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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渭水之间多有台塬,这些台塬高低不等,俱都是关中平原的一部分。而在三辅之内,名气最大莫过于灞上,后世又被称为白鹿原。

    郭敬的残部,其中一部分逃出了上洛,眼下便驻扎在灞上西南边缘地带、蓝田县内靠近终南山的位置,在郭敬从子郭春的统率下暂得苟延残喘。

    王师西征阔行,给郭敬所部胡众带来了毁灭的打击。在上洛遭受进攻之前,郭春便与郭时决裂,自引卒众近万向三辅退来,可是很快就被气势如虹的王师前锋追上。

    这近万卒众几无一战之力,几乎是一触即溃,沿途既有被斩杀,又有溃散、俘虏,最终跟随郭春抵达此境的,不过堪堪两千军众,军力较之早前盘踞上洛时缩水十数倍!

    郭春眼下这个落脚点堪称荒凉,周遭几十里区域内无有城邑,军士们驻扎在一个早已经荒废多年的村落遗迹中。

    一些高不盈尺的断墙残骸根本不足遮风挡雪,又因追兵随时都有可能出现,这些疲惫惶恐的军众们也根本不敢就地修筑营舍,军中仅剩的一些营帐、毛毡之类御寒之物,甚至就连一些兵长将领们分用都有不足。

    昨日一场暴雪,寒风呜号竟夜,郭春抱甲半卧帐中,也是冷得根本睡不着觉。为了避免招引来强大的敌人,军士们夜中也都不敢大起篝火,待到早间醒来巡营,不乏军士数人拥抱浅沟中冻毙当场,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尸体半掩于积雪之下,望去令人触目惊心。

    清晨时分,郭春怀抱瓦瓮靠在火塘旁,瓦瓮里盛着煨得半生不熟的马肉,吃在口中味同嚼蜡。但就算如此,这些许吃食仍然勾引得那些饥寒交迫的军众们争抢不已。

    随军司马满脸冻疮,抽着冷气汇报昨夜暴雪之后的伤损,一夜之内单单收捡的将士尸体便达近百具之多,若再算上一些失去了战斗力的伤员、病员并趁着风雪遁逃之众,这一夜之内整支队伍又削减了数百人众。

    “主公,已经将要熬不下去了……”

    那司马语调不乏悲怆,抬头看一眼周遭积雪遍布的苍茫景色,满眼中都是绝望神色。寡弱之众,士气已经跌落到了谷底,衣食都已告罄,后方乃是势不可挡的王师追兵,前方则是心怀不善的关中群豪,如此处境,已经是一个十足的绝地。

    “还不如早前留在上洛,纵使当时便横死,也能免于之后这一段亡命挣扎而不得脱身的折磨……”

    怀揣这种想法的不独一人,甚至就连郭春自己都难免偶作此想。过往这些年,他也不乏凶极姿态将人逼入绝境,可是当自己真正临于此境的时候,当中滋味如何他才深有体会,前路黯淡无光,活着本身便成了一种折磨。

    “着人传告蒲氏,我愿引众受其号令,让其部速速安排接应……”

    京兆南面,乃是氐人蒲氏的活动范围,位于蓝田境中便有其部所控制的几座坞壁。早前晋军王师前锋追入蓝田,就是因为受阻于其部,郭春及其残部才能暂保性命。

    原本在郭春眼中,是不怎么看得起那些出身略阳的杂胡氐众,他本意是要西入长安,联络那些三辅豪强。可是现在凭他所部实力并处境,甚至连着区区氐胡的封锁都已经冲不过去。

    “让蒲氏先送一批谷米酒肉……”

    虽然目下实力已经微弱到了极点,不得不寄人篱下而作保全,但郭春也知自己这千余卒众在蒲氏眼中也是一股令其颇为垂涎的力量。

    蒲洪其人虽有几分用力狡黠,但无奈早被迁离族地,其族众这些年来也多有离散,以至于被三辅豪强压制得连长安都不得入,只能在三辅边缘游荡求活,正是渴求助力的时刻,所以自己引部去投,对于其人而言也是一个极大诱惑。

    无论投靠蒲氏是否一个好的选择,但也总算是一个去处,好过在这寒荒之中无处依存。而也确如郭春所料,信使离开未久,旋即便传回了消息,蒲洪对于郭春的投靠表示出了极大的热情,不独派遣其弟蒲侯亲自前来接应,更是解下佩刀来当作信物着蒲侯送给郭春。

    蒲氏主力眼下主要还在长安城西南侧的鄠县与羌人姚弋仲互有攻伐,至于蓝田等地的布置,主要是趁着三辅豪强各自据境自守的时候,游荡于其乡境边际之间搜罗流民游食以补其军势。

    诚如郭春所料,其部虽然实力大损、所余不过千余众,但对于蒲氏而言仍然是一股颇为可观的力量。

    略阳氐胡虽然是一股颇为强大的势力,达十数万众,但却并非尽归蒲洪一部统率,而且因为早年被汉赵迁出略阳乡土,蒲氏部族在整个略阳氐群体中都不算最强。

    如今蒲洪部下虽然也达数万之众,但这些部众多是趁乱掳掠集合,讲到凝聚力和战斗力,甚至还比不上早前华阴境内被晋军一战击垮的弘农郡中那些乡徒乌合之众。

    真正能够投用作战的兵力不过五千余众,剩下的绝大多数只是圈养于京兆南面几个县境坞壁中耕桑渔猎,为其军提供给养而已。

    所以郭春这千数战卒整部投靠蒲氏,给其军力带来的增长是非常巨大的。有了蒲氏控制下的坞壁沿途提供的给养补充后,郭春所部经过数日跋涉,总算是平安抵达了蒲氏大本营所在的鄠县。

    对于郭春的到来,蒲洪并未因为其众途穷远来而有怠慢,反而给予十足礼遇,率领宗亲子侄远出数里之外相迎。

    蒲洪其人身高臂长,虽然已是年近六十,但神态举止仍然不乏威武,眼见郭春行近,远远大笑迎上,拱手说道:“往年一别,郭侯英姿我是久久难忘,今日再得重逢,实在是快意大喜。”

    听到蒲洪这么说,郭春又不免想起早年他家在关中盛态,类似蒲洪这种胡酋,都要仰仗他家鼻息才能过活从容,可是如今他已经成仓皇丧家失众之犬,还要仰仗对方庇护才能得全,一时间不免更加神伤。

    “败军失势之徒,不能守于家声旧业,尚需托庇卑流求活,我真是耻于自夸英姿……”

    郭春此叹,不过感怀自伤,随口道来,可是听在蒲洪并其身畔从人耳中,则不啻于一种羞辱,什么叫作托庇卑流求活?分明就是看不起他们这些氐族勇士!

    因是郭春话音刚落,蒲洪身侧一名年轻人已经拔刀在手,怒喝道:“狗贼败军自辱,穷途来投还敢再作狂态?我父子惜你家声才宽容包庇,你道我就不敢杀你!”

    此言一出,蒲洪身后一众部将族人们也都大笑起来,望向郭春的视线更是充满了不屑与凶恶。而蒲洪也只作矜持冷笑,有心要看一看郭春对此会作何反应。

    听到这些辱骂,郭春已是满脸的羞愤,可是再看到身后那些衣衫褴褛、面有饥色的部众们,一时间也算是明白到了什么叫做虎落平阳被犬欺。

    眼见那些氐众逼近上前,渐渐将成围拢之势,他只能低头将牙一咬,继而俯身跪在蒲洪脚边结霜的冻地上,涩声道:“愚奴岂敢不敬主上,只是念及家众多为晋众所杀,不能搏命报仇,痛不欲生……”

    眼见郭春如此,蒲洪脸色才渐有缓和,弯腰拉起了郭春,拍着他肩膀笑语道:“我与郭侯,同受赵王旧命,本有同殿之谊,又怎么会坐见危亡不救?郭侯既然已经至此,便请安居在我帐下,只要能够保全性命、养足气力,报仇之期也是未远。”

    而后郭春所部兵众便被安置在了蒲洪大营东侧一处河谷之间,虽然环境也谈不上好,但总算也是有营垒遮蔽,有了一个落脚点,不至于再号寒郊野、走投无路。

    鄠县虽然是蒲氏的大本营,但此境也并非尽为蒲氏所控制,县境之中便还有几家豪强坞壁的存在。

    这些豪强坞壁主们单独而论,或许不如蒲氏那么强大,但各自也都坐拥千数以上的部曲乡徒,兼有高大坞壁作为依仗,彼此守望相助,攻一而众援。

    因此蒲氏对于这些乡宗坞壁也都无计可施,不愿折损耗费太大兵力将之彻底铲除,只是偶尔盘剥取用,只要这些坞壁各自安分,便也能够保证相安无事,互不侵扰。

    此前迎接郭春的时候,率先拔刀的那个年轻人名为蒲健,乃是蒲洪膝下第三子。蒲健此人原名蒲罴,早年石赵伐灭汉赵,乃是如今的赵国天王石虎率军进入关中,当时蒲氏近居京兆,率先归降,为了避讳石虎外祖名称,蒲洪便将这个儿子改名蒲健。

    待到返回自家军帐后,蒲健仍是怒气未消,愤声道:“阿爷对这郭贼也实在太过纵容抬举,他还道此刻仍是他家威霸关中之时,一个被穷追痛杀的狗贼罢了,依我看来就该直接擒杀斩首,凭他那些残弱老卒又能如何!”

    另一席中,蒲洪的另一个兄弟蒲安也说道:“三郎所言也有道理,晋军王师西来,赵国这些边将全都无力招架,无能再守关中。为此区区千数残众的助力,却要冒上见恶晋国沈大将军的风险,实在有些不值。”

    对于是否接纳收容郭春所部残师,蒲氏部族内部也是不乏分歧。

    如蒲健这样的族中少壮们,自然看不上郭春所部将弱兵微的惨败之师,尤其郭春其人沦落至此仍然难掩其心目中那种根深蒂固对于他们氐人的那种轻蔑。在他们看来,对于这样不识时务的人就该要痛下杀手,以血淋淋的事实教训对方当下势力在哪一方。

    至于蒲安这样老成持重的人,则是因为担心收容郭春或会触怒目下正在势头上的晋国沈大将军。虽然眼下晋国王师还未彻底进入关中,但观此形势谁也不会奢望关中这些强梁们还有能力阻止晋国王师挺入关中。

    可以想见未来的关中很快就是晋国王师主持局面,而他们就算是收容了郭春的残部,实力也不足以壮大到能够与晋军相抗衡的程度。假使日后那位沈大将军因此寻衅,对于他们部族而言也实在是一场得不偿失的无妄之灾。

    话题一旦打开,在座众人也都纷纷发表自己的意见。在当下关中这诡变莫测的情况下,一件事情有不同看法那是很正常的现象,有人反对接纳郭春,自然也就有人支持,而这些支持者也都有着充足的理由。

    首先,郭春这一部残师虽然落败于外,但其战斗力仍然不可小觑。无论未来关中局势发展到哪一步,发展壮大自身的力量才是最根本的当务之急。

    晋军无论再怎么强大,毕竟眼下还没有成为关中的主人,单凭忌惮便将这一股助力拒之门外,实在是令人耻笑的胆怯行为。

    其次,他们氐人蒲氏也不是目下关中最引人瞩目的一方势力,自然也不会成为晋军首先要打击的目标。晋军想要实际威胁到他们的生存安危,还是要先在长安三辅立足才能考虑。

    目下看来,晋军虽然气势汹汹而来,但在攻克上洛之后便已经开始收缩兵力,并没有打算在今冬之内便攻入三辅。就算来年战事再启,首当其冲的也是那些三辅之间的晋人豪强,他们蒲氏还有足够的时间观望形势。

    第三便就是,郭春虽然已经被打的惶惶如丧家之犬,但郭氏早年毕竟也曾为关中霸主,其强悍姿态还是令关中群豪多有所闻。蒲氏在其落难之际稍施援手,也能更加树立其家仁义形象,这对于招抚周边那些杂胡小部落还是有着很大好处的。

    关于这些理由,蒲洪所见要更加透彻。

    “东面河洛虽以行台为名,望似大义在身,但深究根本,中晋末帝便为旧赵刘永明擒拿于长安,其国运王气于此早已丧尽,关中强梁群豪谁又会以那江表残立的晋国余孽为意。唯一所患,不过是关中动荡频生,久久无有慑服群豪的英流涌出,胆怯之众多思安定,晋军大势而来,才让那些蚁众欢腾求庇罢了。”

    蒲洪凶悍狡黠,对于时局势力变动并人心微妙也都多有思考,如今分析起来便是一脸的笃定:“河洛之间那位沈大将军,言则为王命晋臣,但说到底无非南乡岛夷罢了,趁于世道崩坏兴起边荒,恃其凶勇乡势剪除江表一众华族,把持晋帝于建邺,滥用诏命于中国。”

    “往年称雄于关中者,旧赵刘永明不过汉皇刘元海假子,汉国自乱,他才能老树之上再发新枝。羯国石季龙,也是一个弑杀家门同胞的丑类,恃其悍勇暴虐世道。那个岛夷沈维周,跟这二者相比又有什么不同?他若真是晋国纯良贤臣自居,又怎么会急于诛杀弘农杨氏这种华族高望人家以树其权威刑法?”

    蒲洪掰着手指头历数一番,而后才叹息道:“如是三者,虽然各自仗恃、禀赋不同,但论及根本,都是一塘的鱼鳖。都是边荒蛮夷的出身,趁此大势崩坏、中国无人,各趁势力而起,攀附老大之上营造各自声势,才成威加一方的雄霸之流。”

    “咱们这些氐众野人,杂胡之中尚且不能列数强者,想要在这关中纷乱域中求活,实在太不容易。刘永明夺我乡土荫众,石季龙夺我骨肉子孙,那沈维周虽然还未行入三辅,你们难道以为他就会善待咱们这些不能入其教令中的流窜氐众?他是强势之主,一旦入于关中,无论有无我部收容郭春之罪,必然也会加我刁难辞令!”

    蒲洪讲到这里,眸中已有悲愤泪光闪过。对于那些寻常小民而言,他拥众数万有余,纵横三辅内外诸多郡县,诚是一方霸主。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这些年过得就比寻常小民从容多少,他虽然小有势力,但是较之真正的霸主仍然远有不如。

    早年他也曾幻想着能够趁着世道崩坏、集结部众而割据一方,可是等到汉赵刘曜称帝于长安时,那些原本推举他为首领的同族中人却是怯于刘永明汹涌势大,逼迫他向其称臣。而后果就是其部曲势力被迫迁离乡土,客寄于长安近边不得动弹。

    后来好不容易趁着刘氏败亡稍得自主,然而后继攻入关中的石虎却是一个较之刘曜还要暴虐跋扈之人,蒲氏本就迁离故土旧境多年,势力渐弱,更加无从抗拒,只能引众归附。

    石虎虽然在关中停留未久,但还是从蒲氏部族中征发两千余名壮卒编为义从,甚至就连蒲洪两个年长的儿子都被胁迫入军随其东返河北。随着中原局势糜烂,羯国国运腰斩,往来道路也因此断绝,蒲洪甚至不知他那两个儿子目下是生是死。

    听到蒲洪言及于此,帐内众人也都是黯然无语,甚至就连族中少壮的蒲健之类,这会儿也实在难作什么雄声忿言,实在是力不如人。

    “若果真如阿爷所言,晋军一旦入于关中,必然不会善待我族,那么我族又该如何求存?难道只能在这关西之地流窜待死?”

    帐中沉默良久,又有一个年轻人开口发问,乃是蒲洪的少子蒲雄,他见满座族众都是颓丧姿态,便又继续说道:“虽然眼下晋军王师暂止于三辅之外,但也只是暂待时令罢了。观其声势,来年肯定又会大举进犯,三辅那些乡流守户尚且不足,也实在难阻晋军攻势……”

    众人听到这话,也都纷纷望向蒲洪,包括此前主张向晋军王师低头示好的蒲安等人在内这会儿也都是一筹莫展。他们除了畏惧西征的晋军王师,除了晋军的确势大之外,还有就是那位沈大将军所表现出来的残忍与杀性较之早年的刘氏与石氏还要更凶恶得多。

    汉赵与石赵虽然也都接连以强军蹂躏关中,制造颇多杀戮,但他们这些杀戮也并非全无节制。最起码地方上那些乡宗豪强们只要肯于低头俯首,他们也并未穷杀不止,真正遭殃还是那些无从依存的寒苦伧卒。

    两赵交相执掌关中,虽然那些地方豪强们也都多受打压,但只要能够表现出恭顺姿态,那些当权者对于他们也都不乏羁縻拉拢,并不一味强求铲除。

    可是晋军还未入于三辅,便对弘农杨氏这种无论在华族还是胡部中都颇具声誉的翘楚乡宗痛下杀手,甚至于连根拔起。要知道这可是此前两个胡人政权都没有做的恶事,也因此他们这些关中人士对于晋军的到来实在惊惧有加。

    蒲洪听到这话后,反而笑起来,指着儿子叹息道:“小子观摩世情,所见还是太浅。关中华夷杂处,形势复杂,又怎么是一味穷杀便能定邦。那沈维周虽与刘永明、石季龙同属一类,但所恃终究还有差别。刘石之类,所受都是僭越伪命,所以才优待三辅华族,示其符令庄严。岛夷沈维周本就是攀附南国正统而起,痛杀南迁华族才能执权,如今势力大成,又怎么会再招揽那些北地旧族分摊其人所享诏令权柄……”

    “可是阿爷明明前言中晋王气早已丧尽……”

    蒲雄仍然有些不理解父亲这一番解释,便又追问道。

    “这正是我族子弟与那些真正英流差别所在啊,咱们眼下求活尚且困难,正统与否又有什么助益?可若真权势到了那沈维周一步,他求的是统阔天下,法令华夷,让人甘心追从于他,那就总要给世道一个说法,他这法令权柄是从何处得来。”

    其实对这种广而大之的话题,蒲洪理解也是浅薄,只能用自己理解的方式来教诲子弟:“譬如钝刀一柄,握在小童手里不能杀鸡,持于力士手中就能让群敌胆怯。那个晋统王气,就是一柄钝刀,可是在那岛夷手里,就是被打磨成了一柄利刃。”

    他见兄弟并儿郎仍是一脸茫然,索性也不再继续纠结这个话题,转而言道:“沈维周虽是凶厉姿态,但到其入于关中后,肯定也不会旧态长持。届时关中华夷便成他的治土顺民,他又怎么会对自己势力大下杀手?他手里握着晋国王命,不需要仰仗那些旧族乡义就能慑服关中华族,所以三辅那些豪强才要因弘农杨氏家祸惊恐。”

    “可是咱们这些戎胡之类,本来就在他的王统法度之外,只是畏惧他麾下刀兵强盛才会低头。眼下关中蚁民华夷各半,各方夷部人众甚至还要超过华族,他若全凭杀戮又能杀得多少,只会引得各方惊惧反抗。到时关中混乱更胜往年,那些华族蚁众本是仰望求他庇护安生,结果却更难过活,肯定也要离他远去。”

    讲到这里,蒲洪眸光渐有透亮:“那个沈维周是有宏大志向,他最看重还是北上与季龙作楚汉争霸,咱们关中所在于他只是一方侧拱,只要群雄都能敬服他的麾下,他也不可能将强兵长置关中。关中华族他自有王法震慑,可是管制咱们这些夷戎之类,还是要托付各部大人助他。只要我族并不过分桀骜,在他行入最初便列作清扫目标,捱过最初之后,仍有求活余地。”

    “真如阿兄所见,咱们更不该贸然收容郭贼啊!”

    听到蒲洪这一番解释,蒲安等本就不乐意接纳郭春的族人们脸上不免更加忧恐,不想被第一时间列为清算目标,肯定是越不引人注意才越好啊。

    蒲洪听到这里,脸上惆怅之色更加浓厚,指着蒲安有些不满道:“讲了这么多,只是在告知你等一个道理。生于此世,势弱于人就是一桩大错,你强不过人便是该死,无关你有罪无罪。那些威霸一方的凶类,哪一个不是踩着生人尸骨攀爬上来?你道他会与你一介伧卒胡丑讲什么道理?”

    “郭春其人穷途来投,目下确是于我有助,我为何不纳?至于我族来日命途如何,在于我族势力能不能为其所用,又怎么会在这些小节错失?那沈维周是能够窥望天下权位的英流,我若才力足堪助他成事,他怎么会因区区一个郭春而弃用我?”

    讲到这里,蒲洪视线又望向蒲健,沉声道:“此事也是教你一个道理,如沈维周那种威名传及天下的英雄人物尚且还要广求众助成其霸业,你区区一个胡酋小子有什么资格去挑拣来投之人?郭春其人,不过一个丧家失众的走狗罢了,纳或不纳都是一桩小事。但途穷之人择我求庇,那是因为在他看来我的志力足堪包庇于他,这些许薄名,你自问与你有几分关系?你又有无资格代替你父决定?”

    蒲健听到这里,已是满脸羞惭之色,垂首无语。而蒲洪这一番训斥虽然表面上是在教训儿子,可在场众人听在耳中,心中也都多有感念,明白这也是在暗指他们。

    “我族目下势力如何,于此空论晋军是否加害于我本就是多余!那沈维周大势汹汹杀向关中,其所图岂在我这寡弱族众?关中强梁林立,我族身在其中,力不强于人,势不大于人。晋军军势再强,其军尚在三辅之外,眼下又有什么危亡祸患值得你们在这里荒废事务,穷争不休?”

    蒲洪讲到这里,语调又有几分森寒。他虽然名义上是部族的首领,但事实上也并没有什么一言九鼎的威望,否则多年前不至于被族人逼迫向刘曜投降,被迫放弃略阳的根基内迁长安。

    虽然过去这几年,他也在不动声色的削弱打压早年参与逼迫他的蒲光等族人们,但其实族权仍然分散在一众族亲们手中,他也只能凭着这些年所积攒下的威望来震慑众人。

    近来由于晋军西征,令得关中局势诡变莫测,加上整个部族前途也是晦暗无光,也令蒲洪在部族中的威望大有下滑。类似围绕郭春这样的争执,发生过已经不只一次。

    所以在蒲洪看来,部族中这种人心涣散、乏甚权威敬畏的状态,甚至较之晋军西征对部族前程的危害更大。

    正如他先前所言,晋军不可能对关中杂胡俱都赶尽杀绝,顶多是集中在一批势力较强的几个目标身上,或拉拢或打压以彰显其权威。

    他们这一部氐众会否被列为必须铲除的目标,还存在着一定的几率,但是部族人心涣散却会令本就不强的势力更加虚弱。如果没有足够的凝聚力,且不说晋军王师西进入主关中后会不会对付他们,单单目下关中虎视眈眈的各方便极有可能先对他们下手。

    生于此世,蒲洪心中未尝没有一二雄心之想,但现实却接连予他打击。永嘉动荡以来,虽然部族在他的带领下没有遭遇什么灭顶之灾,但境遇也是每况愈下,不容乐观。

    方今世道,中国无人,边士争进。

    跟那些雄壮一时的枭雄人物相比,蒲洪并不觉得自己在才力上有什么明显的欠缺不足,他所欠缺的只在一点运道而已,说的更准确一些,跟他此前所列举的刘曜、石虎包括目下声势正壮的晋国沈维周,他所欠缺的仅仅只是在微弱的时候没有获得一个长期托庇借势的对象而已。

    刘曜乃是刘渊假子,石虎则为石勒从子,那沈维周则为晋国驸马、南乡土豪。正是因为身后各有依靠,这几人才能各逞其能,光耀于世道之内。

    可是蒲洪部族在关中群雄并立的局面中本就算不上强大,乏甚独立争霸的力量,关中相对闭塞的形势也让他缺乏石世龙那种转战南北、流窜做大的机遇。本族人心不能凝聚为一,接连投靠的几个主上势力也都不得长久,让他身陷泥沼之中,纵有才力也难得施展。

    此刻帐内族众们因为蒲洪的诘问训斥俱都变得沉默下来,蒲洪见状后,心中也是不免冷笑。他也明白想要让族众人心再次振奋起来,单凭言语的训斥实在很难做到。

    趁着众人各自沉默之际,蒲洪才又开口说道:“目下我族前程如何确是难测,但是较之困居陇上的老羌姚贼又好了许多。羌奴借势旧赵,得以占据我族乡土,久久都不归还。可是现在陇上也是各方乱斗,晋军王师行入关中在即,凉州张氏必也大望陇上,前后都有穷攻,姚贼今次脱身不易啊!”

    困境之中能够让人高兴起来的,不是境遇即刻得到改善,而是发现有人比自己还要凄惨更多。所以在听到蒲洪这么说之后,营帐中顿时便响起一连串充满恶意的欢笑声。

    关中华夷各半,而各个夷部中又以羌氐最为势大,相对而言,羌人还要胜过氐人几分。因为羌人早在汉魏之际便加入到对于关西的统治中来,比如姚弋仲这一部南安羌,其父柯回便曾官居曹魏的镇西将军、西羌都督,直到姚弋仲又举族内迁到汧水附近的榆眉。

    榆眉地在右扶风,与世居陇上略阳的蒲氏部族本来井水不犯河水,可是刘氏入主关中后,却将两部族地对调,如此一来便有了矛盾。

    思念故土的想法,并非晋人华族独有,他们这些氐羌之众也是拥有此类情愫。相对而言,氐人的感情诉求以及实际需求要更加迫切,尤其随着被三辅豪强逐出三辅之后,氐人是迫切需要一个安居地,原本的乡土略阳自然便成了他们首选。

    可是想要返回故土又谈何容易,蒲氏虽然世居略阳,但也远远没有达到独掌郡境的程度,乡土中不乏旧仇,那些人便伙同姚氏抗拒蒲氏回迁。双方乱斗几场互有胜负,将蒲氏强阻在外。

    此刻听到窃据自己乡土的恶贼姚氏将要遭殃,众人心中自然难免泛起由衷的快乐。许多人也都纷纷开口言是应该趁此机会穷攻姚氏,将这些羌奴逐出乡土!

    蒲洪闻言后却是摇了摇头,说道:“若是往年时节能够将姚贼逐杀于外,无需你等劝言,我必引众恶战。可是如今关中剧变在即,我等部众就算是再归乡土,其实也是难有作为,无非将姚氏疾苦抢来自身承受罢了。”

    “凉州张氏窥望陇上多年,他家虽然也是远国日久,早成割据,但总还是以晋臣自称。目下晋军西来,正与他部成于东西呼应,张氏必定穷攻陇上。况且陇上目下也有群贼纷争,我部离乡年久,乡情多有淡忘,贸然归乡,只怕还要承受那些乡仇穷攻,不能立足啊!”

    部众们虽然有思乡之情,但这不足影响蒲洪的决定。他虽然早已经年过六旬,但雄心仍未因此熄灭,希望能够借着今次关中局势的剧变而有所作为。

    “可若不攻姚贼,我们部众又该投往何方啊?晋军西来,京兆必受战乱,我部眼下连一二固守所在都无……”

    众人听到这话,又不免皱眉疑惑,满是茫然。

    “我们不攻陇上,转攻槐里!”

    蒲洪讲到这里,语气变得笃定起来:“目下关中各方,所望多在京兆、冯翊,扶风所在反而被人忽略。奇袭攻克槐里之后,近可扫荡榆眉姚贼乡境,远可征讨北地屠各刘氏贼王!”

    这就是蒲洪战略所在,目下晋军王师陈兵三辅之外,来年即便再战,首当其冲的也会是长安所在的京兆以及汾阴对面的冯翊,至于更西侧的扶风郡,还是属于战线后方的一个基地。

    通过转攻槐里这一扶风郡治所在,既能沿途收取资用,又能避开明年晋军进攻的锋芒。从情感上而言,姚氏既然占住他们略阳乡土,那么他们就痛杀姚氏扶风族地,这对于军心士气的整合也有很大作用。

    而从道义上来说,他们若能进入扶风郡的腹心,那么随时就可以竖起义旗,继续向北讨伐僭称王号的屠各贼王刘昌明。

    当然,屠各在关中势力仍然强大,远非他们蒲氏一族能够匹敌。蒲洪也压根没想过要真的兴发义师,只是借此让本族立于进退从容之地罢了。

    晋军明年攻略的重心无非两个,一是长安,二是盘踞于冯翊郡并北地郡之间妄想复国的旧赵余孽刘昌明。长安乃是各方瞩目的焦点,蒲洪这点部众家底若是投入进去,根本就掀不起什么浪花。

    可是那个汉王刘昌明若是作战不利,在晋军主力正面吸引其军力的情况下,蒲洪倒是敢于从扶风插入其腹背之地,既能趁火打劫,又能取一个举义助战的名声。

    “至于进攻槐里第一战,便由郭春所部担当。我族积攒这些谷粮资用也是辛苦,自然不养闲人。待到其军养足力气,便让他率众北上进攻此境刘氏坞壁。这段时间,就不要短缺了其军各种用度给养。若是不能打开刘氏坞,再来问罪不迟。”

    刘氏乃是鄠县境中大族,其家坞壁坐据地险,蒲洪爱惜军力此前才没有强攻。早在决定派人招揽郭春残部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让郭春部众卖命为他攻取这一个北上的门户。

    接着,他又吩咐蒲安道:“待到我部攻入槐里,你便往东求见沈维周,告其我部感于忠义,助战王师擒拿郭贼余孽,暂养部中只待王师遣使提捕,另告我部众子弟俱都久盼王师入关,随时待命举义攻杀屠各贼逆!”

    一直听到了这里,众人才明白蒲洪通盘考量,再反思收容郭春残部的行为,也实在算不上什么触犯王命禁忌的恶行。

    腊月中旬,沈哲子便离开潼关,返回了洛阳。随行的还有一部分关西时流、乡宗代表,虽然行台也并未强求他们跟随,但他们各自也总要有几分身为被征服者的自觉。

    关于如何安排这些新复领土中的乡宗门户,对行台而言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往年淮南都督府时期,虽然也是拓疆诸多,但这个问题相对而言不算太严重。

    那个时期沈哲子作为淮南大都督,军事方面的职权要远远超过行政方面,所以在政令的颁行方面就难免因陋就简,一切为军事服务。加上当时中枢与淮南的矛盾,使得气氛颇为紧张,那些乡宗门户就算是有什么政治上的企图,也都不敢表现得过于急切。

    可是现在,行台本身便是一个军政统管的霸府机构,江东台省已经被彻底架空。所以将这些新归附的乡宗门户快速纳入行台统序中来,也是一件需要重视的事情。

    行台目下拥有着完整的人事构架并执行效率,甚至就连人才培养的梯队都已经形成。所以在实际的地方秩序重建方面,其实也无需仰仗这些乡宗太多。

    就在沈哲子返回洛阳之前,行台已经选拔征发了近千名地方乡、屯的基层官员、吏目,眼下的弘农、上洛也都是残破之地,加上还有数万王师驻扎境中,年前年后这段时间里,自上而下的秩序差不多就能构架起来。

    但这并不意味着就可以对这些乡宗门户完全忽略,不作处理。

    暂且不论这些人手中所掌握的人丁、土地等资源,单单他们自身,便各自都不乏组织生产、战斗等能力,或许格局、眼界上面各有参差,但也绝对是当下这个世道比较稀缺的人才。

    若将这些人完全排斥在统治秩序外,他们就会演变为世道中的不稳定因素。因此就算不考虑这些人能够做出的实际贡献,单单将他们笼络在统治秩序之内,本身就是稳定社会秩序、消除潜在威胁的重要手段。

    行台在地方治理方面,有两条虽不明列典章、但却实际存在的红线,那就是土地和人丁。其实如果不是为了要恪守这两条红线而不逾越,以行台目下所拥有的力量,直接开入关中、地方豪强必然望风披靡,不会遭遇什么太顽强的反抗。

    就像今次攻打弘农,虽然看起来那个弘农杨氏串结乡势而作固守,但其实只要沈哲子愿意跟他们谈条件,也根本无需刀兵加身便可以收复弘农。比如河东,当沈哲子愿意放低对那些乡宗的勒取,他们也都乐得归顺行台。

    目下王师的征战策略,也不乏刻意增加难度,就是因为沈哲子固执于这两条红线,不愿意保留太多以往的乡土秩序。如此一来,才需要步步为营,随时警惕来自这些乡宗门户的反噬作乱。

    就算是这样,对这些乡宗才力的消化与吸收也是一个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返回洛阳之后,沈哲子也没有得于闲暇,即刻召集杜赫等行台官员们,讨论该要如何安排这些新复郡县的乡宗人家。

    其实在这一方面,行台也已经拥有了颇为成熟的各种手段,眼下再讨论,不过只是确定将这件事当作行台年前年后的一项明确目标。

    乡宗难对付,一在各自门户所掌握的土地、部曲等实际乡资,二在于乡土之中所积累的誉望与号召力,三在于各自家门中比较优秀的族人。

    其实关于这几个问题,往年的淮南都督府也都有各种政令实施,但是这些规令有的是时机不具备的临时权宜,有的则充满了军事色彩,比如早年都督府的甲功寄食、进入河洛之后的军功授田等等。

    土地就是生民根本、统治基础,所以过往这些年,在土地分配方面,沈哲子也是推行过多项政令进行试验、改革。一直到了去年,行台才颁行了一项比较强硬的土地政策,名为归耕令。

    归耕令所涉及的方面有很多,其中比较重要的一项就是废除封锢。

    无论世家大族还是寒门豪强,对于土地的渴求都是渗入到骨子里的本能,封山为园、圈湖造田,南北俱是如此。

    尤其在战乱地区,那些各自拥有着不菲战斗力的乡宗豪强们在这方面简直就没有竞争者,他们各自控制着大量的山林农田。寻常小民对此根本不会有反对意见,因为他们还要求庇于这些豪强才能保证人身的安全,也全靠这些豪强的组织保护才能进行生产。

    比如河东薛氏,便是汾阴地面上最大的地主,其名下土地简直较之有着江东豪首之称的吴兴沈氏所占据的耕地还要多。当然这与道德无关,乃是特殊背景下所形成的特殊现象,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有效的生产而存活。

    归耕令在这方面的要求是,只要三年以内无有垦植记录的田亩俱都收归国有,这主要是针对淮水以南的治土,类似洛阳并黄河沿岸的土地,统共收复也不过数年出头。

    这项规令等于是一刀切,将大量乡野之中开垦能力之外的土地俱都收集整理起来,各地官府有了这些土地在手,各项政令实施起来才有了立足的基石。

    政令虽然态度强硬,但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骚乱波澜,一方面是因为江南至今仍然存在开发不足的问题,除了一些特别发达的地域外,仍然存在大量的荒土,另一方面则就是江北生产秩序得到极为严重的破坏,同样存在着大量的撂荒土地。

    所以在土地问题上,除了一些特别的地区如广陵、襄阳这种大量流民聚集所在之外,并不存在一些大一统王朝中后期往往会出现的兼并严重的问题。

    这一时期,最严峻的问题还是在于生产力的不足。土地是足够的,但是劳力却有限,那些乡宗门户最敏感的也是各自荫户部曲。

    这个问题在短期内还并没有凸显的过于严重,且不说在淮南都督府时期便不遗余力的收复流民,单单中原大战打败石堪,便从河北邺城周边搜罗了百数万生民,一直到了如今才可以说是完全消化下来,俱都安排进了生产中,给河洛地区提供了旺盛的元气与活力。

    可是自此之后,人口问题就渐渐凸显出来。无论关中还是河北,这些存活于乱世的乡宗门户们危机意识要更加强烈,想要通过和缓手段从他们手中将人力抠出来几乎不可能。

    所以今次西征,沈哲子态度强硬其实也是一种借题发挥,既然常规手段不行,那么就暴力摧毁。对人口的掌握无关乎代价高低,是行台发展最重要的客观制约。

    哪怕是这些强硬手段有可能将一部分乡宗逼到敌对面,沈哲子也不打算就此让步,要保证行台在籍人口的持续增长。只有人口持续不断的增长,行台各种建设才有其存在的意义。

    换言之未来这些乡宗门户无论是要求政治声望还是个人前途,都有商榷余地。但唯独人口方面,谁敢越境都是一个死!

    哪怕会因此推迟整个北伐统一的进程,沈哲子也不允许在行台统治之下还存在那种荫庇、占有大量人口的乡野势力。

    在行台会议上,沈哲子再次重申强调了这个问题,一众行台官员们也都感受到大将军在这方面的决心之坚定,表态奉行的同时,也都各自心内凛然,谨记告诫家人切勿逾越这一雷区。

    说到底,他们各自能在行台为官,摆在面前最辉煌的道路还是远大的政治前途,与之相比,热衷于私营部曲、盘踞乡野才是一种没有志气的想法。

    上洛、弘农等地的战后复建,基本不存在乡资问题。就连弘农杨氏这种旧望高门都被铁血铲除,那些乡宗势力纵然有什么不甘,也只能暂时忍耐下来。

    至于河东这种没有经历过刀兵蹂躏的地方,也并不会因此成为法外之地。虽然暂时不会强令那些荫户归籍,但河东军府的创建本身就是一个开始,通过军府将一部分私荫乡曲转变为在役甲士,将分散在那些乡宗之间的生民战斗力整合起来。

    在各项政令颁行方面,沈哲子有一项最大的优势就是时间充裕,凡事并不强求一步到位,争抢朝夕之功。

    无论是原来的淮南、还是后来的徐州,包括眼下的河洛,其实在政令方面都不强求统一标准,而是各自都有着不小的差别。通过这种日积跬步的治理,渐渐达于一种政令统一的局面。强势外表之下,其实也是充满了因地制宜的施政弹性。

    比如这一次新收复的上洛、弘农,以及稍后的关中,想要快速恢复秩序的建设,沈哲子就打算采用均田令,直接按籍授田。

    这也是他一开始就不打算与那些关中豪强谈和苟且的原因之一,只有将他们彻底打残打服,之后政令的推行才能少于掣肘。否则就算是大军贸然攻入三辅、占据了关中,一旦如此推行起来,各方也肯定是动乱不断,那些豪强不可能容忍这种人地两失的政令实施。

    之所以要在关中推行这种此前没有实施过的政令,就是因为关中形势太复杂,杂胡太多,强求赶尽杀绝是下下之策,没有那个时间,代价也太大。

    毕竟关中汉胡杂居日久,就算是一味强杀,都缺少一个有效的甄别手段。胡人杀得太狠,汉人也会因此元气大伤。

    而且很有可能,关中的汉人可信程度未必就比胡人高多少。毕竟他们长期生长于这样的环境中,面对各种实际问题困境需要解决,那种血脉和法统的号召力与认同感已经变得极为脆弱。

    只有强迫从最根本的生产方式上改变他们,通过土地刺激他们的生产积极性,而土地反过来又会对他们施以捆绑与制约。

    关中本身地势便就相对闭塞,立足于此整合当地力量,才能有条不紊的一一拔除掉那些刺头,而不需要重兵长期驻守关中,严重拖慢整个北伐步调。

    当然,这些考虑是建立在目下的关中战事上王师在战斗力方面占据着绝对的优势。通过这种摧枯拉朽的威压,才能最大程度缩短一项政令的实施并成熟周期,同时快速有效扑灭境中各种反对势头。

    均田令从很早开始便是淮南都督府一项土地政令的备案,此前之所以不颁行,也不是怯于乡宗势力的反扑,而是因为没有必要。

    因为此前的淮南都督府,本身便控制着大量的土地和人丁,而且拥有着极为发达的商贸系统,屯田这种高度集中的生产方式对于资源的调动和控制要更加有效率,立足于此供养多达十数万的军队。

    至于在关中问题上旧事重提,就在于关中形势本就纷杂混乱,无论胡汉生民能够安于生产者不过十之一二,生产秩序几近无存。未来就算王师入主关中,如果不能将那些强梁武装拆分瓦解,即便一时臣服,也只是一个随时又会复发作乱的毒瘤。

    “关中民情,乏于教化,勇于私斗,唯以田亩各付小民,使其衣食俱有仰仗,方可再论征发戈事。”

    好勇斗狠,桀骜不驯,与其说是性情使然,不如说是一种迫于现实无奈的选择。所以沈哲子才要选择这种更加触及根本的方式,将最基本的生产资料进行重新分配。

    “可是那些乡户乡势盘结年久,纵然怯于王师一时鼎盛伏低,可若只是单凭行台法度、虚荣羁縻,也实在很难完全消除他们深植在怀的逆反之想。”

    杜赫本就是关中大族出身,对于这些关中豪强们的心理了解要更加透彻。关中民风彪悍,而那些豪强们恃此乡情,无论汉赵又或石赵,虽然也都短暂统治过关中,但也并没有打破这种局面。

    就拿杜赫来说,他家就是因为见恶于汉赵刘氏,虽然家业被摧毁,但杜赫还是逃出来南投江表,如今俨然已成行台高官。

    虽然能如杜赫这种际遇者少之又少,但关中那些豪强士人们才力也都不容小觑。

    若是不能让他们完全折服,即便是剥夺一切的土地、私曲等资本,他们也未必甘心就此俯首成为王道顺民,或者投入各方杂胡部族中,借兵借势的作乱。哪怕只有一小部分人会选择这么做,也会令局势长久混乱,不能平复。

    “乡士常怀幽怨,这也诚是一患。大军恫吓之余,各种教化事宜也都不可懈怠。”

    讲到这里,沈哲子便望向同在席中的江虨,开口问道:“思玄于此又有什么看法?”

    江虨目下官居大将军府军祭酒并行台仪曹尚书,这也是目下行台官员得于重用的表现之一,台、府共职。

    若是只有台职而无府职,则就表示其人虽然才具可用,但还远远称不上是大将军的亲信属员。而若只有府职却无台职,则就表示这个人虽然与大将军关系不浅,但在能力和资历方面却还有欠缺。

    当然这种标准都是上升到一定层面才会体现出来,对于寻常人而言,无论台事、府事,只要能够得任一端便是值得庆祝的事情。

    江虨虽然挂职大将军府,但主要任务还是主管行台各种文宣教令,甚至其人所担任的仪曹连一些乡祀事务都在管理之内。譬如沈哲子早年吹捧抬举自家祖宗为武康山神,若是得不到仪曹的认可,便是乱礼淫祀,必须予以捣毁禁绝。

    换言之如果这是一个香火成圣的道法世界,你能不能封神做圣便要看江虨的脸色。

    “关中士民豪强群立,若欲求于久治,也不可一概以论。德誉、勇力、悍众,所恃者各不相同,也该因此细作审辨,各作化解。”

    对于这个问题,江虨也是思忖良久,此时得于陈词,当即便将诸多策略一一讲述起来。

    关中豪强诸多,其各自成分、种类也不相同,譬如土生当地的豪强如京兆韦、杜之类,外部涌入的强悍军头如此前被覆灭的太原郭氏,还有就是那些杂胡酋帅之类。

    对于这些目标,行台整体上的态度自然是军事上的猛烈打击,通过武力将各方压服。但是事后的消化与治理,便就需要有差别对待。

    江虨虽然是挂名的大将军府军师谋士,但是提出的策略与军事关系反而不大。他所擅长的主要还是文教宣传、把控舆论,所以在这方面也都多有计划。

    “关中久乱,士庶杂居,华夷同流,是以礼章无存,王道难昌。若想明于伦理秩序,泾渭分流势在必行。宜广选谱学时流,将关陇之内诸多华族旧户甄别列选,整编《关陇门第考》,遍告域中华族宗户,彰其祖宗旧德事迹,因此有别犬戎丑类。”

    跟随在大将军麾下年久,江虨对于这种发动人民群众自发区别分类、排斥异己的手段已经非常熟练。挖掘那些关陇门户家声旧事,以唤醒他们血脉之中那一份已经渐有淡忘的荣耀,将华夷之别再次强调起来。

    “至于那些杂胡夷狄之众,各自本就悖礼少文,更难以诗书经义教化。各自部族源流,虽然乏甚信史序列,但也多口耳蛮夷相传溯源。此类戎狄邪说,虽然只是荒诞,但于胡众之内也都都有信徒。因此宣布教化时,也不妨稍采这些蛮夷杂说,稍作经义附会,予其诗书礼法渊源……”

    沈哲子原本只是含笑倾听江虨的讲述,可是在听到这里的时候,脸色已是微微一变,抬手打断江虨的陈述,继而便垂首思忖片刻,而后才又说道:“讲得详细一些。”

    于是江虨便又将思路稍作整理,就此发散阐述。这一条针对那些杂胡的策略,大体就是整理那些杂胡部族们本身一些古迹传说,加以整理加工,埋入一些汉化精髓的理论,以此让那些杂胡们深信不疑。

    在座其他人听到江虨这一番陈述,大多还没有什么感触,只觉得这应该是一种虽然不会有大效果、但却也不会坏事、无伤大雅的策略。

    可是沈哲子对此却颇为重视,并且对于江虨居然能够想到这一节而深感欣慰,这意味着江虨最起码在宣教、舆论方面的才能已经可以说是达到了国士级别。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

    这种叩问哲学根本的问题,看起来像是一种无病呻吟、没有意义的呓语。但是一个人的所有观念、意识都立足于此,人的所有行为及价值取舍都受此支配。

    譬如后世一个年轻人,哪怕没有经历历史上某些屈辱年代,但每当念及于此,仍然深感悲愤痛恨。因为他是发自肺腑的认同这个出身,认同这个民族,任何施加于这个民族之上的苦难,他都感同身受。

    江虨这一条策略,如果运用得宜,可以说是高等文明向低等文明入侵的更高一级的手段。杂胡素无信史,但也各有其部族来源的传说,并因此衍生出各种信仰崇拜。这些深入到观念中的认知,是很难通过暴力去摧毁的。

    暴虐如同羯国石虎并其他一些胡族政权,都要仰仗佛教这一外传蕃教来消弭整合这种观念上的冲突。

    而江虨所提出的这一方法,相对而言要更巧妙的多,并不是树立一套新的信仰学说,而是通过改变原本就存在的信仰对象来达成意图。

    “为门第定考,助杂胡治史”,针对关中问题,江虨所提出来的诸多策略大体可以归结为此。当然,助杂胡治史这一项还有待商榷,杂胡本就乏甚史传,落实在实际上,无非是承认他们当下所崇拜信仰的一些目标,然后再将这些目标加以汉化装扮,从而达到影响人观念的意图。

    这么讲还是有些笼统,后世某个时期,整个世界涌出一股所谓汉学风潮,诸多蜚声国际学术大家针对华夏历史展开诸多研究,并且著述颇多。

    当然不排除这些人出于对文明传承的景仰或是学术上的追求,但是一件事角度不同、论证方法不同,所得出的结论就会大相径庭。而后世一些年轻人们在没有深厚学养基础和丰富社会阅历之前,接触到这些已经被加工涂抹的历史观点,就会无可避免出现认知偏差,认为事实本就如此。

    一个信史传承如此完整且丰富的民族,在面对这种涂抹扭曲的时候,都会发生这种认知上的偏差,更何况那些本就乏甚治史传统的杂胡夷狄。

    江虨所提出这一条“助杂胡治史”,在沈哲子看来是一个非常高明打压那些杂胡上层精英的手段。表面上看来是通过一些鬼神祭祀,来加强这些胡虏部族凝聚力,实际上是通过这种信仰上的感召、观念上的改变打破这些部族酋长在人身上对部众们所施加的绝对控制。

    虽然这一条策略短期内难收奇效,但若长久保持下去,效果绝对不会弱。而受此启发,沈哲子也确定了他之后在处理胡虏问题方面一个重要的标准,无史则不为族。

    换言之,日后那些边野胡虏就算是想要归降行台,则必须要有一个确凿可追的渊源传承,才会被当作一个部族来对待。否则便只能当作杂胡流人,被打散安置。

    在夷狄之中也树立起一个正统与邪异的概念区别,给他们各自提供一个内斗的理由和动力,未来又可立足于此,建立起一个泛区域的朝贡体系。

    江虨所陈述事项被整理成章后,沈哲子在这表章起始处用朱笔批“特”,在座其他行台官员们眼见这一幕,脸上闪过一丝异色,继而便开始沉思这件事更深层次的意义,以及当中与自己职事内或会产生的牵扯,俱都重视起来。

    这又关系到行台在处理各种事务时的一个规章,就是事务处理的先后次序以及用力大小。

    沈哲子主持行台以来,需要处理的事务不再只独限于军、政又或者单独某一地,言之日理万机也不为过。虽然台府并立、诸多属官配合分劳,但诸多事务千头万绪,也难做到事必躬亲,毕竟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北伐不过近半,他可不想劳累猝死。

    所以在处理各种事务的时候,他往往标识轻重缓急来做分类,缓、常、急、特、特督等几个类别,以表示对这些事务的不同关注力度。

    这其中表示最高关注力度的“特督”,除了表示此事他非常关注、需要尽快处理之外,在处理过程中还要配备监察官员进行监督。

    原本这只是沈哲子自己在处理各种事务的时候一个小技巧分类,可是行台本身便是以他为主,所以很快他这一点私人的标注批示便也成了整个行台行政的一个标准。大凡标注急、特的事务,俱都要优先处理,人力、物用方面都要进行一定程度的倾斜、集中。

    反之,缓、常一类的事务则就不必过于急切,虽不至于完全搁置,但肯定也不会过分重视。换言之,力道要用在领导看得见的地方,领导都不怎么关注的事务,哪怕做的再好,效果也不大。

    对于这一现象,沈哲子也早有察觉,感慨之余也就由之任之,但也并没有将之当作一项规令以条文标识。有的时候,这种默契与潜规则反而更加有利于树立起上位者的权威。

    直至如今,各部曹官长所奏议事务能否得到朱批特示,已经成为衡量那些官长们尽职与否的标准之一。

    那些官长们若是长时间得不到特批,最起码说明两个问题,第一是才能有限,认不清楚轻重缓急,第二是德行有缺,得不到大将军的雅重亲昵。

    当这种逻辑成为一种共识,即便那些官员们没有遭到有司弹劾,在下属们当中也会威望大失,难堪其位。

    江虨陈奏完毕后,便轮到谒者台的官长谢尚发言。

    谒者台掌管朝觐宾飨、诏使劳慰等等,简单而言就是迎宾并公关。原本江东台城内并没有谒者台这一官署构架,只是设立谒者仆射归为光禄勋管制。

    可是洛阳创建行台后,各种觐见、宾客并访慰事务增多,沈哲子索性便将谒者台单设起来,除了这些之外,又加以访贤察举、持节察授并受怨申奏的职责,大大加强了谒者台的权柄。

    如此一来,谒者台除了迎宾公关之外,还要负责察举野贤、封赏四方并民怨申诉等职责。而这一改动最重要的一点就在于谒者台拥有访贤察举的权力,这就极大程度的动摇了中正乡议的权威性。事实上在这些新收复的州郡中,沈哲子也根本没有再多此一举的设立中正官。

    今次跟随沈哲子入洛的那些几郡乡流,都可以归类为入觐的乡贤,各种接待安排事务正规谒者台管理。

    沈哲子当下的权位,自然不可僭用入觐朝礼,但这当中也不是没有可供取巧的地方,虽然司马懿父子几人陵寝都被匈奴人给挖个干干净净,但皇陵遗迹总还在。沈哲子也是沾了这些冢中枯骨的光,四边觐拜皇陵,礼节生人代受。

    谢尚本身便是浮华界的一流人才,兼之早年督造钟磬礼器,使礼乐正声归朝,如今俨然已成行台古礼宗师。轮到他发言时便提议让那些乡徒以野贤乡秀的身份,参加接下来年前年后一系列庆典,让他们深刻感受礼乐堂皇于朝的庄严。

    对于这些典礼之类,沈哲子向来也都是存而不论的态度,只要不是过于繁琐铺张耽误正事,便也都由之。考虑到眼下年关将近,便批示一个“急”字。

    这一次的行台会议,因为临近年关,也可视作一场年终总结,并不独只限于当下的西征战事。所以凡与会者各个部曹俱都有陈述,甚至就连游离于行台之外、处境颇有尴尬的何充都有发言。

    而这些发言中,最令人关注的还是民部大尚书庾条并河漕将军纪友的发言。无他,这两个一个管着钱袋子,一个管着舟车物流,可以说是行台职权最重的两个官署。

    民部乃是行台六部之中结构最为庞大的一部,单单下辖分曹便有十曹之多,这其中度支、仓曹、库曹、户曹等等,职权都不逊于一般的大尚书。

    轮到庾条汇报时,单单其人陈奏所涉诸多籍册便装满了数口大箱子,这还仅仅只是汇总整理之后的一个结果,至于更加详细的资料,则是足足有几间房那么多,自然不可能完全搬运到殿上来。

    饶是如此,庾条这一番汇报都持续了长达几个时辰,听得与会众人俱都恹恹欲睡。至于最终总结的结果,也都很喜人,其中最引人瞩目还是人口这一项。

    早在数年前沈哲子平灭江东作乱之后,便开启了一项人口普查的工作,至今历时三年有余,总算有了一个大概的结果。行台目下所控制区域内,不包括新进收复的弘农、上洛、河东等地,合共在籍人口达到了一百八十万户之多!

    当庾条道出这个数字时,整个殿堂中满座哗然,并不是因为这个数字太小,而是太多了!要知道中朝武帝太康元年,灭吴之后全国所得户数不过才两百四十多万户而已。

    可是现在行台统治区域还未广及南北,关中、蜀中以及河北等地俱还在敌人掌握之内。但就算如此,在籍人口竟然直追太康元年,这一结果实在令人咂舌。

    沈哲子对此并没有表现得过分吃惊,在他看来这个年代所谓的人口统计,其实并不能反应当世的人口总量,仅仅只是体现了当权政府强大与否。政府如果掌控力大,能够将大量生民编入籍中,政府如果权威不够,自然大量民众亡出籍外。

    太康元年,全国户数两百四十多万,可是到了太康三年,人口便达到了将近三百八十万户之多。短短三年的时间,人口自然增长肯定不会有这么大的增幅,自然是因为统一之后随着政权统治力增强,越来越多的荫户、流民入籍。

    这些资料,沈哲子都是由收复洛阳之后、民间搜集来的那些典章旧籍中得来,对于庾条所报出的这一户口数,心内还是隐隐有些失望。

    江东荫庇之风诚然一时难除,就算是有了他们沈家率先放免荫户的表率,肯定也是亡数诸多。可是江北自从他任事以来,在人口方面便一直不曾放松管制,尤其豫州那些乡宗豪强更因此类问题被剪除诸多。

    再加上几场大战所得的流民生口逐渐被安置,原本沈哲子觉得应该能追一追太康元年的籍民数,却没想到居然还差了五十多万户。折算成人口的话,便是三百多万的人口差距!

    可见,就算是有着豪强荫庇的存在,这长达几十年的动乱,对人口的削弱是实实在在、令人沉痛的。

    虽然比不上太康旧年,但这一数字较之中兴之初也是不可同日而语。沈哲子犹记得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会稽作为三吴之一的庞大郡治,在籍人口居然才三到四万户之间,而整个江东朝廷在籍人口也还不到五十万户。

    换言之,沈哲子北上任事、主持征伐以来,给晋祚增加了一百三十多万户的人口增量。

    当然这么大的增长量,也并非全是沈哲子的功绩,元帝、明帝时期,政权本就立足未稳,郡县之间所用图籍甚至还都是东吴和中朝时期的存留,本就乏甚官方权威性的统计数字。

    而到了沈哲子主政时期,对整个江东的控制是肃祖在位最强势时都不能比拟的。哪怕不计算江北新增人数,在拥有如此控制力前提下,再搭配以沈哲子所提供相对科学的统计方法,在籍人口达到百万户是很轻松的。

    换言之,沈哲子北进这些年,给晋廷增加了将近七十万户的人口增量。而在此之外,还有未曾名列籍上的罪户、屯户等二十多万户。这么一算,沈哲子的功绩也算不小。

    人口有这么大的增量,其实也算不上是多么夸张的事情。

    单单河东一地,在表示臣服之后,薛涛便献上他家所控户数籍册,便有一万七千户之多,完全不逊于一个小型的政权,而这一数字究竟是否属实还有待确认。由此可以想见北方这些真正强大的坞壁主们,他们在那方圆天地中保存了多么强的力量。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在籍人口的增长就是一个最好的消息。这一百八十多万户在籍人口,如果再讲得更实际一点,便是一百八十多万个独立的纳税单位,是在世任何一个独立或半独立、敌对或半敌对的政权都不具备的庞大统治体量,包括羯赵的石虎政权在内!

    且不说沈哲子人心不足的不满,在座其他官员们听到庾条所汇报的这一数字,俱都激动难耐。甚至就连何充都隐有变色,脸色变得潮红不定。

    他们这些行政官员,虽然没有武将们杀敌夺阵的威猛军功,但也并非没有确切的政治目标可供追求,而籍民的消涨就是衡量尽职与否的重要标准之一。

    中兴建制以来,江东执政班底换了几轮,在这方面所取得的成就都远远不如行台来得辉煌。虽然这主要还是归功军事上的勇猛阔进以及大将军的英明主持,但他们在座之众也都深感与有荣焉。

    除了人口的增长之外,行台在财政方面所取得的成果也极为辉煌。几座比较大的仓储,如余杭仓、京府仓、都南仓、寿春仓、黎阳仓以及洛中仓,这几个仓邸比较集中的区域,储粮俱都达于百万斛以上,次一级的豫章、湓口、濡须、盱眙、淮阴等地,储粮也都在三到五十万斛不等。

    “中兴以来,仓储之丰无过今时!”

    庾条讲到这里的时候,语调也都充满了振奋。早在十几年之前,他与大将军筹划隐爵开始,他便一直专注于货殖之术,从最开始私肥庭门之内衣食用度,到如今已是泛及南北、货通东西,以此物用均输而达于经世治国的高度,心中之自豪简直不能言表。

    一番慷慨陈词虽然冗长,但相对整体而言也只是陈述大概。不过眼下也不方便让庾条详述所有,否则今天这场会议将成了民部一家之说。

    所以在庾条大体陈述一番后,沈哲子便表态可以,剩下更详细的内容他将择一时间专门听取民部官员的汇报。

    其实到了此刻,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不过沈哲子并没有散会的意思,而其他官员们也都沉浸在此前庾条汇报所带来的巨大震撼中。于是沈哲子便又继续示意早已经跃跃欲试的纪友继续发言。

    纪友监督主持漕陆运输,之所以要挂职一个杂号将军,也是因为时下的物流仰仗人力诸多,虽然也有一部分舟车劳役,但绝大多数工作还是由大量的罪户苦役并军府籍兵完成。

    相对于庾条冗长的陈述,纪友的发言就简短得多,但给人带来的震撼之大却不遑多让。物流最核心一点在于量大快捷,目下行台物运主要方式还是河运,但是运载量更大的海运和不受集结约束的陆运也都发展迅猛。

    海运方面目下主要有三条航线,最南面的晋安到临海,中间的舟山到淮阴,还有更往北的青州北海直抵辽东。这三条线路,可以说是将北及辽地、南抵夷洲一体串联起来。

    当世人对垂悬海外的夷洲是怎样看法,老实说沈哲子并不怎么清楚,但这并不妨碍他对夷洲加以重视。

    就算不考虑来自后世的知识储备,单单他家先人沈莹、即就是早年被迷信成武康山神的那一位,沈莹曾经编写过一部《临海水土志》,可以说是他们这个武宗门户绝无仅有的文事丰碑,沈哲子对夷洲这个地方就绝对不会加以忽略。

    他甚至假公济私,将《临海水土志》这一描写夷洲风物环境的著作列为馨士馆必读典籍之一,并且担心时人理解不了而常年悬赏批注。而且早年老爹治理东扬州时,也多有扫荡周边蛮夷部落,所得俘虏除了安置在舟山之外,也往夷洲发送许多。

    单就目前而言,馨士馆这些学生们对夷洲的了解,简直比夷洲那些本岛土著还要全面得多。甚至沈哲子还打算近年里组织一次由馨士馆学生为主体,远向夷洲的实体考察,以更加充实《临海水土志》的各种记载。

    当然,若是扪心自问的话,他可不是为了煞费苦心壮大他家在文教事业上这一株孤苗的贡献,而是为了更早的向世人揭示大海的魅力。由此也可见,沈大将军为了丰富这些馨士馆学子们的知识构成是怎样的殚精竭虑。

    海运、哪怕仅仅只是沿陆近海的航行,在时下而言也是风险多多,所以眼下基本上还是由行台统筹运营,民资涉入者则不多。而拥有了这一低成本的运输方式后,无论当下商事怎么繁荣,行台哪怕不以政令打压约束,在其中也能占据绝对主导地位。

    不过海运也如内河航运一样,受到季节的约束,甚至这约束还要更大一些。

    所以陆路运输也是蓬勃发展,尤其早前老爹沈充将沈家大量产业变现,修筑了一条江北直通寿春的驰道,道路变得更加通畅,自建康渡江上岸一路驰行,两个昼夜内便可抵达。即便不考虑其他,纯商事以论,更快的速度便意味着更丰厚的利润。

    有了这一条驰道作为标杆,其他各方也都艳羡不已,甚至不乏实力强大的商贾表态,愿意捐输承担一部分钱粮的消耗,用以修筑同规格河洛向外界的驰道。

    对于这一点,沈哲子眼下还在考虑中,虽然在主要城池之间修筑驰道是他本来就有的计划之一,但类似的大计划实在是太多了,可是眼下人力却支持不了如此大规模的深度役用。

    隋炀帝故事虽然殷鉴在后,但沈哲子也担心若再无节制的大兴土木基建会提前上演。所以尽管各方鼓噪之声热烈,沈哲子还是没有点头应允。不过待到灭亡羯赵,攻入羯族老巢后,这件事倒是值得考虑,但那都是后话了。

    待到纪友陈述完毕,其他一些部曹也都略作陈述,但所涉及便就少有大的命题,都是一些零碎的事务。

    整场会议结束的时候,早已经到了夜中时分。

    往常行台倒也勤勉,但也不至于通宵达旦,否则一些身体弱得根本受不了,就连现在都有几人有些支撑不住,只是看到大将军都是精神奕奕,也都不敢显露疲态,搁在案下的手几乎将大腿都给掐青,一个个睁大双眼瞪起血丝暗结的眼珠。

    今天会议这么冗长也是一个特例,乃是关乎整整一个年度的陈述总结。会上讨论诸多事务,除了笔录传抄发放各部曹之外,还要节录刊印邸报告示于外。

    最后,作为行台总管的杜赫起身稍作陈词总结,而后便宣告会议结束。会议结束之后,在场官员们便也获得一个比较长的休假,从腊月中旬一直持续到元宵之后,当然各部曹也都需要人员留守,但那都是部曹官长们具体安排,就不在会上细作布置了。

    结束了会议后,沈哲子也不想再回府邸打扰家人休息,便直接住在了行台。

    第二天,由于节假的缘故,整个行台都稍显冷清。沈哲子日升而起,又召集一些部曹官员询问昨日陈述不清的细务,待到家人三番来请,待到傍晚时分才离开行台返家。

    位于宣仁城的大将军府外,自清晨开始便车马云集,等待恭迎沈大将军凯旋者几乎排出了坊外。

    虽然沈大将军这两个多月的出征大半时间都留在了弘农,也没有什么高烈度的战斗发生,但是华阴并武关两处战斗在洛阳已经被传得神乎其神,也成目下时流热议焦点。

    那些人也不知是真的亲眼见过还是全凭臆想,俱都描述的绘声绘色,壮言王师英武,仿佛这样夸赞一番,也能让他们感觉与有荣焉。

    当沈哲子将近家门时,看到这一番迎接阵仗,反而觉得有些难为情起来,自觉今次出征虽然收复三郡之地,但也还远远配不上这一番热度。

    家门之外,沈氏一众家人、妻儿之类早已经等候在此,沈哲子远远便看到被家人环绕呵护的小儿阿秀。那小儿浑身穿戴着纸浆糊成,造型夸张的铠甲,远远看到自家父亲,便拍着手掌大笑行来。

    如此待遇于沈哲子尚是第一次,眼见小儿活泼,他心中也觉喜悦,踢腿下马弯腰抱起儿子将他按在自己坐骑马鞍上,并将腰畔佩刀解下塞入其怀内,亲自牵马于庭前绕行一周,见那小儿抱着刀开心得咯咯笑,周遭又是一片不知因何而起的喝彩声。

    待到小儿尽兴,沈哲子才将他抱下马来牵住小手直往庭内行去。周遭那些前来迎接的亲友之类,也都被沈家家人引领入宴飨食。

    沈哲子直往内庭拜见老爹,沈充又拉着他的手仔细询问西征战事种种。因为老爹今年要留在洛阳,所以远在江东的一些家人也都远上洛阳来团聚,其中就包括早年间老爹老树开花给他添的弟、妹。

    沈充早年热衷于作乱,在沈哲子之前原本还有兄弟只是未曾长成便夭折了,直到沈哲子的到来且表现神异,才让沈充安于家室之内、有了造人的兴趣。

    沈哲子两个庶弟,各自名为沈玖、沈屹,如今已经是十四五岁的少年郎。

    看到这两个将要成人的少年并行上前见礼,沈哲子也是略觉恍惚,原来不知不觉,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沈玖与沈屹这两个少年站在沈哲子面前,神态略显拘谨,又透出几分按捺不住的崇拜,但却少了几分兄弟之间的亲昵。

    如此表现也是难怪,他们自幼从懂事开始,耳濡目染所闻俱都是这位兄长诸多或风雅、或壮阔的事迹,几乎身边每一个人言谈举止中都在充实那个光辉伟岸的形象,诸多认知早已经在他们心中变得根深蒂固。

    所以从很早开始,这两个少年便知他们之所以与周遭人都不一样,就在于他们生在这样一个庭门之内,拥有这样一位世道翘楚的兄长。

    可是,他们对于这位兄长的认知却乏甚直观的感受。彼此年纪相差虽然也不太大,可是他们还未出生,这位兄长便早已经名满江表。而当他们尚在庭下嬉戏、多有顽劣的时候,这位兄长早已经壮行中原,南北无人不知。

    看到两个小兄弟敬服之余不乏疏远的神态,沈哲子忍不住笑起来。若有所得,必有所失,他常年奔行在外,亲情上难免有些疏离。不要说这些同辈中的兄弟,甚至就连自己的嫡子阿秀,也就是在这几个月里才亲近起来。

    “风物渐变,我家幼驹都已长成。看到两个阿弟英挺面前,我都觉自己似是韶年不再。”

    指着自家两个小兄弟,沈哲子笑着跟老爹说道。这话语在外人听来实在有几分古怪,不像是兄长点评幼弟的口气,但在座一众家人们却并不觉得突兀,包括老爹沈充在内,俱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这倒也并非大家族中的势利,实在是沈哲子这些年来诸多表现,让人下意识忽略他的年纪与身份。

    沈充在长子面前乏甚彰显父威的机会,大概是要将这一份缺憾在其他几个儿子面前找补回来,所以对这两个少子也都是非常的严厉,指着他们冷哼道:“你们生此庭中,得享父兄泽荫,可以少受寒庶奔劳辛苦。往年在江左不尽力于学,尚可推诿地狭屈志,可是如今既然已经入于河洛天中,就该谨记门声煊赫不易,若敢做出什么败坏门风劣迹,我就打断你们的腿!”

    两个半大小子在父亲面前向来少得欢颜,大概也是受惯了这种厉斥,闻言后连忙弯腰道是不敢。

    沈哲子看到这一幕,倒有几分不忍,尤其念及后世诸多逆袭文学的描述,保不准这两位庶弟当中就有人自带天命光环,心里窝着一团戾气,先要夺了他的天下,还要惦记他的妻妾。这么一想,心里竟有种身为反派的自我觉悟。

    当然这也只是几分噱念,沈哲子自己本身勇进至今,更明白这条路是怎样的艰辛,并不存在什么一咬牙、一跺脚就撞出一线生机的可能。

    “我常在边外奔行,少顾家门,倒是有亏长兄教诲表率之责。你们两个如今已是卓然少进,不知治学如何?”

    抛开心内些许杂念,沈哲子笑语问道,同时示意他们就近入座。

    那两个小子见阿兄态度和蔼,并不似父亲那样严厉,这才松了一口气,待到视线一转请示过父亲之后,才小心翼翼坐在侧席中,继而一板一眼叙述各自学业状况。

    时下学子进学,虽然不像明清那样从小到大各种儒学典籍安排的明明白白,但也大体都有一个步骤,幼时学字、渐长学诗,稍通声韵句读之后便要开始学经。

    到了这一步,有家学渊源的自有亲长耳提面命的教导,若没有的话,有的就此打住,转学其他庶事,也有笃诚向学者便走访各方,遍寻名师。伊阙天中学府那么大的名气,就在于这可以说是此世为数不多广有宗师公开讲学的所在。

    后世言及这个年代,或要说知识为世家所垄断。其实用“垄断”这个词还是有些偏颇,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知识的传播并不畅通,而非那些世家主动把持知识不失外泄。寒门子弟若真有志于学,虽然不如世家子弟那么便捷,但也是有渠道选择的。

    而且就沈哲子的感受,单纯讨论知识是否被垄断也意义不大,归根到底还是知识的变现途径遭到了限制。

    天中学府之所以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关键还是在于馨士馆与工程院可以说是行台对口的人才培养基地,那些学子们或许不排除真的求知若渴,但不占主流,更多的还是将此视作一个跳板,借此进入行台统治机构内,才是真正目的。

    就像后世知识已经那么普及,俯拾皆是,也并没有人人都成硕学鸿儒,甚至不乏草莽英雄深信学习无用。

    沈哲子家门中就有这样一个例子那就是沈劲,这小子命要比沈哲子好得多,没有家业的忧困,没有前程的忧困。原本沈哲子对这小子是深寄厚望,希望能将他培养成一个家门文盛的一个起点,可这小子却偏偏不恋经义,转好从戎。

    不过沈玖、沈屹这兄弟俩倒没有步了其二兄后尘,各自都在笃诚进学,一个拜在会稽虞喜门下,一个师从南阳大儒范汪。当然这也不排除他们不敢反抗老爹淫威,要知道沈劲这小子也是从北上寿春之后才彻底跑偏了。

    从这一点而言,家长严厉也是有好处的。年轻人爱自由、要梦想,但那一点浅薄的人生阅历和稚嫩世界观实在不足支撑他们走出一条开阔大道,即便是有,也是运气居多。

    经学义理方面,沈哲子虽然并不刻意去学,但来到这个世界将近二十年之久,日常往来都是此世最为出色的经营,可谓不学有术、明于大理。

    得知这两个小子各自世承之后,稍捡一些学义问题考校一番,这两个小子对答也都算中规中矩,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什么奇异禀赋并真知灼见,但也可见学业用心,并不纯以家门为恃而虚度光阴。

    “天中所在,人情、风物广博之处终究还是甚于吴中乡土。既然已经北进,也不必再作豚犬恋家徘徊姿态,安心留在此处,年后各入馆院进学,既能有益学识,也能广于见闻。日后父兄力疲,家业维持都要系于你们肩上,切记勿作骄胜姿态。”

    若这两个小子尚是稚童,沈哲子倒不介意逗弄几下以示亲昵,但都长到了这么大的年纪,再有什么戏弄亲昵反而不太合适了。于是沈哲子便也就摆正长兄姿态,正色叮嘱道。

    那两个小子还没有答话,沈充已经先一步皱眉沉吟道:“城南馆院,早前我也前往游览,确是多有少贤林立,天中人物盛态,确非我吴中偏乡可比。他们两个小子虽然各受名师教导,但学业终是稚嫩,贸然如此是否有些不妥?”

    讲到这里,沈充又望着两个少子叹息道:“大凡你们稍具你们阿兄鳞爪之能,我也不必担心你们见笑于人。才不及人尚在其次,累你阿兄贤声,又见诸多秀贤优异,难免更生懈怠懒进之惰念。”

    听到老爹忧虑这些,沈哲子又笑起来:“父亲这么说,就实在太苛求我家儿郎了。人之禀赋各有差异,生来便具短长,因是才要求诸于学,识经明义,助益于我。我家阿弟纵然质非璞玉,若能善以雕琢,也可成为世中良器。教养事宜,实在不可稍存藏拙自晦之想。悠游同侪之内,见贤思齐,知过能改,只要长持自勉之心,久来上善得居,又何惧人笑我少时旧劣。”

    讲到这里,他又说道:“我让我家阿弟入读馆院,其实还有一桩缘由。他们两个授业贤师,明年我也将要招揽盛请他们入于馆院,随师入读,也能不断学业。”

    这件事沈哲子倒也不是随口一说,以沈家目下家势,沈玖他们两个拜师进学自然不可能是寻常之选。

    会稽虞氏本就是江东屈指可数的经学名家,虞喜在其家门声誉仅次于去年病故的虞潭,且于天文历法方面都有不俗造诣。而南阳范氏旧声或是不高,但范汪却也是颇为著名的儒学宗师,此后其家门内于南朝又出现范晔这样的史学家。

    如今馨士馆祭酒颜含虽然声望不浅,乃是述圣颜回之后,正色立朝,但却早已年迈,不堪久劳。所以沈哲子早就打算邀请范汪北上作为颜含的副手,主持馨士馆事务。至于礼请虞喜,则关系到编订新的历书这样重要的事情,也是行台早就在讨论的事情。

    沈充听到这里,才算是点头答应下来,又不忘瞪眼恐吓那两个小子道:“你们于此入学,便认真治学。就算年后我要归乡,但也会时常往来,若让我知你们有什么悖兄辱家的事迹,小心各自手足!”

    那两个小子闻言后忙不迭点头,而后又对敢于当面回驳父亲的兄长加倍的钦佩起来。

    至于沈哲子听到老爹动辄便以断手断足的恶声训斥两个小兄弟,不免叹息,儿子这种生物,一两个还是怀抱珍物,多了也就那么回事。就像老爹于自己是珍爱,于沈劲是冷眼,于这两个小兄弟则是常年的厉训。

    不过也有例外,有的儿子哪怕只此一个都令人难生爱意。

    想到这里,沈哲子便望向与老爹同在一席的二叔沈克,又忍不住替将要归洛述职的沈牧担忧起来,决定封锁二叔北上入洛的消息。

    此刻的沈牧,尚且不知老父已在洛阳城里持杖久候。他久戍青兖之地,今次镇事尽付李闳、曹纳,自己则率领千余精勇归洛述职。

    如今黄河之南尽为行台治土,虽然泰山距离洛阳路途并不算近,但沿途补给不乏,畅行无阻,很快便抵达了河洛之外的虎牢城。

    虎牢城乃是河洛门户,虽然周边诸军陈设,但这关城内也是长置数千精锐镇守,守将则是雍州刺史毛宝的儿子毛穆之。

    沈牧在虎牢城稍作停留休憩,自毛穆之口中得知谢奕正率部于偃师休整野练,一颗卖弄之心便开始蠢蠢欲动。

    “东西置用经年,小子们怕是已经忘了老夫英姿,竟然敢不远出迎候,实在不能忍!”

    沈牧早已经年过而立,纸甲刮着颌下浓密短须,眯眼笑语说道。他与谢奕等人都是同期成长起来的淮南军兵长,如今虽然各自主持方面,但却少了往年并行一处互作贬损的乐趣。

    得知谢奕就在近畔驻扎,沈牧也是急于去见,不耐烦再等行台入关符令,索性将随员们都安置在虎牢城,自率三五亲信兵士便直往偃师而去。如此一来,也不算违背军令。

    虎牢距离偃师已经不远,而谢奕所部目下营驻正在北邙坡上。时下正值隆冬,山野间那些干枯的草木俱都垂挂冰霜,使得山景倍显苍茫大气。

    沈牧一路策马而行,途中偶遇戍堡兵士阻查,他心中也是小生噱意,为了避免谢奕提前得知自己到来的消息,只以随从兵牌示人。他一行随从虽然不多,但俱是铠马精良,那些戍卒们也都不敢怠慢,派遣兵众沿途指引,很快便到了谢奕所在营盘。

    因为那些兵卒俱都不知沈牧的身份,所以也就暂且寻常安置在一个空闲营舍内,继而便往主帐去汇报。

    北邙山这座营舍原本是荥阳那一部王师驻处,此前随主将郭诵入驻旧洛兵城随时准备西向作战。

    可容纳万余众的硕大营盘目下只有一军潼关王师在此野练短驻,因此整个营盘都显得极为空旷,营防也并不甚严谨。毕竟野练本身就是休整中维持战斗力的一部分,若太严肃一如在战,反而不利于状态的保持与恢复。

    沈牧坐在这稍显简陋的营舍内,尚在幻想稍后谢奕见到自己到来之后的惊讶与喜悦,想到得意处,已经忍不住大笑起来。

    可是他在营中等了将近半个时辰,却久久不见人来,甚至就连此前接引的兵卒都不见了踪迹,仿佛转头就将他们几人遗忘了一般。

    “这个谢无奕,治军还真是粗疏!似我这种英迈姿态,岂是寻常卒众能有?即便不彰显身份来历,也该即刻入禀以免怠慢贵宾!”

    沈牧口中嘟囔着步出营舍,望向另一侧谢奕所部驻扎区域,抱怨之余也觉自己似是过于低调了些,那些寻常卒众又哪里能窥出他英武不凡的本质。可若是自己主动露面揭开身份的话,此前那番作态可就成了无用功,或许还要被谢奕讥笑。

    正犹豫着是否要主动亮明身份,沈牧便见那营舍之间的主将军帐似乎有了异动,一名将领披挂整齐被几十名壮卒簇拥行出,远远望去正是久来不见的谢奕。

    “真是后知后觉啊!”

    看到谢奕正在指挥兵众们收拾主帐周遭营区,似是摆设什么迎接场面,沈牧便忍不住笑起来,看来这谢无奕也并非迟钝到全无所觉啊,不过是免不了稍后被讥笑一番。

    他又施施然返回那简陋营舍坐定,耳边听到那主帐中已经响起鼓礼声,脸上笑容更加浓厚起来:“小子总算没有过分失礼,知我大驾来访,还知礼乐恭迎。稍后我倒要注意言辞,毕竟这小子只用方面,见我督护三州之众难免小怀落寞。”

    那鼓乐声响起足足一刻多钟,可是营舍之外却仍寂寞如初,沈牧渐渐不耐,迈步行出营舍抬眼一望便傻了眼。只见那营中确是一副礼迎场面,可是包括主将谢奕在内,俱都聚集在辕门之外,根本就没人注意他这偏僻一方。

    眼见如此,沈牧哪里还不明白,营中确有贵客来访,却不是自己这个故作玄虚之人,而是另有其余。到现在他心中那些恶趣喜悦早已经荡然无存,随之而起则是深深失落,又让人去询问来访之客究竟是谁。

    这也不是什么绝密军情,亲兵很快返回道是沈侯来访,主将谢奕正具礼以迎。

    “沈侯?哪个沈侯?”

    沈牧听到这话,便瞪大了眼,他家封侯者不少,但与谢奕交情浓厚值得如此欢迎的却不多。

    “江、江夏沈侯……”

    能够贴身跟随的自然也是沈家亲信家人,眼见郎主脸色已经不甚好看,那亲兵才低声说道。

    “云貉这小子!”

    沈牧听到这话,表情更是复杂,没想到抢了自己风头的竟然是沈云这个臭小子。他这一次虽然玩砸了,但总要在家人面前保持几分气度,默然片刻后才嘿声道:“小子们都已长大了,威风不浅,出入都有迎从啊!”

    话虽这么说,可是他却更尴尬,若是沈云不来,他还能主动去挑明身份,但现在沈云来了,他若再暴露出来,有这个大嘴巴的传播,他今日所为铁定要成众人笑柄。

    “我们走!”

    趁着眼下还未暴露,沈牧打算悄悄离开,而后再率领虎牢部众摆出一个更威风的架势来寻谢奕晦气。

    可是当他们要取马出营的时候,却被营中兵士阻拦,甚至因为不告而走形迹可疑,直接被拘谨在了营内。

    一路兴高采烈而来,结果却受此待遇,眼见营外那些虎视眈眈环守卒众,沈牧可谓欲哭无泪,心情更是跌落到了极点。

    如此被监禁在营舍中,一直到了傍晚炊饮之际,状态才略有改善。兵士换防,次第用餐,沈牧他们也被引到了餐棚内,发放些许简陋吃食。

    挣扎良久,沈牧终于忍不下去了,很明显不交代清楚来历,他今天是脱身不了,时间拖得越久,无疑闹出笑话越大。

    “速请营中执事至此,我有密事以告。”

    一念及此,沈牧终于掏出他自己的军牌示人。军中卒众虽不识字,但却认得那代表高级将领的赤纹虎符,稍作拱手,便匆匆离开。

    不多久,一名军中记室匆匆至此,其人本就认识沈牧,但还是验明符令然后才忙不迭肃容道:“不意沈侯竟大驾至此,失礼……”

    “罢了。”

    记室诚惶诚恐的样子,让沈牧饱受冷落的心情略有好转,摆摆手作大度状:“我知你军驻此野练,恰行至此小作观详以作两军短长互补。我与你部谢将军情挚,彼此也非孟浪之流,才不愿正身来扰。”

    沈牧虽是如此表态,但那记室却不敢怠慢,一面恭请沈牧行出,一面打算派人向主将禀告。沈牧见状却忙不迭抬手阻止兵士汇报,自在那军士带领下阔步向主帐行去,脸色已有几分狰狞。

    营帐中热气蒸腾,谢奕正与沈云围着铜炉箕坐,军中虽然禁酒,但牛羊烹食也自有趣味。

    “那蠢物尚且不知自己行迹早被洞见,此刻大概还在舍中抱臂磨齿……”

    谢奕满脸的洋洋自得,而沈云也是作眉飞色舞状:“他这番就是自己求苦,无奕兄你如此安排正是恰当。依我来看稍后你也不必见他,就当无有此事,且先将他暂囚几日。近日友人都聚洛都,稍后我使人传讯召集,咱们群观他要如何……”

    “沈云貉,你可真是我家良弟!”

    将近主帐之际,沈牧陡然加速,抢在那记室之前冲进帐中,正好听到沈云这番噱言,登时气涌上来,就连对谢奕的怨忿都排在了之后,提起拳头就直向沈云扑去。

    “二、二兄……”

    陡然听到这一怒吼,沈云真是惊了一惊,手中筷子一丢,当即俯身翻滚离开席中,眼见沈牧穷追上来,他捂着脸怒吼道:“谢无奕你治的什么军?中帐重地竟让恶、竟让我家二兄侵入……二兄你真是绝世将才,来年谢无奕与你引众会演,他必成你帐下功数……”

    谢奕先摆手驱退那有些不知所措的记室,刚待要返回劝架,听到沈云这么说,当即也羞恼道:“我独典一军时,沈云貉你还是帐下走卒,沈二我都拘在营里饮风将你礼迎上座,你竟敢作此狂言!此刻野练在途,出入本就随意,若真整军在战,他擅闯营禁早成伏尸!”

    这话不说还好,沈牧听到谢奕的声音后,更是怒得无名火起,一把攥住沈云脚踝,继而大吼着转扑向谢奕。

    大帐内一阵鸡飞狗跳,过了好一会儿才归于平静。谢奕有些艰难的从案下爬出,满头乱发撩至脑后,沈云则一手捂住微微红肿的眼角蹲在角落里忿声道:“二兄你若再损我仪容,可不要怪我不顾孔怀情深!”

    沈牧听到这话,刚刚发泄一番的怒火又被撩拨起来:“方才你要召集群众观我出丑,就是兄弟情深?”

    “唉,何苦何苦,良友久别重逢……”

    谢奕坐在地上,刚开口说了一句便见沈牧厉目往来,忙不迭讪讪闭嘴。

    眼见两人都没了声息,沈牧才端坐起来,叹声道:“别后经年,我本来以为你们各自久作磨练,也该有所长进。唉,可惜啊,你们真是丝毫不知老大任事劳难,言谈行事还是浮浪如故!假使才器能得一二可观,我也不至于要独掌三州军务,乏人分劳啊!”

    谢奕、沈云听到这话,原本心中还有的几丝愧疚,顿时荡然无存。这老小子恬不知耻,自投罗网后就该一路拘禁到他求饶!

    沈牧所言独掌三州军务,其实也是夸大其辞。他目下所镇守泰山郡,本来就是三州之内唯一形胜制高所在,境域之内也有数路王师犄角拱卫。

    对于各路人马,沈牧也只有临时的督调权比如石赵大军南掠青州的时候,平常时节也只是各司其事,并没有明确的上下从属。

    当然这么吹嘘也不是全无依据,毕竟青州所在黄河下游本来就是一个独立战区,一旦在这战区内发生战事,沈牧便是首要的负责人。从这一点而言,镇守潼关的谢奕的确是稍逊沈牧一筹。

    其实王师各边戍将领,权力最大还是枋头的谢艾。即便不以军力而论,谢艾本身便常用假节,有着独立的征讨权,可以随时向河北发动进攻而无需再等待行台批示。这既是出于实际的需要,也是行台对谢艾的能力足够认可。

    当然损友互贬起来,又哪里会在意这些细节,事实就是目下的沈牧的确就是同辈之中第一人,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尚还有几分矜持,在谢奕等人面前自然就没有了这些讲究,尤其被耍弄了整整一天满怀忿念的情况下,夜中几人抵足同眠,整个营舍中仍然充斥着沈牧对其他两人的冷嘲热讽。

    王师休整野练,行止本就随意,只要能够完成规定的野练任务,繁简都由主将安排。谢奕之所以要将部伍拉出旧洛军城驻在偃师,也是因为知道沈牧会在近日入洛述职。几人互相贬损起来,虽然不留余地,但出生入死、共作患难的情谊也是匪浅。

    第三天,虎牢的汇报便也抵达了洛阳,沈牧已经入关的消息便次第传开,所以从午后便陆续有相识旧友往北邙山坡所在的军营中前往欢迎。

    沈牧站在辕门外,亲自迎接前来迎接他的这些友人,笑得后槽牙都若隐若现。

    眼见诸多良友远出相迎,昨夜在谢奕军中所受满腹怨气已是荡然无存,咧着嘴拍拍站在他身后、眼角隐有乌青的沈云,大笑道:“谢无奕那蠢物只道故作冷待便能抹杀我于世中所积人望,今日你便瞪大眼细观你家阿兄令誉岂是虚置!我是不太热衷这些迎送虚礼,你也要以长兄为标榜,不要过分耽迷喧闹,安心任事,殊功既得,礼赞自来!”

    沈云听到这掩饰不住的卖弄,嘴角几乎都耷拉到下巴之下以示不屑,同时冷笑道:“往年你不离镇,无非担心那些浮浪事迹传及四方,为亲长训斥罢了。”

    沈牧闻言后,脸上便闪过一丝尴尬,只是还未及反驳,另一侧又有十数人结伴而来,为首者乃是纪友并同样归洛休整的萧元东。

    眼见这些人行来,沈牧更是笑逐颜开,大步迎上去且先不理其他人,远远便对纪友拱手道:“我今次归洛,本来就心念定要过府拜望,不意还未入城,竟劳亲翁远出来迎,实在是太客气了。”

    纪友脸色本就算不上好,听到这话后更是面皮一黑,下马后稍作拱手,也不说其他。

    另一侧萧元东看到这一幕却是大笑起来,指着沈牧说道:“这亲约如何得来,你难道还不清楚?纪文学早已经是懊恼得肝肠寸断,你偏还要在人前宣说。”

    这话一出口,周遭一些熟知内情者俱都哄然大笑。沈、纪两家结谊于早年纪国老授经沈大将军,及后多年来也都是守望相助。依照当下世风而言,两家子女论婚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且沈牧的儿子与纪友家中小娘也是差不多时间抱得。

    其实早在当年,两家亲长便有结亲的意向,不过当时两家小儿俱都年幼,也就押后再议。苏峻之乱后,沈牧在乱中多有收纳失节娘子,虽然用心是善,可也因此得了一个好色孟浪之名。

    声名最为狼藉那段日子里,沈牧也担心他这恶名或会累及儿子,约定几个损友将纪友约出灌醉,趁机签下婚书敲定此事。虽然言是游戏,但以两家各自声誉,自然也不会再有什么出尔反尔的反悔。

    被损友提及这些年幼荒唐,且不说纪友脸色更黑,沈牧一时间也是略有赧颜,哈哈一笑道:“遍观此世,父母心迹才是至纯。我庭下儿女环绕成群,虽然都是年幼,但念及日后配适如何,也实在让人忧愁。当中苦乐,实在不是你等血嗣尚薄者能知。”

    这话讲出来,便有些犯了众怒。当然众人都是正值壮年,倒也不会因此伤怀,但是听到沈牧所言儿女成群之言,也的确都充满了羡慕。

    在场众人,大多而立盛年,虽然各自任事繁忙,但也不至于忙得连生孩子的时间都没有。比如纪友已是三子二女,萧元东要少一些,也已经二女一子,就连沈云眼下也已经是儿女双全。但众人之中,抛开沈牧不提,哪怕儿女最多的谢奕,眼下也不过六子二女,二子早夭,但也仍有四子二女。

    沈牧敢放如此豪言,那是有着十足底气的。这老小子儿子便有十三个,女儿也有五个,而且生产速度也丝毫没有要降下来的趋势,单单镇守青州这三年内便添了五子二女。

    从这一点而言,他评价众人血嗣尚薄,真是让人没有办法反驳。

    这么多的儿女,即便是时下难免夭损,但日后婚配如何,也的确需要早作打算。毕竟如今的沈家不同往年,能够与其家攀亲结谊的人家也非俯拾皆是。这么一想,沈牧此前以非常计先敲定一桩婚事倒也情有可原。

    只是看纪友那个模样,很明显对沈牧还没有原谅。

    且不说旁人如何哄笑,沈牧对纪友这个亲翁那是十足的重视,一路陪同行入那空荡荡营地里被单独隔出的一片待客区域,也并不以纪友一路的冷脸为意,笑呵呵道:“这些年,真是有劳亲翁教养我家阿奴,那小子若有忤逆事迹,也请亲翁不要顾忌与我情面,直接拳脚教训就好。”

    沈牧虽然生得多,但却是典型的管生不管养,大概沈家家长们对他的教养能力也都不抱信心。所以除了青州镇内还年幼的几个庶出之外,其余嫡庶儿女俱由父亲并贤妻教养。

    至于长子沈基,则干脆就寄养在了其丈人家里,到如今已经十几岁,早在他丈人纪友的张罗下开始进学。

    “阿奴笃静知礼,诗书早学,幸在不肖其父。反在家门劣长,少知羞耻,让人扼腕。”

    纪友不爽这门亲事,倒不是对自家婿子不满,主要还是不爽沈牧。相反的,他对这个婿子尽心处还要甚于自家儿辈,无论教养可谓尽力,大概也是憋着一股气让这桩荒唐立约的婚事不再为人所笑。

    此刻听到沈牧还是如此恬不知耻,纪友便冷笑说道。

    沈牧闻言后更觉讪讪,念及纪友为他教养儿子的情谊,纵有羞恼也都不好发作,更何况他本来就理亏。他在青州这几年多出那些儿女可不是单靠自己就能生出,自然也是因为家中又广添妾侍。

    如今的吴兴沈氏本就势如骄阳,更何况沈牧除了沈氏嫡近之外,还是行台执掌方面战区的重将,如此出身地位,想不让人用心奉迎都难。而且青兖徐之间乡势也还未彻底荡平,那些乡境豪强观风落筹,主意难免打到沈牧身上来。

    沈氏豪富,天下闻名,行台势大,宇内皆知。身载这两重代表,沈牧就算是没有什么趣致爱好,也要被那些蜂拥环绕的乡境豪强们寻觅出一点缝隙来,更何况他好色之名又是那么的为人所知,可想而知那些人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来表达对行台和沈家的敬服。

    如此一来,沈牧色名之著自然更加彰显,难免常常为人提及,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不耻还是羡慕。

    但从沈牧而言,他也并非全为私欲,羯国于邺城周边连连受挫之后,用兵重心也发生了偏移,经常会有规模不大的羯军由黄河下游暗渡驰入青州为祸。王师虽然势大,但若论及对乡土的掌控,终究不及那些乡野之间的乡宗豪强,与他们之间保持一个融洽的关系很有必要。

    若沈牧表现的油盐不进,威严是保住了,但也难免会让人怯懦不敢亲近。一定程度的和睦往来也是时势所需,更何况这些往来对沈牧而言也的确是乐在其中。

    能与沈牧交好者,自然多是武人,凑在一起小叙别情之后,接下来所言诸多自然都是军事。

    虽然眼下行台重点在于西征关中,但众人也都知关中虽然形势杂乱,但却乏甚能够统率群豪的独大一方,所以接下来的关中战事真正有烈度的也并不多。所以西征方面最重要的还是定乱兴治,军事并不占绝对地位。

    对于王师而言,最大的敌人还是河北的羯赵,而未来的北伐之战也才是真正能供他们扬名立功的大战场。沈牧正是青州方面主帅,这些年来与羯国作战经验也是非常的丰富。

    所以各自坐定之后,众人不免又向沈牧多多讨教羯国目下翔实。沈劲、桓豁等人眼下仍在洛阳休养,今次集会同样有份出席,他们从军还在后,乏甚与羯国正面厮杀的经验,听到席中讨论起这个问题来,自然也都竖起耳朵仔细听。

    “近年来,羯国也是虚态坦陈。且不说枋头谢使君将邺地目作栅下荒田,频频用兵耕垦。单单青兖之际,羯众虽然屡有渡河南侵,但也都乏甚督统征讨的大略,更多还是一群荒急卒众流窜求食,难成大患。”

    沈牧讲到这里,脸色又郑重几分:“但这些迹象,都是大势强弱有差。对于真正阵列迎战,诸位也不可以此而作小觑。世龙本就流寇窜起,以星火骤成燎原,季龙深受传教,于此也多精擅,其众呼啸如蝗,稍加势便,则就可糜烂成灾。其麾下也不乏犬牙悍卒,如孽子石邃、石宣等,俱都狼窟啖血禽兽之种,张豺、李农之类……”

    沈牧个人作风问题虽然不小,但论及军务却不会乱开玩笑,对于羯国种种也都多有警惕:“部伍之内精勇与否暂且不论,王师所长械用,近年来羯国也多有穷追姿态。早前季龙穷尽国用,普选悍勇编造精锐,以龙骧为号,其众人马具甲、黑槊为器……”

    众人听到这话,也都忍不住重视起来。其实兵员素质方面,两国并无太大差异,王师胜就胜在精械,所以哪怕两军阵列为战,他们对羯国兵众也有着极大的心理优越感。可是听到沈牧讲起羯国这个所谓的黑槊龙骧军于军备方面与王师最精锐的四军都不逊色多少,自然也留心起来。

    讲到这些,萧元东便也插口讲解起来。他此前统领行台四军中的奋武军,不同于寻常将领驻扎固定区域,常常周转作战,所以对于羯国一些新军状况也都有耳闻,甚至还不乏对战经历。

    虽然眼下石虎只得残破河北,但河北也是多有精华,其人开始专注打造精军,或许一时间追不上王师多年以来的积累,但声势也是不小。

    近年来建制的新军除了那个所谓黑槊龙骧之外,还有其子石邃所组建的东宫力士据说都是能够徒手力搏狮虎的勇士。除此之外,还有上白乞活余部组建起的敢死营以及许多杂胡力士所组建起来的天王六卫。

    光听名气,一个个就杀气十足。而这些新成编制的军队,有的已经出现在河北战场,有的则一直在北方讨伐鲜卑等胡部,单单表现出的战斗力而言,要远远强于此前羯国徒得势众的旧军。

    一番谈论之后,众人对于羯国目下的实力也有了一个充分的认识。过去这些年,王师实力虽然一直在激增,但北方的羯国也并没有就此停滞不前。各种制度并元气的恢复暂且不论,最起码在军力方面,羯国仍然是深有可观。

    了解到真正的敌人实力如何后,众将们也才能更加体会大将军何以要先剪除侧翼的威胁之后,才会专注用兵河北。羯国仍然具有着可观的力量,很难奢求一战而定。

    若是王师主力贸然北上被纠缠于河北热斗正酣之际,侧翼隐患陡然爆发出来,难免顾此失彼,两面俱都不得从容。

    眼下的形势,石虎纵然还有一些实力,但也不敢孤注一掷、举国南来作战。趁着彼此忌惮之际,各自发力于边扫荡那些观望的隐患势力,等到完全得于从容再决战河北,这正是目下南北俱都采取的战略。

    众人在邙山上相会一场,随着行台召令抵达虎牢,沈牧所部军士得以行入关内,于是便也不再久留于外,浩浩荡荡起行往洛阳而去。

    抵达洛阳城外后,军士们俱都行入旧洛军城安顿下来,沈牧也辞别友人直往行台复命,而后才又往近侧大将军府而去。

    得知伯父沈充并许多家人俱都北上过年,沈牧也存了一份小心,询问周遭家人得知今次老父并未随行,这才松了一口气,施施然策马行往大将军府。

    府前自然又是一众家人久候欢迎,沈牧在一众家人簇拥下行入府内,待入中庭陡然发现身边家人急剧减少,转头一瞧便见沈哲子、沈云、沈劲等几人都站在一侧阁楼窗前不乏期待的望过来。

    眼见此幕,他心中警兆陡生,连忙转头大喊道:“真是忙里出错,差点忘了还与纪文学有约……”

    “哪里走!”

    一声断喝响起,沈牧膝窝一软,侧首望去,只见自家老爹沈克正从侧廊冲出,手中持着一杆黝黑的木杖向他砸来。

    “叔父早过天命之年,奋进之际仍能虎虎生风、霸气测漏,往年常困家事之内不得从戎尽用,也真是虚置其才,否则哪容儿辈独秀在外啊!”

    沈哲子站在阁楼上,看着沈牧被二叔挥杖抽打得抱头鼠窜,不免感慨说道,更觉他家这个武宗之名不是平白得来,的确底蕴深厚。

    沈云并沈劲在旁闻言后俱都连连点头,尤其沈云昨日便先遭毒手,这会儿听到沈牧嚎叫声更是欢畅不已,又不忘拍沈哲子一句马屁:“阿兄你嘱家人隐瞒伯父声讯将他诱入家门,也是存念家丑闭在庭内自决。若是棍杖施用庭外,二兄肯定更加颜面无存啊,希望他之后能体会这番苦心。”

    沈劲原本还在傻乐,听到这番对答后不免愕然,旋即便感慨自己还是太年轻,于腹黑并逢迎之道终究还是差了几分造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