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哲子并没有让薛涛纠结太久,很快便又说道:“王业复兴,世道重治,本就是天下生民仰望之大计,唯集于群力众助方可盼望功成,绝非内外区区之众专营事务。薛君有襄助王事之心,正是我等王臣该要吐哺倒履相迎之义士。”
“近日行台草定攻略,也正在广集各边野贤义士群力众谋,以期能够达于万全功成,尽早解救我晋民乡众免于水火煎熬。以薛君时誉才力,我是深盼能够与你同殿为臣,共谋盛事,若只微用,实在怠慢。因是我要专奏君王,为薛君请以相配势位。诏命抵境之前,我想礼请薛君暂入行台,为军务参谋,不知薛君意下如何?”
薛涛这样的人,只要肯于低头为用,沈哲子就没有拒绝的道理,但这并不意味着就要全无底线的以名爵示好。沈哲子所言专奏君王,不过一个托辞而已,一者表现对薛涛的重视,二者也是先开一个空头支票。
若是薛涛果然有投向行台的诚意,并且能够表现出足够的作用,州郡大位沈哲子也都愿意给予。但若想仅凭一个姿态示好便获得多高的名位,那是绝无可能,否则行台尊严并各种典章规制都将成为一个笑话。
当然,他也相信薛涛并非那种完全只是贪图名爵之人,否则不至于长达几十年的不仕刘、石。至于河东问题最终该要怎样解决,还是要靠双方各自的努力。
这种长达几十年世道加害所造成的局面,本也不该奢望短期之内就能解决。尤其是在这种眼下明显彼此乏甚信任基础的情况下,更加不该操之过急。
听到沈大将军此言,薛涛也是略感意外,先是松了一口气,过后又隐隐有些失落。在以何种姿态面对行台的问题上,他的心情的确是纠结得很。
一方面,他对王师强大是深有感触,也明白在王命大义之下,河东乡土这种闭门自守之势已经很难再长久维持下去。另一方面乡土此态已经维持日久,若是短期之内发生什么剧变,一定会引起惶恐动荡,尤其行台南人掌势,也让他不敢将乡土安危随便置于人手。
正因为这些考量与纠结,令得薛涛迟迟不敢与行台过多接触。说到底,他仅仅只是一乡土豪强而已,平生所愿也仅仅只是守护一方安宁,即便是于自身利害有什么算计,也达不到野望天下、割地称雄那种高度。如此复杂势态当中的方寸把握,对他而言实在有些艰难。
今日来见沈大将军之前,他心内已经权衡良久,可是真正面谈的时候,才发现他所准备的那些说辞多半都没有说出,这位沈大将军已经将选择摆在了他的面前。
暂入行台为参谋备问,却并不授予具体的官爵,老实说这待遇实在算不上高,甚至还有些苛刻。不妄自菲薄的说,他家势力虽然只集中于河东一隅,但是当此地利要冲,在这区域之内也是举足轻重。
早前两赵交攻,也都分别予他拉拢,许以方伯公侯之位。胡虏残暴狡黠,不可深信,因此薛涛对于这一类的拉拢向来不作回应,从未想过要以乡资卖弄、奴事胡虏。
行台如此待他,表面看来确是不乏怠慢,但薛涛也因此而略感安心。这应该意味着最起码在短期之内,行台应该不会急于将河东纳入强势统治之内。
但是安心之余,薛涛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算不上什么圣贤,对于名爵权位还是心存渴求的。
今日面谈,他对沈大将军也是了解加深,盛名之下无有虚士,沈大将军谈吐气度都让他一改往年那种对于南人稍显浅薄刻板的印象,甚至隐隐感觉若是追从其人麾下,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薛涛这里尚在沉吟,另一侧追从而来的房望已经是有些激动难耐,待到沈大将军话音刚落,便忙不迭起身表态道:“大将军武功惊世,文治同样精深。下官幸受行台拣取忝任卑职,虽无才力厚献,但入事年来多承恩泽,更有感行台政令昌明,乃是世道重治无二之选。若能以乡事俗闻得助王事壮举,荣幸至极!”
沈哲子闻言后便笑起来:“王命贵在普取广纳,凡志力之士无不包容兼举,人臣大恶,在于阻贤。心仰王道者,我必礼揖恭迎,进事者无分先后,积勋累事,必得彰显。”
听到这里,薛涛也不再纠结,当即便也开口道:“大将军雅量宏大,愚者自惭讳拜,实在难堪礼待。但既然承蒙不弃,又岂敢再作侧身避用姿态,虽才力微薄难为大助,但必尽力以助王事。”
“得于薛君,西边无患!”
沈哲子闻言后便大笑起来,当即便命人取来两份告身符令,直接便在席上给予薛涛并房望二人。
行台军事特色便在于参谋制度的壮大,除掌军者各以参军受命之外,参谋军务的团队也是非常庞大。
尤其像西征关中这样庞大的军事计划,单单参谋团队便达于数百人之多,有的是专事军机谋略,有的是提供山川地理情报,哪怕仅仅只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山间老农,只要能够提供有助于军事的资讯,同样也能列于参谋之内,各自积事受赏,并非只是专为礼聘薛涛。
当然,薛涛收到的这一份参谋符令自然是级别最高的,可以直接向大将军陈奏军务,参谋之后再加祭酒。
待听到沈哲子将这一套参谋制度稍作讲述,薛涛等人也忍不住感叹王师能够屡战屡胜也绝非是因为侥幸。精兵强将之余,再搭配以如此周全的情报参谋团体,无疑会更加增加胜算。
军务参谋虽然只是临时任命,但也意味着薛氏与行台实质接触的第一步。
沈大将军无论是为人的雅量豁达,还是做事的周全谨慎,都令薛涛感受颇深。
心绪渐定之余,再念及今次自己入洛的主要目的,薛涛便不免大感羞惭,思之再三,他也觉得不该向沈大将军隐瞒此事,便离席而起深拜道:“大将军于我礼厚非常,然而我却实在愧不敢当。此非虚言谦辞,实情确是如此。今次入洛,除进拜大将军之外,另有一桩恶迹本来难于启齿,但若隐瞒不告,则实在蒙蔽君子,心不能安。”
说话间,他便将今次自己入洛求购茶叶之事稍作陈说,言中也是不乏羞惭:“暗通贼胡,操行失守,大将军此前盛赞,我实在愧不能当……”
沈哲子闻言后便也离席而起,亲自将薛涛搀扶起来送入席中,继而叹息道:“事迹如何,暂且不论,但薛君能够将此道我,可见我终究还是有几分识人之明,没有看错薛君。逢此变天革命大乱之世,王业尚需避走客寄,暂作权宜,又怎么能够奢求乡勇义士皎皎无瑕?危困在前,人力偶有不继,暂作忍让,这也是安身立命之道,但只要根本节操未失,也就无需为此长作羞惭。”
“譬如我幼生之年,才不足述志,力不能养亲,衣食尚需仆役服侍,学养也要仰仗亲长提携。非我性劣于人,实在是天数所定,难免微弱。但是待到年长之后,才力壮成,肩扛臂揽,擎托王业兴复江北,人皆赞我柱石,幼稚卑劣已经日渐少论。”
且不说这一件事他早已经知道,就算不知道,也不必因此怪罪薛涛。茶叶行情紧俏就在这一两年内,旁人或还附和坊间戏说,但原因如何沈哲子最是清楚。
河洛商事走高,弊病其实也越来越明显,最大的问题就是商品太少。倒不是说中原与江东物产能力降低,相反的生产力还得到极大的增强,最重要就在于合适的商品实在太少。
像是大宗的盐铁谷米之类,沈哲子是绝对不允许经由河洛大量外流,想要继续保持物货的流通,维持这种商事的繁荣,那么势必要开辟新的商品,实际效果无伤大雅,但是利润前景又足够庞大的,茶叶自然是当然之选。
去年爆发于关中的那场瘟疫,在沈哲子看来就是一个绝佳的运作机会。河洛之地之所以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也绝对不是因为什么灵丹妙药又或葛洪医术精深,就在于河洛有着高效且周全的防疫手段。
这一整套防疫措施,可以说是从沈哲子过江北上、大量招抚游食难民,就开始进行铺设。尤其早年中原大战之后,河北百万生民的迁徙,如果没有配套的防疫措施,简直就是灾难。
茶叶对胡人而言究竟有着多大的作用,沈哲子不知医理,也就难作尽述。但他明白一点就是,秦汉之际的匈奴包括目下的五胡,没有茶叶哺养也没有因此绝种,后来的契丹、女真大规模的采购茶叶,撑起北宋相当比例的财政,也没有被养成天兵天将。
有的人说不清哪里好,但就是谁都替代不了,物大概也是如此。
无论如何,若是能将茶叶在胡人群体中提前喂养成瘾,意义都绝对大得很。要知道所谓的五胡,眼下还仅仅只是闹腾起两个,若能提前掌握这一外贸利器,无疑会极大的增强战争潜力。
茶叶的风靡,是一个渐近的喂食过程,长达几百年、这么大规模饮食结构的调整,沈哲子也不敢奢望能够凭着一些谎言阴谋的推动,就能在短时间内扩大到后世那么庞大的贸易体量,所以自然要在这有限的交易量中,最大程度攫取当中的利润。
想要达成这种商业目的,饥饿营销自然是最好的选择。趁着去年那场瘟疫的势头还没有过去,通过有限的供应,先将茶叶的价格标定在一个高企不下的位置上。其后随着这股势头的衰弱,再通过大批量的供应打压价格,继续扩大市场的规模。
还有一点比较阴险的用意,那就是眼下关中胡人对茶叶的需求量才最高,很简单,去年那场瘟疫死怕了。所以今年茶叶的交易行情火热,不用问这些商贾们所预定的客户是谁。
关中局势混乱,秩序上完全比不上河洛,自然也就不可能提供一个稳定的商贸环境。换言之类似薛涛这种购买茶叶向胡人输送的绝非孤例,而且敢于涉入其中牟利的,必然是与胡人中某些群体有着非常的往来关系。
河洛商贸兴盛,尽管管制也非常严格,但事实上也很难彻底杜绝各种物资向敌对阵营输送的情况。商贾是不讲人情的,唯利是图,这一点沈哲子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行台的各种管理手段虽然一定程度上限制了这种情况,但若是想将那些与胡人保持非凡往来的商贾尽数挖出来,其实还是力有未逮。若是查得太厉害,又难免会牵涉无辜,因噎废食。
现在可以通过茶叶这一种商品,直接将那些与胡人来往密切的商贾标定出来,让他们由暗处转到明处。
把这些人标定出来之后,沈哲子暂时也不会对他们动手,他还需要通过这些人来盘剥胡人手中资财。所以茶叶的这种交易模式,最起码还要维持个两到三年的时间。
之所以要如此,还有一点原因就是哪怕在江东,茶叶仍然不是一种主流的经济作物,生产规模上还有待培育。
等到茶叶的产量有了质的提升,胡人群体的市场也基本初成规模,而那些私通胡人的商贾们也基本被养肥了。然后就可以酝酿发动一场大倾销,直接将茶叶的价格腰斩打低,通过交易方式将那些热衷囤货的茶叶商人手中资财大量榨取出来。
而这又会引发下一个后果,那就是胡人会意识到茶叶绝非什么稀缺品,只是寻常饮用之物,他们这几年都在遭受那些黑心商贾的盘剥!
这些胡人可不是什么善类,如此被耍弄怎么能够忍受,可以想见必会因此滋生内讧。行台甚至不需要直接出手,便可以摧垮大量民间通胡渠道!
至于薛涛主动坦白交待,沈哲子表示事从权宜,可以理解。
但理解不意味着纵容,像是他拿自己来举例子,幼年虽有微弱卑劣,但如今他却是晋祚柱石、王业巨擘。言外之意如果你薛氏日后达不到很高的成就,这种私通胡虏的劣迹旧事便很难被抹去,甚至不排除秋后算账。
当然这些意思只在意会,说的太清楚反而不好。
薛涛听到沈大将军未有怪罪,反而出言加以宽慰,一时间也是感念良多,再作顿首叹息道:“今次所为,纵然事出有因,但劣迹确凿,难容狡辩。此前陋夫短困浅谋,无能化解乡困,只能出此下策。但如今既然仰受大将军号令教诲,岂能再作执迷无悔!”
听到薛涛表态似乎不准备再进行这桩交易,沈哲子反而有些不淡定,他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卖茶叶,其他可以暂不计较。既然石生找上了薛涛,而薛涛又向自己坦白,那么这个机会便不好错过。
此前经那些商贾之手将茶叶输送到胡人手中,那是因为行台没有相关的渠道。但相对而言,沈哲子还是比较喜欢没有中间商赚差价的直销模式。
因此他略作沉吟后便说道:“河东乡困详情如何,我是未有深知,也就不敢妄言指点。但薛君你久守地边,仍然困扰至此,可以想见贼势确是嚣张。虽然王师所向,绝不与胡虏相忍苟合,但眼下军用所重仍在关中,关中平定之前,平阳之贼也难作转望剿定。”
“石生自弘农流窜于北,未能被捂杀潼关阵前,因是殃及地方,这一点也是王师用事所未及。救命之货,他若求而不得难免更加凶厉戕害河东之众,不妨稍作予之。但如此珍物也不可平白给予,他要求多少也需有所付出,若敢恃众来抢,我必引众将之围歼河滨!”
薛涛听到这话,已是忍不住瞪大眼,他是真的没想到沈大将军这位南面强臣竟然如此关照于他!
沈大将军自然不会畏惧胡势,要知道石生就是在与王师对阵中溃败北逃,甚至于如果不是王师未在对岸布防,说不定石生已经被歼灭于弘农。认真说起来反而是他们这些对岸据守的乡宗们的存在,给王师歼敌造成了阻挠。
以王师当下之壮势,就算重点在关中,也根本无需忌惮石生那一部流窜之师。但是为了能够保全河东一地生民元气,竟然准许他继续这桩交易,这种关照已经不是单纯的赏识了。
跟沈大将军的大度相比起来,薛涛越发感觉到自己这种乡地之计当先的想法实在太狭隘,不免因此更觉自惭:“乡困确是实际,我等乡众也不敢因方寸安危而求阻王师大进关中之计。大将军垂恩关照,我等乡众必铭记此德,无奈乡土困乏难为重献,愿将此中利得毕奉行台,以求能得助一二王事疾用!”
这都是应有之义。
听到薛涛的表态,沈哲子便笑起来:“薛君何必妄自菲薄,若能得你才力相助,于我而言更胜物助良多。”
这些年来,沈哲子打过交道的人也有不少,虽然接触的时间不长,但对薛涛这个人品性如何也大体有所了解。若是言之忠义坚贞,大公无私,这也实在过誉,但其人又不是单纯的那种豪武军头,于道德操守还是有着自己的坚持。
这是一个非常纠结的人,体现在行为诉求上便也非常复杂。一味的以名爵利好相诱,也不会收到太好的效果。但若说仅仅只是吹捧夸赞,欺之以方,又难免忽略其人务实的一面。
这么说似乎显得薛涛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想要名利兼得,但其实其人在这两方面需求都不算太大,也谈不上欲壑难填。只要摸准其人脾性脉络,反而要比单纯的武豪乡宗更加方便的抚定解决。
接下来的谈话氛围便一直很融洽,沈大将军以其宽宏雅量并谈吐素养,令得薛涛大感折服。虽不至于纳头便拜,但也是发自肺腑的认为沈大将军的确是无愧时誉盛赞。
沈哲子对薛涛也是颇为礼待,河东薛氏可以说是区域内最具代表性、势力也最强的武宗门户,若能得以妥善解决,对于日后地方的安抚与整顿都有着极为积极的意义。因此他索性推掉了午后所有的拜访应酬,倾谈至夜又将薛涛留下晚餐。
行台在礼法方面也没有太过森严的规令,晚宴时除了薛涛这个客人之外,沈哲子又将行台一些官员将领们召来,向他们郑重介绍薛涛其人。
汾阴薛氏乃是西征关中绕不过去的一个地方,行台一众属员们虽然此前没有见过薛涛,但这段时间围绕其人也都多有讨论。
此时眼见其人已成大将军座上宾,且以参谋祭酒的临时职务入事大将军府,言谈之间更是难掩对大将军的仰慕,众人也都心领神会,顺着大将军的心意对薛涛多有夸赞。
甚至包括此前力争要率奋武军进入汾阴将薛氏路障斩首铲除的萧元东,这会儿都不见厉态,凑在薛涛席间热情探讨与杂胡作战的战术方略。
这一夜自是宾主尽欢,薛涛也真切感受到沈大将军并整个行台对他所释放的善意,更加觉得自己今次入拜是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此前他不敢轻易来见,还有一点担忧,就是因为自家并非世族显宗,又多闻江东看重门第时誉,担心会遭到羞辱贬低。可是如今看来,实在是他想多了,江东朝廷如何他还不知,最起码洛阳行台并没有因他门第而有看轻,表现出了对他足够的礼遇重视。
也正因此,薛涛颇有投桃报李之心,以回应沈大将军对他释放的认可与善意,当天夜里便直接住在了行台为他安排的馆舍中。到了第二天,更是积极主动的以参谋祭酒的身份加入到整个西征计划的筹备中。
在看到行台所组织起来的这个庞大参谋团队,薛涛也是大感诧异。这参谋团队中诸多郡县乡境时流,甚至不乏薛涛的亲故旧识。
而整个西征攻略的筹划也已经将近完成,除了各种周全且细致入微的资讯之外,就连各种作战方案都准备了多套,涉及各种各样的军情应变。
薛涛在叹为观止之余,也难免感到窘迫,他是真的想尽一份力,但似乎又无处发力。在思忖权衡良久之后,他终于提出了一个方案,那就是在他汾阴乡境中设立一个辎重大营,作为转存军资物用的一个中转站,这样可以大规模的缩短各种后勤物用调度的周期。
在此之前,薛涛是绝不敢动念主动将王师招揽入乡境的。可是在进入行台后,方方面面的见闻都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浅薄。汾阴作为中转枢纽的位置,就算王师眼下不重视,但是随着战事进展,也必会成为一个当然之选,他是无力阻止的。
他如今主动提出这样一个建议,也只是将一个必然要发生的事情稍作提前,也算是向行台一种善意的释放。
王师入境,虽然在一定程度上会影响到乡土间的秩序,但也可以说是给乡土的安全再施加一层保障。而且从这些军务计划和沈大将军的态度来看,王师也并非急于短期内掌控河东,通过这段时间的磨合,也能让乡土得以更加平稳的过渡。
另有一点私心算计那就是,若是今次王师西征顺利,他们薛氏也不可能再独守乡土自足。借由这个机会,将整个家族导入行台统序之下,对于他们薛家而言也是一个自然且务实的选择。
时近十月,河洛之间天气已经渐有酷寒,山岭之间草木凋零,道途中数百骑士向北奔行,脸上各有风霜之色。
目下河洛之间乡境整肃,尤其是搜索剿定乡贼私曲并盗匪武装,数年下来已经卓有成效,这种规模数百人马堂而皇之奔行道上,必然是有着王师背景的部伍调度。
事实也的确如此,这一路人马正是从襄阳而来的梁州刺史桓宣并其亲卫部众。
这一次攻略关中,桓宣的汉沔军队同样在入征之列,调令在七月中便已经下达,过往两个多月的时间里,襄阳战卒们已经有近万之数次第开拔暂驻南阳。如今临战在即,桓宣又收到大将军府召令,命他入洛陈奏并听授机宜。
收到军令后,桓宣自然不敢怠慢,当即便率领几名重要将领自南阳宛城奔行入洛。
“使君,伊阙已经在望,不妨暂作休憩,保养马力?”
队行至一处背风的山岗,随从拨马询问道。
桓宣看看天色尚早,又默算路程觉得入夜前应该足够赶到伊阙,便点头默许。于是一行人便从近处寻一开阔地下马,军士支灶、捡拾干柴以作烹煮。桓宣则与几名部将并坐一处,稍作商谈。
桓宣早年曾为元帝百六掾之一,后来受遣北上活动于豫南招抚乡境之中流民帅,并且曾经参与祖逖北伐。祖逖身死后,祖约不能容人,桓宣不得不引部退居庐江,待到苏峻、祖约作乱,其人便又受陶侃所统,动乱平定后率部西进驻守汉沔之间。
真正令得桓宣其人名动江左的事迹就是早年在陶侃部下时,率部攻取襄阳并一直留任至今。如今桓宣早已年过六十,可以称得上是戎马半生,乃是如今屈指可数的边中宿将。
多年戎劳,桓宣早已不复年轻时的雅静谦和气度,此时中途休息,也如诸将一般席地箕坐,军豪气息十足。
“眼下征战在即,各方正宜修整军备,执命待进,也不知那位沈大将军究竟有何机密要务,必须要召令牵引奔行千里来听训命……”
坐在霜结冷硬的地面上,其中一名将领并搓冻僵的两手,言中隐有抱怨。
“人多称颂行台大将军颇具治世之能,区区数年便将河洛整顿如新,可是我等一路行来,所见也多寒荒,甚至还比不上襄樊之间谷货倍出,生民安乐。”
旁边也有人开口道,神态间对于那位沈大将军为南北世道称颂的贤声颇有不以为然。
桓宣戎事经年,城府早已养成,听到这些抱怨声,也并不急于表态。
襄阳原本受荆州管制,与淮南、豫州本来就少有勾连。如果说有什么联系,那就是早年与淮南都督府多有物货资械的交易往来。
可是随着行台创建,襄阳便转受洛阳行台管辖。原本的生意伙伴成为直接的顶头上司,而且沈大将军素来强势,以往那种融洽便渐渐不再,尤其最重要的是军械的买卖这一项开始受到极大的管制。
原本各豪宗都可自由买卖械用以武装自家私曲,可是现在有了行台看管,军械的输送也转为行台向刺史府直接配给,这就直接制约了这些乡曲武装的发展。而他们早年在都督府买卖记录也都多有暴露各自私荫家底,难免忧虑会被行台深作追查。
这种心理落实在言行上,就是对行台各种号令方方面面的抵触。像是这几人所抱怨临战内招大将,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至于所谓河洛不及襄樊,虽然桓宣也颇自得他在襄樊之间的治理,但也必须要承认河洛面貌远非襄樊可比。他们眼下尚在河洛外围,但是自南阳而上已经多见屯所分布,耕织据点不乏,尤其是乡境间秩序井然,绝无强梁盗匪横行道途,这一点是襄樊之间远远比不上的。
桓宣治理襄阳虽然年久,威望甚足,但襄阳之形势复杂也的确是令人头疼不已。这一点从他今次率领的几名将领各自出身就能看得出来,既有襄樊本地豪强,又有雍秦流人首领,还有傒蛮渠帅酋长。
这些人虽然一并统摄于桓宣麾下,但是他们各自也都自拥部曲,桓宣对他们也只能羁縻号召而不能如臂使指。
这与个人才具无关,而在于襄阳这个地方实在太独特,恰好处在南北交冲、四方勾连所在,一旦天下局势动荡,必成各方势力汇聚所在,鱼龙混杂,实难定制。
若非襄阳局势如此复杂,早年其地收复后,陶侃也不会安排桓宣这样一个非嫡系出身的将领镇守,而是应该以自家子侄镇守这样的地势要害。
当然从这一方面也能看出陶侃年迈志衰,收取襄阳已经达到其人攻略的一个顶点,至于更宏大的北伐目标,已经不在其人考虑之内。
桓宣能够在襄阳站住脚,且已经将地域治理的秩序初成,已经算是难能可贵。
襄阳久处地边,久来不通中枢,但随着离地不盈千里的河洛之间崛起一个强势行台,对于乡境秩序自然有着极大影响。
这一次行台将襄阳战卒纳入征战序列,在许多乡境豪强看来,大概行台是存念通过战争来消耗他们的部曲力量,因此应对难免消极。若非桓宣个人威望的号召,都未必能够在九月中完成集结军令。
“大将军享于社稷重用,更久负南北时誉,殊功载身,才器宏大,今次征用我部讨伐关中群贼,可知必有笃定胜算在握,乃是关照提举之善意。诸位也都是各得乡勇推崇的雄士,当此大用之际,正该要勇于进事,小则彰显身名,大则壮益社稷,实在不该作懈怠懒志之想啊!以此弓刀才力尽用,求以裂土分邑、公侯殊荣!”
面对众将的消极,桓宣也只能做如此激励。
“勇冠三军之烈,不如草得句读之能,使君所言诚是嘉望,但究竟能有几分实在,我等也实在不敢妄想。”
襄阳将士对行台颇存离心,不作亲近,还在于一点那就是行台赏格实在太吝啬。往年凡有军动或是时位交割,他们凭着各自部曲势力也都能得以分润。
可是今次行台创建之后,真正得到赏格升迁的却是不多,桓宣虽然升任梁州刺史,但也并未得授开府,麾下众将都袭旧治,这让他们有些无法接受,感觉自己不被重视。
他们未必人人都奢望能取州郡大位,就算得于一二加官也仅仅只是虚礼罢了,可行台就连这样的虚礼都如此吝啬,更加让人无法接受。
此前行台也频频征召乡境显才,但多取经义人士充职行台。对于他们这群真正守护乡境安宁的将领们,则可以称得上是怠慢冷落得很。
诸将都是如此心态,桓宣也是无奈。他受到行台重用,势位多有提升之后,真正对乡境的掌控反而削弱下来,以往这些豪强并统于他的麾下还能求一协同,可是现在在这些将领们看来,他大概是一种售卖势力乡资以求自身显达的一个形象了,反而让他声望多有下跌。
所以桓宣目下处境也是尴尬,乡众们怨他不能为乡徒争取以求共进,行台大概也要对他不能布政严明而不满。
归根到底,还是这些乡豪们自视甚高又眼量浅薄,以为天下大势仍是旧态,四方乱斗、他们仍然可以据地为尊做霸。却没有意识到沈大将军执掌重权,怎么可能容许旧态久存!
他们若想供事行台、受到重用,那也简单得很,学习徐州那些军头们放弃对自家私曲的掌控,轻身步入行台,述功求进。但若还想一手把持地方,一手邀取名爵,那种好事是不会再有了。
今次桓宣挑选军中几个最顽固者跟随,就是要让他们看一看如今行台势力之大,让他们不要再潜居乡野妄作自大之想。眼下行台于汉沔之间尚是以羁縻为主,可是一旦耐心消磨殆尽却仍收效甚微,最后遭殃的必然还是他们!
当然桓宣也可以顺着这些人,甚至于凭恃这些乡徒们对行台的怨望而割地自守。
但这在桓宣看来也是一个愚蠢的选择,如今他已经盛年不再,志力渐衰,若真与行台交恶,虽然有可能一时为主,但这些乡徒们也并非铁板一块,若真发展到兵戎相见、大军压境,眼见不敌之后,最大几率就是这些乡徒们转手把他卖了以求取行台谅解。
一旦发生那种情况,桓宣半生功名毁于一旦且不说,想要善保襄阳一地生民福祉也成了做梦。所以他是深知,最好的方法还是用最平稳的手段,完成行台对襄阳的彻底掌控。
襄阳地势太重要了,行台绝不可能容许地方长久离心自持。而且境域周遭四通八达,乡势又四分五裂,也绝对不是能够长久闭门自守的所在。
从这一点而言,乡众们对桓宣的埋怨也并非冤枉,事实上他正是倾向于站在行台这一片,瓦解襄阳地边乡豪势力,将之完全纳入行台管控。如此一来或要牺牲一部分乡豪势力,但对此境生民是好事,对他自身而言同样也是全于始终的好事。
洛阳新城虽然已经是择地重建,但旧城城址也并没有完全的弃置荒废下来,而是依照原本城基框架清理修缮,作为王师在河洛的大本营驻地。洛阳当地守卒若无外派戍守的遣用,还有外边奉命调入的军队,俱都在此修整操练。
洛阳旧城经过魏晋两代的经营,规模也是非常大,如今用作营筑,便成为一座可容纳几十万军队的庞大营盘。从建成开始,这座军城还没有满驻满防过。
原本的旧城,其中一半辟作军士营宿地并日常操练的校场。另外一半则作为仓储械库,还有军属暂居之地。
另外旧城周边还开辟有数个规模宏大的屯垦区,田亩耕桑殖猎所出,俱都用于城中军士日常消耗。河洛所在本就是天中膏腴,经过长达数年的经营创建,单单旧洛城周边的各种物产,足以供养五万大军绰绰有余。
九月过半,各边军士入调达到一个高峰期,河内、豫州等各路将士也都次第抵达洛阳。待到军期临近,单单洛阳旧城一地所集结的各方将士便达六万余众。
各军入洛之后,便各自入驻旧洛城中所划分的营宿,如此大规模的调集,甚至许多近在洛阳定居的生民都少有所觉。军纪井然有序,全然不像其他各方势力凡有行伍出没则必鸡飞狗跳的骚乱。
桓宣一行过了伊阙之后便不再停留,换乘沿途戍所提供的良马,一路直行入洛。
负责接引他们的乃是在大将军府担任从事的桓宣次子桓冲并几名荆襄籍贯的行台尚书曹掾,原本行台还准备有接风洗尘的小宴,但当得知大将军已经移驾旧城军营后,桓宣便也不再浪费时间,直接西行入见。
襄阳将士们对行台不乏疏远,往常行台也未有征令调集他们入洛拱卫,因此少有行走河洛的经历。这一次北上入拜,当眼见到那庞大军城时,一众人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这座军城将原本的洛阳旧城完全囊括其中,其规模之庞大简直令人叹为观止,甚至还要远远超过他们多有自美的襄阳城。尤其在听到桓聪介绍言是军城内已经集聚六万军众之后,这些人更是忍不住的瞪大眼,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们虽然各自也以豪武著称,但是如此强大的动员规模和动员力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此前所形成的军略认知,较之他们此前那些军事行动完全不是一个体量等级!
“此军城共分四垣,四垣之中各自并列六座宿城,每座宿城可容纳将士万众绰绰有余……”
人生来便对强大壮势怀有钦慕,桓聪入事大将军府不过年余,但已经深深为能够身列其中而自豪。他一边策马领路,一边向众人介绍这座军城的庞大布局,在看到众人脸上流露出那无法掩饰的震惊后,更是深深感到与有荣焉。
整座军城虽然依据旧城城基建起,但也并不只是随便的在遗迹周边架设一圈篱墙那么简单。距离外郭将近两里之外便是坚壁清野,几道深不见底的堑壕将之与郊野分隔开,将士出入其中只能通过一些陂坝浮桥。
这些通道收尾两端,各自都有一座规模不小的军寨伫立,军寨中除了守卒之外,更是并设高高的箭塔,而在箭塔下方则铺设着光滑的砖石轨道,轨道上三层拒马严设,拒马之后又架设着威名早已传遍南北的雷车弩等重械。
如此严防之下,可知想要从外部攻入军城难度之高,必须要以大量的人命堆填或许还有一线成功的可能。
堑壕防线之内,则是用篱墙分隔开一片片大小不等的区域,这些区域大概就是城内军队日常操练的区域。当桓宣等人抵达时,尚有一支近千人的轻骑队伍在区域内鼓号操练,那马蹄声浑厚整齐,随着旗令或停或冲,地面都被铁蹄践踏得平如镜面!
“营伍日操,每旬都有夺旗竞演或是马球、蹴鞠对阵,得胜者自有犒赏,官长积事计功,士卒也能拔举入选四军……”
桓聪颇有一个尽责向导的觉悟,指着城外那些校场介绍道:“大将军体恤士力,因是每月旬半操练,并不苛令日日都练……”
这就叫体恤士力?
襄阳众将们听到这话又是忍不住叹声连连,他们各自也都典掌军事,也明白精兵唯有强练频战才能养成。
但就算是这样,平常没有战事的情况下,能够保持隔三操一的训练强度已经是只有麾下亲兵才能有的操练水平,至于其他部曲能够在临战前一段时间集结草草训练一番,能够明白鼓令旗号便已经可以队列上阵了。
倒不是说他们体恤将士辛苦、善念保养人力,而是因为士伍凡有操练,各种物用消耗也要加倍,像最基本的粮草消耗,日常懒散待命可以隔餐给食。但若是操练过于繁重,饮食就绝对不能亏欠断给,否则还没等到作战,将士先操练垮了。
桓聪也是将近而立,早年跟随父亲居住在襄阳日久,自然也明白这些乡豪部曲与洛阳王师的待遇悬殊,眼下还要如此寻常道出,主要也是为了给这些人一个下马威。毕竟他们父子也是频有通讯,对于这些悍将骄气早存怨言,乐得狐假虎威来打压他们的气焰。
一行人下马不行,穿过篱墙割划的通道便抵达南垣的宿城。宿城建筑格局较之新城坊市还要严明得多,高达两丈的城墙上不时有甲士列队巡弋行过,人行在城墙夹壁甬道中倍感压抑,甚至不敢高声呼喝。
一直转过一段宿城城墙,视野才豁然开朗,迎面所见乃是一座方圆里许的营垒,营垒中仓垛联排,存放着大量的甲杖军械。士卒们居住在宿城内是不配给军械的,俱都集中于此安置。
械营内最引人瞩目还是那联排的铁甲兵车,这种兵车样式,那些襄阳将领们也并不陌生,他们甚至早前都私购几具,也想将部下整编出一些战车结阵用于小规模的战斗。
可是战车结阵成本实在太高,单单一架战车造价便可武装寻常百数兵卒,再加上枪槊重弩等器仗的配给,并不是他们这些豪强底蕴能够玩得起来的。
可是现在单单摆在械营中战车便有近百架之多,各种配给器仗也都井然有序装载于车架上,单单他们眼前所见便足以武装三五千精锐部众!
尤其桓聪所言道是类似械营在整座军城中还有十数座之多,更是令人惊诧得呼吸都为之停顿。而桓聪这么说虽然也不是夸大,但也实在有几分欺负这些人没见过市面的味道。
其实如此重用强械,在眼下的军城中也并无多存,不过能够武装万数人的存量。因为有相当一部分械用已经调入潼关待用,而这些强械更是行台毕集南北人力物华,经营数年的储蓄,自然不是襄阳区区一地能够比拟的。
桓聪引着这些人在南垣宿城之间绕行过半,而后才将他们领到大将军营宿所在。
而在见识到了行台王师强大且丰厚的底蕴之后,这些人脸上已经是骄态全无,哪怕还没有见到大将军,也已经变得恭顺至极,庆幸自己并非站在行台的对立面。彼此军士精勇如何暂且不论,单单王师所积重械若全都投用战场,便足够摧垮他们十几遍。
其实不独这些部将们震惊有余,桓宣在见识到诸多王师底蕴后,心内也是感慨有加。他在行台创建之初虽然也前来入拜,但来去匆匆,后来就算有儿子书信介绍,但终究耳闻为虚,亲眼所见才知王事在这过去几年的时间里已经壮大到何种程度。
一行人心事重重入帐拜见,结果却扑了一个空,被帐下亲兵告知大将军已经行入宿城检阅军伍。于是他们便又在亲兵引领之下,再往城内而去,终于在一处开阔的校场中追上了大将军。
一俟行入校场,桓宣便发现了一身亮银甲胄披挂、被众将环拥在当中的沈大将军。不过他们这些人的到来却并没有引起校场众人的注意,因为沈大将军所立校场中心位置正架设着成排的军械,似乎在演练军械威力。
于是桓宣等人便也不再急于上前见礼,而是追随在队伍之后,翘首望向中央位置。
架设在场地中央的那一排军械,望去与寻常投石机颇有类似,但细览之下又有几分不同。寻常的投石机梢端载石,梢尾系索,要靠人力拖曳以梢臂导力将石块抛出。
可是现在架设在那里的投石机,梢端虽然也是系石,但梢尾位置却无拉曳的绳索,转而配以一个硕大的箩筐,箩筐中不知满载何物,高高扬起。
桓宣等人看在靠后的位置,对这军械具体构造如何看不太清楚,但只听到一轮鼓号,便听到前方噼啪震响,而后便见梢臂飞扬,巨石已被远远抛出,初时还可见人头大小,倏忽间已经化作一点黑芒。
几乎在呼吸之内,桓宣等人便见对面远远位置以砖石垛起的围墙靶垛接连被飞石命中,耳边更不断响起雷鸣震响。片刻之后,那高高垛起的目标已是荡然无存,只在原地升腾起大团大团的烟尘!
“这大将军炮能发重矢,射程更远,兼之简裁人力,异日围城战用,强弩未及于我,而我已百炮围射,自可无坚不摧!”
校场上响起一片欢呼赞叹声,而桓宣身后几将初见这强械威用,各自神态更显苍白。(htt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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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试验过那一批大将军炮的威力后,沈哲子才在宿城里就近接见了桓宣。
“不知桓侯今日抵境,居然未有亲迎,实在是失礼。”
双方各自坐定,沈哲子笑语致歉。
桓宣连忙还礼,只是心里多少有些怪异的感觉,因为沈大将军实在是太年轻了,比他的儿子还要小得多。双方身份势位虽然不能说是云泥之判,但差距也是极为悬殊,不可同日而语。
最重要的是这差距并非出身等因素先天注定,若是深作追究,他南渡而来便为元帝百六掾之一,起点之高甚至就连沈大将军之父沈充都比不上。因此每每入见沈大将军时,看到那年轻脸庞,桓宣心内多有挫败感滋生,迷茫于自己这奔波劳碌半生究竟意义何在,久久不能释怀。
但无论心里有再多奇异感想,桓宣也是不敢流露出来,只是恭声道:“末将受令之后,虽欲即刻北行,然则终究才浅力弱,部伍转戍诸多庶务纠缠,奔行迟缓,还望大将军恕罪。”
“桓侯言重了,襄樊强军久来便为荆镇劲旅,桓侯典军治民井然有序,才力之高朝野俱都有目共睹。若非今次用事所涉广泛,我居洛邑须臾不能抽身,应该是我要下镇访问桓侯才是。”
沈哲子又笑着说道,眼下桓宣可以说是行台直领各部王师之中唯一不在嫡系之内的典军宿将,所以他对其人也是更加的礼遇。
若是郭诵等部将受命后,在没有特殊状况下一直拖到期限末尾才来复命,他绝不会这么轻易揭过去。当然襄樊所在自有其特殊原因,桓宣行程迟缓也未必就是其人意愿。为了维持和谐共事,稍作区别对待是难免的。
大将军虽有礼待,桓宣却并没有就此高兴起来,他能感觉到这礼遇之中伴随着一种客气的疏远。而类似的态度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感受到,在其过往生涯中所从事的那些主官主帅们,几乎都是如此。
不过桓宣本身也不是阿谀求幸之人,稍作收拾心情,便又将自己所部调集情况稍作交代:“七月受命以来,末将便召集治中各路人马集结南阳,至今已集七军九千三百众,另配役卒一万三千余名,牛马行车、弓甲械用所配俱籍录在册……”
说话间,桓宣亲自将所部各种军务籍册呈送案上,退而待命。
沈哲子拿起籍册稍作翻看,也是忍不住对桓宣连连加以称赞。老实说,在大将军府所统各路人马中,襄阳所体现出来的这种人、物集结效率算不上出色,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的居于末席。
但是大将军府下这各路人马,本身都是立于行台这个深厚的根基上,而且各种军役配给制度都有着成套的配合。
像是早年淮上对阵石虎,沈哲子感慨于羯赵的战争动员力之强,而经过这些年的建设与发展,行台在这方面效率较之那时的羯赵又不知强了多少倍。
眼下若再进行一次大战,可能石虎还没有走出洛阳,沈哲子已经可以率领各路大军将他们团团围堵在河洛之间!当然这样的动员力之后,意味着累积数年的资源大量消耗,若是无节制的频繁发动,很快就能将整个行台拖垮。
襄樊所在,在原本的荆州便属于相对边缘的势力,如今归入行台,彼此间也是多有隔阂。譬如桓宣所言九千余名战卒便分为七军统领,这在行台王师中是绝不可能出现的。
行台王师编制就是标准的一军三千人,唯有中央军性质的胜武军等四军才是五千人的编制,其他甚至就连军府预备役兵卒都要循照此例。
襄阳军队编制混乱,便意味着军队旗号指挥系统的混乱,意味着豪强军头们各自部曲私拥之势难以根除。一人拥众两千余要为军主,一人拥众七百人也要为军主,若是不能满足他们的诉求,便有可能指挥不动。
而军队的各级编制,不仅仅只在人数的区别,阵仗的演练,战斗中行伍的配合,包括后勤给用、各种资械搭配,乃至于事后的计功行赏,统统都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如此所带来的管理难度之大,将会是成倍的增长。
桓宣面对如此复杂的情况,还能勉强跟得上行台的动员力,也足以说明其人能力以及在襄阳所积累的威望的确不虚。
“若非襄阳地重,尚需桓侯这种久镇宿将坐治,我真希望能将桓侯召入行台备问诸事,与我共事参谋全局。”
沈哲子这话倒非虚假,桓宣这个人经历独特,虽然始终没有发展成一方成气候的方伯势力,但过往半生游离于各方之外,也养成了非凡的统筹力,正是行台目下所缺少的人才种类。
如今沈哲子麾下众将,可谓老中青兼具,郭诵、路永等宿将之外,沈牧、谢奕等也渐渐褪去青涩,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成为如今王师中的中坚力量,沈劲等一批后续从戎的又渐渐成为新的少壮。
但这些战将中,若说真正俱有军政兼理、统筹各种复杂局面的,还是首推谢艾。当然这也并不是说诸将能力有差,而是因为从淮南都督府时期便确立起的军政分离,众将专注于军事,难免乏于整体的历练。
桓宣终究不是从淮南嫡系中成长出来的将领,所以沈哲子说话时也要注意分寸,这样随口提上一句,若是太正式提出来,难免要被误会为行台已经容不下他游离在外,要内召夺权。
桓宣听到这番话后,却是另一番不同感想,开口说道:“末将久戍无功,年齿越高,才力越衰,今次入洛眼见河洛各种治态,心内更觉惭愧。若蒙招为参谋,以旧迹种种拾遗尽力,也觉荣幸至极!”
沈哲子听到这番话,倒不免愣了一愣,没有想到自己随口感慨一声,桓宣竟然如此郑重作答,且言辞之间并不抵触入事行台。
略作沉吟后,对于桓宣这种心理沈哲子也能略有体会。桓宣这个人经历堪称丰富,而且能力也不缺乏,但有些可惜的是运气方面终究差了时流首选一筹。
像是早年奉命北进沟通豫州流民帅,光芒被同时代更加耀眼的祖逖所掩盖。中兴建制后,朝廷加深对江北的羁縻,又不得不受王含这种虽出名门但却才力乏乏的庸才节制。
后来江表中枢屡有动荡,桓宣也是辗转各方之间,一直没有机会巩固一地,没能形成自己的基本盘。像在原本的历史上,其人作为陶侃下属时,陶侃兴兵***州郭默,荆州众将甚至怀疑他与郭默私通,或者说就是以此为目标打击他。
桓宣这个人,可以说是时代的悲剧,高门权斗的牺牲品。其人自有才力,也有报效社稷之心,但却始终不入派系,为了维持生存,往往要将儿子作为人质送往各方,比如眼下就任南阳太守的桓戎,早年就曾经担任过温峤并陶侃等人的从事中郎,自然就是人质这种存在。
甚至于自己大将军府从事中郎的桓聪,其实也有着类似的意味。就算沈哲子不看重这些,若不收纳下来,桓宣自己反而不能安心。
历史上桓宣其人坐镇襄阳这一四战之地多年,也算是养成一点根基,但却又成为庾家的眼中钉。从庾亮开始,一直到了庾翼,都在寻求机会将之拔除,到了庾翼将之除掉,庾家一统荆襄的局面也没能维持太久,最终还是便宜了桓温。
这些年堪称心酸的经历,可以想见桓宣心内作何感想。如今行台壮大,沈哲子虽然并没有针锋相对的为难桓宣,但明眼人都能看见,襄樊这种半独立的势态是绝不能长久维持的。
桓宣愿意入事行台,大概也是出于对自身境遇的感怀,以及本身也并无割据一方的野望,难免志气灰懒。
“若能得桓侯近畔拾遗,于我诚是幸事。今次西征关中再创功勋之后,我必于行台虚位以待!”
感受到桓宣的诚意,沈哲子自然也要有所表示。他也并非气量狭小到一定要将桓宣拴在行台才能安心,作此许诺也是希望能够略以绵薄对桓宣这样一位久戍在边的宿将略作安慰补偿。
若从才尽其用的角度来说,沈哲子倒是希望西征成功后,桓宣能够发挥余热,代替自己坐镇关中。襄樊作为南北要冲形势本就复杂,桓宣都能治理下来,关中虽然同样也是焦灼,但背后有着整个行台作为依靠,沈哲子相信桓宣同样有能力做好。
一番应答之后,彼此之间算是各存一份默契。眼下关中尚未收复,沈哲子也就不言及太深,转而又讲起当下的军事安排。
这一次的西征虽然是以打击关中各方势力为主,但也有一个次要目标,就是梳理行台内部问题,类似襄阳、河东这样的存在,都要通过这一次的战事进行一个比较彻底的梳理统合。
襄阳军队这一次的任务比较简单,正面作战自然是以行台王师为主,而襄阳军队主要就是攻入武关,在关中平原南部立足,配合渭南的初步战事,拔除关中的外围势力。
这作战任务并不困难,尤其沈哲子又许诺配给一批雷车弩包括大将军炮这种新型的重力军械。
当然从军械到控制军械的人员,都由行台配给,桓宣直接指挥,一方面自然是出于技术保密的需要,另一方面也是加强桓宣这个主将的权威,并向襄阳众将示以行台并非只为消耗他们各自军力才征发出战。
如果这些人勇于为战创建功勋,行台也非常乐意接纳他们,当然是不会容许他们再保留各自私曲,必须要打散重组才能正式融入行台王师。
其实这一次征发襄阳军队,沈哲子也是为了给毛宝提供一个整顿襄阳的空间。将襄阳这些势力比较大的豪强调离本部,毛宝可以更加从容的组建新军以取代襄阳原本的武装力量。
无论这些人愿不愿意,此战之后襄阳都不会再维持原本旧态。未来的襄阳,必将纳入行台的直接管理,作为继续加深掌控荆州的一个跳板。
战前诸事梳理完毕之后,十月朔日这一天,沈哲子率领行台文武官属拜谒皇陵、小作郊祭,而后第一批发往潼关的弘武军将士们便率先开拔西进,入驻潼关。
两天之后,沈哲子便亲领奋武军并其余几路人马出发,正式开始了对关中的进攻!
潼关雄城耸立于高塬坡顶,向下便是天然形成的深沟,映衬得关城更显壮阔,仿佛远古便存在的凶兽觉醒于此际,人若靠近其畔都忍不住的颤栗。
塬上关城并非潼关重防的全部,塬下深沟之内并设十二座驻兵戍城,这些戍城间隔三到五里之间,各置甲士几百军众,若遇敌情,各举烽火为号,将塬底一条长沟防御得无比森严。上下关城彼此依存,便构成了整条潼关防线。
潼关之下的这条深沟,当地或谓之天沟,或谓之通沟,各因乡境不同而有不同称呼。可是随着王师占据此处依地设防之后,这条深沟便有了一个统一的称呼名为禁沟,取义禁止生民通行,凡擅入者俱杀无赦。
自潼关向下面西所对应的便是有秦川门户之称的弘农,早前羯赵河东王石生便驻军于此与塬上潼关王师对峙。因此在潼关下方的山林岭地之间,还残留着许多石生军队架设的营垒残迹。
虽然石生已经溃败北逃,但王师也并没有下关驻扎,只是偶尔派出一部分游骑涉过禁沟,于平野上扫荡巡察,清扫区域内的盗匪并乡贼武装。
石生逃窜之后,王师也并没有顺势占领弘农,原本与石生互为倚助并存的羯赵郭敬所部同样怯于王师强势,同样没有发兵占据弘农,反而引众退行到上洛与冯翊之间驻扎下来。
所以眼下的弘农可以说是一个势力比较空白的区域,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乡野便全无管制。郡境之内郊野之间仍然伫立着许多的坞壁,眼下暂时成为了此境的主人。
这些坞壁成分也都极为复杂,有的是世居本地的乡人,有的是关西各地被裹挟而来的流人并杂胡。石生盘踞于此的时候,也并未将这些坞壁尽数铲除,因为他所部羯胡军众们本身又不事生产,需要仰仗这些坞壁们各自生产给其军众提供给养。
这些坞壁虽然也有一定的武装力量,但自保尚且不足,为了确保生存也只能雌伏于乱军淫威之下。
可是当石生军众溃走之后,这些被压迫日久的坞壁便得以伸张,乱世之中唯兵强马壮可恃,没有了生存并安全的压力之后,这些坞壁也都抓紧这段时间而扩张自身。
因此虽然没有了大军对阵的危险,乡境也并没有因此而平和下来,各种乡斗反而更加激烈。不同于大军过境不悉乡情,这些坞壁在乡野存在日久,对于乡势乡情也都所知甚详。当他们没有了顾忌、各自恃强兼并弱小,所掀起的乡斗简直波及乡土各地。有的因此壮大,有的因此消亡。
在这一轮乡斗热潮中,许多原本还藏匿在山野中不为人知的乡众部落也都尽数被扫荡起来,以至于郡境之内再无流人,乡民们无论愿不愿意,都不得不依靠于这些乡宗、坞壁才能得以保全性命。
若是没有外部压力的变化,这种郡境之中的乡斗大概还要持续进行下去,一直持续到乡境之中出现一个最大的势力,将其秩序重新在乡境中创建起来。
可是这些坞壁主们虽然乡斗繁忙,但也并不意味着对周遭形势便全不知晓,尤其对于潼关之上的王师动向更是无比关注。
禁沟防卫森严,周遭也是坚壁清野,尤其深秋将要入冬时节,山野之间草木凋零、少有遮蔽,更加难于靠近窥望。但王师动向关乎身家性命的安危,这些坞壁们也都不敢忽略,重金招募勇士潜进窥望。
冯山便是被悬赏招募来的乡勇斥候中的一员,他满脸风霜老态,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多大的年纪,但是每每看到一些衣不遮体的村妇,心内邪火仍然涌动不止,自觉有心有力,可知实际年龄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老迈。
乡野伧卒,自然没有什么仪态可言,冯山其人面目望似晋人,但偏偏又生得枯黄须发。老实说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晋人还是胡人,他从懂事开始便居住在军中劳役营地中,待到力气稍具便要靠劳力养活自己,也曾负甲上阵,也曾苦役劳用。
似他这种说不清身世的杂种,在关中之地实在不乏,也是最凄惨的一群人,胡人不将他们视作同类,晋人也不亲昵他们。
虽然身世可称悲怆,但冯山也并没有闲情为此伤感,幼来耳闻目睹所见一切都告诉他,只要一身勇力不乏,便能活得下去。
像是此前他所追从的大王一夜之间不见踪迹,冯山也并未因此彷徨,伙同几名同伴很快便受一户坞壁招募,摇身一变成了一个乡勇头目。只要能得一口吃食,他才不管自己效力何人。
寒日朔风呜咽不止,冯山他们想要靠近禁沟戍城,只能在黎明前夕最黑暗这段时间。浑身裹满麻毡,麻毡外又涂抹上一层泥浆掩盖体味,如此才能避免被戍城内的凶犬察觉到。
趴在冷硬的地面上一路匍匐而进,有时候甚至要这样爬行数里之远,到了适合隐蔽的方位就手中木锄挖开一个坑洞,人钻进去后便伏倒不动。等到了白天,身上的泥浆也已经结成一层厚厚的冰霜,望去与平地无疑,这便算是完成了潜伏。
之后的整个白天,他们都要一动不动的趴在那里,阴窥戍城内一切的动向。一旦当中有了什么骚动而被察觉,即刻就是身死当场。
如此要命的任务,不是寻常人能够担任。所以大凡能够做到的人,在坞壁中便是最被重视的人才。冯山就是靠着这样坚韧的斥候本领,辗转换了数个坞壁,他所追随的那些郎主,有的被乡斗殴死,有的落荒而逃,反倒是他靠着这些本领多受礼待,过得有滋有味。
这一日潜伏,冯山发现戍城中明显有增兵迹象,而且城头上架设的那些军械明显也变得更加强力。
这一天实在是难熬的一天,因为戍城里加强了周遭的巡弋警戒,甚至有一游骑直接踏在冯山藏匿所在分毫之外行过,饶是冯山不乏凶险经历,也是吞咬了满口的泥块才好险没有惊呼出声。
因为紧张流汗,体力和体温都飞快流逝,一直到了晚间,冯山所趴卧这方寸之地都被汗水浸透成为泥泞,整个人卧在泥地里几近昏厥。
待到周遭光线彻底消退,没有了被眼观发现的危险后,冯山才小心翼翼掏出绑在腋下的干饼如老牛反刍一般细细咀嚼吞咽,四肢躯干俱都有节奏的伸缩着,如此过了好一会儿身体才又渐渐恢复知觉并气力。
做这些的同时,冯山还在眼望着戍城城头动向,同时眉目之间也都难掩兴奋之色。他多次潜近窥望,对于那城中王师有关各种也都所知甚多,那些士卒们诸多待遇无论是械用还是给养,俱都优厚得超出他的想象。
“若能得入其中,也算是不辜负一身勇力……”
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冯山嘴角又忍不住泛起一丝苦笑。他辗转各方也算是阅历丰富,心知越是这样的精锐军队,对兵众的选拔才更严格。如他这种生身父母为何人的杂种,根本试都不必试便可知无缘此中。
要知道就连那些坞壁主们,表面上虽然对他不乏恭维礼待,但内心里对他也都是看不起的,更不会将他引为亲信。
天色越来越黑,冯山缓缓向后退去,准备拉开一定距离后便撤去身上诸多伪装轻身而退。今天所见这些关城王师布置明显不同,力量增强数倍,其意何在冯山根本懒费脑筋去思考,他需要做的就是回去将之汇报顺便领取足够的奖赏。
“什么人?”
浓浓夜幕中突然响起一声暴喝,继而便是凶恶的犬吠声,冯山听到这些声音后,已经是惊惧得四肢冰寒几近不能动弹。正当他以为自己将要身死此间的时候,又听到另一方向响起惨叫声求饶声,才知是旁人暴露而非是他。
冯山不敢再怠慢,手脚并用以一种非常古怪的姿势向后爬行,待到一定距离后便扯掉身上麻毡,猫着腰向西面逃窜而去。
这一路飞奔,一直到天光大亮,冯山才一头栽倒在了沟岭间的荒草丛中稍作喘息,清晨寒凉的气息涌入胸怀内,这才有心情感慨自己又捡回了一条性命。
野中休息片刻,顺便用手指抠出几块深埋在泥土中的杂草根块塞入口中稍作果腹。而后冯山才又继续小心翼翼在野中遣行,终于在上午时分返回了他如今暂居的坞壁。
坞壁地处河湾,临时加建的篱墙将周遭一片野地都圈禁在其中,几个望哨箭塔分立周边,或许对普通乡民而言还有几分震慑力,但对冯山这种亡命徒尤其见识过潼关那铁壁一般的防务后,这种程度的防事简直就是笑话。
眼见冯山步履蹒跚返回,篱墙内很快便有一队乡勇行出,将他恭敬迎入。不待冯山开口讨要,各种米面餐食尤其是深煨的羊肉羹便都端了上来。
冯山亡命竟日,此刻自然不会客气,当即便大吃起来,耳边听到其他乡勇们吞咽口水声,心内忍不住自得暗笑,坞壁内饮食供应自然不会如此丰富,这是唯有他这种亡命徒才能享受的优待。至于其他兵众,能得两餐果腹都算是极好待遇,更不要奢望美味肉羹。
只是一想到潼关所见的防力增强,更不知这种餐食还能享受几次,冯山心情又难免低落下来。一直吃到连打饱嗝,冯山才意犹未尽的站起来抹去嘴角油光,沉声道:“速速引我去见郎主,我有重要军情禀告。”
“郎主眼下正在礼见贵客,你先等待片刻。”
乡勇头目行过来沉声说道。
“什么样的贵客?我这里可是重要军情!”
听到头领这么说,冯山感觉自己用性命换来的情报被轻视,便皱眉说道。
“什么样的贵客?那可是弘农杨……弘农杨氏你可知何人?”
头领闻言后便笑道,满脸与有荣焉,还想吹嘘几句但自己也不详知那弘农杨氏究竟奇异在哪里,颇有意兴阑珊道:“罢了,说了你也不知。总之,弘农杨氏那可是咱们郡中大宗,他家人都是天上星斗一般,小民可以望见却难攀近……唉,你先跟我来罢,郎主稍后肯定也要见你。”
坞壁主人名为孟方,一个四十出头的矮胖中年人,在其身畔席中有端坐十数人,老少皆有,俱是其人亲长子弟。北面动荡连年,王道乡谊无存,唯亲情方可信任,大族并支而居。
今日族众齐聚,只为迎接与主人并席而居的一位贵宾,一位名为杨时的年轻人。
杨时其人貌不惊人,坐在席中也乏甚奇异气概可观,但就算如此,孟氏一家仍然不敢怠慢,自族长孟方之下言谈间多有恭谨,仿佛其人来访便是一桩家门幸事,而这杨时也的确配得上这一家人的礼待。
弘农杨氏,天下名门,关西著宗,得享盛誉非止一时。可以说弘农郡中一抔泥土,深攥之下都能攥出许多其家门故事。
孟氏不过乡土一门户,假于人祸战乱才能得聚些微人势,族人们可以说是从小便对杨氏这一乡土望宗事迹耳濡目染,能够得于拜访自然也是分外的重视。
“乡土陋户,难得华宴礼待贵宾,些许薄飨,还望世兄勿罪。”
孟方作为主人,亲自持刀分炙为贵客奉食,食案上摆设肉食为多,或烹或炙,如此丰盛餐食就连在座这些孟氏宗亲们都难得享用,一些少龄儿郎们望着这些餐食都频频吞咽口水,只因旁侧亲长厉目虎视才不敢大块朵颐。
“乡土祸难日久,民用日乏,能得饱暖殊不容易,孟君实在太客气了。眼下乡境又是为难临头,我奉家中亲长所命走访乡徒门户,乡困不得缓解,虽盛宴也难得滋味。”
杨时其人也并不以门第倨傲,面对孟方的殷勤招待也都礼节回应:“今次入府拜望,还是为早前通告一事。此前家奴入告,草草数言或许言未详尽,今次亲长特遣我入户为孟君详解疑难,盼能集聚乡徒众力,缓解乡土围困之局。”
孟氏族人们听到这话,脸上也隐隐有些变色,族长孟方更是沉吟不语。
杨时所言前事,还是月前乡斗最为激烈的时候,由杨氏贤长出面调解乡境矛盾,并号召有势力的乡宗门户们联合起来以应对外患。
杨氏在乡境中虽然旧誉崇高,但这一提议却应者乏乏。
一则如今的弘农杨氏虽然仍存旧望,但人势方面其实并不强,兼之当时乡斗正烈,乡中有实力的豪强也不甘心受人节制。
二则石生溃走,潼关王师强势深入人心,乡徒们内斗虽然胆壮,但却猜不透杨氏集结乡众意欲何为,若是为了强阻王师入境,他们才不会为了杨氏这么一个徒具旧望的空壳子门户而作死卖命。
类似孟方这样的人虽然潜居乡土,少知大势,但也明白王师兵入弘农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并不是他们能够阻止的。未来乡土秩序如何仍要以王师意愿为主,在此之前他们之所以乡斗连场,其实还是为了把控更多人势,希望王师到来之日能够凭此稍得看重。
孟家乡居弘农东境,更加地近潼关,一旦王师入境可谓首当其冲。这段时间所做最主要一是搜罗乡境流人纳于自家门户,一是积极联络潼关王师,希望能够达于对话,恭请王师入境。
可是他家虽然也是集众千数户,能战者不过区区数百卒众,又怎么会受到王师的看重。尤其他家所在的这个位置,早前石生驻军于此时,难免要为羯军张罗提供军资,王师动或不动又岂能因他一家进言而有调整。
所以眼下的孟家也实在焦灼得很,一方面连派家人靠近潼关表示忠心,一方面也担心王师追究旧劣,随时准备举家逃亡。单单对面潼关动向如何已经令他家牵肠挂肚,更加没有心思理会杨氏那听起来就不甚靠谱的提议。
杨时眼见孟方沉默不语,也并不灰心气恼,只是一脸诚恳道:“家中长辈遣我至此,自然也是深知孟君忧困所在。潼关王师势盛,旬月之内必以光复之名入郡,我等乡众安危如何,全系悍卒刀兵之下。”
“乡土久承祸乱,秩序无存,乡伦更是无从依附。胡卒凶恶,不惜人命,乡境各家各自维生,即便不以自家保全为大愿,也需要顾及家门之下诸多荫附乡徒性命。胡众酷烈相逼,为保全一地生民元气,偶或失节从贼,都是难免。情势虽是无奈,但劣迹也多是确凿……”
孟方听到这里,嘴角也是微微翕动,可见杨时这番话也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这里还没开口,旁侧一位家中老者已经颤声道:“郎君所言,实在道尽我乡徒苦楚。冠带门户若能得于从容,谁又肯卑事胡虏!王声久绝于关西,寒伧小民无有依仗,乡亲父老不能独仗志气活命……”
“前尘难做启齿,王道重播关西,于我等乡众而言也确是大幸,父老俱都殷望生入大治。但世道诚是艰深,人事也多有困难,王师一旦入于乡土,我等乡众愿望如何已是其次,唯王教法令才是乡序准绳。届时乡徒是贤是劣,是善是恶,全凭人言臧否,强势拣取,荣辱祸福不再由我。”
杨时今次走访乡境,孟家坞壁并非首站,一套说辞都已经讲熟:“王道久绝,东面典军者所谓沈大将军,本非中州旧户,于我等乡众而言自然也乏甚旧情关顾。我等纵有拳拳之念愿意襄助王事,然则功盛难免志骄,其人纵使不予乡众垂望可怜,也实在人之常情,无从怨尤……”
随着杨时一通讲述下来,孟方等一众族人们神情更加不能淡然,这正是他们深深忧恐所在,底子不甚干净是他们这些乡徒们共通处,王师强势入境之后,会否善待他们实在可疑。
即便是王命抚慰,明告不审旧劣,可是一旦兵动事情又哪会那么简单?说句不好听的,王师前锋一旦入境,将他们孟家坞壁团团围住屠杀一空,以此寄作军功,届时他们这些亡魂又向何处诉苦?
届时河洛行台也不可能为他们鸣屈而惩戒自己的有功将士,更何况他们这些乡徒本身就有从贼的旧劣。即便被赶尽杀绝,极大几率也只会被竖作宣布王威、明正典刑的例子,以震慑其余乡徒。
一念及此,孟方身上已经涌出一层冷汗,苦着脸望向杨时说道:“诚如世兄所言,乡徒即便有从贼旧劣,那也是世道所迫。我等寒伧走卒,天道不恤,王命不恩,欲求活命,唯以自谋……”
“这正是亲长命我走访乡户深意所在啊,乡困种种,唯我乡众浸淫苦中才能有所体会,外人能知者不能得于二三。目下王师入境已成定势,在此之前,我等乡众唯以团结,集于众声,毕告乡苦,才能得于一二重视啊!”
杨时讲到这里,神态也变得郑重无比:“幸得祖宗先贤荫顾,我家才能得享旧誉,名著此世。如今乡境将再归王道秩序,因是我家亲长感念乡情,也愿将此旧声广助普惠乡亲。众声发愿,恭迎王师,使南北世道俱知我弘农乡土虽然久遭胡虐,但却始终纯良不失,如此才能得望王命垂恩,无害乡土草木人命。”
“此前是我计浅,未能深悉乡中德门贤长计深。微力难作张扬,若能助势乡土,我是义不容辞!”
能够存活保全于此乱世之中,孟方自然也是不乏精明,弘农杨氏打得什么主意,他略作思忖也能想得明白。无非是固结乡情乡势,以此作为筹码来与王师沟通求进。他家不过乡境寒户,无有弘农杨氏那么大的诉求,但若能因此保全乡业不失,自然也没有置身事外的道理。
眼见说服孟方,杨时也忍不住笑起来,继而言及更多细节。虽然乡人互保,但自然也不能向分居郡境各处的乡众们完全集结起来,不过乡勇汇集一处也是应有之义,人多才能势众。
孟家虽然不是什么强大豪强,但也能抽出一两百壮丁助益声势,除此之外还有些许物货奉献,只求这个联盟能够保全自家家业。
正谈话间,孟方看到自家派出的斥候正在廊下探出头来,他也是为了彰显实力,便让人将那斥候冯山唤入,发问道:“你潜进潼关,可曾发现对面王师有何异动?”
冯山眼见堂上一个不知所谓的客人所得待遇竟然比自己卖命得来还要优厚得多,心中不免吃味,只是垂首不言。他有这样一身技艺本领,无论投入何方都要受到重用,况且眼下东面动静如何正是关注焦点,能潜进窥探者更是寥寥,也不担心会因此激怒主人。
眼见冯山不语,孟方脸上已是羞恼至极,正待要开口喝骂,另一席中杨时已经开口笑道:“潼关重防,不意孟君麾下尚有如此勇士能够入窥!”
说话间他从席中站起,将冯山打量一番而后解下腰间佩刀塞入其人怀内,而后拍着冯山肩膀笑道:“此刀出于天中,锋质远胜四边所出。我虽出入佩戴,但也难恃之杀人。宝器正宜赠壮士!”
冯山本就不是什么恭敬礼教之徒,接过刀来抽出一看那锋芒,眸光已是一亮:“好刀!”
杨时也并不让孟方过分尴尬,送出刀后便又退回席中,笑道:“还请壮士详告东面关防细务。”
得此宝刀,冯山心内正喜,些许薄怨已是荡然无存,当即便将自己昨日所见种种详细道来。
听到潼关关防如此变化,在座众人神色俱是一凛,他们虽然不与王师为敌,但为自保而计,这异变对他们而言也算不上是好事。
眼下联盟草成,孟氏坞壁已是杨时此行最后一站,得知此事后便也不再久留,需要尽快返回告知家人以期能够尽快与王师达成沟通。临行前他又仔细叮嘱孟方不要再私下与王师沟通,群情一声才能显出乡势严谨的庄重。
待到杨时离开时,冯山却冲出来言道要追随恩主报答赠刀之恩,孟方虽然心内暗恨,但眼下保全家业尚需杨氏发声,只能故作大度笑道:“世兄德行高标竟能感于这伧奴都通晓义气,若是不嫌伧奴性恶难驯,便请笑纳吧。”
那冯山闻言后心内已是冷笑,他是眼见到王师将进,坞壁必然难守才借机离开凶地,讲到自谋他又差了这些人多少!
经过数年开拓,河洛与潼关之间道路日渐通畅,途中没用多久,沈哲子便赶到了潼关。
潼关所在塬顶,地势虽然奇特,但土质也是非常的肥沃。过往几年除了潼关关防上的建设之外,塬顶的屯垦开发也已经颇具规模,尤其收容了大量来自关西的流人,主要就安置在潼关后方的塬地上,至今已经形成数个容量在万人以上的屯垦区。
当沈哲子所率大军登上塬顶时,所见已经不再是丛林荒芜,一块块新垦的良田接连成片,另一侧便是冬日水位下降已经变得安分起来的黄河。
这个时代的人自然乏甚保持水土、可持续发展的思路,前来恭迎的屯垦官员们热情的向大将军讲述着这数年来的屯垦成绩,浑然不觉大将军脸色已经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看来应该把保护环境、植树造林摆上日程了。”
看着光秃秃的塬顶,沈哲子心内感慨道。此前的他,也向来乏甚环保意识,身在这样一个中古年代,哪怕再怎么可劲儿的造,对环境造成的破坏也不可能超过自然环境的自我补足。
可是黄河这一条大水脉生态环境又有其脆弱的一面,且不说水土流失这样的大命题,单单南北朝至于隋唐这几百年间,因为黄河水位下切,潼关关防便数易其址。生产力的急遽恢复,在短时间内给区域环境造成的负载也实在太大。
其实过往这些年,行台治下区域已经渐渐暴露出此类问题,尤其类似洛涧那样的冶炼基地已经令得周边山岭渐有不毛姿态。
在普世元气不足的情况下,集中人力物力重点发展区域这一思路不算是错,但过往这些年沈哲子主业虽然不在耕桑这样的猥琐发展,但是对生产力也有了很大的推动,有的地方的确就出现了开发过度,与整体产生了一定的脱节。
说到底还是对全局的把控力不足,既然要保证技术的领先优势,那么区域封锁就是必然的手段,某些地方开发过度,某些地方完全废弃,资源并不能达到一个优化的配置。随着行台统治的疆域越来越广大,这种现象也越来越凸显。
“关中战事了结之后,应该进行一个更广泛的调整。”
沈哲子一边思忖着,一边吩咐随行官员们记下要筹划一个速成林圃的培育计划交付行台完善实施。工程院里不乏农学方面的人才,技术上的难题大可交由他们攻克。
眼下的重点自然还是军事,当沈哲子抵达潼关关城的时候,前线众将们早已经在关外列队恭迎。
眼下时令已经入冬,今年的作战任务旨在完成第一阶段的战略目标就是拿下弘农,所以行台的战略资源也没有必要完全投放过来。
目下潼关前线战将,督护一级的只有潼关守将庾曼之、先期抵达的弘武军主将李炳,以及一路护从大将军而来的奋武军萧元东等寥寥数人。至于归洛休养的谢奕,还有从荥阳调入洛阳的郭诵,仍在整编士伍,准备来年开春投入作战。
随着年岁渐长、历事渐深,庾曼之身上也渐渐褪去年轻时的浮躁,颌下已经蓄起了浓密的短须,在汇报军情的时候也是有板有眼:“潼关旧戍四军共一万两千众,塬上分戍三军九千众,俱整戈待命,另各屯戍正值冬闲,可集发役士三万众……”
潼关作为西面重防,长置两万以上军士,与河洛之间轮休换防。
而这一次行台又派遣奋武、弘武两大主力作战部队,再加上南面武关突进的襄阳战卒们,一线作战军队已经达到四万之数,若仅仅只是占据弘农并顺势剿灭更西侧上洛地区的羯赵郭敬等关中外围势力,已经是足够了。
“弘农乡势如何?”
进入关城坐定之后,沈哲子便问起对面敌情。
“石生溃走之后,弘农并无大势强军在驻,多为乡徒引众分守。若非大将军告令谨慎固防,我部便可下关次第击破。”
庾曼之正色说道,这么说倒也并非吹嘘,弘农久受胡众摧残,乡势本来就已经非常薄弱,虽然在册情报中显示不乏拥众数千乃至万数的坞壁主,但那多是乌合之众,配甲分械都不完备,潼关驻军或许不如四大强军,但也是一线的主力作战部队,击破这些乡徒势力是绰绰有余。
“王师所动,必求永镇固防,旋来旋去即便得功,也将大扰乡境,折损生民迎望王师热情,无补实益。”
大好形势仍然引而不发,的确是略显保守。但沈哲子如今执掌行台,求功之外更主要的还在于求治。去年的时候,行台还没能完全得于从容,贸然出击占据弘农,修复地方又要海量投入。
而且战线推进到弘农渭南区域之后,重点打造的潼关防线便成后防基地,诚然王师能够进退从容,一旦关中群贼大举来犯,若是战事不顺利可以退守潼关,但进退之间无疑更加耗损弘农所剩不多的元气。
尤其石生虽然败走过河,但是战力尚存,随时都有可能再从蒲坂南来侵扰王师后路。如此以来便迫得王师不得不一次次加深投入,陷入这种往来的攻防拉锯中。
如今虽然暂缓一年,王师却能集结重力,求以一锤定音,将弘农彻底纳入治土。这是沈哲子视野拔出区域战况后,不得不进行的取舍考量。
“此前弘农郡中也多有乡徒越关叩请王师入郡,但其境久为奴控,侧翼更有奴将郭敬窥望,乡情真伪仍是存疑。”
讲到这里,庾曼之便摆摆手,示意李炳继续发言。
四大主力军队虽然没有明确标签,但大体上也都各有侧重。成立最早的胜武军号为大将军亲军,除了负责拱卫行台之外,作战重在坚防固守,是设立外进据点的不二之选。
后继成立的奋武军,主将萧元东本身便是府下声名在外、运气几近妖异的福将,普选各路军队中的敢战士卒,攻坚拔寨,侵略性十足,多积先登、陷阵大功。
扬武军可以说是最优秀的工兵,大凡随军所携重械,多为扬武军将士所掌管使用,战阵修理,虽然乏甚独立作战的赫赫之功,但其军士活跃阵前,对于整个作战队伍的士气激励极强,出没所在也令敌人们闻风丧胆,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战斗力。
至于弘武军则是斥候军种,能够得选其中的士卒们或许不是单兵战斗力最强,但综合能力绝对是最全面,且一个个骑术精湛,远潜敌后,奔袭千里。成军之后最辉煌的战绩就是深入河北羯国统区内,甚至绕到襄国背后,截杀一路鲜卑代国派往襄国的使团,满员回归。
王师各部尤其是几个主力的军团,装备极尽豪奢,远胜世道其余武装。相对而言,弘武军可以说是配给最便宜的队伍,甚至可以直接放养山野,无有辎重负担,长久维持下来,将士仍能生龙活虎。
之所以打造这样一支另类军队,就在于沈哲子心里涌动的那种特种兵情怀,以前是没有那些客观条件,可是洛阳创建行台之后,能够调动的资源人力越多,沈哲子也是耗尽心力将之打造出来。
弘武军主将李炳,乃是原本徐州战将李闳的儿子,不过其人能够统率这支王牌军队靠的可并不完全是裙带关系。
首先是其人确有大功,尤其在早年进攻河洛的时候,身先士卒勇夺孟津。其次便是自从有了弘武军这个成军概念之后,其人便跟随训练,一路摔打最终从十几个候选者中脱颖而出,成为这支军队的将主。
弘武军先期入关,主要任务便是刺探详细军情,此刻大将军询问,李炳便从席中站起来将这段时间搜集军情集册奉上,同时挑拣重点略作陈述:“此前弘农乡境乡斗频密,强弱兼并互残,因是生出几户乡势大宗,其中尤以弘农杨氏所据华阴坞壁最大,乡勇卒众已逾万人,连寨十余……”
沈哲子听到了这里,便皱起眉头,寻常乡宗土豪他倒不甚在意,杀不杀、剿不剿只在一念之间。
但类似弘农杨氏这种传承悠久,享誉多年的郡望旧誉门户,实在是有些难办,因为这种门户无论当下势力高低,都非寂寂无名之辈,无论对其态度如何,影响不能局限一地,难免要被时流广泛过分解读。
思忖间,他翻到有关弘农杨氏的情报,弘武军对资料的搜集的确尽力,所涉者不独当下,甚至弘农杨氏这些年浮沉俱都在录。
弘农杨氏旧誉自不必说,往前数有后汉名臣杨震号为关西夫子,乃是享誉当时、名传后世的经学大家,近及中朝又有所谓三杨,杨骏三兄弟执掌朝政,尊崇一时。
但烈火烹油、过犹不及,杨骏兄弟几人专擅一时,后来被惠帝皇后贾南风联结宗王并朝臣将杨氏反杀诛灭,所涉之众达于数千,名震天下的弘农杨氏为之中衰,就连乡土根基也几乎都被连根拔起。
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杨氏经此动荡虽然一蹶不振,但也并未传承断绝。三杨虽然被诛杀,但杨家另一脉杨嚣因为早死且子弟俱年幼,幸免于难,杨嚣便是汉末名士杨修的儿子。
杨修的孙子杨準基本可以说是名门虚士的代表,八王之乱中官居冀州刺史,空谈无为以免祸。杨準膝下六子,既有没于胡祸,也有出仕羯赵,还有南逃者。其中南逃那一个名为杨朗,早年追从过王敦,沈氏还没有发迹便已经身死,留下一部分族亲在江州寻阳落户,乏甚事迹。
而眼下活跃于弘农乡境的,便是杨準的第四子杨琳。
弘武军所搜罗的情报中记载,杨琳其人早年并未居乡治业,而是作为石生的参军再次返回乡境。石生溃逃时其人却并没有走,而是留在乡境之中搜罗了一批族亲残余留在了乡境中。而目下弘农乡宗颇有串结之势,便是其人在后主持。
将有关弘农杨氏的情报稍作翻看之后,沈哲子也忍不住掩卷而叹这些世家大族的生命力实在太顽强。
他有着来自后世的记忆,对于弘农杨氏自然更不陌生。这一门户在汉魏之际已经是名动天下的一等高门,远非琅琊王氏这种后起门户可比。
而这还不是其家门辉煌的顶点,一直到了隋初且不说杨素这种根正苗红的杨氏族人,就连隋文帝杨坚帝室之尊都要攀附其家门以抬高自己。
杨氏日后的死灰复燃与再攀高峰,还与当下闹腾的这个杨琳无甚瓜葛。杨琳其人事迹不彰,原本的历史上其子杨亮借着桓温北伐的机会南投,虽然也没有出人头地,但杨亮的儿子杨佺期却是南面一个颇有重量的人物。
杨佺期其人乃是雍秦流人的首领,在东晋中后期的时局中,不只伙同太原王氏王恭等人几次倒攻江表中枢,其人死后所留下的雍秦武装为桓玄所继承,更是桓玄日后能行篡逆的主要依仗。
即便不言弘农杨氏,单单沈哲子亲手了结的琅琊王氏,其实也没有被完全赶尽杀绝,且不说王导嫡孙王混这一支,还有王羲之一脉也得以保全下来。
虽然王羲之那个人乏甚实务才能,但也是学养深厚,天下总不可能一直混乱下去,一旦到了文治盛世,难保其家门不会再次昌盛起来。
所以说这个高门望族,实在是附骨之疽,弘农杨和琅琊王这种门户不提,就是沈哲子出身的吴兴沈氏,由原本的武宗门户艰难转型,到了南朝便成了彻底的文化世族,甚至远及明清都不乏人以此门第相传。
且不说世家大族的难除,针对弘农杨氏家门,李炳又有诸多细节补充,多是其家串联乡宗势力的实证细节,另外还发现杨琳在集结乡勇的过程中,背后似乎还不乏上洛郭敬所部涉入其中的影子。甚至有一部分郭敬的部将,眼下就在杨氏华阴坞壁周遭出没。
当然这并不足说明杨琳就是郭敬所扶立起来的傀儡,毕竟郭敬的势力较之石生还要不如,就连石生都溃逃了,郭敬所部更加不是王师大军的对手。杨琳再怎么蠢,也不可能在这样一个时节跳出来作为郭敬扶立在外的藩篱保障。
沈哲子自南面泥沼中挣扎跃出,对于这些所谓世家大族嘴脸如何了解入微,简直就是他们一翘屁股便能猜到他们要放什么味道的屁。
这个杨琳凭其家世旧声串联乡人,经营起一个看似浩大声势,未必就是对王师怀揣恶意,更大可能是要以此乡土声势来对行台稍作逼迫,从而提出一些诉求。
老实说,虽然王师如今已是大势巩固,但若是能够有成本更低的解决方法,沈哲子倒也并不会一味强求凡事付诸兵戈。
如果这个杨琳安守乡境、不作妄动,或是干脆直接来投,沈哲子倒也不介意将之竖作一个典型礼待起来,若其人果有庶务之能,甚至不排除真正将之举用起来。
但也不知其人太蠢又或太精明,以这种方式来谋求与行台对话,这已经逾越了沈哲子的底线。眼下弘农还仅仅只是关中外围,沈哲子经营军事多年,筹划西征大事也这么长的时间,怎么可能会因这区区乡贼阻挠便放软姿态、谋求苟合!
不要说区区弘农杨氏,哪怕是眼下仍有大义在身的河内司马氏,若是阻挠了他的大计,统统碾碎没商量!
这个杨琳寄望于以乡势软作胁迫而达成一些政治目的,而沈哲子也的确需要一个目标来杀鸡儆猴,告诫关中群贼尤其是盘踞于三辅之地的那些强梁武宗们,有人敢作死,他就敢将之埋葬!
早在沈哲子到来之前,潼关各种军事准备早已经极尽周详,各军整装待发。至于弘农杨氏出面串结乡势,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变数,但也并没有大到影响王师部署的程度。
沈哲子略作沉吟之后便下令,奋武军等各路新到人马暂作休养三日,并下令弘武军广出弘农乡境,遍告郡中乡宗三日后王师入境,凡仍各据坞壁而不远出拜迎王师者,俱都视为贼逆,一并逐出。在此之前,郡中凡有徇私求拜者,俱不收纳!
这是沈哲子对那些弘农乡众串结的回应,而在这正式发兵的前夕,他又热情邀请此前入境归乡的薛涛并一部分河东乡贤们南来入关,稍后随军出征观战。
弘武军军士人人如龙,单兵作战能力已是顽强,如今几乎倾巢而出,很快足迹就遍布弘农郡境之中。与此同时,沈大将军军令也因之传播四方。就算有偏远之地一时未曾得讯,也通过乡宗彼此的交流而有所得知。
能够在乱世中存活至今的人,没有傻子,最起码审时度势之能不乏。王师所散播的这条军令意指何处,这些乡宗坞壁主们稍加沉吟也能思得。
类似孟方这种此前被走访家门而被说动的乡豪们,原本还以为能够托庇弘农杨氏这种高望门户之下,以乡情大势争取王师对他们稍加善待。可是现在看来,弘农杨氏虽然名气不小,但却丝毫未被那位沈大将军放在眼中,反而专程予以说明,指点活路。
杨氏此前说辞再怎么深入人心,但毕竟眼下大势不在几方,所以在得知王师态度如何之后,这些乡宗们也是各自心里发毛,纷纷派遣子弟前往郡治华阴杨氏家门询问该要如何应对。
华阴地处渭南,本也是一片膏腴之地,杨氏立足于此数百年之久,可以说凡县境之中生民俱都与其家有着或多或少的关系。
杨琳这个人虽然久不居乡整治家业,但其杨氏嫡系传人的身份不容置疑,一旦归乡,大量族亲来投,所居坞壁深阔宏大,容纳民户数万之多,再加上坞壁周边一些连寨建设,可以说半郡生民俱都集聚于此。
王师如此不假辞色的回应,也给杨琳为首的一众杨氏族人们带来了极大的压力,可是现在乡势已经结成,也不可能说散就散。
面对一众乡徒们的惶急求告询问,杨琳也不得不亲自出面安抚众人:“此前所虑南土强臣功大志骄,如今看来确是如此。王业避行江表,本已亏欠教化,我等乡徒存活至今,全凭自身奋力争命。南乡土貉幸起当时,又知我弘农乡困几何?其人自恃王命专擅威刑,丝毫不恤中朝以来人伦种种,若是如此便容其悍卒入郡,乡情乡势更将为其强权败坏!”
理虽如此,可问题是王师发兵在即,凭他们这群草草集结的乌合之众又怎么能够阻止?眼下很明显是软胁的意图彻底落空,人家根本就不与他们进行对话,难道真的要一意孤行以螳臂挡车?
“我与乡亲,俱为此方水土所养成人,同情同困。潼关悍卒若只强军过境,即便索求再甚,若能保于长久周全,也只能暂作忍耐。可其军却以王命大义为名,图求长治我乡。我等目下所争,已非一时之祸福安危,而是百代之子孙生计俯仰。软弱一时,乡伦将再无所存,父老亲众俱都要受系苛刑法鞭之下!”
杨琳先是对乡众稍作煽动鼓舞,然后又放缓语调说道:“依我观之,土貉凶言不过厉态诈作,我等凶徒若果真不出,难道他就真敢一路血肉垫途?这是旧年刘石匪徒都不敢为的大恶,他既以王命大义自持,也断断不敢为此令人发指的凶恶事迹!”
不独杨琳这么想,就连远在上洛的郭敬在得知弘农乡事之后,也是喜出望外。
他资助杨琳乡中弄事,也是盼望其人能够对王师征途稍作阻拦,但收效如何其实忐忑。确是没想到那个沈维周如此嚣张、意气用事,甚至还没有等到他再施加别的手段,便如此凶恶威胁,彻底激化与弘农乡众的矛盾。
单凭弘农乡众自然不可能阻止得了潼关强军前进步伐,但多多少少也能拖延一些时间。
郭敬一方面调集精锐陈兵弘农郡边以等待略收渔利的战机,另一方面也派人前往三辅游说那些豪强武宗,就连天下名门的弘农杨氏都遭受如此待遇,这些豪强难道还能妄想王师行入关中会对他们稍有关照?
在几方各存怀抱的窥望中,三天时间须臾而过,而王师大军也的确遵守军令,行出潼关关城,浩浩荡荡往弘农境中而进。
弘农乡境中虽然也不乏乡户仍存侥幸之想,但类似孟氏坞壁这种首当其中的坞壁主,在眼见王师如此强盛军容后,半点顽抗之心都生不出,早在王师距离乡境还有十数里外,全家老小便都齐齐行出,拜伏乡道侧方恭迎王师。
这些承受不了压力出降者暂不必论,至于那些怀揣侥幸、暂不出降的坞壁们也并没有即刻便祸及门庭。但他们庆幸并未维持太久,因为王师一路不作旁顾,直往华阴杨氏家门而去,目标明确,不乏坚定。
尽管杨氏也在积极笼络乡众,但空口许诺又怎么比得上实实在在的兵势威胁,所以当王师抵达华阴境中时,原本依附于杨氏家门周边的乡众们早已逃散大半,将杨氏坞壁彻底暴露在王师兵锋之下。
两百余架威力强大的大将军炮被推上战阵,在弓弩射程之外整整齐齐摆列成排,而后雄浑的鼓声响彻云霄,在坞壁城头上那些乡勇们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几百巨石重器轰然上天,于半空之中结成一道乌云迅速催压而来!
一阵雷鸣巨响压过这方天地间所有声音,伫立于前方望去颇有宏大姿态的杨氏坞壁,数息之后便被彻底撕开,壁墙倒塌后坞壁内那些哭号惊走的身影俱都袒露于外!
很快,千数名王师精骑便于阵前成列,各持弓刀战械直往洞开的坞壁冲去:“生民无辜,伏地免死!杨氏首恶,串结乡徒强阻王师,杀无赦!”
渭水河畔一处干枯的苇塘附近,正有近千骑众驻扎于此,为首者乃是一名须发俱都花白的老将,这老将正是羯赵仍然存在于关中的最后一股势力的首领郭敬。
如今的郭敬,早已年近七十,哪怕戎马半生,到了如今这一步也已经是将要油尽灯枯。
郭敬的部众,原本早已经交由其族子郭时统率,可是这一次在弘农郡境之外的布设可谓关乎存亡,所将要迎战的敌人又是前所未有的强大,郭敬也实在不放心由郭时指挥作战,强打起精神来坐镇此间。
“伯父,野中风寒,东面战况如何总要一段时间才见分晓,还是暂入帐中休息片刻罢。”
郭时眼见到身裹大氅兀自瑟瑟发抖的叔父郭敬,心内颇多不忍,上前劝告道。
“若是见了分晓,那一切也就晚了!”
郭敬闻言后却是长叹一声,神色间充满了忧愁。他虽然从未直接与潼关王师对战,但对于此前王师所战胜的对手实力如何却是心知肚明。
单凭弘农那些乌合之众,不可能会是此等强军的对手,而他所部唯一的战机就在于趁着王师与弘农乡徒们纠缠不清之际突袭杀出,不求能够重创对手,只要能够小得渔利,便能对士气有极大的回挽与振奋。
所以今次他也是严选麾下嫡系精锐得此近千卒众,几乎都是跟随他征战多年的老卒,只求能得一场初捷。
这一路人马,最大的特色一如郭敬,那就是老,年纪最轻的也在三四十岁之间,就连他的族子郭时,也早已经是年近五旬。若是论及血勇,这些老卒们自然过了巅峰,但对战的经验和忠心却是毋庸置疑。
郭敬麾下部众自然不只这一点,上洛与冯翊之间尚有三万出头的卒众。但他虽然不是什么名将之选,也知与晋军这种新锐屡胜之师对战,兵在精而不在多。
况且他麾下那些卒众成分也是驳杂,若是尽数征发而出,且不说军资械用方面能不能满足,单单见识到敌众那种锐猛的气焰,就不知会有多少人畏惧怯战而奔逃,反而累事。
“今次若能奇袭成功,于人心乃是极大安抚。届时不可恋战,挟此捷势引众退走京兆,广结境域各方,应该能够分据一时。”
郭敬浑浊老眼望向东方,言中多有苍凉:“我如今这身老朽,也难再作更大指望,也不盼阿郎你再于此境奢求霸图,若能将身边这些乡亲引领归乡,我就算是魂在异国,也能畅笑合眼了。”
身边这近千老卒,可以说是一路跟随郭敬转战南北的心腹乡党,早年他受先主石勒所遣南下谋攻汉沔,南来不乏意气风发,穷攻之下南贼节节败退。
然而十年前石虎南征败逃,也累及江汉战线的崩溃,郭敬不得不引众退入关中,这一退便在关中窝了十年之久!关东大战连场,关中同样也不安宁。
当时郭家在关中势力还不算弱,甚至还要超过石生这个河东王,外有郭敬统率乡曲居于上洛,内有郭权把持群胡义从权重三辅及于陇上,甚至逼得石生都不得不出走三辅,退居弘农。
可是关中虽只一隅,形势变化较之关东还要迅猛得多。首先便是陇上群胡作乱,兼之凉州张氏频频入寇,尤其三辅豪强并起,竟将郭权围杀于灞上。
郭敬救之不及,很快便发现自己也陷入了进退两难。原本他与郭权合力将石生排挤出三辅,也是存着几分称霸关中的意图。可是随着郭权身死,三辅豪强已成仇敌,原本被排挤在弘农的石生又成了郭敬身后一柄刀,令他不敢放心进攻三辅。
幸在三辅豪强各自也在内斗、无力外掠,加上羯国于关中势力更加衰竭,石生恐于独木难支,郭敬这几年才在夹缝中得以生存下来,然而却也丧失了辗转腾挪的空间。三辅道途已经不通,弘农又为石生所控,郭敬就算想要引部退回太原乡土都无路可走。
眼下石生逃是逃了,郭敬却不敢循迹北上,且不说潼关方面的晋军会不会攻出追杀,单单先走一步的石生大概也要给他设置障碍,寻机兼并他的部众。
关中形势虽然复杂,各方仇杀不止,但这是因为各方势力没有任何一方能够独大压倒其余。可是随着晋军西进,形势又有不同,晋军之强,各方俱知,他们若还维持旧态,必然难免被分头击破的下场。
目下各方希望郭敬挡在前面,也都频频派人前来沟通,甚至不乏人、物方面的资助。郭敬再怎么自大,也不觉得凭着自己这些老弱病残能够将晋军阻拦在三辅之外。
所以他最大的意图就是能够略得小胜,或者在小损的境况下退入三辅,与各家联结起来,共同对抗西来的晋军。总之,关中腹心各方目下虽然对他不乏温和,但他若真不战而走,对晋军的战斗力丝毫不作试探,那些人不会让他从容抽身的!
“若非家贼作恶,我父子不至于陷此死境!”
听到郭敬这话,郭时又忿忿骂道。他们眼下之所以进退维谷,也与一人有着极大的关系,那就是早前中原大战、石堪覆灭后,与郭时一同逃窜西来的族人郭荣。
郭荣自以太原郭氏嫡系为美,看不起郭敬他们这些庶支,行入关中后先是跟随郭权镇守长安,郭权身死后其人竟招引一部分残部投靠石生。而今次石生之所以溃走北上,也正是出于郭荣的建议,教石生趁着实力尚存一部分,北进并州再作徐图。
郭荣临走前,还假惺惺传信郭敬让他固守关中,而他则北上招揽乡曲,待到恢复实力后便南来救援。
“人皆向生,这一点也无谓迁怒。你日后做事,也该要多向郭荣学一学。他鼓动河东王北进入控平阳,下可挟持蒲津河道,上可联结太原乡境,危局盘活,这就是谋世之能啊。”
讲到这里,郭敬才又望着郭时说道:“所以无论此战如何,你也要引部退入三辅。襄国天王不能容于河东王,也绝不可能容忍其人久占司、并,及后必有所图。我族中仍有亲长近事天王,届时郭荣必将反噬河东王以求近于襄国。他乡势寡弱,必求外结,你只要能在关中熬过年余,自有北路之众前来救你……”
说话间,东面突然有烟尘升腾而起,郭敬见状,连忙派出斥候上前探望,不多久,斥候便又飞驰而回,腋下则夹着几名仓皇卒众。
“主公,大事不妙,华阴已被攻破,晋军轻骑正向郡边扫荡而来!”
听到这话,郭敬与郭时脸色已是陡然一变,郭时更是惊声道:“这不可能!华阴虽然只得弘农蚁众驻守,但也足足数万伧徒,更兼坞壁为补,晋军一路西行,如今堪堪抵境,怎么可能这么快便攻克……”
说话间,他已经一把抓起斥候抓回的几名华阴逃人,厉声逼问详情。然而那几人已是肝胆俱裂,这会儿遭受逼问更加语焉不详,翻来覆去只是说王师得天相助,降下雷霆杀敌云云,全是一些荒诞而不可信的话语。
郭时还待要再派斥候去探,郭敬却摆手道不必了,因为东面眼见大团烟尘升腾而起,必是大股的骑兵正向此方奔驰而来。
“速退,速退!”
郭敬虽然也好奇何以华阴战事结束的如此迅猛,全无征兆,但好奇之外,他更知保命当先,尤其身畔这近千卒众俱是他心腹部曲,也是得以掌控后路数万卒众的根本所在,既然战机已经失去,更加不可能留在这里白白送死!
听到伯父这么说,郭时也不敢要强,当即便将郭敬搀扶上了马车,而后传令士卒们全都上马撤离此境。
马车速度再怎么快,也都比不上轻骑奔驰,郭敬所部骑士们虽然俱是经验丰富的老卒,但是因为要照顾郭敬,行速难免被拖延。
很快,后方的追兵便显露出了行迹,观其行阵虽然也是只有千数卒,但自有一股大胜锐气,远非他们这些仓皇避走的卒众能敌。
“放下我罢,你们自去逃命!”
郭敬眼见此状,也是当机立断,不愿再作拖累。
郭时闻言后却是目眦尽裂:“伯父放心,我必护你……”
“逆子!此前道你种种,难道你转头就忘了?若再不走,我即刻落车跌死!”
郭敬听到这话,已是破口大骂,夺过车夫马鞭劈头抽向郭时,并作势要跳下马车,郭时见状,眼眶中顿时热泪迸溅:“伯父……我、我听伯父的,你、你保重……”
“我们走!”
抹去脸上泪花,郭时又看一眼孤零零落在野地中的马车,口中发出一声猛兽受伤一般的咆哮,继而便拼命抽打胯下战马。
后方晋军追兵们也俱都是精锐之选,郭时等人离开未久,便快速追赶上来。郭时眼见伯父乘坐的马车被敌军骑士围拢淹没,抽出腰畔佩刀割下尾指一截,恨声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