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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鸡飞狗跳后,大将军府才又恢复平静。

    侧厅中,沈牧满身尘埃,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鹌鹑一般温顺的坐在席中,垂首不敢去看仍旧怒气难遏的自家老爹。

    沈哲子等几个晚辈俱都在席中相陪,而看到二叔沈克气得脸都通红,沈哲子也不由得感慨这全家人除了武宗气息浓厚之外,一个个也都是戏精。

    沈哲子可是知道,前几日自家人凑在一起时,这位二叔是怎样的以沈牧为荣。老爹沈充这一脉三兄弟,如今便是首数二叔沈克这一脉人丁最兴旺,沈牧在其中可是做出了巨大贡献。沈牧之上还有长兄沈峻,沈峻这个人则稍显呆板,论及儿女数目甚至比不上沈牧的零头。

    大家族本无衣食忧患,儿孙越多自然越显兴旺。沈牧这个小子既没有荒废了建功立业,家门中又是儿女成群,从自家亲长角度看来,简直就是无可挑剔。

    事实上在自家内部,沈牧在同辈之中评价确实不低,甚至包括沈哲子老爹沈充偶尔都会劝他以沈牧为表率,发力追赶。至于些许荒诞之名,如今的沈家又怎么会在乎那些。

    但一码归一码,沈牧丈人家会稽贺氏那也不是寻常门户,贺隰目下还是行台礼部大尚书。早年结亲,贺家也是不乏屈就,于情于理,就算沈家目下已经势大难当,也不能完全罔顾亲家的感受。

    从这一点来说,沈牧今次归洛遭殃,那也是无可避免,就算不是二叔沈克亲自出手,老爹沈充对此也不能全无表示。并不是因为沈牧做错了,而是必须要给贺氏亲翁一个交代。

    从这一点而言,世家大族人情往来其实和寻常小户也无甚区别。有的时候,自家孩子把旁人家孩子给揍了,哪怕心内欣喜自家孩儿英武,但为了面子上过得去,总要装模作样训斥几句。

    “父亲实在误会我了,我目下督执三州军务,所忧所困又怎么能止于庭门之内和美与否。境中那些乡户多有奸猾,所谓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方寸把握便在这往来之间。若我真是色欲沉迷、索求无度,我家怎样门户?何等娇娃秀女索求不得?又怎么会喧闹得天下俱闻,人皆望此?”

    沈牧坐在席中,也是一脸的无奈之色:“我就算是再怎么愚钝,目下我家势在大事将望,又怎么会因自己一时兴欲如何而作浮浪姿态?我纳之一女,人能信我无疑,卒力尽为我用,所思所念,还是在于大势取舍,不敢因此自误前程!”

    讲到这里,沈牧又可怜巴巴望向沈哲子:“今次青雀你要助我发声,镇中职任所在,监察俱都在望,我虽然风评不称优异,但可有一二逾越法度?可曾有一二因于私欲而怠慢王事?时流几人能够身系如此重任?那些闲人衣食尚且不能自足,小得安稳便妄论方伯任事得失,当中忧困多少,他们又能知悉几分?所见者无非庶人忧乐几分,妄言臧否我德行如何?王事复兴,千头万绪,又怎么会是德行一桩能决?”

    虽然被揍了一顿,沈牧仍是振振有词,一副苦大仇深模样,似乎满腹冤屈难舒。而沈克看到这一幕,一时间也是隐有默然,沈牧所言这些似乎有其道理,但他久来经营家事,平生也未达于高位,一时间反倒不知该如何反驳。

    另一侧沈云闻言后却是掩嘴偷笑,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柄折扇展在面前,看到沈克似乎被沈牧唬住,便急不可耐道:“二兄这番话简而言之,就是伯父你今次教训他实在没有道理。他是笑你不曾身临高位,也如无聊看客一般对他妄作臧否……”

    沈克原来是觉得做戏已经做足,所以也就不再穷责儿子。可是听到沈云这么一解读,怒气再次涌上心头来,直接从席中跃起扑向儿子,挥起老拳怒吼道:“小子无论身位高低,没有老子你在何处?即便没有道理,教训你难道还要挑选日子……”

    如果说此前庭中闹腾还有几分做戏成分,那么这会儿沈克拳脚真是瓷实的落在沈牧身上。席中沈玖等几个少年郎看到这一幕,眼角也都是频颤不止,他们老爹虽然言训凶狠终究也只是止于言辞,真如沈克全然不将儿子当作亲生的这样凶狠也是少有见闻。

    到最后还是老爹沈充到来喝止,才算是结束了沈牧的皮肉之苦。这一次他便再不能像此前那样还有言语自辩,捂着脑袋一脸怨念的怒视煽风点火的沈云。

    长辈俱在席中,沈云倒是不担心被报复,他一边扇着手中折扇,一边徐徐言道:“二兄你也不必如此望我,愚弟虽然不才,但过往这些年也非虚度。今日庭下欢聚,我也有一句警言赠你。所谓宠而不骄,骄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者,鲜矣。我兄弟才力未必远高时流,趁势而起,因人成事,尚需敏而自察,才可久长无衰啊。”

    原本沈哲子也是心情轻松,只将这一场闹腾视作闲戏观赏,可是听到沈云这么说,脸色已是忍不住微微一变,继而更加认真的望向沈云。

    今次沈牧归洛遭遇种种,虽然看起来是一桩玩笑。但其实玩笑背后,意义也并不那么单纯。

    沈牧所言身在方伯之位,思虑难免更多,或有因便从宜、入乡随俗的考量。

    这么说并不能说是狡辩,事实上沈哲子之所以将沈牧安排为方面之用、一人坐镇青兖徐三州之地,也并非全是任人唯亲。

    目下行台所控疆土,江东本土暂且不论,沈牧所镇几乎就囊括了江北近乎一半的领土。如此重要的一个位置,如果没有亲厚的关系,那真是交给谁都不放心。

    沈牧本身便是家门嫡亲,而且也确有机变之能并任事资历,所以沈哲子才将之安排在如此重要的一个位置上。可以说行台诸多文武官员,除了沈牧之外,没有人更加适合如此重要的一个位置。

    沈哲子本身虽然生性严谨,不好美色,但也并不觉得沈牧那些桃色新闻有多严重,毕竟还是小节不察、大节不失,过往这数年时间里,沈牧在任上总体而言还是尽责的。

    而沈云所言这警句,的确是道出了沈哲子的忧虑。受宠而不骄横、骄横之余也能安于下位,身在卑任而不怀怨,怀怨又能克制忍耐的人,是非常少见的。

    沈哲子的确是担心沈牧身在那样一个位置上,常年受人追捧,或会渐渐失去自我控制的能力。而他与沈牧除了上下从属的关系之外,又是血亲的堂兄弟,就算有什么警醒之语也不好全无顾忌的当面讲来,否则便有可能适得其反。所以这一次沈哲子帮二叔教训沈牧,其实也是存念让家中亲长敲打一下沈牧,以免骄态久持,积重难返。

    但是这一层用心居然被沈云讲出来,且还引经据典,则不免让沈哲子对沈云刮目相看。

    席中的沈充闻言后,脸色也是微微有变,继而便指着沈云大笑道:“人才高低,还是在于历练啊!我家也的确是贤苗丛出,云貉这一番自警经言道出,实在是令人刮目相看,可见过往这些年的历练,真是有了长足长进,足堪我家臂膀之用。”

    听到伯父如此夸奖,沈云也是忍不住大笑起来,手中折扇更是频频扇动,在这三九天里看得沈哲子都寒毛竖起。

    席中其他族人,包括沈克在内,听到沈充这么说都有几分茫然。其实这也不是什么怪异之事,沈家早年以武宗而称不是没有道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熟知经义,也不是说没有这个条件,而是没有这个必要。

    他们这种没有家学传承的豪强门户,往往拣选一两个确有禀赋的研习经义学问,其他的子弟还是以操持家业庶务为主。

    沈充这一辈中,只有沈充这个嫡长子由此待遇,幼来便游学四方,广交时流,及后又为整个家族前程而奋斗,以至于下一辈的沈哲子身为嫡长,年龄还要小于二叔沈克家中几个儿子。

    这也就造成了上一辈中一众家人格局眼界高低悬殊,沈充恃于家资、才力甚至能与南渡高门往来交际,而沈克等几人于学养见识方面也并不比老农高出多少。

    所以寒门若想求进非常艰难,一两个才器禀赋出众的族人也未必能够带得动整个宗族的向上跃迁,就算有其上限,但却没有下限的保证。

    这其中最鲜明的一个例子便是陶侃家族,陶侃势位最高时,甚至王导都要观其颜色,可是等到陶侃去世后,整个家族又飞快的原形毕露。诸子皆劣,等到能撑门面的陶臻也去世后,目下仅仅只剩下仍受沈大将军关照的陶弘尚可维持家声。

    而沈家之所以能在一代之中完成这种转变,除了长辈们打得基础好外,也在于沈哲子上限实在太高,一人上进的同时,又给同辈兄弟们支撑起一个足够历练成长的空间。

    待到沈充将沈云所引《春秋》警局稍作解读,在座一众族人们对沈云又是赞不绝口,纷纷告诫儿辈都要以沈云为表率,如今家势不同以往,都该要奋力益学广识才能匹配如今家门声誉。

    大将军这样的才力那是不世出的天才,是天命赐福于家门,沈云这样的才器增长,才是族中子弟需要追赶的目标!

    一时间,席上众人也都忘记其他,纷纷讨教沈云何以突然如此生性,有没有什么值得法效推广的窍门?

    “诸位长辈垂问高赞,也实在让我汗颜。我又哪里有什么禀赋值得夸赞,无非是将平日悠闲时光积攒下来夜读春秋罢了。”

    受到长辈们如此夸赞,沈云更加洋洋自得,握在手中的折扇更加频频扇动,那扇面上所书另一句春秋警句“多行不义必自毙”变得更加醒目起来。

    沈云如此谦恭且知礼,让长辈们对他更加欣赏起来,于是席中便愉快的决定,日后沈家子弟无论在职、在学还是在家,《春秋》都要列作必读经典。

    接下来家宴氛围仍然欢畅,但沈云却没来由觉得一股阴风环绕在他身侧,他狐疑的望向周围,沈牧那幽怨目光暂且不论,偶然发现沈劲等几个小兄弟凑在一处正在低声耳语,他侧耳偷听只隐隐听到沈劲对沈屹低声说“木杖”“夜中”“即刻下手”等几个模糊词语。

    但很快,他耳边又听到伯父沈充笑语声,忙不迭举杯起祝,待到又落座之后,才听到另一席上的堂兄沈哲子对他笑语道:“子姑待之。”

    这话实在没头没尾,沈云趁着旁人都不注意的时候举起扇子另一面,扇面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他此前所言警句赫然纸上,但却没有标识堂兄所言这一句的蕴意,于是便抛在脑后,呵呵傻乐起来。

    大将军府前庭喧闹之际,内庭中也不甚平静。

    今次入洛家人,并不独限男丁,女眷也都多有跟随。这也是因为中原渐定,沈家未来重心必然要更多放置在北方。

    家小北迁安顿之余,沈大将军也是在以此彰显誓将北伐进行到底、一竟全功的决心,绝不满足于困守江东的局面。

    人或多或少都有种安于现状的心思,永嘉之后南迁已经过去了一代人的时间,许多侨门纵使怀念故土,但也未必就急切于回迁乡土。毕竟这种合族迁徙风险实在太大,乡情如何、能否安家尚在其次,道途中若是遭遇什么波折凶险,很有可能在途中便已经分崩离析。

    可是中原收复后,行台又迫切需要这些久沐王治的民众们充实地方,若是一味的穷逼勒令或要适得其反,所以沈家如此也是籍此为世道表率,号召时流回迁。

    除此之外,行台甚至派遣谯王司马无忌持节前往琅琊,修缮营建先帝故国,以示在合适的时间就连两位先帝陵寝或许都要回迁故国安葬。

    当然眼下内庭中骚动与这些家国大势无甚关系,主要自然还是沈牧家里那一些琐事。前庭沈牧被老爹杖打教训,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内庭中,其夫人贺氏自然也不能故作无事,无论内心作何感想,都连忙来到阿母堂下求告乞饶。

    沈牧的母亲乃是本郡徐氏,本身并不觉得儿子有错,甚至因为沈牧子息众多而沾沾自喜。或者也是因为跟这位吴中望族出身的儿媳早存不睦,又心疼儿子受此无妄之灾,对答之际便有几分失言。

    沈牧娘子心情本就算不上好,再受阿母言语讥诮,可想而知感受如何,便直跪于庭下悲泣求去。

    徐氏见状也有些慌了神,她自知沈牧何以受此教训,就是为了给贺氏亲家一个交代,结果一事未定,一事又起,若新妇被逼离家门,事情肯定更加不好收场。可是她这一时间也不知该要如何安抚,兼之放不下身段,只能连忙派人求告长嫂。

    与沈牧的母亲焦灼不同,沈充的夫人魏氏入洛之后,那真是过得分外舒心,长媳公主并次媳杜氏娘子起居问候备至,又有乖巧孙儿环绕在侧昼夜陪伴。

    徐氏使人来告的时候,魏氏还在堂上询问长子妾室瓜儿孕居如何。

    虽然家门内沈哲子妻妾三人唯以瓜儿身份最低,兴男公主自不必说,阿翎娘子也是河北望族清河崔氏家人,唯独瓜儿只是家生荫户所出。

    但若论起心里的认同,魏氏反而最为亲昵这个温婉柔顺的瓜儿。公主身份太高,哪怕起居问候再怎么体贴,总让魏氏感到几分局促,对于阿翎娘子则是有几分陌生的疏远。唯独这个瓜儿,早年便是她亲自挑选放在儿子身侧伺候,收入室中后又将为沈家产下孩儿。

    所以入洛之后,魏氏便将瓜儿召在身畔小作看顾,大概也是存念给自己亲昵的小娘子稍作涨势,不要被内外过分看轻。

    待听到徐氏身边仆妇讲完始末,魏氏便不禁皱起了眉头,环顾堂上公主等人之后,便叹息道:“家门目下正是外事和谐,长幼和顺,又何苦庭下喧闹、自寻烦恼!”

    这种婆媳矛盾,公主等人就算有什么看法,也自然不会在这种场合里道出,闻言后也只是略作附和。

    另一侧一个生得粉雕玉琢、玲珑娇俏的小娘子闻言后却哼声道:“阿母你这样说不对,我是不甚知二兄如何,但是他家嫂子待我却和气得很,不是一个无聊滋事的人……”

    魏氏听到这话,眉梢顿时一扬:“凡事数你话多,这种庭内纠缠,你父兄高才都料理不定,你就能给明断是非?”

    发话那小娘子便是沈哲子的嫡妹,名为阿琰,幼来便受父兄宠爱,性格也是活泼开朗,什么话都敢说上几句,听到阿母训斥也不害怕,只是低头逗着怀里的小肉团子沈蒲生道:“蒲生啊蒲生,你往后可要记得不要学家门这些恶长,在外闹得不像话,还要责怪家人不能相容……”

    那沈蒲生又哪里懂得什么,只是晃着小脑袋要甩掉姑姑揪他脸腮的手。

    “我家小儿最娇嫩,哪容你没轻重的掐弄!”

    魏氏见状便心疼,抬手打掉女儿的手,继而才又说道:“二郎新妇也的确是知礼恭顺,不愧名门贤女。但坏就坏在外事喧扰,她自己也把持不定。遍观此世南北,各家儿郎又哪有完美无缺,二郎他在外敢任能搏,壮我家声,妻儿也都因他显重荣光。”

    “况我家也不是衣食都不为继的寒户,嗣传广盛那是祖宗都要欣慰畅怀的家门乐事,谁敢因此搬弄是非?这娘子自是咱们吴乡的名门贵女,配在我家又哪能让她昼夜服侍作奴婢劳用?儿郎外用已经是辛苦,纵然身畔有几人随侍那也是在情在理,难道谁还能动摇她正室大妇该得的爱宠?因此吵闹不休,那反倒是让人见笑自降了体格,与寻常愚妇一般见识……”

    那小娘子听到母亲言中都是回护自家子弟,将沈牧那番浮浪行径描述的轻描淡写,嘴角顿时一撇表示不能认同,只是见母亲瞪眼望来才没有开口反驳。

    旁人家事自不值得长篇大论,兴男公主又哪里听不出阿母这番话还存几分敲打她并弟妇的意思,闻言后便笑语道:“阿母所言也实在是贤妇居家至理,我同陵娘都是幼来入舍的家养娘子,才能深感姑舅久来垂爱,也幸得夫郎关怀不失,更知家室和谐可贵。但放眼于外,又有几家能得我家如此和顺,偶有抵触喧扰也就在所难免了。”

    听到自家新妇这么说,魏氏心情又变得舒畅起来,继而又拉着公主的手笑语道:“所以也真是不临处境也难思虑周全,似那小娘恃着父兄宠溺,家门之内还能容忍,来年配于别家,谁又能容忍她的不驯?我也不是自夸家教多好,但身下这几个小子也的确无甚错处供人指摘。我家阿秀眼见也将要长成,若真观望何家秀女堪配,还是要早早接来家中自作教养……”

    公主听到这话更觉哭笑不得,她上心阿秀进学尚被夫郎训斥是无聊殷勤,自家阿母用心却更长远,已经考虑到那小儿婚配如何。

    不过这话倒也让她心中一动,她性格本就要强,也是在夫郎多年纵容爱护下才渐渐学会收敛,若是日后阿秀也配类似脾性娘子,早早接到家中来教养收敛,也的确是一个防患未然的法子。

    旁侧阿琰小娘子被母亲指作反面人物,心中自然不忿,抓起案上一个绒球砸在另一侧正撅着屁股摆弄七巧板的沈阿秀身上,笑语问道:“阿秀,你阿母要给你寻个娘子陪你玩耍,你自己钟意哪种娘子?姑姑这种样貌性情如何?”

    沈阿秀一脸茫然转过头来,有些不满被打扰,待听姑姑又问一句才摇头道:“姑姑样貌是美,只是蠢了些,阿母布置课业你都不会教我,只是贪抢我的玩具!”

    此言一出,满堂都是大笑,唯独那沈琰小娘子气得柳眉倒竖,闷声不再说话。

    徐氏派来的仆妇本意求救,却没有心情欣赏这一家人婆媳之间是如何融洽相处,趁着笑声有所衰减,才又苦着脸旧事重提。

    “家事实在难分辨清楚,阿母纵去也是诸多难言,还是让我代阿母过去劝解一下吧。”

    兴男公主见魏氏皱眉沉吟,便起身说道。

    魏氏也是正觉为难,听到公主这么说,不免更加高兴起来。人的优越感总是对比出来,一家之内妯娌之间也难免会互攀高低,公主主动出面揽下此事,更让魏氏感觉她家新妇真是知礼得体,对比之下,难免更加舒心。

    况且公主身份尊贵,就连魏氏平时相处都难免心存几分谨慎,她若前往劝说,二房那对婆媳纵然彼此有什么怨忿,也必然要有所收敛,不会闹得太不像话。

    “那就请新妇出面待我稍作说和,顺便带上这娘子,让她也见一见与人相处该要怎样姿态。”

    一念及此,魏氏便点头说道,顺便指了指那正蹑手蹑脚靠向阿秀的阿琰小娘子,又将孙儿招来满怀宠溺的揽入怀中。

    得到阿母授意,公主便也不再久坐,当即站起身来带上几名家人并那不甚情愿的阿琰娘子直往二房所居院舍行去。

    待到公主行来,便见诸多仆妇侍女俱都神态紧张的列于廊下恭迎。沈牧的母亲徐氏也自被仆妇搀出,脸上带着讪讪笑容:“不过帷下些许琐事,哪敢有劳长公主殿下亲行一遭……”

    “叔母太客气了,都是家门内眷,首重和顺安详。我也只是过舍浅望,哪敢说什么劳或不劳。”

    公主快步上前,抬手扶起微微欠身的徐氏。

    眼见公主言谈恭敬,徐氏脸色更显尴尬,转首看一眼已经默立在后的自家新妇,郁郁道:“老妇今次真是脸面败坏,更加羞愧羡慕长嫂持家有道,帷下俱是祥和……”

    沈牧娘子贺氏本来已经敛声,听到这话后又是忍不住悲泣起来。

    公主见状也觉头疼,这件事到现在已经分不出个是非,诚然沈牧在外多有浪行,对自家正室夫人乏甚尊重,但是庭门内闹成这个样子,也难怪徐氏要责怪自家新妇令她颜面大失。眼下两人并在一处,公主也不知该要先劝告谁。

    她稍作沉吟后便上前抓起贺氏手腕,说道:“杯著尚且难免碰撞,共生一门之中,些许齿牙磨合又是什么大事。我今夜来,还是想请嫂子伴我同往去见一见五郎家妇。我也是好奇难耐,想要去问一问江夏风物如何,不知嫂子可愿相陪?”

    贺氏心情如此,更加羞于见人,刚待要开口回绝,却被公主猛地一拉衣带。另一侧阿琰也看出自家嫂子心意,便上前抓住贺氏另一手臂,笑道:“二嫂,同去同去啊!”

    贺氏偷眼一望仍旧脸色抑郁的阿母,也觉留下来更加尴尬,便就顺从的被那一对姑嫂拉了出来。

    途中公主才又问起刚才吵闹详情,贺氏自然不会多言是非,但其身边侍女自然心向主母,便将此前阿姑些许激动失言稍作讲述,如此众人才知贺氏何以要如此,被直讽妒妇又累及夫郎遭受杖刑为人耻笑,换了其他人也的确忍耐不下来,贺氏有此反应也的确是正常。

    听到如此原委,阿琰小娘子顿时也替贺氏气恼起来,忿忿道:“叔母这么说,也实在太过分,二兄在外浪行,那也是人尽皆知,又不是嫂子你鼓动纵容他。遭受责罚,那也是他咎由自取。叔母以此责你,实在没道理!嫂子你求去应当,就该要如此教训家人做事说话不能如此不公,你若还要走,稍后我带人送你出门,谁都阻拦不下!”

    兴男公主听到自家小姑如此义愤填膺、古道热肠,也真是哭笑不得,但转首再见贺氏眉宇间愁容更多,并不因阿琰娘仗义发声而有欣慰。

    说到底还是这小娘子不经人事,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寻常小户夫妻家事尚且不能强说对错,类似沈贺两家这种门第婚配所涉不免更多,又怎么是简单的是非能够论断。

    贺氏若真受这小娘子鼓动出走,那么今天这件事就不好收场了。徐氏失言诚然妇人识浅护短,家中亲长杖责沈牧已经算是给贺氏亲翁一个交代,贺氏若真因此离家,那就是她这妇人不识大体强要将事情闹大,一旦处理不当甚至直接有可能令两家彻底交恶便成家仇。

    “阿琰你说得什么话?难怪阿母常要因此训你,我在你这个年纪都已经为人家妇,你现在还是养在家中,有父兄依靠,就算有什么过错也都有人包容体谅。可这世上又有几人如父兄一般对你全是纵容包庇,常作要强那是要让人日久生厌的!”

    兴男公主板起脸来对自家小姑说道:“你家阿兄少顾内事,我这个做嫂子的对你也总有教诲责任。往年我在家里,也与你这个娘子一般生性要强,就算是教你晓事,也不会用那些《女诫》腐言强作规令。我家家世显贵,娘子配出自然也不能容人欺侮,但这可不是你要强的理由。”

    “夫妻相处,过敬则疏,过亲则亵。方寸之内的调和把握,便是阴阳和合道理所在。夫妻本是一体,又哪里有什么对错的分别?你强要分出是非,一无是处的愚蠢丈夫又哪里能配得上完美无瑕的璧人贤妻?你争执一分,便疏远一分,久则便有了高低云泥的差别,你纵是贤体也非贤妇!”

    阿琰娘子没想到仗义发言竟然引得嫂子对她大作训斥,嘴角一瘪也有几分委屈,忿忿低声道:“真像嫂子这么说,难道咱们妇人生来便该要软弱?今次明明是二兄做错,难道二嫂也该要吞声忍耐下来?那么家人又何必再教我是非,总之日后都要夫妻一体,沆瀣同污。阿兄可不是如此教我……”

    “你家阿兄怀纳寰宇苍生,他教你什么向来都是微言幽意,你这娘子识教多少,就敢自夸已经尽数领会?”

    兴男公主听到这话便笑起来:“这世上又哪有全无可取一人?哪怕是禽兽之种,于其父母眼中也都是怀抱珍物。寻常之人与你无甚关系,也就不必管他优劣与否。但若有一人命定将要与你同为一体,你又怎么能以寻常目光去注视他?他诸般是劣,但有一桩是好,你也该要助他摒弃诸恶,彰显一善,他之善便是你之善。你若寻常望他,他便寻常待你,水火鲜明的分别,但又是同居一室的关系,本来不该亲昵,但又不能割舍,彼此所得,自然只有煎熬碰撞。”

    对于自家嫂子这一番话,阿琰小娘子一时间尚且不能尽数体会。可是一直并行的贺氏在听完之后,原本只是悲戚愁容便渐渐有了变化,甚至于有几分心虚的望向兴男公主,待见公主只是一脸严肃的教训小姑,绷紧的心弦才又放松,但思绪却因公主这一番话而变得复杂起来。

    贺氏对于自家夫郎沈牧,其实也谈不上有什么亲昵爱恋,一如世道诸多家门妇人,也只是依存并生,得一托付,谈不上用情与否。平日里于庭门中诚然是和顺温婉,但也只是理智说服自己一点点接受现实而已,也的确做到了相敬如宾。

    她是妇人虽然无甚主见,但并非对外界讯息全无接受。早年婚论之际,家人如父兄之类便不乏叹言委屈了她,低配屈许沈氏这种家门。毕竟从风评时誉上而言,会稽贺氏乃是礼学名宗,其祖父贺循更是号称“江表儒宗”,家门清誉之高不是沈氏这种骤兴的武宗门户能比的。

    贺氏虽然不至于因此而对夫家有什么轻视,但也的确成婚以来便不对沈牧报什么大的期许,也如寻常人一般儿女双全,母家又因此亲谊带契而境况日好。

    对于这样的日子,她也无甚挑剔,甚至于对沈牧在外面的浪行种种都不甚在意,并不奢求宠爱独系一身。也正因此,今次阿母责她为妒妇,她才能加不能接受,她自问所作所为全与嫉妒无关。

    至于忿怨,自然也是有的,这是人之常情。更何况沈牧所作所为也实在太荒唐,就连旁观者都觉得有些过分,且不说父兄常在她面前抱怨这婿子行事荒诞、连累他们遭受耻笑,就连身边的侍女们都多有议论言是她这位主母实在太过委曲求全。

    虽然周遭人对沈牧都是负面评价,但贺氏对此也只能自叹命薄,所托非是良人。因为她很清楚自己这一生都很难摆脱沈牧,父兄在她面前抱怨再怎么激烈,所言者无非沈氏仗势凌人,太过纵容子弟而无顾他们亲家门户的体面。

    换言之,父兄之类也不敢完全硬气的为贺氏撑腰,他们尚要借势沾惠,只是希望沈氏亲家能给他们保留几分面子,并非设身处地来为自家娘子撑腰出气。

    兴男公主这番无心之言,给贺氏带来极大触动,她心内也在自问自家夫郎真如周遭人所言一无是处、全无可取?她自以为的委曲求全、大妇姿态,是否也一定就如幼来所受教养一般无可挑剔?

    若是命中注定不能分割,谁又在加害她这个温婉无瑕的贤妇,一定要硬将她配给沈牧这个一无是处的权门恶徒?

    诸多杂思,接踵而来,令贺氏一时间也忘了再去感怀自伤,不知不觉便到了沈云家眷院舍。

    沈氏家人虽然大量北来,但乡土间也不能无人留守,沈云的父亲沈宏便承担了留守的责任,至于沈云的妻儿则是直接由江夏北上入洛。

    几个妯娌长嫂来访,沈云的娘子陈氏也觉惊喜,忙不迭出迎,又将儿女领出敬拜长辈。今次家门喧闹,陈氏自然也有耳闻,尤其眼见贺氏眼角泪痕未干,心中更有了然,只是几个长嫂不发声提及,她自然也不会不识趣的去主动说。

    几人并坐花厅闲话,也是兴男公主主导话题,陈氏小意回应,贺氏仍是低头无语。

    至于阿琰小娘子则是活泼闲不住的性子,早将路上嫂子的训言抛在脑后,兴致勃勃在室中打量。很快她的注意力便被摆在房间中的几个精美箱匣吸引,那几个箱匣都是半掩,露出里面盛装的物品,乃是一些精美的扇骨并扇面。

    “折扇、折扇,我阿兄的扇子!”

    阿琰小娘子嘴里嘟囔着不甚好笑的谐音,凑上去兴致勃勃的翻捡起来:“五嫂,你家里摆设这么多扇子做什么?难道也是江夏地域特产?咦,这扇子上怎么还有这么多的字,写得还挺秀美。嫂子你看这都是写了什么?”

    说话间,阿琰便手捧十几个扇面返回坐席递给兴男公主。

    另一侧陈氏见状,先是欲言又止,片刻后又掩口低笑起来:“实在是让嫂子们见笑,这哪里是什么物产,只是夫郎一点嗜好罢了。帷中闲话也不怕见笑,我家也是小积旧声,家门兄弟常因夫郎不识经义为耻,不作亲近。夫郎幼来便从戎进事,乏甚闲暇益学,也常因此羞愧。我居室中久作闲散,便小制这些扇器供夫郎取用随身,即便不能浸淫长进,也能人前不怯……”

    说话间,一些扇面于席中传看,贺氏手中也拿到一些,只见上面娟秀小字抄写诸多经文并批注,字迹清晰且通俗易懂,可见用心。

    看到这一幕,贺氏不免感触更深,张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兴男公主也没想到一时起意来访见沈云娘子,居然得到这样一个言传身教的好事例,她便也趁机拉起贺氏手腕说道:“庭门幼生长成的兄弟,尚且难免龃龉。夫妻言之虽是至亲,但毕竟也是各自庭门长成之后才又来朝夕相处,纵有隔阂,也该疏通为主。男儿志向多半置外,若欲求门帷和谐,咱们身为娘子,也总该多作尽力。女儿同样可怀大志,门帷尺寸之内便是咱们功业所在。外人如何臧否都是闲话,得失如何还是要靠自心把持。”

    贺氏嘴角翕动片刻,脸色触动更深,只是仍然没有说话。

    “我与嫂子同是女身,也不会劝你委屈忍让。二兄任事于边,大将军也常言边任险重,多恐有失,甚至不乏梦回惊醒。嫂子若是觉得常作两地隔绝难免情疏,虽然妇人不敢轻言外事,但为家门和顺,我也愿为嫂子你斗胆进言,或是别用,或是……”

    “不可、不可!”

    贺氏听到这话,便再也矜持不住,忙不迭摆手打断公主的话,继而脸色又变得羞赧起来,垂首道:“我徒长经年,常是幽怨僻居,遇事尚且不能自断,还要仰仗几位弟妇开解,真是惭愧……”

    讲到这里,她又挤出一丝笑容,望着弟妇陈氏说道:“家中少文者又何止五弟,幸得弟妇如此体恤,五弟也必是日有长进。我也想借弟妇所用经注范文一用,不知可否?”

    自家夫郎被夸赞,陈氏自然也是欣喜,忙不迭又让人去取范文来。

    正在这时候,突然门外异声传来,众人诧异望去,只见沈云满身尘埃、灰头土脸的向花厅行来,口中还忿声大作:“几个家门幼劣居然敢趁我半醉途中伏击,实在可恼!人都何在?速速拿出棍杖,随我前往报仇……咦?嫂子们怎么在此?”

    且不说兴男公主并贺氏几人神色古怪,沈云的夫人陈氏刚刚被夸过贤助,便见自家夫郎狼狈行入,已是羞得埋首衣袖之间不敢抬头。

    沈云这会儿满心都是遭了黑手的羞恼,也不觉得厅中气氛古怪,花厅中绕行一遭寻出一杆竹杖又走出来,咧着尚是乌青的嘴角对坐在厅中几个嫂子说道:“嫂子们替我作证,今次可不是我恃大欺小,刚才虽有黑布遮头,但我清楚听到阿鹤几人笑声,正该棍棒教教他们何为长幼!”

    说话间,他又一指已经羞得缩成一团的自家娘子:“是了,娘子记住稍后把‘子姑待之’抄写扇上,我若早知阿兄警我,不至于遭此黑手!”

    年关将近,小户之家都是诸多家祭,行台方面自然也都是各种典礼云集。

    哪怕沈哲子本身对这些礼节之类不甚感冒,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事情对人心安抚并彰显行台威仪确有效果,令秩序得以普罗大众、深入人心,可以说是惠而不费。

    礼章之外,尚有许多德政搭配,其中比较显眼的便是大量屯户、罪户的放免。其实这些屯户与罪户,本身有什么罪过也实在说不清楚,更多的还是行台以法度为借口以增加控制人口的一个结果。

    当然也不可简单的言之行台滥刑,具体到生民个人,从时下而言根本就不具备与行台这一庞然大物对话要求公允的力量,而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便是那些能够集结更多愿声的乡宗豪强。

    而跟这些所谓乡伦代表讲什么公平又或法度的严明,那就是把各种行政成本往无底洞里仍,根本就辩不出一个结果且不说,行台如果太拘泥所谓法理绳度而有所容忍的话,这一部分容忍的尺度便就会成为那些乡宗豪强壮大的资本,根本就不会惠及小民。

    凡有制度,制度之内便无有真空,执政者就算体恤小民给民众留下一定生存空间,这一部分空间一定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加以压榨与攫取,而不会让民众们境遇得到真正改善。

    所以乱世之中唯以重典才能尽快入治,类似今次西征弘农,弘农半数乡众几乎尽被编入罪户,但其中绝大多数真的尽数罪至于此?应该说他们也是受害者,他们也是受到了胁迫、裹挟。

    但从执政者角度而言,问题又不该这么看。首先人口也是战利品的一种,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一种。想要获得悠长的战争续航能力,就要以战养战,将战利品尽快利用起来。

    其次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这不应该是说血统论,而是生民万物俱有一种路径依赖,一种懒于改变的惰性。

    比如江东那些侨门世族,各种弄玄作虚已经搞得神州残破,到了江东仍然如此且还变本加厉。

    从这方面而言,那些弘农乡众也未必就会比侨门世族多出几分认清现实的能力。就算行台不对他们强制征发,他们也不会过上人人有田足耕的生活,更大几率是转头再投乡境之中别家乡宗豪强,乡势仍然串结如初。

    所以行台将之强制征发,除了尽快投用助战之外,也是为了最大程度粉碎那些将他们串联勾结的所谓乡伦乡情,让他们再次归于独立个体。

    启泰三年末行台这一次方面规模极大,广及五十余万人丁、将近十万户的生民,这几乎是行台直接控制屯户、罪户等人口将近一半的规模。

    这么大手笔的放免,其实早在年初便有迹可循,此前各种清查户籍、丈量耕地,其实也是在为此做准备。

    虽然大规模的屯田劳役令行台拥有着庞大的动员力且积攒了不菲的元气,但这并不是一种常态的统治模式,尤其随着行台控制疆域越来越大,在这方面所付出的行政成本也越来越高,而且非常不利于疆土内的普遍开发。

    要知道这些遍及中原各处的屯所也是行台的外派机构之一,也有着政绩的要求,而且行台在这方面的要求标准还非常严格。想要获得更好的业绩,便需要有更多的收成,侵占更多更好的耕地,搜罗更多的人口,这就是各地屯所基本行为逻辑。

    行台本身对地方乡宗势力是提防打压,背靠行台这么一座大山,那些屯所们反而因此成为地方上一霸,强征暴敛也不是什么多出奇的行为。

    若沈哲子还只是此前独限淮南一地的地方军阀,对于这种行为非但不会制止,反而要鼓励,毕竟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才是真正的力量。

    可是现在他已经高为晋祚执政,就需要为整个社稷、为所有生民负责。若是王道之下生民过活较之神州沉沦的旧年还要悲苦,那么所谓的王业兴治便也没了意义。

    所以大规模裁撤中原之地的军屯便势在必行,乡民各归乡土,恢复正常秩序。经过这么多年的清扫并兴治,最起码在中原之间已经不存在过分强势的乡宗势力敢于争抢这些获得自由的生民。

    当然放免并不意味着彻底的不闻不问,原本的军屯人员顺势转变为覆及地方的税务系统。

    尤其随着沈哲子北进多年,第一批的淮南军老兵们也几乎都达到了服役的年限,虽然作战经验仍是丰富,可是体力难免下滑。目下王师发展势头仍然锐猛,也并不需要仰仗这些老兵撑阵,这些人各自退役归乡,正好可以搭建起覆及乡土的基层统治组织。

    新年之前,分驻各地的王师各自组织一批这种即将退役的老卒入洛,沈哲子代表行台于旧洛军城亲自设宴款待这些老卒们。

    “往年相约共事,北进谋创殊功,而今王师威名,宇内俱闻!目下王事勇进,虽然不可夸称已竟全功,但累数盛年壮事,早已激励世道,如今海内少壮群立,热血待用!”

    沈哲子今日仍是戎装在身,站立于高台之上,眼望台下标立一众老卒,心中也是感念良多,大声说道:“今日劝退诸位,绝非喜少厌老。我与诸位,同袍共食,诸位韶年壮力赠我,使我名驰南北,权倾天下,恩遇众望,未敢一日辜负!向年北事糜烂,我等厉胆之众跨江而上,由头拣取,山河寸寸,俱是老卒血泪。”

    “方今四野,虽然仍有新功待取,但回望兴治旧土,又岂能轻置俗流手内!惟求诸位再奋余力,振臂助我一程,各以忠勇标立乡野,使我后顾无忧,扫荡虏庭,再斩虏首!有生之年,可望宇内澄清,届时我将再盛请诸位至此,鹤发之众,闲坐夸谈,盛宴共享!”

    这些老卒们入洛之前,便也都明白了各自归宿所在,甚至有的人已经身入乡邑执事。虽然生民多厌战,但他们这些人多数半生戎旅,尤其跟随大将军后,更是频有壮功斩获,骤然脱离行伍,难免无所适从,更隐隐有种被抛弃的恐慌感。

    可是今次入洛听到大将军这番话,一个个也都激动难耐,更不乏人早已热泪盈眶,甚至冲出行伍直至台下,振臂高吼愿誓死追随大将军。

    参与今次飨宴的,并不独只有这数千老卒,还有许多驻扎在旧洛军城的在役王师部众,眼见到这一幕,也都深有感触,更是由衷羡慕这些老卒们能有微时追随的机遇,甚至不乏与大将军并肩作战的经历。

    可是随着王师日渐势大,大将军也已经渐渐不再亲自统率王师部伍,许多新进入伍的军卒往往也只能在这种典礼仪式上远远见上大将军一面。

    但这也并未让大将军的形象在这些将士们心目中变得空泛起来,一来大将军确是勋功卓著,乃是中兴以来甚至可以说是中朝太康之后功业最为煊赫的勋臣,二来自然也是因为长久以来的耳濡目染,无论此前是否听过大将军事迹,入伍之后军中操练之余也不乏各种军练汇演,许多大将军往年经典战例都被编成戏剧常年在军中巡演,当然也包括其他王师名将。

    各种忠义宣传诚然是让王师各部都保持着极高的凝聚力,而真正令这些在役将士们深感羡慕的还是那些老卒们所享受到的待遇。

    从军是一项高风险的职业,无论再怎么奖赏激励也难抹杀其残酷性,而且一个战阵技艺精熟、经验丰富的老卒培养不易,所以往往一入行伍便是终生,自此便再难如寻常小民一般享受他们浴血奋战拼杀来的安稳生活。

    这些老卒能够被放免军籍退役,其实也是一个特例,旨在加强行台对地方的控制。至于未来是否还是如此,仍然存疑。他们这些卒众或许便没有了这种运气,大半都要老死行伍。即便是能够被放免为民,能够像这些老卒一样被直接任命为乡首吏长的可能也实在微乎其微。

    不过很快,大将军又于台上宣令,规令日后军士放免作为常例,每年都会有一批名额分发各部,并且也会择选其中优异者管理乡邑。

    这一条令一公布,整个旧洛军城顿时都响起连绵不绝的喝彩声。虽然这一条令在名额、军功方面都有限制,也不可能再像今次一样如此大的规模,但对那些寻常士卒而言仍不失为一条出路。

    虽然军中积功求进也是一条出路,但这条出路无疑更加凶险,王师成军这么多年名气最大还是如今已经升为胜武军幢主的莫仲。

    毕竟对于普通士卒而言,既没有超长的禀赋,也乏甚精深的弓马培养,还欠缺奇异的运气并机遇,想要屡经大战、大功进取,实在很困难。

    相对而言,这条出路则就现实的多,毕竟目下还有关中、河北等大片疆土都未收复,待到四方贼虏俱都扫除,此类乡邑首长的名额必然不会少。即便不能豹尾封侯,退居乡邑民长也算不辜负半生戎劳。

    飨宴退伍老卒只是年节典礼的一项,除此之外,还有祭祀天地、先王,前往伊阙馆院作劝学礼之类。这一个年节前后,沈哲子真是忙得足不沾地。

    腊月里,江东朝廷也派遣使节入洛,以武陵王司马晞为首,前来祭拜先王陵寝。

    沈哲子自然也要率领一众行台官员们陪同祭祀,站在北邙山这酷寒的天气里,眼望着武陵王并何充一板一眼在前方主祭,再看一眼那刚刚修筑起来的几座所谓先王陵寝,沈哲子心内也是忍不住的噱意滋生。

    世间公道真是不容抬杠,司马家父子不算什么光明伟岸的人物,死了还要遭殃。此前入洛的时候,因为身上还披着晋祚这层虎皮,沈哲子也难免要祭拜先王陵寝,还是走访询问诸多河洛旧人,才算是确定司马懿父子究竟埋在何处。

    但就算是这样,之后修葺陵寝也只是以些许章服冠带之类意思意思罢了,尸骨早已无存。换言之武陵王现在拜的究竟是他家祖先亦或道左流民饿殍,或者干脆就是荒野走兽尸骨,沈哲子是真的不敢保证。

    但拜得是谁虽然存疑,一套典礼下来也的确是倍显庄重,甚至就连使节中几个瞪眼要挑刺的腐儒老臣都挑不出错误。可见贺隰与谢尚作为行台主管礼章的官员,也的确是尽责。

    沈哲子现在大权独揽,把持行台,反对声不是没有,野中甚至不乏人直接就将他比作魏武曹操。虽然这比喻让沈哲子颇感荣幸,甚至有几分受宠若惊,但当中意蕴何在那也是不言而喻。

    不过对于这一类的声音,他往往也都是视而不见。真就有人瞪眼挑他错处,还愁找不到吗?只要没有什么实际的妨碍,些许厌声也就由之。他也不可能做到所有人利益俱都加以关照,难免会有失意之众怪声取宠,若连这个都要郑重防备,反倒是抬举了他们。

    诸多典礼扎堆,或是飨宴行台吏目劝政勤勉、或是普罗乡野鳏寡各作婚配,沈哲子也难免分身乏术,也只能抓大放小,一些规格低的便放给属下代劳。

    不过还有一桩事是沈哲子比较重视的,那就是前往馨士馆举办劝学礼。

    如今的馨士馆于行台而言,基本上等同于太学、国子。之所以还要保留馨士馆这一个旧称,一则还是因为行台规格不够,二则也是沈哲子有意区别于旧有国学,自己新创馆阁,这样也有利于他在办学中施加更多自己的意愿。

    尽管诸多事务繁忙,沈哲子还是赶在除夕之前抽出一天的时间来,专门来到馨士馆举行一次劝学礼。至于行台属官们也并没有强制跟随,基本还是以自愿为主。

    但就算是如此,行台一众官员们也都知大将军对馨士馆的重视,大凡休沐在家且无事者也都悉数到场。

    沈牧、沈云这一对难兄难弟,归洛之后接连遭遇毒手,就连形容都有碍观瞻,在大将军府里窝了十多天耻于见客,这一天里也被亲长打出门来,喝令他们同往馨士馆以求沾染几分经韵墨香。

    这两人不敢违逆亲长,只能拉着脸跟随在沈哲子仪驾之后,至于心情也真是平生唯有的不愿受人关注。

    但是他们各自出身摆在那里,想要不引人注意又何其的艰难,所以一路上也是观望打量者诸多,而他们各自头脸上伤痕便也引起议论诸多。

    “那两位沈将军,怎么各自头脸带伤?”

    “这还用问吗?沈氏吴中第一名门,大将军大权在执,但也并不以此包庇家人。两位沈将军俱都统部在外,肯定是作战英勇、身先士卒,奋战杀敌之际又哪里顾得上保全自身……”

    “他们一个身在泰山,一个身在江夏,都非目下战况酷烈所在,又何至于主将亲战至损?”

    能发出这种疑问的所知讯息周详,自然也不是寻常人,或是自任行台,或是亲长在职,才能详知王师排阵如何。

    谢奕、萧元东等人也都难得闲暇,今次同行凑趣,听到这些议论声已是暗笑到两肩频颤,却还一本正经向人解释道:“王师在戍也不是唯战才动,寻常也有出操野练,劳损都是难免。他们两个都是躬劳尽责之选,偶有自伤也是难免。”

    “理虽如此,但是伤损都布面目上,也实在猜不到他们日常操练都是何种技艺……”

    耳边诸多看客的议论并损友的讥笑,这两人心情如何可想而知,沈牧满口钢牙咬得咯咯作响,若是眼神能放出冷箭,沈云此刻怕是早已万箭穿身。

    而沈云也无暇回应沈牧的怨毒目光,只是瞪大眼在队伍中搜索沈劲等几人的踪迹,满腹的怨忿甚至就连日常随身的折扇都忘了带在身上,口中也是忿声连连:“九世犹可复仇,何况朝夕!看你们能躲到几时……”

    沈劲等人能躲到几时且不论,一行人浩浩荡荡而行,很快便抵达了伊阙。此间早有众多学子在此久候,除了馆院学生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私学学子也都来这里凑一个热闹。

    虽然眼下年关将近,伊阙诸多学舍早已经休课,但也还有许多人逗留在此。今次大将军驾临,对于伊阙莘莘学子而言也都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他们各自才学如何且不论,若能有一二特质得到大将军的欣赏,对于整个人生都有着极大助益。

    往年为了抬举工程院的地位,沈哲子多将劝学礼安排在工程院里,但也不能长久的厚此薄彼,所以这一次还是选择了馨士馆。

    在一干学子之前,一些馆院学官们眼见大将军仪驾渐近,也都热情相迎。馨士馆祭酒颜含早已经是年过古稀的老人家,自然不会再亲自出面的迎来送往,但今次出迎的几个掌馆学官也都不是寻常人。

    比如行在最前方的一个掌馆名为孟嘉,本籍江夏,早年入聘馨士馆,也多有清誉在身,非是俗流。这个孟嘉乃是陶侃的女婿,后来又亲上加亲将女儿嫁给陶氏子弟,生了一个陶渊明。甚至就连原本历史上桓温都感慨人当奋求势位,才能驾驭孟嘉这样的贤士。

    当然这些都是后事,眼下的孟嘉也仅仅只是在馨士馆一众掌馆学士中稍得令誉。至于另外其他几名掌馆学士,也都各有奇异可表,以文辞为胜的太原人孙盛,荥阳名门郑氏的郑方等等。

    沈哲子下车之后,与众人稍作礼应,便一起前往位于香山的馨士馆中。

    目下的馨士馆,授业虽以经义为主,但也并不只是独裁经术,兼容博采世道诸多学术。在这方面沈哲子也并没有强定学术高低,而是提供场地让他们各自登台开讲所学,任由学子们各自拣取拥从学问,得到掌馆学士并学子们双重认可之后,便有了资格独掌一馆授课。

    这种开放的治学模式,除了能够开放广纳各种学说之外,也能避免许多无甚意义的学理纠纷。行台也可因此避免赤膊上阵搞什么意识形态斗争,只需要稍加侧重的扶植影响,便能将某种学说扶为显学。

    而且也正是因为这种开放的竞争模式,馨士馆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获得极高的学术地位。哪怕有什么世家传承悠久的家学不屑馨士馆的学术成就,但若连登台开讲、供世道臧否都不敢,一味的闭门作孤芳自赏,久而久之也就被边缘化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受此名利蛊惑牵绊。比如世居庐山的大隐贤士翟汤,沈哲子数次让行台具礼聘请其人入洛开讲都被回绝,那是真的不为时俗名利牵绊的高人,对此沈哲子也只有佩服,并不强迫。而且这样的人也实在少数,不足影响馨士馆整体的学术地位。

    劝学礼举行已经不是一次了,虽然没有定期,但也有了一些固定的流程。首先便是犒飨那些博学学士,各具束修厚礼,物货累加便达几十万钱之多。虽然古贤以安于清贫为美,但生于此世也少有人能够专以清贫为毕生目标。

    这一番犒赏,并不独限于馆院之内的授业学士,大凡在伊阙开馆授业的博学之士,俱都在犒赏之列,当然赏格各有参差。单单这一项,发放物货犒赏便达于亿万之巨。世道不乏言之劝学,但真如行台这么大力度的则实在不多。

    当然如此巨额犒赏也并非沈哲子钱多了烧得慌,从整个行台施政角度而言,这也是在定向培养一批高收入的群体,用以活化市场、刺激相关产业的发展增长。

    这几年来围绕伊阙周边,也都多有商贾开设工坊生产笔墨纸砚之类的文具用品,因此衍生出来的一系列复合利益,也不是单纯的亿万财货能够衡量的。

    单单抽税一项,行台便能得回不菲的返利,而这些高收入的学士们对各种文具的高品质要求,又刺激那些商贾不得不从工程院高额购买造纸之类的先进技术,又是一层利润的回流。再加上各种雇佣工匠、租赁土地、售卖原材料等等各种所得,钱财兜一个圈再返回来,甚至还能再有盈收。

    所以对于这些视钱财如粪土、又意趣高标的学士们,沈哲子也是双倍的欣赏。如果不是因为担心厚赏无度会令得产业结构畸大难制,他甚至还想更加拔高赏额。

    巨货收入囊中,那些学士们虽然也是欣喜,也不至于就此乐而忘形。钱财能不能收买他们的骨气且不论,这一部分犒赏注定有一部分他们也是需要外散出去,比如资助馆中贫寒学子之类。而且得于行台如此厚赏,他们若再向学生索求进奉那就实在太无耻。即便有授业之恩,那些学子们大概心内也更加感怀行台巨货为他们换取到的进学机会。

    他们能在馆院立足,也是有一部分舆论的支持,若真过于贪恋财货而影响到德行风评,哪怕学问造诣再高,也要为人不耻,羞于从学。馆下从学者稀疏,即便行台不问,他们也没有面目再待下去,只能落寞收场。散财者德行标立,囤积者面目可憎,这也是通行世道的一个道理。

    能在馨士馆立馆授业诚然是一桩荣耀和肯定,但若失去了这种资格,那么余生也就半废了。所以一入馆院深似海,自此便为行台喉舌,这也是无可避免的。他们或是因才学而得彰显,但却为名声捆绑拖累。

    当然时人不会关心行台如此举措用心奸险与否,他们能看到的只有行台厚礼酬贤,单单一个劝学礼犒赏已是如此丰厚,再加上其他节庆礼俸,一个馆院学士年收甚至超过品秩两千石的高官。

    谁若再说行台以巨货绑架那些德才兼备的贤流,那真是恬不知耻。就算是心迹剖开坦然示众,甘受捆绑者只怕也要汹涌如过江之鲫。所谓千金市骨,如此良机还不迎头而上,一把老骨头还要留在家中煲汤饮啊?

    今日既然名之为劝学,那么除了犒赏一众馆院学士之外,最重要的自然还是这些学生。

    伊阙自有天中学府之称,馆院招生标准却是不高,原则上而言,只要是行台治下在籍良民,只要能够提供确凿的身份来历,凡有志于学,俱都可以进入馆院求学。

    这一标准虽然看似宽泛,但也并不意味着全无门槛。

    首先一桩便就是要提供一个确凿可信的身份来历,行台虽然在籍户数激增,但是郡国之间各种户籍图册并不相通,对于寻常学生而言,也根本不够资格让行台为其一人专程派人前往原籍所在调取身份籍册。

    所以大部分边外郡国在此游学的学生,或是有名士亲长书信为证,或是郡县之间官长举荐。当然并不意味着那些寒门小户就全无机会,他们大可以落户当地,那么入学就简单了。

    也正因此,馆院之间这些学生主体还是河洛在籍人家,真正边远州郡客居游学者不过十之二三。

    这种有教无类的教育方式,自然会令馆院学员数激增,最全盛的时期,伊阙周边在此进学人数将近十万之众。其中自然鱼龙混杂,既有诚心求学者,也有只是想谋求一个出路,但更多的还是单纯的凑热闹、存念鱼目混珠之辈。

    求学人数虽多,但馆院管理却并未因此混乱。除了伊阙所在本就河洛中心、附近便有强军驻扎维持秩序之外,还有一点那就是并不是说这么庞大人口俱都是馆院学生。

    行台虽然不控制求学人数,但在学籍的发放上标准却是非常的严苛。换言之任何人都可以来伊阙走访求学,但算不算是正式在籍的馆院学生,还要通过一系列的考核。

    事实上到目前为止,伊阙周边常年流连数万之众,但算得上真正馆院学生的其实只是很少一部分。馨士馆不过五百出头,工程院即便多一些,也不过七百之数。换言之,这些馆院学生们,那都是时流少进中百里挑一的真正少贤。

    馆院招生究竟标准何在,其实也没有一个定论,而那些在籍的学生得入途径也都各不相同。偶尔行台也会拿出一些名额组织考试,那些学士们各自手里也都握有着一定的名额。

    其实就算不入籍,这些学生受到的教育机会也不会少。就算不能跟随那些宗师名士出入受教,馆院内也常有志在开馆立说的学士们公开讲经授课,不禁听讲人数。更何况除了馆院之外,周遭也有众多规模不大的私学同样也在讲学。

    从这一点而言,天中学府之名也是实至名归,天下凡有治学所在,开明包容无过于伊阙。常在此中浸淫,哪怕不入馆院,久来也能饱受熏陶,学问渐渐渊博高深。

    至于学籍其实也并不能严格划分学生们的才能高低,仅仅只是一种激励奖勉的资格。

    普通学生在此,吃穿用度、进学花费那都是要自己承受。可是一旦有了学籍在身,福利方面也是非常的高,虽然待遇是比不上那些硕学学士们,但行台也多有补贴,还常常组织这些学生们参与施政治理,甚至其中真正优秀的人才都有可能直接被征辟进入行台任事。

    所以馆院学籍名额也令伊阙之间数万学子孜孜不倦的追求,即便一些豪强世家子弟不贪慕学籍所代表的各项财货福利,单单作为一条求进的道路,那都是他们父兄亲族都提供不了的机遇。

    今次大将军驾临,那些普通的学生自然无缘在场,能够就近聆听大将军训告的,自然只能是那些馆院在籍的英才。

    虽然目下已经年关,不乏学生早已各自归家。但参加劝学礼的学生仍是不乏,足足八九百人。再加上一些往年在学、如今早已经结业离开的学生们,那就是上千余人。

    每年的劝学礼,行台在犒赏方面自然不会只独限于那些学士宗室,针对那些学生力度同样不小,具体到个人身上自然难比学士们,但规模却大了数倍都不止。

    所以大将军入馆后,那些等候良久的学子们也都各自摩拳擦掌,心中热情甚至连这酷寒天气都压制不住,期待要于此中大放异彩。

    馨士馆面积开阔,馆阁众多,尤其有着多个规模极大、用来公开讲学的场馆,所以尽管眼下馆中学生不少,但却不显逼仄,各自分散在不同场馆中。

    馨士馆教学最大特色就是考核众多,旬月之间各自馆阁都有小考,学季始末又有泛及馆阁的统考。考得多了,就算是馆院中并没有明确的名次划分,但其中一些学问优秀的学生也都渐为人知。

    劝学礼虽然名之为礼,但也并非只是简单的出入迎合,对学生们而言,也只是一场规格更高的考试,是一个能够直接在沈大将军面前博取表现的机会。

    目下考题尚未发放,所以馆阁之间气氛也都热络,众多馆阁中俱都充满各自打气的声音。尤其一些公认同侪中优秀者,此刻身边也都聚集了不少的同窗。

    学舍内氛围仍是单纯,出身门第之类影响也不如外界那么大,大凡各有学理优异能够远出同侪,身边自然拥有着一批拥趸。

    桓冲作为馨士馆里名气不小的学生,眼下身边也都热闹得很。同窗们的鼓励声多在耳边响起,但桓冲心情却不算轻松。

    过去这几个月,他家变故不小,非议缠身。虽然长兄桓温已经携着娘子远出河洛,但是各种非议却并没有就此远离他家,甚至就连桓冲在馨士馆中都受到了一些影响,不乏同窗面唾表示不耻其家风。

    外间非议不断,家门内也谈不上安宁,老母昼夜泪目,兄长们对于这一次的无妄之灾也都抱怨诸多。三兄虽然归洛休养,但仍然住在了军营,甚至就连家祭都是旋来旋去,不作停留。

    桓冲自己也受不了家门内那种忿怨深重的气氛,索性直接搬进馆舍常住。

    这一次的劝学礼对他而言也是一个不容错过的机会,一如三兄隐忍勤练以待明年征伐,桓冲也深刻感受到抗在肩上的家业之重,尽管他眼下仍在馆中进学,但也需要承担起自己应尽的责任,否则整个家门或许就要如此沉沦下去。

    洛中冬日酷寒,哪怕身在馆阁中,寒气仍是滚滚而来。就算行台关照他们这些学子,也不会体贴到连各种取暖之物都足量供应。所以这会儿桓冲也是冻得手足冰凉,隐有麻痹,他只是两手并拢频搓,担心手指不听使唤影响稍后卷面发挥。

    “幼子原来在此,我可是寻你良久。”

    正在这时候,一道身影出现在馆阁门口,看到桓冲之后,便笑吟吟行上来。

    眼见来人到了近前,桓冲连忙站起身来拱手道:“未知叔夏寻我何事?”

    来人年纪与桓冲相仿,是一个仪容清俊的少年郎,名为桓伊。虽然同是谯国桓氏,但两家其实没有什么明确的亲戚关系,桓伊乃是梁州刺史桓宣的从子,其父桓景目下官居行台尚书,从家世论,要远远强过他们龙亢桓氏无人挑大梁、小猫两三只的状态。

    桓伊同样是馨士馆在籍学生,只是与桓冲不同业士,两家虽然乏甚交谊,但因同一郡望缘故,所以往来也密切。

    桓伊年纪虽然不大,但风采已是卓然,行入阁中后,周遭也不乏同窗拱手为礼,他稍作回应后,便直接行到桓冲面前,笑语道:“目下大将军尚在中阁飨犒学士们,岁考课题还未拟出。枯坐也是无聊,沈八在小阁攒人凑席,一群友人都在彼处,我来寻你同往。”

    桓伊口中所言沈八名为沈川,乃是馨士馆这一届中学子名声颇健者,其人名气大还不在于才学如何,而是因为出身。家中同辈行八可见人丁兴旺,但这也并不算出奇,最令人侧目乃是同辈中行四的乃是沈大将军。

    虽然馆院氛围较之外界单纯一些,但若真出身强悍到这一步,想要让人寻常以待那也难。

    沈川乃是目下沈家嫡系在馆中进学的唯一一人,据说明年沈大将军又有几个幼弟要安排进馆院进学,但眼下而言,沈川还是独一份。所以哪怕不刻意彰显,身边也聚集了相当一批的世家子弟,乃是馨士馆中名气最大的一个纨绔圈子。

    桓冲听到这一邀请,想也不想便摆手拒绝了:“多谢叔夏邀我,不过我与沈八本就不识,目下岁考在即,也实在不是结识新友的时候……”

    桓冲不同于桓伊,无有亲长依靠,所以也自觉的不往那些纨绔们身边凑去遭人冷眼。尤其目下心念大考,更加没有心情去交际。

    “只是过去寻一席暂坐,我与沈八也无甚厚谊,贪他暖阁舒适罢了。”

    讲到这里,桓伊探手握了握桓冲搓得通红、但仍冰凉的手,说道:“此间寒气让人指掌屈伸难为,你就打算在此应试?”

    讲到这里,桓伊又对阁中散坐一众学生们说道:“甲申阁沈八做东取暖,各位也都无需在此饮风。那小子若敢将人拒外,稍后咱们得优入拜,定要在大将军座前告他一状。”

    众人听到这话,便也都哈哈大笑起来,能有暖阁安坐,谁又会在这里受冻。馆阁多为木造且多存书籍,在炊火取暖方面要求严格,纵有财力也难得特许。既然沈八有关系得特许,他们也都乐得沾惠。

    桓冲见状,便也不再拒绝,而且那沈八身为大将军从弟,身边拥从向来不乏,也未必就会注意到他。

    于是一众人便行出空旷阴冷的馆阁,直往甲申馆而去。途中也多见同窗三五结伴而往,可见那沈八包阁也是为了让同窗得惠。

    甲申阁乃是一座大阁,日常容纳千人有余,这么大规模的馆阁取暖,耗薪不是小数。若是旁的同窗如此铺张,众人还要赞一声大手笔,但若是沈八的话,也真是再正常不过。若是没有这么大气,反而是辱没家声。

    桓冲并桓伊联袂而来,行入厚帘垂遮的阁门,暖浪人声便扑面而来。迎头望去只见阁楼中央高台上真站着一个华服少年,正是众人口中所言沈八。

    “幸在气候酷寒,众位同窗捧场,也让我能早享学士端坐开讲是何滋味!”

    那沈八站在台上,环顾周遭,脸上不乏享受。而听到这一噱言,周遭同窗们也都轰然大笑,不乏人鼓噪也要登台享受滋味。甲申阁乃是学士讲学的大场馆,寻常能登台者都是声名远播的大学士,他们这些少进想要登台不知还要苦熬多少岁月。

    硕大阁堂足够容纳千人有余,眼下还有一些学生没有得讯来此,所以目下阁内仍是不乏空旷处。桓冲等两人便寻一空处坐了下来,周遭也不乏人笑语寒暄,氛围较之早前又热烈许多。

    那沈八在台上耍弄片刻便行下来,及后又不乏同窗登台玩笑,甚至不乏人装模作样的作讲学状,更是引得噱声连连。

    桓伊在席中坐了未久,便被其他相好同窗喊走。桓冲枯坐无聊,便左右观望打量,待到视线落在沈八周围,眸中又是闪过一丝黯淡。

    馨士馆虽然标榜唯才是取,但身在如此世道又哪能凡事都求公平,比如沈八就有能力帮同窗们张罗一处暖阁,换了其他人来试一试?沈大将军创建馨士馆,也只是给了一众寒门学子和桓冲这种家道中落的世族子弟以机会,但究竟能否籍此出头,还是要看各人努力与否。

    “但有的人,生来便具旁人奋斗毕生都难得的机遇啊!”

    看到被一众同窗簇拥在当中的沈川以及其身边那些家世显赫的同窗们,桓冲又忍不住自语叹息道。

    他这么讲,倒也不是心存不忿,其实他能进馨士馆,又何尝不是沾惠家门,较之外间那些苦学求入的学子们又幸运得多。

    而且这沈川能得同窗拥戴虽然是承惠于沈大将军,但沈氏也非生来的望宗,沈大将军功业如何,他们这些学子也都所知详细,那是真的凭一己之力将整个家门擎托起来。他们这些学子们本就受惠沈大将军,若再攀诬沈氏子弟享受特权,别的且不论,最起码心胸实在狭隘之际。

    “大概阿兄心内也是以大将军激励自勉吧……”

    想到这里,桓冲脸上又是黯然,他家老母兄弟俱都怨恨阿兄祸引家门、败坏家声清誉。这会儿桓冲却是不免遐思,若是阿兄当年搏成,家人俱都受惠一如眼前的沈八,不知老母、二兄他们论及长兄又是何等嘴脸?

    而他与三兄忍辱负重,只求能够重振家声,惠及那些只知道困坐庭门抱怨的所谓家人,究竟值又不值?

    桓冲虽然少年聪颖,但终究涉事尚浅,念及这样深刻一个问题,眼中也渐渐露出了迷茫。

    正思惘之际,突然身旁传来异响,桓冲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体量高大、年纪也比他大了一些的年轻人正手忙脚乱的扶起被踢倒的书箱。

    “抱歉抱歉……”

    那年轻人察觉到桓冲的目光,连忙稍作拱手,然后继续收捡散落在地上的书籍。

    桓冲报以一笑,也帮忙收捡书籍,却发现这年轻人所携带的书籍极为驳杂,既存经术批注、也不乏农书杂学,甚至还有兵书、图志之类。而且书册之间多有批注,可见绝非带在身上装装样子,而是真的认真读学了。

    虽然沈大将军向来标榜学无杂类、学以致用,馆阁之内诸多学问也都丰富无比,更有诸多种类书籍供学子们借阅。但事实上人的精力有限,哪怕禀赋再高也都少从杂学,就连桓冲自己也只是专精一学。所以看到这年轻人所学居然如此博杂,桓冲不免多看了他几眼。

    那年轻人望去只是弱冠,浓眉大眼倒是相貌堂堂,但桓冲却是乏甚印象,应该不是馆院中优秀学子,再念及对方涉学诸多,便明白到应该是所学博而不精。

    “你、你是桓幼子?”

    桓冲虽然不认识这年轻人,年轻人却认出了他,毕竟桓冲也不是馆中寂寂无名之辈。

    桓冲闻言后抱拳稍作回应,年轻人则有几分兴奋的低头在书箱中翻捡片刻,继而才拿出一本书来,有些不好意思的坐在桓冲身侧,捧着书册凑过来说道:“桓幼子丙辰馆中高学,我也闻名日久。月中曾在馆中听讲,小作课记,久思仍困,斗胆请教,还望不吝指教。”

    同窗互作交流,这在馨士馆也不是奇怪的事情。至于馆号便代表着不同的学术方向,甲字馆都是大宗师公开讲经的地方,轮流执馆,后面则没有高低不同。

    桓幼子久作丙辰馆馆魁,有时候业师无暇都让他代讲课业,听到年轻人请教也不拒绝,当即便深入浅出的讲解一番。交流之后,他才发现这年轻人并非小涉皮毛,于丙辰馆经义认识方面虽然不及他精深,但也胜过许多在读同窗。

    再念及这年轻人所学庞杂,桓冲不免微感可惜,忍不住说道:“我见阁下所学多有可观,虽然大将军常论广采时学、融汇致用,但那都是特例高才能为,我等学子终究还是稍逊。阁下若能专治此学,只怕丙辰馆下我都要让贤居末。”

    年轻人闻言后便哈哈一笑:“幼子所言,已非一人劝我。但诚如大将军所言,逢此变世,学者为用,专学或是独精,识见难免偏颇。历观大将军行事,破除万难,举重若轻,世道独称,概非虚至。我是不敢高标自比,但男儿在世,若要择一景从,我愿踵于大将军后,纵然只得浅表难于法骨,也可称不虚。”

    桓冲闻言后又是默然,他所见诸多人都言以沈大将军为表率,但真如这人如此固执、身体力行者却还少见。这人所学如此广博,随便捻出一项都有不俗造诣,可知天赋不浅。但正因精力分摊迟迟不能扬名、为人所知,也是付出了代价。

    虽然不知该要如何评价,但这终究是个人选择,桓冲也不会交浅言深的继续劝说。

    “多谢幼子予我解惑,是了,北海王景略。”

    年轻人又抱拳道谢,顺便介绍了一下自己,而后便退至另外一席,提笔将刚才所得录写籍上,丝毫不以周遭喧哗为扰。其人努力姿态,让桓冲看了都多有感触。

    馨士馆中阁,便是整个馆阁核心所在。内外分明,外堂乃是一众学士们处理事务、教授学生的场馆所在,中堂则举行一些典章礼仪,内堂则供奉许多先王前贤。

    整个阁堂结构,其实与辟雍差别不大,或者说干脆就是比照辟雍建设起来的。只是因为名不正言不顺,目下才暂作假称。

    眼下一众学士们齐聚在此,作为祭酒的颜含自然也在此中。

    其实原本馨士馆是由沈哲子直接挂名领导的,可是随着迁入洛阳、影响力逐渐扩大,沈哲子也渐渐觉得自己再挂名馨士馆,强求一个所谓少贤俱出门下的虚名已经有些不合时宜,政治色彩太浓厚,不利于进一步的容纳整合天下诸多学说,限制了馨士馆的发展。

    所以他才退位让贤,费了不小的力气才将颜含这位老人家请出,摆在馨士馆里当个吉祥物。至于他本人对颜含也实在谈不上好恶如何,相信颜含也是如此。

    颜含这个人,乃是当之无愧的人瑞,也是典型的凭着年纪渐渐获得高誉的代表人物。琅琊颜氏,名为复圣颜回之后,其实也就那么回事,谈不上什么誉望清声,跟同郡王氏、诸葛氏相比更是差了许多。

    然而颜含这位老人家却是了不起,至今已经八旬有余,身体仍然健朗。早年便担任过东海王司马越的掾属,甚至与中朝大豪石崇都不乏交际,与他同时代的人基本都已经凋零殆尽,唯独这位老人家活至如今。

    而且颜含这个人说实话,学问造诣也就那么一回事,谈不上多精深,真正为人所称颂还是资历并风骨。早年在江东王氏尚势大时,王导高位帝师,台臣多论该要降礼殊遇,询问颜含,颜含为此大为不满,只言问侫与他,莫非他有邪德?

    对于王导那样老资历的中兴元辅尚是如此,对沈大将军这样的权臣新贵如何态度便可想而知。事实上颜含也根本没打算接受礼聘,只是早前为了修复先王陵寝,而他又是为数不多当世熟悉中朝典故事迹的人才以衰老之躯勉强北行,而后又被半强迫的留了下来。

    眼下颜含与沈大将军并坐首席,也只作闭目假寐姿态,自以老朽昏聩、不识时务而做标榜,没有什么逢迎权臣的模样。

    沈哲子对此倒也并不介意,事实上馨士馆若想持续扩大影响力,也少不了颜含这种人的配合。学者难免耿介自标,若馨士馆仅仅只是作为行台下属喉舌,也难摆出什么海纳百川的姿态。太多经义学说标立于外,非常不利于意识形态的统一。

    意识形态能否统一,正是一个强大兴盛帝国能否建立起来的前提之一。所谓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但若认识仅止于此,逃不了盛极骤衰的命运,无他,统治成本太高。

    这一道理放之中外皆准,华夏文明几经中衰而后崛起,能够始终作为一个整体存在,就在于这种思想认同上的建设所提供的大一统的理念前提。

    所以馨士馆不独只是行台的人才培养基地,更是一个统一思想的阵地。沈哲子能够容忍不同于他的理念存在,但必须要在他所设置的场所内辩论高低,如果拒绝融入其中那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根本就是不容存在的邪说,兵锋所指、于肉体上予以消灭。

    这一点,无有华夷与否的区别。华者奉邪,危害尤甚夷者入夏。只要走入馨士馆,哪怕对行台政令包括对沈大将军个人大加抨议,这都是允许的,但若在外哗噪,那就是自取灭亡!

    正是因为这种立学的态度,馨士馆在入洛几年之内,影响力也是激增。所涉学问并不独限经义术理,文学诗赋同样昌盛,甚至还包括谶纬命学,乃至于释教杂说。

    譬如目下席中,便有河北高僧竺法汰。其人师从羯赵大和尚佛图澄,年前入洛于馨士馆立说,只是因为影响有限,拥从者甚乏,至今未得开馆资格。

    行台包括沈哲子本人,对于这些释教门徒兴趣都是乏乏,虽然不会特意打压,但也绝不会如石虎一样自以胡人扶植番说。不过这些僧侣的到来也并非全无益处,除了更加充实馨士馆各种学说之外,也带来了非常珍贵的关于河北羯国内部的各种资讯。

    也正是因为后一种缘故,沈哲子在入馆之后,还命人将竺法汰招至面前来小谈一番。而竺法汰也珍惜这个难得的机会,除了讲述许多羯国统治集团内部事务之外,对于沈大将军也都是几近追捧,以期能够获得更多扶植以改善传教环境。

    不过关于这一点用心,其人是注定要失望了。且不说沈哲子对于释教本身就不甚感冒,关键是目下释教本身各种学义就是粗浅简陋,经不住推敲。

    而也正是因为本身的理论建设不足,所以这些释教门徒在传播过程中也都是无所不用其极。像江东的竺法深之类,穿凿附会以老庄学说,格义类比以宣讲佛法,这还算是手段比较柔和的。

    更有甚者,在河北、关中等胡人肆虐之地,这些释教门徒更是妖孽诸多,尤其大胆施用各种谶纬乱命求幸于那些胡酋豪强,令得世道更加混乱。

    譬如今次沈哲子西征,俘虏之中也不乏杂胡卒众,审问之下便得知所谓的“五胡次序”,已经在关中等各地逐渐滋生起来,甚至已经漫及底层民众。

    五胡次序可不是后世总结的什么学术名次,而是在当世便已经靡然成风。原本历史上,姚苌弑杀苻坚,索要传国玉玺,言是“次膺符历”,苻坚临死前便训斥姚苌言是“五胡次序,无尔羌名”“图纬符命,无所依据”。

    换言之在当世,便已经有所谓明白人编好了五胡次第兴起、窃夺神州王命的次序,且已经获得了胡虏上层阶级的普遍认同,否则这两人便不至于发生如此一番对话。这言辞之中,俨然已经将他们氐族能够称雄为王视作天命所归,而羌人不在五胡次序之内,乃是僭越乱命。

    当然也不排除后世北魏后来居上,捏造这样一番对话,以加强其胡虏得国的法统正当性。但由此也可见所谓的“五胡次序”也成了这些胡虏肆虐,各自相争天命在理论上的一个依据。

    至于这种谶纬乱命究竟是不是释教门徒捏造出来,沈哲子不敢确定,事实上源出何处也根本无从追查。但是释教在北方逐渐兴盛,那些胡虏之主对其多有扶植,这过程中必然少不了对这种谶纬乱命添砖加瓦的补充建设。

    也正因此,释教兴盛到就连胡虏当权者都不能容忍,爆发出“太武灭佛”这种血腥事件。抛开别的且不说,也是因为释教这种外传宗教仍然保持着一定的原始性、没有被彻底驯化,一招鲜得势后仍然不知收敛,已经渐渐动摇到了北魏所谓的正统性。

    谁得益谁背锅,最起码在沈哲子心里,已经给这些释教门徒打上一个不可信的标签,他们想要在沈哲子这里得到什么扶植和利好那是做梦。未来这些释教门徒想要在行台治下生存,那种四处煽风点火的谶纬乱命之说必须要收敛,否则便是以身试法,自取灭亡!

    不过眼下沈哲子这些真实想法也没有流露出来,他还要用馨士馆开明包容的姿态招引更多释教门徒至此,这些人可都是非常稀缺的间谍,能够提供大量寻常人接触不到的羯国情报。

    羯国目下状态每况愈烈,石虎弑君杀亲才得上位,种种行径可谓大悖儒道义理,尤其本身又是一个胡人,随着南面王统越发兴旺,想要维系其统治合法性,必然要加强对释教沙门的扶植,种种扶植行径较之原本历史上还要激进几分。

    如今的羯国,大和尚佛图澄可谓当红炸子鸡,其地位之崇高远远超过了羯国许多重臣。不独石虎待之殊礼,甚至于石虎还命膝下诸子都受戒礼,对佛图澄“佛父”相称。

    而且河北各地乡民也都强迫受戒,侍奉沙门。许多严苛的政令扮作佛礼施行于外,以抵消治中民众的反抗之情。许多不受石虎信任的大臣,也多托以佛法显圣之名言其邪恶,以此为借口将之进行诛杀。

    所以对这些释教门徒而言,眼下羯国治下简直就是所谓的佛法天堂,只要受戒沙门,便能获得种种特权。当然受戒之后也要恪守种种佛令,捐输家财、护法死战那都是应尽的义务。

    这种种妖异,说穿了不过只是一场各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闹剧而已,那些释教沙门也都明白目下南北何方势重。

    他们之所以热心迎合石虎、配合演戏,也并不是打定主意要与石虎共存亡,无非是要借此扩大其影响力,幻想着就算未来王师北上,也要借重于他们的学说教传来平稳地方人心。

    正因如此,类似竺法汰这样的佛图澄弟子南来入洛、以期能够继续扩大影响力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而在沈哲子而言,就算未来必须要铁血肃清这种妖风,但眼下却可以借着这些释教信徒在羯国种种特权,搜集探问许多寻常人难以接触到的羯国资讯,也算是撕破脸之前的一种压榨。

    一众学士们犒赏完毕后,学子们的考题便也颁行下来,一诗一赋、策问、数题。

    诗赋策问这点没有什么好说的,而将数学列入考试之中,所谓推动科学基石的发展意义尚在其次,当下最重要的作用还是用于排名。

    诗赋好坏,这一点没有统一的标准。譬如沈哲子往年也多作文抄,时人言之多称沈大将军辞藻华盛雄健,但是否真就世道最优?这一点就连沈哲子都不相信,还是他如今的势位并往年诸多事迹加持,让时人不由得对他评价便高了几分。

    才情真的到了一定程度,其实很难分出一个确定的高低出来。

    而策问方面所涉更多,当下世道所重、当权者心意如何,真正学生们自己的才学高低在当中占比反而不大。

    数学则不然,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当中没有含糊不清的余地。尤其馨士馆大考小考不断,就更需要这样一个确凿标准的学科,才能排列出来一个乏甚争议的名次。

    所以不独劝学礼考试要考数学,就连馨士馆日常大小考也要考,不独学生们要学,就连那些饱读诗书的学士们为了能够公正批改试卷,一个个也都在恶补数学。

    沈哲子在应用科技方面虽然造诣不高,但数学这种纯粹理论学科还是所学仍存,最起码是达到了后世高中水平。由他亲自编写教材,再综合此世原本就存在的《九章算术注》之类数学著作,也算是搭建起了一个不算太浅的学术体系。

    工程院于经术学问方面,自然是比不上馨士馆精深广博,但是靠着数学一项专精将馨士馆远远甩开,所以才能在学术方面立住足,不至于在这种馆院统考中完全落在下风。

    考题虽然不长,但学生们各自做完也要一个多时辰。因为只是一个年末的典礼,所以也并未专门安排一个场馆用来答题,馆中只是派了几名学士巡场监考、发放考题,最终答题如何还是全凭自觉。

    频繁考试,学生们各自学问如何其实也有一个大体层次的认知,若谁通过作弊突然获得极高名次,那也是不察自明,所失要远远大于所得。

    等待学生们答题的时候,中阁里也并未彻底冷清下来,学士们也都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与大将军稍作交流。

    馨士馆学士大体可以分为两类,一种是专精学术、仅仅因为馨士馆学术氛围良好才留馆任教者。这一类人没有什么好说的,自标耿介,也不会轻易因为行台施恩便阿谀奉承,自有风度保持。类似人物,在座中占比不少,比如孟嘉之类。

    另一种则是有着一些别样目的,并不单纯只是为了讲学,更多还是为了将馨士馆当作一个跳板以达成自己的目标。比如那个沙门竺法汰,还有许多寄望能够征辟行台任事的时流们。

    相对而言,在这种场合里后者表现要比前者踊跃得多。沈大将军目下大权独执,他们前途进退如何,便在其人一念之间,为了能够搏得表现,即便稍露谄媚姿态也都是人之常情。

    沈哲子乃是一个不学有术的代表,什么事都能略知一二,什么话题也都能谈上一谈。所以这样的场合他也是如鱼得水,与葛洪谈一谈医术命理,与孟嘉讲一讲老庄清谈,转头又与孙盛就诗赋稍作赏评,还能与郑方讲一讲儒学经义,甚至礼学典章上都有不俗的造诣。

    当然这诸多话题,也只是略论浅表,若是深入去讲,沈哲子难免要暴露无知。而在座众人也都不蠢,不会在这样的场合里强与沈大将军辩论学问高低。

    即便如此,沈哲子信手拈来、侃侃而谈的表现,也让在座一些对他并不算熟悉的学士们大开眼界,深感大将军学识之渊博广泛,自愧不如。

    且不说这些学士们感想如何,沈哲子在席中端坐片刻,倒是明显感觉到这些人热情得有些过分。就连其他一些平常不太亲昵行台的学士们,这会儿也都争相发言,各陈己见,甚至不乏卖弄显示自己的学问,包括颜含这个老厌货话都比往常多了一些。

    “早前长公主殿下使人告示馆院,言是大将军近来有意择贤师为阿秀小郎君开蒙讲学……”

    任球早前以发配为名入洛,眼下暂留馨士馆,低声进言,算是为沈哲子稍稍解惑,让他明白这些学士们何以今天表现的如此积极。

    可是明白这一原因后,沈哲子心里便不免吃味,更觉这些学士们平日里看来一个个风雅高标,类似颜含这样的在他面前都不稍假辞色以示耿介,可是看到机会后一个个又都表现得这么热切。自己今次居然是托了家中小儿的福,在馨士馆里才得到如此礼待,也真是岂有此理!

    “一群厌物,居然还妄想要做我家小儿启蒙业师,岂能让你们如愿!”

    沈哲子神情不变,心中却是冷笑。如今他气势已经大成,阿秀小儿既是他家门嫡长子,又与晋祚皇室有着不俗亲谊,可以说是他功业笃定继承人,未来无论他是否称王作寡,这当中都不会有太大意外。

    沈哲子少年成名,本身又是才具天授,如今权位之高天下已经不作贰想,寻常诸多事迹、强势作风彰显无遗。这些时流学士们若是不作曲意迎合,想要在他麾下秀出实在不容易。

    可是阿秀作为沈家笃定继承人,目下尚是幼稚,若能抓住机会施加影响、结下厚谊,就算当下回报遥不可望,未来宗亲子弟也能因此受惠。所以俱都抓住这个机会博取表现,那如意算盘也真是打得劈啪作响。

    可是这些人想要站着把钱挣了,沈哲子又岂会让他们如愿!不独独只是阿秀这个嫡子,就连其他的儿女们,沈哲子都打算亲自教导启蒙,最起码让他们有了对事物好坏的独立判断能力,才会放出来择选时流贤长教授进一步的经义学理。

    尽管心里有了这一决定,沈哲子却并不说破,最起码眼下看着这些人一个个徒劳的献殷勤、抛媚眼,他心里是不乏暗爽的。

    同时又觉得自己也实在混得可怜,居然还要摆出儿子当诱饵,才能让这些耿介学士们对他礼奉有加。原来不知不觉,自己也已经到了要沾惠小辈的年纪了。

    目下堂上各种学理探索有来有往,气氛倒也热络风雅。但对沈牧他们这些无心向学的武将们而言,则就实在有些枯燥无聊。

    一众人窝在阁中一个角落里,旁人也不搭理他们,他们也实在插不上话。

    沈云坐在席上,眼巴巴看着堂兄沈哲子与一众学士们热论正欢,那些话语他倒听得清楚,意思却完全不明白。

    听了好一会儿才蓦地叹息一声,看一眼旁侧已经恹恹欲睡的沈牧,继而便感慨道:“同生一门之内,差别何以如此殊大?我还是困于年浅学少,不能人前显才,倒是家中几个痴长恬不知耻,丝毫不以益学为美,实在败坏家风啊……”

    沈牧又哪里听不出这话是在讽他,闻言后便冷哼一声:“痴长几年,多少也知人世艰难,藏拙自晦。可惜某人自恃年少孟浪,早晚要苦果自食!我这人诸般不好,唯独记性上佳,何人暗箭伤我,一定会有报还!”

    沈云听到这话,已是满脸怨色:“阿兄原来还知苦果自食,我今日如何怨你,难道不是你往年虐我自招?往年我薄力微弱,你若能体恤关爱,我又怎么会……”

    “你既然明白这个道理,那又何必再怨阿鹤他们暗算你……”

    沈牧闻言后又是冷笑连连。

    这两人言辞往来,互损不断,旁边谢奕等人也都是煽风点火,提醒他们相爱相杀之陈年旧事。

    尤其萧元东想到自己从无到有、一手创建且打出赫赫威名的奋武军将要被沈云坐享其成,便也坚决站在沈牧一方,多陈沈云旧劣。

    沈云也不是没有盟友,谢奕因为与沈牧年龄相当,早年沈牧浅进半步,成日堵着营门嘲笑得他几乎要躲着走,如今沈云壮起成为他的盟友,那也是坚定的予以还击。

    讲着讲着,言辞渐烈,几乎盖过了学士们的辩论声。看到这几个混账不知家丑自隐,沈哲子脸色也变得隐有尴尬,抬起手来状似随意示意他们滚出去。

    这几个武将自己闹腾,阁中其他人感想如何且不说,早已经在行台任事的广陵公陈逵俊秀脸庞已经沉郁下来,眼角扫过兀自与堂兄扭打着行出的姊夫沈云,自己还没说什么,便听到旁侧席中传来一声忧叹,转头看去,便看到贺隰之子贺畅同样的一脸愁容。

    这两人默契的看一眼堂上侃侃而谈、雅态浓厚的沈大将军,心中如何自伤暂且不论,斜对面席中却响起了郗昙的窃笑声。这笑声发出后,两人神色俱是一变,继而恨恨低语道:“幸在你家婿子未曾归洛!”

    郗昙听到这话,脸上笑容顿时一僵,视线一转望向旁侧正倾听大将军宣讲的谢安,叹息道:“安石不该雅态独美,庭门长幼也都要同体共贤啊。”

    谢安正襟危坐,不作旁瞻,只是眉弓已经频颤起来,心内也已是腹诽连连,目下阁中时流济济,你们几个少进本就不甚起眼,只要自己不作旁观,谁又知你们认识那几个劣物!

    难道不见大将军摆手扬尘,姿态是如何的从容风雅!各自戚戚形容之上,实在是心胸狭隘,雅量甚缺!

    目下的馨士馆中,学士们俱都在中阁礼迎沈大将军,学子们则多集中在甲申阁埋首答卷,所以外间除了一些巡弋警戒的胜武军将士之外,少有人烟。

    “学舍幽静,不同戎阵,虽然离馆日久,今日再行其中,也实在是让人追思韶年旧事啊!”

    园区内,沈劲负手而行,脸上满是感慨,身旁则跟着头顶数尺高冠的谢万还有不甚情愿的桓豁并其他几名友人,最后方则是沈玖等几个入洛未久的家中小兄弟。

    听到沈劲这么感慨,其他几人倒没有什么类似情愫,一则洛中馨士馆他们本来就少有涉足,二则哪怕在淮南,他们在馨士馆中也乏甚美好记忆,往往都是作为纨绔恶类为人所厌。

    至于沈劲这番感慨,自然也谈不上有感而发,主要还是做给后方几个小兄弟看的。

    果然沈劲话音未落,后边的沈屹已经忍不住发问道:“阿兄,原来你早年也在馨士馆进学?我们久在吴乡,却是少在如此宏大学舍受业,有什么禁忌事项,还请阿兄赐教啊!”

    沈劲闻言后已是微笑起来,摆出一副贴心兄长姿态说道:“我家本来不是俗流门户,父兄壮兴家声不易。你们入馆之后,用心于学之余,也该谨记言行谨慎,不可浪行轻堕我家声誉。往年我因心系王师,投笔从戎助力长兄征伐建勋,虽是大义所趋,但深论之下也实在辜负了师长教诲恩义。往后你们在馆中也不必多论我事,难免再因师长伤怀。”

    沈玖等几个小兄弟闻言后已是连连点头,旁侧魏腾等几人闻言后已是忍不住掩嘴偷笑起来,这小子作态就罢了,原来也没忘了他们求学往事实在不堪回首。应该说他们这群友人质量上还是较之上一批要好得多,换了沈牧他们如此作态,早已经开始互相拆台讥笑了。

    “九郎他们入学,又何须咱们这些长类亲送,你家八郎、我家六郎并桓三幼弟目下都在馆中受学,有了他们招引接待,又哪里会有什么闲事自扰。咱们这些人,鹤立标行群禽之内,也实在太招人耳目了。”

    谢万抬手扶一扶头顶上被寒风吹动颤颤巍巍的高冠,一副不堪围观滋扰的模样,然而这话讲完后,空荡荡院舍中只有呜咽不止的寒风回应他。

    这话说完,桓豁便忍不住冷瞥他一眼,不知哪一个得知有机会前来馨士馆显摆,从昨晚便开始找出高冠清洗涂蜡,若真的不想招人耳目,又何必这么招摇。而他是真的不想来此浪费一天的时间,无奈被沈劲强行拉来。

    沈劲一边向几个小兄弟介绍着馆内众多馆舍,心内也是苦笑。他前几日惹了事一直不曾回家,本来今天也是不打算来此的,无奈家中老爹老母俱有任务指派,推却不得只能来此,又悄悄避开阿兄一行以免仇人相见。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眼见将近护卫众多的馨士馆中阁,沈劲刚待要率众避行,耳边已经听到一声怒吼:“沈阿鹤,哪里走!”

    话音未落,沈云已经从前方拐角处气势汹汹的冲来,沈劲见状,脸色已是异变,刚待要转身呼喊逃离此处,却见他们后方馆舍之间又冲出数人,原来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走入包围之内。

    “阿、阿兄……”

    看到自家兄长冷面行来,谢万脸色也是变了一变,而桓豁等人也都连忙抱拳施礼,因为谢奕便是他们几人的直属主将。

    被沈云央求着于此设伏拦截自己的部下们,谢奕心情算不上好,无他,实在是太丢脸了。他这会儿神情肃然,脸色紧绷,微微颔首之后便沉声道:“往常教你们战阵应变都学到了哪里?如此经典伏杀地势,怎么能如此轻易步入连斥候都无遣?”

    听到谢奕如此训斥,那几个年轻人神色俱都变得古怪起来,虽然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事情很明显不是这个事情啊!他们今日来馨士馆不过游玩而已,又哪里想到会在这里遇伏?若真这么说的话,他们出行难道还要随身携带强弩重械?

    说话间,沈云已经吼叫着冲过来,沈劲则游走在几个同伴之间惶声道:“五兄你听我解释……”

    另一侧沈牧则抱臂站在一旁大笑道:“阿鹤勿惊,你只要说出家中兄长谁贤谁劣,二兄便出手帮你制服这庭下败类!”

    萧元东在一旁拍掌大笑道:“这是他家手足相残,无辜者快快躲开!沈五这人厉胆狂态,可不会顾念无辜。”

    喧哗声中,沈劲那一众友人们也真是风中凌乱,这边沈劲还在大喊让他们讲义气,可是那几个年长的将军们一个比一个没有正形,也实在让他们不知该要怎么办。

    最终只有桓豁一脸无奈的撑起手臂,帮着沈劲拦住了沈云的去路:“阿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沈侯他为何……”

    “你就是桓三?好得很,果然是一个知义敢当丈夫。来年我要入执奋武军,正缺你这样壮胆勇力义士,速速让开,明年我带你逐杀猎功!”

    沈云一边叫嚷着一边抬脚踹向沈劲,口中兀自忿声:“打就打了,转向头脸下手!你家阿兄不要脸面啊……”

    沈劲躲逃片刻,最终气喘吁吁停下来,摆手道:“五兄且慢、且慢……我今次来可是奉家命,阿母让我入馆遍览少贤英杰,来年择婿备选。我是极好说话,你要清楚坏了阿妹大事又会如何……”

    听到沈劲这话,不独沈云愣了一愣,旁侧抱臂看戏的沈牧闻言后也是大喜,大步行上来将沈云挤到一边,询问道:“这么说,伯父已经有意要把阿琰小娘配出?”

    沈劲闻言后忙不迭点头,其实这是阿母吩咐他的事情,老爹只是安排他带几个兄弟游一游馨士馆,不过这会儿还是保命为先。

    沈云脸色也是变了一变,而后上前变拳为掌,拍了拍沈劲凌乱衣衫,抱怨道:“身负如此重任也不早说,早知家门有喜,我怎么还会追打你。”

    旁侧众人围拢上来眼见沈云态度陡然一变,俱都好奇不已,沈牧则退后拉住那几人稍作耳语,旋即周遭便响起了一连串的哄笑声,不乏怪叫“沈五可怜”。

    “你自己又能好上多少!”

    沈云见沈牧向人透露他的丑事,只是忿忿稍作回击,继而才又殷勤的扶住沈劲关切问道:“可是有了择选?我家琰娘那可是吴中灵秀娇娘,谁家儿郎得配那也实在运气上佳,何时成约?何时论婚?”

    这会儿沈牧也顾不上再讥笑沈云,也都凑上来眼巴巴望着沈劲。他家同辈之中最让人生恼还不是别人,就是阿琰这个小娘子。类似沈劲之类就算胡闹,老拳穷揍一番就是了。沈哲子他们倒是都惹不起,也毕竟有强臣气度,不会让他们过分尴尬。

    可是这位阿琰小娘子幼来便是娇纵养成,性格好听点叫率直,难听点他们也不敢说。像是沈云就因为自家娘子帮忙小抄,被这娘子知道后时常迎面嘲笑,而沈牧则更不得了,这小娘子自标正义常在他家帷下游走言是要为嫂子撑腰壮势,几番弄得沈牧下不来台。

    所以对于阿琰这娘子,沈牧他们几人也真是头疼不已,打骂不得,避又避不开,是热切盼望能早早送出去祸害别人家。

    且不说沈家几兄弟自觉逃出小娘子毒手有望,在场其他几家友人闻言后也都各有思计涌上心头,谢万已经大声道:“原来阿鹤你今次来馨士馆还因此事?那你真是多此一举,令妹自是贤淑,可咱们几家各自家门也未必没有少贤待论,譬如我家……”

    “住口!你自家诸事尚未料定,怎么敢轻言旁人家事!”

    谢奕闻言后已是忙不迭开口厉喝一声,打断自家兄弟的话。

    听到谢奕这么说,其他众人也觉这事实在不好置喙,纵然有什么想法,也都忙不迭闭口不言。

    沈家嫁女,而且还是大将军嫡妹,这无论如何都不算是一桩小事。且不说这沈氏女郎品性如何,单单一点借势亲家便让人不能忽略,时流诸家只怕都要争进。一旦得选,有沈充这样的丈人,有大将军这样的舅子,那真是进则宦途似锦,退则富贵长享。

    谢奕呵斥谢万,但心内也的确大有触动,他家六弟谢石与沈氏女郎年纪正相近,若能……

    但这种事也只是想想而已,从沈阿鹤这么一说,谢奕便联想诸多。大将军向来少有失虑,家门内自有娘子渐渐长成,又怎么会忽略。若真有意于他们几家,无论如何都会有所暗示。

    就算沈家长辈俱在,但其家势如此,大将军若是早存定计,亲长们自然也都不会反对。既然没有此类暗示,那就意味着最起码在这件事情上,他们都不是大将军属意之选。

    时下各家婚配慎重乃是长久世情,沈氏虽然只是南乡门户,但有大将军此类优选,南北各家也都不敢轻视。所以沈氏婚嫁当选如何,其实也都牵动时流人心。

    且不说这位嫡生小娘子,就连大将军膝下还远未长成的阿秀小郎君,也早已经被时人惦记诸多。单就谢奕所知,时流各家与那位阿秀小郎君年近生产的女郎,那都是在极为用心的教养,庾曼之常常以家门劣子频出、不得弄瓦为憾。

    就连谢奕也因近年得女而欣喜不已,教养起来加倍用心甚至还要胜过对儿子的重视。萧元东也是如此,自恃功大广索出自名门的女史礼聘教养自家小娘子,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说开了没意思。

    甚至于今次馨士馆劝学礼,跟他们这些武将根本就关系不大,他们却抛开手头事务追随而来,又哪里只是凑趣与沈牧几个蠢物打闹那么简单。

    察觉到周围气氛有些怪异尴尬,沈牧终究年长几分,略作思忖便也反应过来,上前一拍沈劲脑门:“我家自有亲长并列在堂,这种庭门大喜哪有你这小子置喙掌眼的余地!伯母或是偶作戏言,你小子反倒在外宣说为自己避灾!”

    “原来你是骗……”

    沈云光长力气不长脑子,愣货一个,听到沈牧这么说便蓦地瞪大眼,只是还来不及说什么,脖颈也被沈牧钳住按下头颅!

    “还有你这小子也是,我家娘子那是庭门玉生珍宝,纵然时流各家来问询,也要严做筛选、细作甄查,怎么能仓促论就!你们两个家门少劣,也真是欠收拾,稍后我要陈于伯父,一个个都小心自己手足还能完好?”

    沈牧这会儿总算摆出来长兄威严,一手抓住一个,抬腿都给踹了出去,算是将这件事稍稍打发过去。

    但事情讲开了又哪里那么容易翻过去,最起码在场这几家亲友是已经知道了,沈家嫡生小娘子是已经到了亲长论配的年纪,至于因此有无想法,那就不得而知。

    而沈牧这么遮掩一番也就是在告诉这些人,这种事还是要家门亲长作主,就算这些亲友有什么想法也不要来骚扰他们这些小辈,无谓论亲不成而积怨念。

    众人俱都心事在怀,纵然接下来还是欢声一片,但也难免有几分尴尬冷场。

    谢奕眼见到谢万转头便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又是摇晃着那扎眼高冠卖弄起来,更觉家门生此顽劣实在不肖父兄良多。

    就算这件事他家希望不大,但也并非全无希望,他家正有适龄待选,保不准今次有机会在大将军面前表现优异而稍得青睐,结果这谢万猪一般的心思,真就水过无痕。

    所以趁着旁人不注意,谢奕抓住谢万那高冠将之拎到一旁,抬脚连踹了几次才低声训斥道:“收起你那怪冠!速去馆里告知六郎今次用心答卷,稍后若是不能登阁受赏,归家必有老拳加身!”

    谢万见兄长动了真火,当即也不敢再怠慢,忙不迭向着甲申阁奔跑而去,因为跑得太猛、那数尺高的高冠直接甩在了身后砸在后背上,稍作驻足打算扶正,回头便见阿兄眼神凶恶几欲喷火,索性直接扯下来将那高冠揣在怀里,一颠一颠的继续奔跑起来。

    其他人见状之后,已是忍不住大笑起来,至于沈牧更是笑得眼泪横流,他归洛之后便一直在丢脸,可是这一次谢万真是一次补足了所有笑料。

    能在这个时候离队而去,不问可知意义何在,眼见谢家兄弟都如此张扬不作遮掩,其他人自然也没了顾忌,纷纷离队去训告自家正在馆中考试的子弟。

    谢奕这会儿也气得话都说不出来,脸色羞红到了极点,明明是一件见微知著的巧妙安排,结果却因谢万这个蠢物不知收敛变成人所共见的笑料!

    “谁家儿郎没有少劣之时,无奕还是要看开一些啊!”

    萧元东本身便没有适龄兄弟可做图谋,加上他所出身兰陵萧氏仍是单薄,目下唯他一人招摇时局之内,所以对此自然无甚殷望,眼见谢奕那么羞恼,便行上前来拍着他肩膀大笑安慰道。

    “你走开!”

    眼见这损友言为安慰、实则讥笑,谢奕更加羞恼,摆手推开他,继而便哼哼道:“或是失望一时,来年终有可望,届时我必盛宴款待你啊!”

    萧元东自然明白他在说什么,闻言后便大笑起来:“高屋在望,谁人不渴。你有亲就之心,难道我就没有?到时能否得中,还不知哪家欢笑呢!”

    其实无论陈郡谢氏,还是兰陵萧氏,目下而言门第俱都在微,看起来乏甚竞争力。但谢奕、萧元东都是久从大将军的亲信,对于大将军心中所想其实也都稍有观望体察。

    沈氏有大将军居中在位,前有亲长护持,左右兄弟助力,未来显途不可限量。这也是时流人家早早便谋算亲谊的原因之一,跟那些真正名门望族相比,谢、萧门户实在不堪一提。

    但他们这些亲信却知大将军自非俗流,无论是江东的琅琊王氏、又或早前覆灭的弘农杨氏,俱都显露出大将军对这类名不副实的高门打压与裁制,所以越是门第旧誉高标的门户,反而越不可能成为大将军属意之选。

    当然,大将军也不可能完全低就寒伧,否则那便是刻意为难儿辈。所以未来最有可能得于大将军所愿的,还是他们这些略得门资可夸,又矢志追从大将军最终得于显赫的次等门户。从这一点而言,谢奕并萧元东在这件事情上真的是彼此互为劲敌。

    沈劲虽然浅识人情,但在看到一众友人如此表现,也渐渐回味过来,望着沈牧期期艾艾道:“二兄,我是否失言?可这件事,真是阿母嘱我……此事纵要追究,那也是五兄迫我,二兄可要为我作证!”

    沈云闻言后先是瞪大眼,而后又泄了气:“罢了,寻常玩笑还可,但这次若真闹得人情滋扰,亲长怪罪,过责我自然与你共承。难道还要幼弟代我受过……”

    “你们两个蠢物智力何在?若这件事真要郑重以论,我与四郎都在此中,伯母都不作叮嘱,偏要吩咐你这少劣……”

    沈牧闻言后便嗤笑说道,总算是享受到了一点身为兄长在智力上的优越感。

    “是啊?这事为何不托付阿兄?他观事料情总稳妥过我……”

    听到沈牧这么说,沈劲并沈云俱都疑窦起来,至于沈牧说他在此处都被两人忽略过去,实在半斤八两,没有什么奇怪的。

    “你这小子本就是少劣孟浪,纵然有什么戏言,那也都是玩笑。此事嘱你,那是允进允退,可真可假。若真我与四郎出面作论,事情那就定死了,反而乏甚推诿余地。”

    沈牧大言不惭将自己并堂弟沈哲子同作标榜起来,指出正是因为沈劲不靠谱才将事情托付给他:“且容那些家伙闹腾,若真无人争抢喧闹,反显不出我家娘子珍贵可求。”

    听到这里,沈云并沈劲才暗暗点头,算是信服了沈牧这一解释,不过旋即沈云便皱眉道:“如此说来,琰娘还要居阁日久,不能从速定论?”

    讲完后,他便察觉沈劲眼神有些危险,忙不迭侧跳一步,干笑道:“我这么说可不是厌见我家娘子,毕竟明年还要率军西进,也少得相见……可是二兄,难道你……”

    “休得拿你与我并论!我视琰娘,那也是我家珠玉璧人,岂可轻逐错配。广陵公昼夜饮憾,我们兄弟无论如何不能同愁似他!所以这件事,还要从长计议。”

    沈牧一副老大姿态,正色说道。

    旁边沈劲等人闻言后便也连连点头,表示认可,沈云却皱眉道:“我家阿妹择婿,又与我舅子何……阿兄你是在讽我?”

    眼见沈云总算反应过来,旁边几个兄弟一个个也都憋着笑,沈玖等人看看沈牧,又看看一脸羞恼的沈云,下意识靠近沈牧一步,莫名觉得还是这个二兄观情做事可靠一些。

    中阁实在无聊,沈牧等人才早退行出,在馆中游荡好一会儿之后,才听到磬声响起,这意味着馨士馆学子都已经答卷完毕,批阅择优之后便要被沈大将军亲自召见,受赏而后共同参加礼节。

    “馆中游荡也是无聊,既然伯母叮嘱阿鹤此事,咱们兄弟自然也都不能怠慢,就去阁中稍作观览吧。”

    沈牧摆摆手,而后身边一众幼弟们便追随跟上,这让站在原地还在生闷气的沈云更显落寞。抬头看到沈劲也站在一旁没有跟上,心中孤独感顿时荡然无存,连带着对沈劲的忿怨都有所削减,上前道:“我就知兄弟之中还有明眼……”

    沈劲见他靠近,忙不迭向后退去,一脸警惕道:“你们两人都是,嘿……”

    “劣弟欺人太甚!”

    沈云听到那意味深长的嘿声,更加恼羞成怒,大吼一声直向沈劲扑去。

    其他谢奕等人见沈牧已经行向甲申阁,便也跟随而去。只是桓豁站在最后方,步伐却变得沉重起来,耳边还传来身后沈云并沈劲的呼喝打闹声,桓豁心中便流露出了掩饰不住的羡慕。

    他是真的羡慕沈劲这种无忧无虑、唯奋进取功彰名的处境,也明白沈劲凡事都要拉上他,只是不想见他负重而行、孤僻自处,这份心意他能领会,但是心情却很难因此轻松起来。

    与一众同龄人相比,桓豁负担实在太重,重到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恐稍有泄力便被身上重担压得再也站不起来。

    刚才谢将军指使谢万去做什么,他心里也明白,老实说当时也是心头一热,要知道他家幼弟也正在阁中答卷啊,而且即便不作自我夸耀,他也知他家幼弟要比谢家的谢石优秀得多。

    可是很快心头热情便被冷酷现实扑灭,他明白就算自家幼弟再怎么好,想要得此扶掖也是全无可能。并不是因为大将军门第取人,而是因为他家所得照拂早已经被兄长桓温挥霍一空,再作奢望只是不知好歹的妄求。

    “幼子若是不生此等衰德门户,今次大概也不会遗珠尘埃……”

    心内如此一叹,桓豁抬头一瞧便见幼弟桓冲已经立在阁外翘首等他:“谢家世兄告我阿兄今日也来馆中……”

    桓豁展颜一笑,继而便见桓冲衣衫单薄,当即便皱起眉头,解下身上氅衣披在他身上,皱眉训斥道:“你体态都要英挺过于阿兄,天寒加衣难道还要旁人提醒!不知自爱,何人又会顾你!”

    被三兄如稚童一般训斥,桓冲只是赧颜垂首,不敢告诉阿兄此前送来的冬衣早被四兄索去典卖花销了。

    甲申阁里题卷都已经被收走,气氛却并未因此缓和下来,学子们各自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忐忑的等待批阅结果。

    眼见沈牧等人到来,沈川忙不迭热情迎上,并作殷勤介绍,颇有几分主人公姿态。而沈牧也是一副仁长模样,抬手抚其发顶笑道:“久任边事,却不知我家阿弟已经壮成同侪领袖。”

    这评价倒也不算错,学业如何暂且不论,沈川身边也的确聚集着一批时流相好人家子弟,在得知沈牧身份后,俱都不敢怠慢,一一上前见礼。

    此刻阁中还聚集数百馨士馆学子,在得知沈牧等人俱都是目下王师名传在外的统军众将之后,也不乏人流露出钦佩羡慕的眼神。

    当然也有人对沈牧他们的到来不甚感冒,虽然馨士馆学风也是重事功、轻玄虚,但如沈牧、谢奕这些纯以武事而称的将领们,在一些人看来也不过如此。

    这些年轻人们少历世事、也乏甚艰深磨练,能够自同辈之中脱颖而出,得列馆院学籍,心中难免些许自矜傲气。

    在他们看来,唯沈大将军这种内能兴治牧民、修典复礼,外能节督雄军、讨伐不臣,居则风度儒雅、行则威慑四方,才可称得上是真正值得景从追随的世道表率,而沈牧他们这些王师将领们虽然也有功事可夸,但还是稍失于粗鄙,是可以被追赶超越的对象,自然也就乏甚过分的钦慕敬仰。

    尤其眼下多数学子还在心念牵挂稍后的阅卷结果,这关系到他们能不能秀出同侪、得到大将军的召见提点,因此对于这几人的到来也就不甚热心。即便是稍作见礼应和,那也是看在同窗沈川的面子上,毕竟沈川于此招待他们也是一惠。

    沈云与沈劲在外打闹一番后便也行入进来,绕行阁堂途中,沈劲受到的欢迎甚至比沈云还要多了几分。

    这一点差别的对待便显示出馨士馆学子们之间已经有了不小的凝聚力,哪怕是同为戎用、出身也都相同,但沈劲曾在馨士馆进学,尽管成绩不怎么样,但也算是他们的前辈,自然便有了亲疏不同的对待。

    “这些小子,一个个不过浅学微末,狂态倒是不弱,居然连王命大将都不正眼相望!真要等到小任事务、挫折打磨之后,才能收敛傲气,懂得敬重贤长。”

    沈云备受冷落,坐定之后仍觉忿忿。

    沈川乃是沈云的嫡亲兄弟,听到阿兄如此非议,登时便不满起来:“阿兄此言实在轻妄,我等馆院英流,也是久受德贤教诲,自然也知世事艰深、王兴不易,居卧勤思养才报国,又不是专修迎送虚礼,即便偶或怠慢,难道阿兄不该自惭?来年若能得任事务,自然也都要才力尽用、不负所学,日久之后,阿兄若仍以痴长专美,或还要位次我等之后!”

    此言一出,沈牧已经是捧腹大笑起来:“难得八郎有此英明见识,又何必再望日久,目下你若结业任事,且如二兄镇中小试才略,旬日之内必助你超越家门愚类!”

    被兄弟接连挤兑,沈云气得话都讲不出,只以厉目频望周遭幸灾乐祸那几人。

    桓氏兄弟也前后步入阁中,桓冲一边行着,一边向阿兄讲述刚才答卷如何。

    桓豁早年虽也受教馨士馆,但所学也实在微浅,不久之后便被沈劲等人拉着一同从戎,学养方面实在不高,所以桓冲所言大半都听不懂。但是看到幼弟讲得眉飞色舞,他也是由衷的感到欣慰,只是念及刚才那番失落,心情又转为酸楚起来。

    “是了,我来向阿兄介绍一位同窗之中少见的英流。”

    行走间,桓冲看到正在坐席上收拾笔墨的王猛,心中一动便拉着兄长向这位认识不久的同窗行去。他倒没有什么集聚人脉的想法,只是单纯觉得王猛其人不凡,或许也是让阿兄知道自己在馆中并不孤独落寞,不要过分担心。

    “景略兄……”

    桓冲主动上前招呼,而王猛也连忙站起身来回礼,待到彼此介绍完毕之后,得知桓豁乃是在职的潼关兵长,王猛脸上便流露出些许钦佩之色,并有几分蠢蠢欲动的样子。

    虽然初识王猛,但是桓冲对其人性情如何已有几分了解,待见其人如此模样,稍加思忖便也明白为何如此,便开口笑道:“景略兄通材广识,兵事一桩想必也是略存疑窦,我是才庸识浅不足解惑,但我家阿兄久从军行,颇擅戎能。若有所问,无需拘礼,直言便是。”

    王猛听到这话后,脸上先是流露出几分羞赧,待见桓豁只是微笑望他并无厌色,这才又从那书箱中抽出一本颇厚的笔记册子摊开,这才又抬头望向桓豁:“我是性喜广涉,兵章浅读,可惜禀赋庸劣,乏甚可夸,确有诸多疑惑待问,还望将军不吝赐教……”

    桓豁倒是没有什么好为人师的习惯,但是因为桓冲的关系,倒也没有拒绝。世风热衷事功进取,而这当中最引人瞩目的自然便是军功,正如他与沈劲等人早数年前便不安于室,弃学从戎。这些馨士馆学子们对兵法军事感兴趣,那也是非常正常。

    但是虽然口中不说,桓豁却觉得年轻人热衷夸夸其谈,浅识韬略便敢壮言盛功,这倒也不算什么大毛病,就连他当年都不能免俗。只有真正从戎任事之后,才知兵事凶险,稍失谨慎便有可能引祸于身。

    这个王景略虽然比自家幼弟大了一些,但也不过年及弱冠而已,有一些年轻人的轻妄毛病也不算什么。既然桓冲对其人都不乏推崇,可见也是有可取之处,桓豁倒也不介意稍作指点。

    可是当他接过那笔记一观,脸色却是变了一变,这笔记纸卷一眼望去颇为凌乱,既有勾划图案,又有或长或短的批注。仔细看去却不是什么兵书摘录的所谓奇谋妙策、取胜高计,而是非常浅显的扎营法门。

    看到这里,桓豁便不由得正视起来,因为他所见年轻人甚至包括桓冲在内,论及兵事都是虚无闲论诸多,纸上谈兵,狂妄肤浅,并不会关注重视这些实际根本的行伍法门。

    然而一个真正合格的统帅,这些基本军法的掌握才是最重要的,若连这些都不具备,所谓的奇谋取胜根本就无从立足。

    “这是我从兵章推演,几种军车设营阵图,只是我也不曾身入军伍,是否恰当,还要请教……”

    王猛这会儿一脸的认真,将自己手绘的几种阵图摊开,甚至从书箱底部掏出一些竹木制成的标识物下手演示起来,神情专注,虚心求问。

    他常常流窜于馨士馆不同馆舍听学,但于兵法一道却是全凭自学,因为馨士馆中根本没有此类专才。大凡稍具这些才能的时流,往往选择投身王师之内奋战夺功,并不会懒坐馆舍教学。

    所以王猛也是积攒了大量的疑惑,好不容易得到这样一个机会可以请教桓豁这样的在职兵长,自然抓住机会频频发问起来。

    通过王猛问的这些问题,桓豁便看出这是一个真正立足实际、钻研兵法的年轻人,而非泛泛造论、只为积攒些许谈资的轻狂之辈。所以他便也端正了态度,认真讲解起来。

    “王师重械,辎营庞大,行军营设也都有别旧法。壕拒火杖,简繁陈设……”

    兵法乃是一个非常庞大的体系,所涉天文、地理、人心、势变、鼓令、旌命等等,人世诸多,几乎尽在所涉,单单一个行军扎营除了一些固定不变的常识之外,再加上各种因地制宜的方便法门,便不是短时间内能够说清楚。

    桓豁本身并不是一个热衷议论的人,言辞表达或是不甚精准,但王猛的领悟力却非常高,往往能够举一反三,在很短的时间里居然便学会了数种王师目下通行采用的军车阵势。

    单单阵势的排布也算不上需要保密的军情,毕竟扎营布阵如何,有经验的斥候观望便能草得大略。

    “营设器仗之类都是死物,虽有权变种类各宜所在,取舍自度,但若身为主将之选,也不必过分专精操持。营伍之内,肱骨羽翼、材力分职毕陈帐下,腹心、谋士、天文、地形、兵法、掌库等各类良选,为将者都需详刻于心,不可失察,不可简慢……”

    “军士材力当选,所取也都各有不同。营伍之下,大勇敢死者,冒刃之士;英勃强悍者,陷阵之士;技击严整者,锐骑之士……背辱在罪者,幸用之士。卒强将弱,军易弛,卒弱将强,军易陷……”

    王猛的虚心求问,并没有让桓豁感到厌烦,诸多疑问俱都立足实际、有的放矢,在为其人解惑的过程中,桓豁也借此机会将自己所积累有关军事的知识都做整理总结。

    这两人一问一讲,从最基本的行军营舍一直讲到更高深的材力选士,各有欢畅之感,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一直等到两名学士手持批阅排榜名单匆匆行入,他们才发现原来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