人同样有着强大理由,本身向来注重边事,今次归国治乱,那些乡野积攒的讼案总不可能归罪到他的头上。

    这种互相攻讦,本身就是分辨不清的糊涂官司,可谓双方合力促成,谁又是清白的。何充对此也懒作什么无谓仲裁,只是叹息道:“乱况终究不可久待,还是需要尽快做出定论,给君王、给朝野一个公允结果。”

    “这正是我来拜望中书的原因,我奉命治逆,自然也想尽快了结此中积事,再归江北讨伐猎功。可是眼下实在是人力不济,尤其郡县之中吏数匮乏,治事能力严重不足。”

    沈哲子一边说着,一边掏出自己的表章递给何充:“有鉴于此,我希望台内能将事权再稍稍假我,允我略设权宜方略。”

    还要稍假事权?现在的事权还不够大?

    何充闻言后已是忍不住腹诽连连,现在台城还属于他的只剩下自己这清白一身了。当然他也知这只是一种客气说法,如今台事决此一人之手,真要力推什么,他是阻拦不住的。

    接过那表章匆匆一览,何充脸色又是陡然一变,对于沈哲子的胆大妄为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表章中所陈只有一条方略,是一条被拟名为“吏考”的取士方法,即就是通过诏令形式向内外宣告,组织一场面向畿内士庶的类似策问考评,择优充入宫寺官署任职吏首。

    “朝廷自有才取定策,梁公此论,似是多余……”

    何充将表章合起来,暂且不论心中震惊,直接望向沈哲子表示自己的反对。关于这一条策略,他首先想到的便是沈哲子对于当下此态仍然不满足,想要另编名目再将自己党羽俱都网罗进台城各个官署机构内。

    “或是多余,但也只是权宜。才取吏考,所任在吏不在官。其实类似取用之法,不过此世通行俗论。凡在职官长若需尽于王事,哪一位不是要以私财自募僚属,又因人情拘限,多以不才充事……”

    何充的反对也在沈哲子预料之中,但他既然提出这样一条方案,自然也是准备了充足的说辞。

    当下的官职构架,负责处理具体事务的本就是官职之下大量的属吏。高位者如三公、方伯,俱都开府私聘掾属,这些掾属严格来说并不属于王臣序列,包括沈哲子起家的东曹掾在内,他当时所负责的对象乃是时任太保的王导而非直接受事于君王。

    官员即便不开府,同样也需要大量的属员。当年沈哲子担任东曹掾,就需要自己招募吏员来处理那些案牍琐事。至于地方上除了自养规模庞大的吏户之外,还有各种各样门生、荫属的方便法门。

    这一部分属吏,本身并不具备品秩,仅仅只是官员的私聘僚属,但其实朝廷在给官员的俸禄支付当中,就包含了一部分此类费用。

    沈哲子所提议的吏考,就是将这种官场规则制度化,将官员的私聘行为收为朝廷的定制举措,在现存官僚之外打造一个完整的辅助系统。将这一部分属吏群体效忠对象从主官转向朝廷。

    何充听到沈哲子所言权宜,再翻开表章仔细一看,发现果然是标注了这个所谓的吏考即便得取,也并不是一个终身的任命,而是按照具体事务不同规定一定的年限时间。等到超过这个时间,便放免为民。

    比如当下扬州州府之下急缺各种司法人才,甚至无需通晓律法,只要能够识文断字、从容书写就足够用了。因此吏目开考,取用两百到三百人,时限半年或一年。

    有了这一点认识,何充再将这所谓吏考诸多细则仔细阅读一番,发现未尝不是一个可行的策略。同样站在中枢的立场考虑,这算是能够将权力大大集中于台城的方法。若是此前台城采用这种考评,不至于发生江北近乎割据,完全插不进手的情况。

    而且这对现行官制几乎没有任何触动,甚至于官员俸禄中这一部分的费用都不作裁减,相当于随职事增发的一份福利。至于这些通过吏考得来的属吏们,事急则用,事定则罢,也无需增加太大的钱粮负担。

    但唯有一点可虑:“野中是否真有许多遗贤可用?若真果具贤能,又是否乐于侧身鞭下之列?”

    听到何充这个问题,沈哲子便笑语道:“眼下尚是草创一策,至于真正收效如何,还待检验,或许真是我偶发奇想、无谓之劳也未定。”

    考吏而不考官,是沈哲子根据现世情况所拟定一条阻力相对较小的取士改革,同样也是给真正寒门子弟打开一条加入统治秩序中的道路。至于何充所考虑没有那么多遗贤可用,这其实不成问题。

    目下这个世道虽然门阀仍成畸大之态,但已经不再是东汉以来学术并统治技术唯高门把持的局面。漫及社会上下阶层的动荡,本就在促进知识的分散与向下传播。

    而且那些寒门与次等世族参政热情之大也是不容小觑,像沈家这样为了加入统治阶级而屡屡反叛的更是不乏。他们这一类的群体,相对而言更加注重加入统治秩序这样一个事实,反而不太重视品秩这一类的虚名。

    北方那些所谓世族高门,为了维系家业存续并获取政治特权,甚至容许异族统治者骑在他们头顶上拉屎撒尿。沈哲子并不觉得名分上的贬低,就能阻止广大寒门子弟参与治世的热情。而吏考制度对人才的统筹取用,一定程度上又能将他们抽离出原本的乡土环境。

    至于来自世族高门的阻挠,眼下无论南北世族势力都已经陷入极度萎靡的状态,最起码来自他们的阻力,硬不过来自沈哲子江北十数万王师的钢刀!

    按照沈哲子的形容,这所谓吏考仅仅只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也更像是他困于当下局面而采取的变通之策。唯一需要注意一点是要以诏令形式宣告于外,以此来作为一种制度的尝试,若是能够收效,未来台城无异于有了一条制衡地方官员的善法。

    何充在略作沉吟后,也实在没有发现什么太明显的弊病,更何况他也知道自己中书令的位置没有那么稳固,所以很快便联合署名呈送苑中,皇帝批复之后即刻发放诏令,小作试水。

    台内当下凡有政令变动,俱都牵动人心,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

    诏令内容很长,但是抛开那些皇帝有感厚德及人的虚辞之外,核心内容只有两条,第一条是为扬州刺史府下各级官署选募吏员,第二条就是凡畿内良家、只要不是刑家或籍外流人,俱都可以参选应征。

    目下台内虽然不乏混乱姿态,但办事效率却是提升数倍有余,诏令出台之后即刻便下及台内各宫寺官署,甚至不出一个时辰的时间,告令便在全城都张贴开来。

    果如沈哲子所料,这一条诏令在人心中所造成的震撼其实并不大,也并没有多少时人能够见微知著,认识到这是一条拥有怎样跨时代意义的变革。

    时人顶多好奇于仅仅只是一桩小事罢了,根本就上升不到需要动用诏令的层次,州府或郡府一道告令出台通告即可。

    何以要以诏令颁行,在相当一部分时人看来,一则是世道给予梁公的反制的确不小,乡众汹涌入讼带来的压力实在太大,单凭沈氏自己的人力储备都难以尽劳,需要向外界大量征募。

    另一方面则就是大概此举还存几分示威之意,为的就是向时流宣告沈氏独掌诏命这一事实,就连这样一件小事都要如此高规格的去办。

    反对声不是没有,诏令出台不久,便不乏台臣直接冲入中书官署力劝何充收回诏命。

    不过这些反对大多也不是针对诏令本身,而是反对沈氏专持王命、引为卑用的行为,有的或许只是单纯出于维护礼法,有的或还存念想要借此稍作掣肘,让这场轰轰烈烈的逆案调查因为吏用不足而流产。

    刀笔司命,稗政始于此诏!

    在那些反对声中,类似这样的话语被屡屡提及。可见时人就算心存警惕,反对的还是诏命下及官署吏员这样的层次,这无异于是对皇权的一种加强,将原本属于各级官员的一部分人事权收归中枢所有。

    何充原本对于这样一条诏令还心存迟疑,可是在听到这些反对声后,反而更加强了他要将之推行的决心。

    其他那些台臣们终究不在势位,感受不到中枢权威丧失、完全不能插手地方的窘况。可是何充久为台辅,对此却有极深感触,哪怕未来他未必还能在位,但那种加强中枢权柄的冲动还没有消除。

    类似的政令,以往想要推行,阻力最大必然来自于以梁公沈维周为首的畿外强藩。可是现在沈维周为了在内立威,主动提出这样的方案,即便不以立场而论,这绝对是加强中枢的一项善法,怎么可能因为一些不明形势的反对声便叫停。

    所以这一次何充是主动承担一部分时流问责的压力,只是要求沈维周尽快筹措做成此事。可是扬州刺史府吏员选募还没有做成,廷尉那里便又要求效法,而且要求招募的规模较之扬州刺史府这一次还要大一些。

    山遐摆出的理由也很充分,因为眼下廷尉根本就无人可用,甚至于就连一些整理图籍、律令的琐事都需要山遐亲自去做。

    之所以会如此,一者在于山遐这个人眼下的确是达到了神憎鬼厌的程度,连累整个廷尉体系都遭到整个台城的唾弃。

    如山遐这样内心强大的人实在太少,或者本身也是不认同山遐其人行事风格,所以在逆案立案以来,廷尉下属官员便大批请辞或是干脆离职,甚至就连廷尉正、左右监这样的重要属官都没留下来。

    另一方面便是山遐这个人的确是性情乖张,难与共事,对外人狠,对自己人同样狠。在追查外署台臣之前,已经先一步在廷尉内部下手,淮南那一套考勤制度基本上被他搬用到廷尉内部,先将自己人进行一番肃清。

    如此内外折腾之下,山遐除了“山鹰”这个诨号之外,又得到一个独夫九卿的雅号。整个廷尉体系之下除了山遐之外,只剩下小猫两三只,其中一个还是其人远房族子充数,事务的处理,几乎已经陷入停滞。

    何充本身对于山遐这样的人同样厌恶至极,他也乐得保持廷尉这种近乎罢废的状态。可是扬州刺史府请求一开,对于台城本身九卿官署的诉求也不好视而不见。可是在看到山遐呈送中书的奏书之后,何充又是忍不住的一阵头大。

    扬州刺史府那里招选吏员,只需要应征者识文断字、明知条理即可,要求可谓简单。可是山遐所提出的要求则要多得多,不只需要应征者通晓律令,还要求他们弓马娴熟,允文允武。

    何充原本就担心这种临时性质的差遣招揽不到真正有才力的人选,对于山遐这种异想天开的要求简直就是哭笑不得。如果按照这个要求,就连何充自己都不够资格,他可是连马都不太骑,更谈不上弓马娴熟。

    换言之,能够达到山遐要求的时人,其本身素质已经可以追求公府正式征辟,又何需贪恋区区一个廷尉下属临时属员的职事,这种要求简直就是没有自知之明!

    何充虽然愿意促成此事,但不等于他就愿意与山遐一起沦为时流笑柄,因此对于山遐这一请求不作批示,着人转送州府让沈哲子头疼去。

    山遐的奏书被送到州城的时候,其人正在州府内,看到中书属官将自己刚刚呈送的奏书摆在了梁公案头,山遐脸上也是忍不住流露出几分古怪之色。

    “要我以外部军卒为你充任属吏,这一要求不合礼法,但如此一来,事情就没有疑难了。”

    沈哲子将山遐那奏书摊开,一边提笔批示一边微笑着对山遐说道。

    廷尉窘迫处境他又怎么不知,山遐也是几次前来求告,希望能够将他早前在淮南都督府所培养的那些属吏们调到台内去用,他与台城风气实在是格格不入。此前沈哲子一直拖着,就是在等待这一个契机,有了程序上的这么一转,再去安排便合理得多。

    “我向来直取,不擅曲应。”

    山遐闻言后只是闷哼一声,而后又说道:“既然眼下已经事入中书,还请大都督尽快为我配齐人力,尤其精勇一项不可忽略,都下各家多豢壮奴,若无强力执法,拒捕将层出不穷。”

    “淮南尚需执法,熟吏不可尽数内调,我只能予你两百吏卒。剩下三百缺额,仍须都下募取。”

    沈哲子沉吟道,望着微微皱眉的山遐,他又沉声道:“山君你现在已是台执九卿,所望乃是普世非法,已非旧年淮南一隅,才用也需普取大众,不可独取一方。”

    山遐闻言后便默然颔首,明白自己除了不循人情、执法酷厉之外,几无可取,就算是早年在淮南治下为官,若非大都督为他营造其余,他将一事无成。所以尽管表面上仍是冷感,但是对于大都督的建议还是颇为信服。

    山遐对属吏的要求,根本就是一个笑话,若真招揽到满足这些条件的人,就连沈哲子都要以士礼以待,更不会用作寻常吏卒。

    不过沈哲子也并不更改太多,只是在原奏书上又加了一句,对于循途征募出来的吏员,在台职任期结束后,淮南都督府将择优考核录取为淮南属员。

    这算是在一个机会上又叠加一个机会,以增加这次选募对时人的吸引力,同时也是将这吏考改革的前景如何稍作标注。时流尤其是那些渴进的寒门子弟,只要不是太蠢,应该能够意识到这是世道向他们洞开的一个机会。

    关于这个吏考改革,沈哲子设想还有诸多。聘用的限期基本不作更改,但每一次聘用结束基本都会进行一次考评,将这一份经历记录在册,随履历增加而升级,日后由此基础上再增加以正式官员的选拔。

    当然这只是一种最理想的运行状态,实际的改革施行还要结合相对应的运行成本,以达成一种优化的平衡。

    很快,整个建康城并周边地区,除了肃反这一整体大基调之外,扬州刺史府和廷尉两场吏考又成了时流热议的新焦点。

    最关注你的,往往是敌人,哪怕这个敌对之势只是假想中的。

    诸葛恢虽然已经被拘禁于台内,但其两个儿子眼下尚是自由之身,也是想方设法要将父亲营救出来。他们两个时誉自然难比其父,但诸葛氏已经算是青徐人家如今唯一在势的门户,尽管这势力也已经是岌岌可危,但仍有相当一部分青徐时流聚集在其周围。

    “沈氏狂态不减,欲以一家匹敌世道,不支之态已有彰显,但目下事态仍是敌强我弱,不可懈怠。还请诸位谨慎继力,只待我父踏出囹圄,我等乡众才有强力依靠!至于目下,诸位也无需担心寡应,沈氏若仍逼凌过甚,褚氏、庾氏都非甘心待毙之流!”

    诸葛恢剩下的两个儿子中,诸葛虪不过中人,少有定计,幼子诸葛衡反而更加聪慧,所以也是由他出面召集乡党,于城外青溪附近园墅集会遍告乡众,希望他们能够保持同一步调,持续施加压力,既要保持煽动入讼,也要勒令相关人家子弟不可去应那所谓吏考。

    众人在集会上自然满口答应,但究竟心意如何其实莫测。譬如泰山羊贲,在返回都内家宅中时,便即刻派人将一部分门生秘密召集起来,授意他们准备参加吏考。

    羊贲之父羊曼死于苏峻之乱,因有壮烈之名,而羊贲本身也是青徐子弟中优异之选,只是近年来体弱多病,甚少加入到时事之中,此前那场动荡发生时他正恶疾缠身,反而得以免于事外。眼下虽然表面上也是与乡众同一进退,但内心也实在不乏私计。

    “目下世态,吴人目我青徐乡流为仇寇,无论今次葛氏救或不救,江表已非各家安居所在。现状失意,人必思归,然乡土仍为沈氏所控。彼此积怨,相忍难求,今次沈氏所持吏考,便是缓图契机所在。鞭下之用,世祚门户所不取,沈氏此谋正为别于世族取用寒庶。态势如此,与其再强阻人愿,不如因而化用,稍铺后路。”

    无论时流是何看法,这两场吏考已经开始了声势浩大的筹备。而与此同时,王门王胡之并王耆之两个余孽也被吴郡乡众押送向建康而来。他们的到来,或将大大推动逆案的审理进程,因此时流对此也是关注异常。

    都内两场吏考,廷尉吏考要先一步结束,从诏令下达到统筹考试,一直到成功选出五百名合格吏员,统共用时不到十天的时间。

    当然,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淮南原本执法人员抽调过江。但就算是这样,也足以显示出时人对于这种人力选拔方式的热情之高。

    这一批选拔出来的吏员,也不可能按照山遐所提出的那种标准允文允武,识文断字是基本,其次便是各自都拥有不俗的武技。

    这一次的选拔,乃是一次非常难得的改革创新,虽然用时很短,但却丝毫没有马虎。

    尤其沈哲子是要将之当作一项定制来推行,所以从头到尾都是亲自主持,无论是考题的设置又或各种考试流程,包括最后结果的批改与选拔,俱都极尽庄严,所有流程记录在册,半作检讨修整半作后继师法。

    为了将这些吏员们与原本体制内的区别开,在服号、符令方面也都做出了改动,尤其是在服装一项,白底黑纹武士袍服取意黑白分明,朱红束带、铜线压角,腰佩双剑,一者竹刃、一者铁刃,彰显法剑既有留情、又有绝情。

    余者俱都不论,单单这一批廷尉吏员的制服便令人耳目一新,凸显出执法者的威武与庄重。甚至还没有投入到正式的执法逮捕中,在台内便有了“鹰爪”的称呼。

    而这一批鹰爪正式在民众们面前亮相,便是从建康城外将王氏王胡之、王耆之提捕返回台内廷尉中。

    人永远都是一种视觉动物,当这一批服饰整齐、仪态威武的廷尉吏员们纵马队列行于建康城街头的时候,都内民众们所受到震撼不可谓不大。很快的,鹰爪之名便随着口口相传而在都内彻底传扬开。

    不同于台内提起这个称呼都是蔑称轻视,民众们在论及的时候可谓是敬畏有加、兼之不乏仰慕。因为廷尉作为国内最高执法机构,所面对的主要还是在职的官员又或者地方上的豪宗,寻常小民纵有违禁,也达不到需要出动廷尉的程度。

    没有指向本身的危害性,眼见高位者跌落又是民众们积来已久的恶趣,他们自然更乐于将这些高官权门眼中的煞星想象成为一种刚正不阿的形象。

    正因为有了这所谓鹰爪群吏的露面造势,稍稍落于其后的扬州州府吏考便更获得了时流的关注,在临近报名截止的最后一点时间里,前来应考者又是激增,竟然达到数千人之多。由此也可见乡野之间的这种潜能,一旦得以激发出来便实在不容小觑。

    处境不同,关注点便很难达于一致。吏考所带来的热议风潮在台内很快便冷却下来,台臣们关注的重点很快便转移到了被提捕归都的王氏兄弟身上。

    可是这两人根本没有在台内露面,提捕入都后即刻便被关进了廷尉监中,至于审问的进度也完全不向外界披露。这自然令台臣们大为不满,于是在台内又掀起一股抨击弹劾山遐的热潮。

    然而很快,这些人便热闹不起来了,因为此前廷尉规定台臣提报逆乱过程的最后时限已经到了。虽然有很多人迫于压力,私下里已经提交,但也有相当一部分的台臣仍是顽固姿态,对此不予理会。

    于是这一次,山遐便让这些台臣们认识到什么叫做真正的酷厉,五百名鹰爪群吏倾巢出动,穿行在台城之内抓捕那些由始至终不作提报的台臣。整个台城一时间都为之大乱,许多台臣尚在署内办公,便直接被抓捕系入廷尉。

    言辞上的攻击怎么剧烈都是虚的,当所谓的威胁落实下来,给人带来的震撼才是真正巨大的。山遐这种言出必诺的行事风格完全超越了时流认知的极限,一时间甚至就连沈家派系官员都出现一些骚乱。

    因为这一次被抓捕的台臣实在太多了,足足有百数人之多,已经占据了台内拥有正式品秩的官员总数将近三分之一。一旦这一部分人真的被入罪问责,不独台事在一定时间内将要陷入瘫痪,后继所带来的波及影响更是深远。

    台臣们也知眼下中书令何充其实乏甚主持局面的能力,所以一部分台臣便直趋州城求告梁公,希望梁公稍稍压制一下山遐的气焰。而另有一部分台臣则集聚于太极殿外,叩告乞求皇帝出面罢黜山遐,若再任由事态发展,恐怕国将不国!

    类似局面,沈哲子早有预见,甚至那些求告的台臣们还没有到来,他已经将石头城萧元东所统率的奋武军内调一部分,在台内形势将要大乱之际,亲披甲胄,率领这一部分奋武军将士直入台城,亲自坐镇太极殿内以镇压骚乱群情。

    台内发生如此惊变,苑中的皇帝自然也知晓。皇帝亲历群臣作乱、心念母后惨死,眼见台臣们被如此凌虐,心中本该不乏快意。

    但是所谓本性难移,他根本就不是一个强势凶厉之人,于苑墙之内听到台臣们泣诉之声后,心内难免生出几分不忍,沉吟良久才决定召梁公入见。

    沈哲子仍是甲胄在身,只是入苑之际解下随身佩剑,待到入苑之后,看到端坐在御床上的皇帝,心内也是生出几分感慨。

    今次归都,他明显感觉到皇帝那种对他既存疏远又夹杂着依赖的情愫,老实说他也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眼下微妙过甚的君臣关系,所以尽管归来已经有一段时间,君臣两人其实都在刻意回避这种单独会面的情况。

    “臣奉诏入理台事,但却无能镇抚群情,因是累陛下为群声所扰,实在惭愧。”

    入殿之后,沈哲子便拱手下拜。

    “姊……沈卿请起。”

    皇帝仍是一身丧居素服,先抬手让内侍请沈哲子入座,又实在不知该从何处说起,便又低下了头,沉默半晌后才自嘲笑道:“跟此前几场动荡相比,这些许骚声扰乱又算得了什么。沈卿自具匡定之能,入台以来,诸事井然布划,使朕能得安然丧处,略尽薄孝之哀,朕其实该要多谢你。”

    沈哲子端坐殿侧,眼见皇帝一副不乏压抑纠结的神情,略作沉吟后,便又施礼道:“即便不论君臣相和、陛下厚用之情,肃祖拔臣草芥、重恩未敢一刻有忘!”

    皇帝听到这话,心绪又是一动。如今的他,早已不复早年的憨直与单纯,因此很快便听出这话语之中的弦外之音。君臣对答,明明当世恩用才是需要铭感于怀、念念不忘的事情,“即便不论”又是什么意思?无论如何,这不该是臣子对君王该说的话!

    言外之意,他家这位姊夫心内未必是将他当作君王来看待啊!

    念及于此,皇帝又不免回忆起早年苏祖作乱之时,沈哲子归都勤王之后彼此之间那一番对答。或许从那时候开始……

    皇帝深吸一口气,心内是不乏被轻视的羞恼,可是很快又转到后续那一句话。的确,即便不论君臣的名分,当年姊夫以孤弱之众归都硬撼苏峻叛军,这行为本身便超出了君臣份定的义务,最起码在当时,只有他家姊夫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勤王意图并行为,以一种义无反顾的姿态冲入混乱的建康城中。

    如此思来,这话意思即就是即便他们之间已经没有那种君臣的牵绊,梁公仍然不会背弃早年肃祖的恩情。只是这恩情未必专系于国器,而是一种私人的投桃报李。

    想到这里,皇帝眼眶复又变得湿润起来,他两眼直直望住沈哲子,颤声道:“沈、姊夫你可知,当时畿内动荡,我知只要姊夫归都,再大的动荡都能平定下来,我日夜都盼望着你能归来,可、可是,一直到母后身死那一刻,我也没能将你盼来……我真是恨啊,恨你怎么变了……恨、恨我自己庸才不堪,若能稍得你一分浅能,我、我……”

    讲到这里,皇帝更加激动到了极点,用衣袖捂住脸庞,啜泣不止。

    “臣……罢了,我是真的没有想到母后她竟也……我确是自恃才能,稍作引望,但当时江北形势,我也的确不宜轻动,石逆尚窥望青兖之上,徐方我又新执未定,若是轻进归都,江北事态难免波荡……这一次,的确是托大了。”

    眼见皇帝如此悲戚,沈哲子一时间也觉巧舌难为,他也知皇帝必是经过长久的内心挣扎才终于忍不住向他坦诚以告,对于自己用心与取舍,沈哲子便也不再隐瞒。毕竟皇太后的死,他是需要负上一定责任的,纵容之责难免。

    皇帝啜泣许久在渐渐收住哭声,而后才又叹息道:“父皇大行之际拣选姊夫,我往年其实也多有不解。可是现在想来,大概姊夫身上真有什么禀赋近于父皇,就连我这嫡子都有不及……我、我与姊夫,大概是终究不能共论的两类人吧。”

    讲到这里,皇帝话语陡然一顿,而后才又望向殿外,不乏忧色道:“可是,姊夫你真觉得如此酷厉行事不会酿生大乱?山遐其人,行迹近乎绝情,我怕姊夫你为他所累……”

    “这一点请陛下放心,器者锐钝与否,重在如何施用。时流目下所恐,不过涉众太多而已。但其实天下于才力,未必过分珍视。永嘉之世,时贤遭祸之甚岂是当下能比?即便如此,中宗南来以百六士用,仍能创此中兴躯壳,法统再得延续。春秋定序,草木应时荣枯,未闻物情哀伤能将春秋回挽!”

    沈哲子讲到这里,眼中又露精光。大势滚滚,他至今都谈不上笃定可望,至于那些哀号群声,又哪来的勇气自以为能够影响大势。

    皇帝眼见这一幕,心情也是渐渐归于平稳,又张张嘴,末了才轻声道:“我、我还是信得过姊夫……”

    诸葛恢虽然被拘押在尚书台,但也并非完全隔绝了外界的消息。当然所知大部分都是那些监押他的将士们所转告的,至于那些将士们所说的自然也都是沈维周愿意让他了解的。

    不过这倒并不意味着那些信息不可信,相反由于是沈维周视角得观,令得诸葛恢即便不在局中也能略得俯瞰通览,将时局各种变化了然于心。而且目下态势来看,沈维周也根本没有欺骗他的必要。

    至于沈维周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者是稍施怜悯,让诸葛恢得以死得清楚明白。又或者存心炫耀,让诸葛恢感受一下即便其人缺席,于世道而言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反而有可能更好。

    的确凭心而论,诸葛恢也不得不承认,不考虑沈维周种种手段是好是坏,从意图与效果而言,对时流人心的洞察以及那种扬长避短的敏锐,算是给诸葛恢上了生动一课。

    其人以扫除旧弊为名,牢牢将时流注意力吸引在他们根本就不擅长的方面,无论有什么样的应对与反击,或者不能说是全无成效,但最起码是始终处于一个劣势战场上,譬如逆风而动,事倍功半。

    至于结束当下乱象的关键,则始终被沈维周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举措所遮蔽下来,让人根本把握不住重点。比如群策群力,解决当下他和褚翜所面对的具体困境。

    并不是说这两人得以从容后,就能有效钳制住沈维周,而是因为他们两个若能得于言行自由,最起码可以将群力稍作统筹,而不是如今一盘散沙,以至于令沈维周得以横行无忌,无人能阻。

    困住诸葛恢最大的障碍,就是那封所谓琅琊王恬临终血书里的指摘。王恬临终构陷,确实大出诸葛恢所料,但并不意味着没有办法化解,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落在吴郡乡人手中的王氏残余二人。

    这两个生者有怎样的招供,自非王恬区区一份血书那种死物呈现的一面之辞能比。而吴郡乡人这一次看似与沈氏站在一起,但根本原因还是因为他们的乡土基础被侨人严重挑衅,只要消除了这一点误会,双方未必没有合作的机会。

    因为相对于南北纠纷而言,沈氏等吴人武宗的无掣肘崛起对这些吴郡旧望人家的利益触碰要更加大得多。比如沈维周眼下所力推的吏考,若是成为定制,久而久之吴乡大量寒庶俱仰沈氏鼻息以求择为吏用,循途以进,谁还会对顾陆人家念念不忘?

    王氏二人入都,这一消息诸葛恢也在第一时间得知,也在那一刻心情彻底跌落谷底。很明显他在外那些家人们包括一众哄闹时流们,尚在纠缠于都内当下的纷乱,却没有意识到要从根源入手,与吴郡乡众进行有效的沟通。

    要将诸葛恢这样一个时望、资历并势位俱有的重臣入以确凿之罪而非用强诛杀,其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时流热衷以煽动乡众入讼来钳制沈维周下一步的行动,但这些乡众入讼再多又哪能影响到大臣能否定罪?顶多只是让这些参与者在一片闹哄哄中略得自我安慰,错以为乡情民势站在自己一方。

    沈维周以扬州刺史府收纳乡民入讼,其实就是主动开放一个看似最容易被攻破的缺口,吸引人来作此无谓劳碌。但就是这样简单一个障眼法,就将所有人目光都吸引过去,错失补救最佳时机。

    明于秋毫,不见舆薪。诸葛恢明白,随着王氏这两人入都,套在自己身上的绞索算是绑牢了。而他的倒下就是一个最大的突破口,他的罪名将会成为一个莫大黑井,将所有与他有关联或者沈氏想要铲除的对象俱都填入其中!

    果然不久之后,廷尉山遐便亲自来到了尚书台,手持两份供词,上面写满了王胡之与王耆之的供词,内容与王恬的构陷大同小异,详细描述了诸葛恢处心积虑将儿子诸葛甝安置在琅琊郡太守位置上,通过诸葛甝的诱逼与包庇,迫得王允之出面去游说并集结琅琊乡众们,继而酿生后来一系列的变故。

    阴存废立歹念,这是琅琊王氏前前后后给诸葛恢编造的罪名,从动机到具体的施行过程,包括涉事人员在当中轻重排比,俱都清清楚楚,井然有序!

    “眼下尚欠公审,罪仍未定,葛公仍可再作自辩。但此事涉及君王手足亲疏,自陈之时,葛公尚需慎言。届时堂上也会安排人事对质,审断排在三日后朝期次日,葛公早作准备吧。”

    山遐交代这些的时候,仍是面无表情,既没有将要亲手把一位台辅定为谋逆大罪的兴奋与成就感,也没有对诸葛恢人之将死投以悲悯。

    从这一点而言,时人厌恶山遐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个人甚至没有要用严刑峻法打造一个清平世道的热情,大概唯独热衷于将一系列错综复杂的线索整理成为确凿的罪名。

    “罪列于此,无需再陈,唯一点请求,恳请山君转告梁公,请免于公审,允我密室自裁。”

    诸葛恢沉吟许久之后,才开口涩声说道。所谓的自陈,从来都是一句虚辞,最终结果如何,又怎么可能因为诸葛恢的些许自辩发生什么逆转。所谓的公审,无非是将更多人网罗进来,以更便于沈氏清洗罢了。

    山遐听到这话后便皱起了眉头,公审可是他准备许久的定势一举,若是少了这一节,整个议罪过程都将留瑕。可是看到诸葛恢一脸的恳求,他最终还是点点头说道:“此请我会转告大都督,是否能成,不敢向葛公作保。”

    “成或不成,都要多谢。”

    诸葛恢闻言后便起身离席下拜,此前他是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将会如此收场,要为了最终死法如何而向人卑躬屈膝。而沦落到这一步田地,他也实在很难归罪旁人。

    山遐离开尚书台后,便直往州城而去,来到大都督面前,将诸葛恢的请求稍作转述。

    沈哲子听到这里,也是略有错愕,这其实与他想象中还有不同,要知道诸葛恢所面对的不独是身死的下场,更重要还是谋逆的污名,相对于前者,后者无疑要更严重得多。

    他原本的准备是要借由诸葛恢的垂死挣扎而将需要铲除的时流扫入这一场逆案里,无所谓险恶与否,主要还是在于他没有更多时间纠缠于都内事务中,这种稍显粗暴的方式无疑更快。

    诸葛恢为何放弃最后的抵抗,沈哲子无心关注太多。但那乞求最后一丝体面的悲凉,还是让他深有感触,于是在沉吟一番后还是点头道:“让他认罪吧,罪状留待朔日朝会表奏陛下,分发台省。”

    “可是……”

    山遐闻言后还是有几分不满,要知道他为此也是准备良多,单单为了搜罗更多更详实的侧证便抓捕百数名台臣,引得台城震荡不已。若是诸葛恢就这么简单认罪,这些准备可就都排不上用场了。

    “就这么办吧。”

    沈哲子又重复一遍,诸葛恢诚然有罪,但却罪不及此,这一点修饰再多也无足改变。其人发出这样的请求,可见已是怎样的心若死灰,沈哲子若连这一点都拒绝的话,若真激发其人厉念,死不抵认,若真由程序入罪,或许还要将淮南王牵涉进来。

    淮南王一旦被裹入进来,且不说是否必要,最起码其人也难再独善。如此了结,留给诸葛恢最后一点体面,保全淮南王,也算是对死去的皇太后稍作补偿,也算是给自己一个警醒,不要过分沉湎于大权独揽而滥施掌控。

    “葛氏一旦伏法,那其家室……”

    山遐又问道。

    “一并逮捕,包括逆乱一众从属,俱都暂押。”

    沈哲子提笔写了一道手令递给山遐,又吩咐道:“此案所涉重大,既然已经得于罪实,务求一网打尽,不许有漏网之鱼。持此手令调取萧忝所部助力,速战速决。”

    交代完这些送走山遐之后,沈哲子又派人通知武陵王司马晞加快对宿卫逆乱的梳理,务求朔日朝会之前拿出定论。

    因为诸葛恢放弃了顽抗,令得逆案进程得以大大提前,原本沈哲子是打算在六月初收网,现在多出来的一个月时间,也足够他再将都内局势从容梳理。即便一些目标不能因逆案而达成,再加上这些时间的追补,同样也能定以大略。

    做完这些后,沈哲子又伏于书案,将李充等人拟定的吏考考题批阅一番,勾选出几道需要用到的题目。

    可是他的心情却很难因此冷静下来,诸葛恢被攻克,意味着一直套在他身上的江东政局那种无形的桎梏枷锁终于被瓦解打破。虽然还有一个看似免于其外的褚翜,但在其执政期间任由确凿逆案发生,虽不至死也将必有严惩,包括何充在内都很难再留在台城。

    略作一声叹息,沈哲子又摊开一张纸,开始梳理近期还需要做的事情,修复典章,重建台省包括对余波的处理。

    整场定乱,不会因为诸葛恢的认罪伏法而告终,到目前为止仍然是破坏大于建设。破坏谁都会做,只凭一腔戾气即可,但要从一片废墟中重建出一个适宜于时势发展的新秩序,才是真正考验沈哲子的所在。

    廷尉于台城内大肆抓捕台臣的消息很快便也传入诸葛氏都内家宅中,诸葛恢次子诸葛虪得讯之后,整个人都变得惶恐无比:“沈氏凶横竟至于斯,今次我父危矣!”

    诸葛衡对此却有不同看法:“恰恰相反,正因沈氏骄狂凌辱及众,我父或将得以归安,脱困未远!早前畿内动荡难安,生民厌乱,沈氏归国,因是方有众望所归姿态。然其归来之后,却自恃骄众率施稗政,群情大失,必受反扑!阿兄请着家人速备餐食,稍后我家必有宾客云集。”

    诸葛虪虽然不似诸葛衡那样乐观,但是对于这个幼弟聪慧还是比较信服,闻言后便点头应了下来,不过很快便又念起一事,又发问道:“王氏昆仲已被缉入台内,是否要派人稍作勾应?”

    “不必多此一举,我父身陷囹圄半因王氏所累,他们性命如今与我家安危已为一体,若想得全,必仰我家!沈氏那诈得王氏血书,也必将因此得以证伪!”

    诸葛衡一脸笃定分析道,旋即又紧皱起眉头:“目下台省已受沈氏虐乱深重,褚氏也必不能再闭门自安。稍后请阿兄留在家中待客,我自往司徒府上拜会,借由司徒稍探荆江动态。眼下唯一所患,还是要提防沈氏情急穷争,私刑暗杀我父。这一点,还是要请淮南王出面,为我争一拱卫之职,居近保护父亲安全……”

    桩桩种种,诸葛衡俱都深作分析,不可谓不尽心尽力。

    果然不久之后,随着台城内发生的事情在畿内传开,陆陆续续便有时人向诸葛氏家门聚集而来。而诸葛衡也是极尽煽动之能,将众人本就不甚平静的情绪挑拨得更加燥烈。

    眼见着家门内时流越聚越多,诸葛衡便也开始下一步的动作,派出家人前往褚翜府上投递名帖,告知稍后将要前往拜会。

    可是这件事便遭到了阻滞,很快诸葛氏家人便匆匆返回,神色不乏灰败,言是根本没能进入褚氏家门,在门外便被直接拒见。

    诸葛衡听完家人汇报,已是怒不可遏,愤声道:“事已至此,几近不能挽回,褚氏虚居重位,竟还敢存以侥幸独善之想,实在愚不可及!难怪早前其人执于台事却昏聩无能,坐望沈氏独大至斯!”

    此时诸葛家门庭内已经聚集了相当一部分的时流,听到诸葛衡这忿声,一时间对褚翜也都大生不齿,咒骂连连。

    “请诸位暂居府上,共论明日入台该要如何面争。我自向褚氏家门求见,他若还不见我,便请诸位随我同往施压!”

    说完这话,诸葛衡便离席而起,召集几十名家人,浩浩荡荡往褚翜府邸而去。

    这时候天色已经近于傍晚,日昏之色洒满都城,但街坊之间仍然不乏喧闹。诸葛衡倒也没有因此喧闹而更加心烦,街上人来人往的繁茂景象反而让他更加踏实几分。

    他也知单纯势力而言,他家就算努力再多,也难免以卵击石,眼下之所以还有努力余地,还在于沈氏虽然看似骄狂跋扈,但仍存几分投鼠忌器,不敢真的大开杀戒。但这一点收势还能维持多久,诸葛衡自己也不清楚。

    褚翜府邸距离诸葛家也没有太远,穿过两条街道便已经在望,可是当诸葛衡到达的时候,却发现褚氏府邸门旁供宾客停放车驾牛马的围栏都已经落锁,表示着主人闭门谢客的意思。

    可是诸葛衡既然亲自到来,又怎么会这么简单就退去,他也深知想要将父亲从台城内解救出来,单凭他们兄弟并府中那些青徐乡徒是远远不足,唯有集于众力,才能增加几分可能。

    所以他对褚氏闭门谢客的意思视而不见,直接拾阶而上踏入褚氏家门。

    “郎君留步,郎君请……”

    褚氏门子问询赶来,忙不迭上前阻止,却被诸葛衡一把推开。

    “恶奴安敢阻我!我见司徒是要……”

    诸葛衡暴躁吼道,可是喊到一半,身后却传来急促脚步并惶急吼声:“阿郎,大事不妙!淮南卒已经围堵家门,捉拿府中老少……”

    听到家人这惶恐报信声,诸葛衡如遭雷殛,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淮南武卒已经杀上家门,而褚翜又是一副明显不愿配合的模样,再要强见已经无甚意义。

    “褚公良计自得,高卧家门,未必能得适意太久,来日此门也必将血流成河!”

    眼望着褚家空空前庭,诸葛衡顿足厉吼一声,而后便匆匆离开褚氏家门,率领家人直返自家府邸,可是在行至半途后,心意又是一转。

    看看身后这几十名各有惶恐姿态的家人,又想起早前江北王师过江盛态,情知即便返回也于事无补,不过自投罗网而已。

    “去淮南王府,请淮南王仗义施救!”

    很快,诸葛衡便做出了决定,选择向眼下看起来最靠谱的人求救。

    这十几人奔行起来看似声势不小,但在偌大建康城中也不过是大江中一朵微浪而已。诸葛衡特意选择坊市之间的小路,很快便抵达了淮南王府侧门,可是当他派人上前叩门的时候,王府围墙上下顿时涌出数百甲众。

    眼见这一幕,诸葛衡几近丧胆,下意识想要转身遁逃。可是他又能逃到哪里?眼下家门已经被江北军卒围捕,乡土也因早前动荡而残破不堪,更不要说京畿内外门户都为沈氏所控,淮南王已经是当下唯一生机所系。

    “我乃淮南王内弟,谁敢阻我叩见大王?”

    诸葛衡大吼一声,同时抬手示意家人拼命嚎叫哗噪,以期声音能够传入府内为淮南王所闻。

    负责守卫淮南王府的乃是早前归都的田景,对于诸葛衡叫嚷声只作充耳不闻,只是沉声下令道:“大都督有令,淮南王宗亲贵重,若有逆乱党徒胆敢惊扰大王,杀无赦!”

    军令未落,扣弦声频频响起,继而便是箭雨倾盆,很快淮南王府邸侧门这一处街巷中便伏尸满地,包括诸葛衡在内,一众诸葛氏家人俱都身死当场。

    “速速清理战场,不许任何人等入此府中!”

    田景久经江北杀阵,此一类的小场面自然不会放在眼中,吩咐人将战场稍作打扫,而后又命令卒众退入王府之内。大都督给他的命令就是凡有敢于靠近淮南王府将淮南王牵扯入逆案者,直杀勿论!

    原本仅仅只是限于台城一隅的骚乱,在这一夜中已是漫及全城。廷尉包括石头城的奋武军,这一夜俱都倾巢而出,全城抓捕诸葛氏逆案所涉时流人家。

    同时丹阳郡府并几处近畿县署也都次第收到扬州刺史府手令,随时待命配合廷尉搜捕逃窜余党并控制那些涉案人家于乡中家门。

    这一场抓捕,声势虽然浩大,但在整个建康城所引起的骚乱却并不甚大。

    一则行动本就部署良久,军士出动俱能做到有的放矢,避免涉及其余,二则相当一部分主要目标人物眼下正于诸葛氏家门中集会,很大程度上节省了人力投用,第三则就是今次抓捕主要还是世族并台职官员,这些目标本来就很少与庶民混居。

    这一夜,对都内普通民众而言,仅仅只是听到了一些军士出动的骚乱声,但起居饮食都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可是对于整个时局而言,却不啻于一场雷霆惊变,许多人哪怕并没有身涉其中,可是许多年后再回忆起这一夜所发生的事情,仍觉不寒而栗。

    廷尉并淮南军漫及全城的抓捕,沈哲子也几乎是一夜未眠,整晚都在台城内被甲拱卫,主持大局,以防有人狗急跳墙,惊吓苑中。

    而这一夜整个沈家,其实也是如临大敌,族人们大部分退入都南别业中。经过一段时间的修复,都南这座别业仍可称作坚堡,再加上乡人守望以助,可保安全无忧。就连处丧独居乌衣坊的兴男公主,也在傍晚时分被紧急送入了苑中。

    事实证明这样的如临大敌并不是多此一举,这一夜无论是沈公坊家宅还是乌衣坊的公主府都有被侵入的迹象。人至绝境,不乏搏命勇气。

    黎明时分,各路人马次第返回,随队押送着大量或哭号乞饶或破口咒骂之众。很快,宿卫监室便已经是人满为患,于是便只能将这些案犯并其眷属再作筛选拣取,重要的监押于台城廷尉监室,一些不甚重要的则就转移到了州城并郡城。

    如此气势汹汹的抓捕,令得原本不乏骚乱的台城也变得肃然,台臣们无论是否有涉其中,一时间俱都凛然收声,心中也充满了忐忑。

    一直到了上午时分,忙碌了一整晚的山遐才将整场抓捕梳理出一个大概的情况上交来:“昨日至今,所捕逆徒主、从、协、隐、亲、属等罪众合共两千七百余数,郡县察捕并法外余罪,仍待细审!”

    这一个数字虽然看起来极为庞大,但沈哲子却明白其实还远远不足,因为这一数字是将那些罪犯人家家属并门生仆僮距都算入,而所涉的绝大多数又都是世族人家,他们各自荫庇生民何止此数,真正定案时再翻十几倍也不算夸张。

    至于眼下所统计的,还仅仅只是畿内抓捕人数而已。随着他强势南来,绝大多数人家其实已经不敢明目张胆将部曲大量放置在都中。因此罪案真正下及郡县乡野层面,收获才会变得巨大起来。

    相对于台城内的审查,宿卫方面其实要更麻烦一些。

    这些宿卫将士们虽然称不上是什么精兵,但也都拥有着起码的组织观念,但也都拥有着起码的组织观念。上阵杀敌或是无力,但若讲到互相隐瞒包庇罪过,较之那些台臣官员们反而要更靠谱一些。

    对宿卫的审查主要还是集中在胁从逆事并石头城哗变、杀害主官周谟并其他台臣等乱事。而主持这一事务的表面上虽然是武陵王司马晞,但主要负责人还是今次跟随入都的毛宝。

    武陵王虽然身份尊贵,但能力和威望方面都有欠缺。毛宝暂领镇军,但却久为边用,也少为畿内将士所知,兼之宿卫本身又是一个颇为排外的群体,所以这方面进展不算顺利。

    在那些宿卫将领们各自陈述当中,他们一个个简直清白无暇,有的甚至干脆连都中发生逆乱这种事情都直接否认,只道自己即便有什么行为,也都是受命于主官上将,根本就不清楚究竟发生何事。

    面对这样的情况,毛宝也颇感束手无策,他的才能本来就不在审断曲直,又加上宿卫的特殊性不适合用强逼问,所以也就暂时保持着现状,将兵将分别拘押在营中,将审查暂时放在一边,等待其他方面出现突破口,眼下主要还是做的对基层士卒的整编。

    可是大都督下令要在朔日朝期前完成对宿卫逆乱的梳理审断,时间就变得紧迫起来。不过这也并非不可完成的任务,因为随这手令同来的还有一些援手。由于台事方面有了突破进展,所以李充被暂时指派协助处理宿卫事务。

    都内时流对于李充或许只知一个与山遐并列的鹰犬之名,但是在江北尤其是都督府下,却是都知山遐凶恶,李充阴狠,面对宿卫这种盘结局面,李充较之山遐要更加的有办法。

    山遐那股凶威只要能顶得住,其实也不算可怕。可是李充却诸多阴策,令人防不胜防,正是处理当下这种局面最好的人选。

    李充抵达宿卫营地后,首先便将武陵王并毛宝近来审理的有关卷宗取来细阅一番,却发现事情几乎没有进展,完全就是停滞状态。

    “这些宿卫兵长多数奸猾,互作遮蔽,如麻絮杂缠,实在很难理开。”

    毛宝也知道这样一个进度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因是不乏尴尬。

    “毛侯所长,在于谋胜定邦,少略污秽奸恶,让你处理此类事务,本就是高才浅用啊。”

    李充为人并不似山遐那样的不近人情,尤其不会让人过分的难为情,也正因此,明明许多人都因他的追查而受到责罚,但却反而没有积攒下太多的仇隙。

    这些无用卷宗,都被李充抛在了一侧,而后便请毛宝帮忙准备新一轮的审理。按照他的要求,在整个宿卫营垒校场上架设起一个个竹棚,这些竹棚各以布幔隔开,内中只留下一人坐席,至于负责笔录的那些刀笔小吏们,则联排露天而坐。

    这些事务都很简单,吩咐那些已经接受整编的宿卫卒众们去做即可。用不了一个时辰,整个审理会场便布置完毕,其后便是那些在监的宿卫兵长们被引入提审。

    宿卫六军本身也是一个庞大的武装组织,将士多达数万之众,单纯从军力上而言,甚至都不逊于那些畿外强藩方镇。但是由于太近于中枢,多受权斗浸染,少了很多军队不可缺失的纯粹,兼之旗令并构架混乱,因此在战斗力上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这一次审查逆乱,包括兵尉在内的低级兵长其实都没有涉及,但就算是这样,需要接受审查的将领仍有数百人之多。

    一部一曲中数将兼领,又或者只有一个将军号,甚至不知道自己所统属的部众营在何处,由此也可见宿卫本身的管理混乱,以及中枢对于这种武卫事务的忽视与不庄重。

    尽管由于北伐的高奏凯歌令得民间武风大炽,但这种风潮还没有形成上下贯彻统一的意识。由此也可见此前台辅们存念制衡江北武装,也只停留在理论上是否可行的浅表。当然这其中有没有沈氏并其党徒的由中掣肘,便不得而知了。

    宿卫之中关于地域的划分是最严重的,单单从将领们便可以看得出,几乎整军整营的宿卫将领们都是同乡党徒。当然真要细究下去,在操练、配给俱都不足的情况下,乡党集聚也是维持一定战斗力水准的方式之一,但却决不可称为良态。

    这些宿卫将领们入场之后,眼见校场上这样一种布置,一时间也是不明所以。很快毛宝便行上前,让人抬来两大筐的竹牌,这些竹牌各自涂作赤、乌、青三种颜色,分别发放到每一名宿卫将领的手中,而后便宣布今次审理的规则。

    这规则也很简单,那就是将领们各依手中竹牌眼色分别进入相对应的竹棚里,并且严禁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旦发现作密语交谈,无论听者还是言者即刻抓捕入罪!

    这条令公布之后,在场内又引起一连串的哗噪声,可是很快校场上便响起了鼓号声,同时毛宝身立所在后方也树立起了摆设刀剑杖鞭等凶器的刑台,甚至包括用于枭首示众的军法柱。

    眼见这一幕,众将心内难免凛然,他们此前虽然态度上不乏顽抗,但其实也只是一种耍赖的态度,但其实部众尽为所夺,也实在难作要强姿态。

    随着鼓号声急促交鸣,将领们也都各自辨认颜色标识,匆匆行入相对应的竹棚中。可是当鼓号停止后,仍有几人步调稍慢,直接被巡场兵卒拦下,提押到刑台附近,各受鞭刑,而后才被放入。

    这种用刑,本该是极能挑动人心中愤懑的,可是因为受刑者不过寥寥数人,因此多数人还是选择了沉默。毕竟那几人也是咎由自取,旁人都能在鼓令停止前找到自己的位置,偏偏他们不能,也只能怪自己手慢脚慢。

    若是触犯群忌的责罚,这些已经达成一定默契的宿卫将领们大概还要发声抵制,但却不会为了如此明显旁人的拙劣与错误而声援。

    桓温自然也在这一群宿卫将领之列,且很早便寻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入监以来他一直保持着低调,凡事既不出头,也不落后,既然这些宿卫将领们俱都用这种方式而求自保,他便也不作标新立异,抢着认罪。

    此刻坐在这个新架设的审讯场地中,桓温心内也是略有猜测设想,他尚在转首打量着这个新环境,却发现坐在他对面的吏员已经提笔开始载录起来。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对方也什么都没问!

    心内惊诧同时,桓温再抬眼向外望去,才发现其他一些方位的吏员也相继开始提笔载录起来。而从他这个视角,只能看到那些低头伏案、运笔如飞的吏员们,却根本看不到坐在布幔中的其余宿卫将领们是何情形,也就无从判断是不是遇上了与他类似的情况。

    很快,桓温心内便渐有明悟生出,如此一番布设,就是要放大人各自心底的互相猜疑与不信任。否则就算是换了一个新环境,也不至于突然发生这么大批的招供。

    有了这一点发现,桓温嘴角不免勾起一丝讥笑,觉得设计此策的人有些可笑,也实在太凉薄,真正稍具理智的人大概都不会受此迷惑。

    旁人是何心情,桓温无从猜度,但就他自己而言,无论其余人招或不招,其实与他都没有太大关系,因为他的罪迹与那些人都不相同,就算那些人招供了,也不会牵连涉及到他。

    很快,整个校场便陷入了一种诡异里。众人各自只见到满场运笔如飞的书吏并持戈巡场的兵卒,除此之外便是四周的帷幔以及帷幔之外透出的一角天空。

    时间悄然流逝,气氛则越来越压抑,突然某一竹棚中传出一个暴躁吼声:“我一言未发,你到底在记什么!”

    “拿下!”

    刑台旁突然响起毛宝肃然吼声,旋即便有兵卒冲入场内,将刚才叫嚷那人提出押到刑台上,继而手起刀落,很快一颗血淋淋的首级便被挂在了军法柱上。

    眼见这一幕,满场又是一片哗然,如此干脆的斩首,可是完全不同于此前简单的鞭笞。所以一时间心内早有焦躁的宿卫将领们便再也按捺不住,各自冲出所在竹棚,跳脚怒骂,场面变得极为混乱。

    然而这时候,毛宝身后一排甲士早已经端起了强弩,冷然直向场中,众人纵使哗噪,也根本不敢靠近刑台。

    “我自领王命并沈大都督所令,尔等可以无言,但我不可无录。眼下仍是各求自愿,不作强迫,也请诸位不要逼我滥杀!此人违反前约,罪有应得,不知还有哪位愿以身试法?”

    毛宝站在刑台上凛然言道,而后便又下令将那些将领们驱赶回竹棚中。将领们虽然仍是怨声连连,但最起码这会儿是明白了眼前这场面仅仅只是虚态诈势而已,只要自己不开口,对方便仍然拿自己没有什么办法。

    心内最大恐慌消除,众人才一边低声咒骂着,一边不情愿的返回各自竹棚。这一次内心笃定,就这么眼看着那些书吏低头疾书,偶发讥笑。

    时间又这么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突然场内某人听到旁侧竹棚里传来骚乱的脚步声,他心内一动,眼见对面除了一个低头书写的书吏便再无旁人,便悄悄往边角一动,突然撩开那帷幔一角,却发现里面根本就没有人,可他却分明亲眼见到早前一名宿卫将领行入其中!

    有了这一发现,那人心内警兆顿生,刚待要开口喝问,却又陡然记起此前因哗噪喊叫而被斩首的那个倒霉蛋,一时间凉意又生,额头冷汗沁出,整个人都开始变得坐立不安。

    与此同时,桓温所坐的那个竹棚后方也响起异声,他回头一看,便见后方布幔已被撩开,数具强弩直指着他,另有一人一边作噤声手势,一边示意他赶紧行出。

    一直到了这一步,桓温才意识到这布局真正险恶所在,他已经可以想象,他若拒不行出,很有可能被当场射杀,在不惊动余者的情况下将尸身处理掉,消失于人前之后,书吏所写那些鬼画符便成了他背叛宿卫的招供!

    换言之他招或不招已经不重要,对方要求的并不是事实真相,而是一个确凿结果!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桓温便从席中立起,在那几具强弩的胁迫下匆匆行向校场角落一个阁楼中。

    阁楼被百数甲士团团保卫住,内中独坐一人正是李充,看到桓温低头行入,李充便开口道:“桓元子,大都督对你很失望。你之生死如何并不足惜,但你父令誉、你弟前程俱在你口鼻之间。”

    一边说着,他一边指向对面一处书案,书案上摆设着笔墨纸张,意味已经极为明显。

    桓温见状后便也不再顽抗,坐入席中抓起笔来,而后望着李充苦笑道:“不知沈大都督需要我写些什么?”

    “录你所见,述你所为。”

    李充沉声说道:“行事虽然诡变非常,但结果必须凿实服众,我淮南风骨非你能度,写吧。”

    五月朔日这一天的朝会,是在一片惶恐肃然的气氛之中开始的。太极殿周围的守卫力量明显加强,而参加朝会的台臣们却还不到正常时期的一半。

    尤其梁公沈维周登殿更是行使了虽然早已经得到,但却一次都没有行使过的殊荣剑履上殿。还有另外一桩比较罕见的,那就是甚少于朝会中露面的淮南王司马岳也出现在了这一次的朝会中,跟随着梁公一起登殿。

    桩桩异兆,都让人对于这两天台内与都内的骚乱联系起来,感受不免更加深刻。老实说,时人已经极尽设想梁公沈维周归来后,必然会在朝局中掀起一轮狂风骤雨,但却仍然没有想到这风雨来得如此猛烈。

    这种势头,就好像是要将整个时局彻底凿穿击破,完全不留任何余地。如此汹涌的态势并狂暴的手段,令得时人无不担心局势但凡稍有失控,必将即刻糜烂而无可挽回,而这一次的始作俑者便是早前他们还有所寄望的江北势力。一旦发生那样的情况,晋祚恐将再无指望!

    所以在这一天朝会的时候,哪怕是许多早前与沈氏关系多有亲善的时流台臣们,也打算冒险发声对沈维周这一系列的动作提出一些反对。

    因为这已经大大突破了他们所能接受的极限,他们甚至都不反对沈氏一家独大、权倾朝野,可问题是很明显沈维周已经陷入一种滥施权威的癫狂姿态,如果不再加以提醒,眼下尚可维持的局面将彻底崩溃,所祸不只当下,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内大江南北都很难再出现一股实力强大到足够定势的力量。

    时人的惶恐已经逼近到一个临界点,这一点沈哲子自然心知,所以他也不再打算继续保持这种沉重肃杀的压抑气氛,要在今天将逆乱事务一锤定音,然后快速展开一系列的重建与修复。

    一番朝觐礼节完毕之后,不待其余台臣发声,沈哲子已经先一步离席而起,行至殿中下拜道:“日前臣受命审理年初畿内逆乱恶事,至今逆乱始末并涉事**俱已梳理完毕并在系监押,逆乱首恶前尚书令诸葛恢并其佐、属之众,俱抱枷以待圣审公问。罪情种种,也已详录在册,有司审断无误,陈于殿下以待阅览。”

    听到沈哲子这一番话,本来就空旷许多的太极殿中便响起了一片的诧异惊呼声。梁公要铲除葛氏,这一点时流俱知,毕竟这半个月来扬州刺史府并廷尉等动作频频,那么大的场面,意图实在无从隐瞒。

    不过绝大多数人都觉得很困难,倒不是说诸葛氏仍然掌握着能够与沈氏匹敌的力量,而是要将真正的台辅大臣定成确凿逆乱之罪太困难,就算罗织出再怎么翔实的罪证,只要当事者抵死不认,这件事实情如何便仍然存疑。

    强臣入朝、擅杀大臣,这样的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即便不论中朝,就是在南渡中兴之后,琅琊王氏的王敦入朝所杀数名正色立朝的大臣比如周伯仁之类,其实都是恃强行凶,没有罪实。

    也正是因为如此,时人才彻底洞见王敦真正底色,待其第二次作乱,大量台臣为了维护晋祚这一法统存续而选择站在肃祖一方,最终将逆乱镇压。

    梁公携浩大人望归都,又轰轰烈烈的立案审查,可是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暴起发难,大肆捕拿畿内时流人家。在台臣们看来,这似乎是走上了王敦的旧路,逆乱的审查遇到了顽强的阻挠进行不下去,羞愤之下以此凶厉姿态来展示其人权威。

    可是现在听其言语,又好像是逆案有了突破性进展,自然令人心内疑窦丛生。所以很快,相当一部分台臣视线便又转移到同在殿上的淮南王身上,诸葛恢谋逆,诸葛恢谋逆想要以自家取代晋祚,这个可能微乎其微,那么必然就要牵涉到淮南王这个婿子。

    可是淮南王只是垂首无语,让人看不清其面貌神情具体变化。

    皇帝自然早就知道事情最新发展情况,此时看到殿上群臣愕然模样,心中难免涌起一番恶趣的快意。即便不言丧母之痛,单单他自己在几次动乱中,往往都是身在苑中最后一个得到消息,而得知消息那一刻,也就是身陷动荡漩涡不能自拔的时刻。

    这一次,总算轮到他给这些台臣们以惊喜,他强自按捺住激动的情绪,抬手自侧旁小几上拿起昨夜呈送入苑的诸葛恢认罪奏表,语调中仍是不自觉带上了一丝颤音:“昨夜葛氏自陈罪情摆在朕的面前,朕细览之后,愤慨之余也是难免悲戚,葛氏可谓中兴旧勋,历事三朝,不乏事迹可追,何以事及于朕竟陡易恭良,为此逆恶?莫非真是朕失德失人,不能……”

    “大日居中,不照瓮底阴影,芝兰并生,难除杂腐恶臭。甘霖普降,禾盛麦死,鹰犬奋进,人喜狐悲。世道善恶,殊难定论,人情冷暖,寸心自察。今世王道大进,五步之内,忠义并存,南北生民,咸仰圣德,陛下或失一臣仰望,但却仍系社稷福祉于一身,无谓因此伤感!”

    沈哲子又于殿中施礼,高声应道。

    皇帝虽然也知道这只是客气话,但心情的确也因此而平复许多,而后便抬手示意内侍将诸葛恢自陈罪状的复录本遍传殿上,以供台臣传览。

    众人各自接过之后,心中半是狐疑半是惶恐,待到由头看到尾,心情不免更加复杂。这罪书用词口吻带着浓浓的无奈与悲凉,恍惚间他们甚至可以想象出诸葛恢在书写罪状的时候是怎样一种绝望的模样。

    逆乱之罪不同其余,一旦承认不独要满门处斩,这一个家门名誉也将彻底毁掉。所以抛开沈氏伪造的可能,众人也难想象诸葛恢是在怎样万念俱灰下才自己承认罪过。而沈氏眼下大占优势,也没有必要在这种地方遗人话柄,否则那是比强行诛杀还要不得人心的事情。

    诸葛恢的认罪书给群臣带来极大震撼,也让他们忘了追究前两日那巨大的动荡。不过诸葛恢认罪还不是逆乱的全部,因此而衍生出来的乡斗、兵乱等各种乱事,沈哲子也在稍后一段时间里将审问结果仔细做出了交代。

    随着他的陈述,各种罪案卷宗也纷纷被抬到了殿上,足足重达上百斤之多。这些资料都是在这两天的时间内突击完成,由此也可见沈哲子手下拥有着怎样强大的办事能力。而这种能力相对于强大兵力而言,在治事行政方面的意义更大。

    到了这一步,整场逆乱事件便是彻底完成,接下来便是各种入罪惩处。当然在此之前,还要留下一个复审的时间。

    于是这一天的朝会便主要确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由中书令何充领衔组织一支复审队伍,将所有卷宗从头梳理一遍,配合以具体人员的公审,待到各项查实无误之后,便由廷尉、御史台拟定涉事案犯具体罪责,而后施行。

    只是在朝会将近尾声的时候,淮南王司马岳又行出席列,叩请皇帝念及诸葛恢中兴旧迹并亲戚人情,免除诸葛恢带枷公审,只以台省官长入室私问,事迹确凿之后允其自裁。

    皇帝稍作沉吟,便答应了这一请求,而后又在殿上直接宣告解除淮南王并其王妃诸葛氏的婚约,并将淮南王妃除名宗册,发配出外择以幽室囚居。

    整场复审,维持的时间也没有太久,毕竟谁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要顶住沈氏的压力而为诸葛家翻案。

    而且整场逆案有了诸葛恢的自陈并琅琊王氏几名家人的供词这些最有力的证据做铺垫,具体到每一个涉事人员的审问,其实他们供词如何已经不太重要。即便是这些人抵死不认,他们的态度如何,也不足将整场逆案的清晰逻辑链条给逆转过来。

    至于对诸葛恢的审问则更加没有什么好说的,他们即便是入见,也根本不敢再作发问,只是确定一事,那认罪书的确是出自诸葛恢亲笔那就够了。而诸葛恢也并没有让他们难作,最起码没有再态度逆转、作什么狡辩。

    于是,整场复审持续了将近十天的时间最终落下帷幕。各种卷宗俱都封存入有司府库之中,而相关人员也都在押待罪。

    接下来在论罪的程序中,首先便是敲定诸葛恢这个罪首的罪名,剥夺一切台事爵秩,刑以枭首,悬首大桁以作警世。其门中诸子,无论嫡庶俱都共死,妻室同罪,嫡外庶孙、妾侍、门属一并入奴。亲宗之中各以亲疏以论,分以徒刑、禁锢等多罪。

    仲夏的一个清晨,位于台城内一间幽静简陋的房间内,诸葛恢端起一杯毒酒一饮而尽,这是世道予他最后一点温情。毒酒剂量足够,但分散在杯中却有些少,毒酒入腹,药性即刻发作,诸葛恢脸色很快变得痛苦扭曲起来,横倒在地上抽搐许久才渐渐归于平静。

    早已等待在门外的廷尉吏员在确定诸葛恢死亡后,便将其人尸身挪至麻毯上,手起刀落斩下首级,稍加修葺整理,而后便疾行归去复命。

    五月是血腥的一个月,诸葛恢的死只是一个开始。

    其后这个月剩下的时间里,几乎每天朱雀大桁南侧都会再添新的首级。这些首级各依罪名高低、生前身份贵贱,死后也是高低不等的悬首示众,在都内已经形成一道风景。

    逐渐恢复繁荣的建康城,民众偶或成群结队行至此处,对着那些高悬的首级指指点点、穷发议论,自有一种看客们无甚危害的残忍。

    这一次的逆乱定罪,量刑非常严重,单单被判以枭首者,包括诸葛恢并其直系亲属和一众党徒,便达五十人之多,琅琊王氏的王胡之并王耆之自然也不能幸免。他们最后虽然附和了王恬对诸葛恢并青徐乡党的构陷,但即便有什么所得也注定不会落在他们自己身上。

    判以死刑但不必枭首的又有三十余人,包括死在乡乱中的蔡谟嫡子和宿卫中率先作乱、杀害护军周谟的几名将领,还有就是一部分历阳乱卒首领,庾翼的丈人刘绥同样没有幸免。

    还值得一说的便是对颍川庾氏的论罪,庾翼曾经伙同王允之于京畿近郊洗掠乡民,但却并没有与诸葛恢直接勾结的指正,而其人率领历阳乱卒入都,又是奉了皇太后的苑诏,这一点确凿可查,因此颍川庾氏最终没有以逆乱入罪。

    但庾冰、庾翼兄弟两人在这场动乱中罪名同样不少,最大一桩便是力不胜任、致使皇太后忧恐至死,又有无能御众,因使历阳乱卒祸乱京畿。

    如今兄弟两人俱已身死,因此夺其一切职事爵秩,同时废其家嗣。其涉事嫡子一并处死,余子编为罪民,永作禁锢。

    而后便是对台臣官员的处理,司徒褚翜徒任主政,但却不能察患于未发,事后又无能定乱,更有外奔矫诏筹建行台罪状,因是剥夺一切官爵贬为白身,禁锢不用。

    中书令何充罪责稍轻,但也是责无旁贷,免其中书之职,外放司州刺史,单车以用专事督建修复陵寝宫苑。

    其余在职台臣,也都各自依照官职高低、机要与否,而各作一定程度的贬斥,几乎无人能免。这追责的牵涉面虽然极为广泛,但是相较于几乎被杀个精光的青徐侨门,区区罚俸贬职已经算是非常轻微的处罚了。

    而且这些台臣们也明白,最主要的清洗已经完成,他们这些被牵连者即便有什么处罚,也只是走一个形式而已。经过此一轮清洗后,台省官员缺额近半,除了州郡选募之外,他们这些在台者事后肯定也会循序以进的。

    所以尽管整场清算声势浩大,但在底线划出来之后,人心反倒渐渐归于安定。

    类似这种大规模的清洗,局内人的反应如何是一个隐患,乡野和畿外州郡的声音同样要命。

    在整场逆案的量刑处罚方面,沈哲子看似大势汹汹、大开杀戒,但本身也是遵循一个原则,那就是杀头略尾,抓大放小。主要施加重惩的,还是集中在畿内这些确凿可查的时人身上,只要有一点罪名牵涉上身,便绝对不能幸免。

    但是在乡乱的处理上,手段则要温和得多。参与乡乱的丹阳、吴中、琅琊等乡众们,直接确凿入罪的并不多,比较显眼的一个便是丹阳任球。

    当琅琊乡乱被定性为逆乱的一部分后,任球煽动都南吴人乡众前往痛杀琅琊的最大罪名已经不再,甚至可以冠以义军为名。但沈哲子本身对于所谓“义军”这一意义就不太认可,也不能单纯的给任球脱罪就认可这种行为,甚至予以表彰。

    所以,任球最终还是以发破丧户、毁坏中兴元功名臣丧荣的罪名入罪,夺职禁锢,徒刑发往河洛镇戍。

    明眼人看来,这其实也是对任球的一种关照和保全,毕竟他在乡乱过程中太显眼了,事后难免会有遭受牵连的人家怀恨在心。若是其人还继续留在江东,即便有着沈家的保全也很难事事关照周全。

    而江北乃是梁公基本盘,功罪如何其人一言决之,无论何种名义北上,未来衣锦还乡的前程已是依稀可见。

    下及乡众层面的处理,定为有罪的足足三万之众,但基本上没有实质性的惩罚,其中一部分被迁徙发配到江北择地安置,另外的则就近京畿周边安置,以工偿罪。

    这种处理方式,与其说是处罚,不如说是一种保护。乡仇是一个比政斗还要难于处理的话题,政斗只要一方上台打倒另一方便算是告一段落,可是乡仇不将对方赶尽杀绝的话就永远存在。

    乡斗参与这几方,其中以琅琊乡众最为凄惨,接连遭受重创,如果再任由他们留在江东,可以说是四望皆敌,生活凄惨可想而知。

    青徐侨门是阻挠沈哲子的一大障碍,可是青徐侨民们却与他没有什么冲突。这些人也是受裹于大势的可怜人,沈哲子即便要逞威风也落不到他们头上。

    所以,这些情绪侨民幸存者们都被集合起来,统一转到江北安置。生存环境遭到巨大破坏,他们对沈氏吴人怀怨难免,但就算有什么怨忿,也不至于再化成什么实质性的报复。

    说到仇恨,羯胡给他们带来伤害更大,被迫离开时代安居的乡土客居江表,也不见他们一个个红了眼的北上与羯胡拼命。只要安置得宜,并不刻意的迫害打压,随着时间的流逝,自然也就成了顺民。

    严查乡乱,还有一层意义,那就是打破原本乡宗人情的各种盘结依附,尤其是在土地和荫户方面。

    伴随着乡乱的惩处,沈哲子在京畿几个郡县之内也是坚决推行着编户齐民、土断归籍的政策。甚至包括他们沈家在内,都绝不容许再在京畿周边豢养包庇大量生民劳力,打造一个围绕建康为中心的生民各得耕织工役这种良态世风的区域。

    而在施行这些政令的时候,沈哲子也是一再表态,这只是京畿所在、定乱需求才有的特事特办,绝不会将之当作定制向畿外郡县蔓延。

    关于这一点,沈哲子倒是没有说谎,目前的他其实精力还不能完全放在内政处理上,而且想要放及四海的打土豪、分田地,当下无论是环境基础、民意基础包括统治构架都还不成熟。

    定策但却无力推行,最重要是没有与此相关的充足的人才储备,政令只能浮于表面而无法落实。反而有可能激发各地那些乡宗的反对热潮,继而酿生出层出不穷的民变。

    只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做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无论谨慎也罢,保守也罢,沈哲子作为定策者,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而他的策略,就是打造建康城这样类似的区域大中心,确保在这些中心区域内,他的统治和政令能够得以充分的贯彻,对资源的调动能够得到有利的执行。至于其他边远郡县则暂时保持现状不变,继续加强商贸的往来以确保民间资源的流通。

    这样的区域中心,在沈哲子的构想中肯定不只江东的建康和京府,包括如今的淮南寿春、未来的河洛、徐北彭城、江州豫章、荆州江陵、襄阳等地,都要向这方面来发展。先确立一个统治的基点,然后以点连线,以线带面。

    只有等到这种布及四海的点、线、面构架完成,才是继续进行下一步推动的基础,覆及郊野边治。至于所谓的农村包围城市,在当下这个世道而言,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情况。

    这些秩序的建设,注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京畿这里局面敲定之后,便可以达成与淮南隔江呼应的格局,再佐以老爹沈充此前大修驰道的计划,这种中心呼应基本上已经可以保持江东局势的平稳,未来沈哲子也能更加安心坐镇洛阳。

    关于州郡方面对今次中枢清洗的态度如何,目下值得关注的也仅仅只有荆、江两处而已,至于交广等地与中枢的彼此影响还是偏弱。

    江州刺史钟雅在这过程中绝大多数时间都在保持着缄默,这也是因为自从王舒在江州任上死后,江州便始终处于一种被荆扬压制的状态,甚至久为荆州附属,连作为缓冲地的意义都逐渐削弱。

    钟雅是沈哲子重新构建台省秩序的人选之一,所以一待建康城内的清理告一段落,便即刻下诏召钟雅入都,代替何充担任中书令,与国丈卫崇一起负责台城各项构架事宜的重建。

    至于接替钟雅的人,沈哲子则安排叔父沈恪。这两人都曾经有着大乱之中、御前拱卫的经历,不得不说是一种缘分。其实包括褚翜、刘超在内,也都有此中经历。

    不得不说这种体验对政治声望的增加效果是巨大的,没有这一份资历,就算沈氏大权独揽,沈哲子也不便直接安排家人担任大州方伯。

    可是荆州方面,形势就微妙得多。且不说荆州分陕之重并庾怿这一时期的尴尬处境,单单荆州本身就是沈哲子影响力一个漏洞所在,所以在荆州问题上,他也不得不慎重,做出充分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