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历史军事 > 汉祚高门 > 全文阅读
汉祚高门txt下载

    王师西进上陇第一战,即就是收复陇城,并没有发生预期中的战斗。

    陇城于后世所以知名,还在于另一个地标所在,那就是街亭。时过境迁,风物流转,街亭故地早已荒废,唯一不变的便是此境仍为奇险要冲,提控东西大势。

    奋武军西进虽然迅速,但也并不仓促。沈云也心知王师久远之后再临陇上,军威不可轻挫,凡有些微败绩,便会造成相当恶劣的后果。所以今次行军也都是极尽谨慎,奋武军三千将士凝为中军,后路则是包括扬武军千数卒众并三千余名役卒和数百车架的军械资货。

    一路大军浩浩荡荡西进,翻山越岭冲出陇道,可是预想中的大军屯守局面并未出现,那位于山峦河谷之间的陇城虽然也颇有历经风霜、饱受兵祸的沧桑痕迹,但却并没有什么大规模的军众集结迹象。

    不独没有军众集结,陇城周边甚至连活动的晋、胡民众都不多,甚至都不如沈云沿途所见或收抚的人多,这大概也是因为陇城虽据地险,但周边实在不适合聚居,且每有东西流窜之众途径于此,若是实力不具,实在谈不上安全。

    当然此城也并非全不设防,城池并周遭一些垛垒里不乏人影晃动,不知是盗匪又或周边一些势力的探哨,只是当奋武军将士们向城池冲来时,那些人并没有固守顽抗的迹象,而是成群向外逃去。

    如此轻易便收取了这陇道上最重要的一座关隘,哪怕沈云神经大条、少有敏感,也忍不住叹息道:“山河诚是险峻,但若要求社稷永固,仍需深赖人力啊!”

    就连陇城这样一座重要的关城都没有那一股势力据守在此,陇上人心涣散可想而知,尽管目下对于陇上局势仍然乏甚具体深入的了解,但在察觉到这一点最基本的形势后,沈云自然也不会客气。

    他所部人马卒众已经几近万数,除了四千名奋武、扬武精卒之外,就连那些民夫役力也都是关中精选悍勇壮力,又加上道途中所招抚的一些晋胡游食,大军行入陇城暂作驻扎。

    沈云一方面派出几百精卒沿略阳川向下探望形势,一方面向后路汇报军情、并要求增派援师沿陇道驻防,加强对通道的控制掌握。而他自己则亲自坐镇陇城,指挥卒众尽快修复城防。只要能够将陇城这一要塞控制住,早一日还是晚一日攻入陇上,其实区别并不甚大。

    随着王师入驻陇城,周边乡野之间很快便有骚乱迹象发生,山岭沟壑之间不乏生民暗聚远窥,不敢近前,也并不与王师发生什么实际接触。

    “陇上地势奇峻,远异中州之平坦扩大、关中之环带坚固,渠梁周回如肠道宛转。旧年盛世经略,也不过依山傍川、凭塞据道,少有深及四野。因是沟岭之间,多有化外之众,暗于章法,远于王道,唯可强势征驱,难以法令勒牧……”

    杜赫的堂弟杜弥旧年避祸河西,也不乏出入陇上的经历,所以这一次沈云西入陇上,其人便也作为参军追从,向导进策。除了杜弥之外,队伍中尚有近百人规模的向导人员,未必人人通才,但广集智力,也能涉及陇上方方面面的风物人情。

    那些窥望王师动向的人众,经由杜弥等人的介绍,沈云也渐渐有所了解。他们多数都是聚居周边山野的氐、羌胡众,从来不知王法为何,行迹也都荒蛮几近禽兽。

    如此评价倒不是污蔑贬低,而是因为这些人的确久在荒蛮之地,少于外界稳定沟通,生存之外乏甚制度、教化的概念。与他们交流最有效的手段就是通过暴力征服,树立起一个强大不可战胜的权威,如此才可以进行驱使,并灌输教化概念。

    至于他们阴聚周边,也未必就有与王师为敌的胆量,更大几率还是王师军备实在太精良,激发了他们的贪念,因有黄雀在后的念想,打算趁王师与别的势力交战之际杀出而得收渔利。

    听到向导们对那些胡众的心理分析,沈云不免一乐。他向来不知忍耐为何物,更不能容忍这些胡虏之众居然敢有如此心意。

    于是修补城防之余,沈云也示意兵众将众多物资堆垒于城外平野,直接暴露在周边胡众的眼前。果然那些胡众暴露出贪婪一面,开始向陇城移动,甚至有胆大者接近到了陇城数里之外。

    眼见这些胡众如此贪货忘命,待到他们接近至一定的距离,早已经集结于城内角落中的两营奋武将士直接冲杀而出,绕城回旋,扫荡一番。

    那些胡众们倒是不乏彪悍,眼见奋武飞骑冲来,甚至还不乏人挥舞着棍棒叫嚣反攻。这些胡卒数量倒是不少,大大小小的队伍足有数千之众,大概是自觉人势众多,居然大部分都不远逃而是迎战攻来。

    但是这些本就杂乱的乌合之众连基本的阵型都不具备,装备更是简陋至极,又怎么抵挡得住奋武精锐的冲杀。奋武军甚至懒得动用弓弩,直接策马冲入人群之中,一番冲击收割之后,野中已是陈尸数百。

    那些胡众们这才意识到彼此战斗力根本不在一个等级,开始溃逃飞退,然而奋武军又怎么可能任由他们自由进退,一番围堵收割之后,截留了足足近千俘虏,挥鞭驱赶到了城池之下。

    这种程度的战斗简直就如笑话一般,沈云自城中行出检看这些俘虏,倒是发现这些胡卒们虽然全无行伍章法,但若具体到每一个人,倒是不乏魁梧雄壮的勇力之徒。

    “陇上多悍士,但却少将才。这些胡卒集聚则散沙,独行则顽石,若得上将威压镇此,收捡丁力深作驯服,不久便可得成精勇之军。”

    杜弥对这些胡卒们倒也并非尽是贬低,还是给出了颇为中肯的评价:“所以旧年陈安逞威陇上,多有胡部拥从,甚至能与汉赵互为攻伐,几成大患。”

    “杜君所言确成道理。”

    沈云绕着这些俘虏们行走一周,眼见当中仍然不乏胡卒悍气浓厚、怒视着他,又不免觉得要将这些胡卒驯成恭良可用的战卒,远非旬日短功。

    “且先将这些徒众收作役用,有反抗、私逃者,直接斩首。”

    沈云随口吩咐一声,又派出数百奋武将士绕城驱赶那些窥望胡卒。他正待要退回城中,突然俘虏之中又有人大喊大叫起来。

    沈云转头让人将那几个胡卒揪出,那几人口中兀自怪声不断,他却是完全听不懂,便转头望向杜弥,杜弥倾听片刻也是尴尬说道:“胡声杂乱,我也实在难作辨识。”

    幸在军中向导众多,还是有人听懂了这几个胡卒的表达,并从其中一人手中接过一枚军符呈上:“那胡卒陈言本是恭受王命的良胡,因见王师入境,引众趋近打算投靠助军……”

    沈云接过那早已经锈迹斑斑的军符,仔细辨认许久,又请教身后的向导群体,才知这军符竟然是汉时所授。待又审问一番,才又明白了这些胡卒的来历,他们本是生活于陇山深处的羌人一部,具言祖上也曾接受过强汉督护,这军符在部落中已经传承十数代。随着陇山边境胡部渐少,他们才迁徙到了陇城周边。

    听到这些羌胡所陈陇上旧事,沈云也不免感慨世事无常、风云变幻,虽然他不相信这些胡众意欲投军的说法,但一时间思绪也被拉向强汉峥嵘岁月,不免叹声道:“我辈勇武用事,壮兴王业,只是不知有生之年还能否再复汉季荣光!”

    那些胡众还在一遍遍的自剖心迹求饶,言辞中“汉”这一字节也越来越清晰,这不免让沈云并其身边将士们更加深恨匈奴胡寇玷污强汉威名。

    不过这一股情绪倒也无需忍耐太久,很快便出现了发泄目标。入驻陇城数日之后,随着对周边形势的掌握,前线斥候活动范围也越来越远,并回报一条军情,言是南面略阳川正有一路胡众沿川流向北而来,其卒众主力,便是一路屠各人马。

    王师西征,除光复旧土之外,另有一桩重要的任务,就是要荡灭首为祸乱、僭越称制的屠各贼徒。发现敌人踪迹之后,沈云便留副将并杜弥等人留守后路、继续修复陇城,他则亲率两千精卒直下略阳川,准备迎战这一路敌胡。

    略阳川左右俱是险峻山岭,地势犹如群山之中重斧劈凿而出,分外的险峻壮观。虽然川流左右也多有渠径深入山脉,但若是大规模的行军出动,也唯有这一条川流干道能够进行大规模的行军。

    两军南北对冲,不久之后斥候便有了实际性的触碰,彼此了解也开始加深。

    南路而来这一路屠各人马,其将主名为王擢,除了其人屠各出身之外,居然还是早年羯赵于陇上的镇将,随着羯赵崩坏,这个王擢也渐渐脱离了关中石生的掌控,作为一股独立的力量活跃于陇上。

    本身屠各已是该死,没想到这个王擢居然还是羯赵遗留在陇上的贼将,那便更加没有容其活命的道理。所以沈云也是凝聚军力,全力准备这行入陇上第一场有强度的战斗,务求一场辉煌大胜震慑地边!

    RT,已经陪伴大家渡过第二个春节了。。。

    未来还有很长,我们青春正茂,很荣幸能够陪伴大家渡过两个春秋。。。

    过去一年,感触有很多,想要表达的也有很多,下午的时候还在构思单章该跟大家怎样感性的抒发一下我的感恩和庆幸,可是真要发单章的时候,居然不知道该要从何说起。。。

    算了承认吧,开口就是酒味,另衷心劝告一样贪杯的书友,适量之余,该睡就睡,你不知道哪个手机正对着你准备记录你难以言述的醉态。。。

    春节快乐,感谢大家,愿我能在之后的每一年,都能沐浴在这种充实且感恩的情绪中!!!感谢大家,新的一年,共勉向前!!!

    三阳川地在天水东北,乃是陇上难得一片地势开阔的区域,也是陇水注入渭水的区域所在。

    近日此境突然变得喧哗起来,多有陇上强梁徒众集聚在此,各拥一处角落,也令得境域中气氛变得空前紧张。若有熟知陇上风物形势之人至此,细览周边那些强众旗号面目,则难免要大吃一惊,因为在这一片境域中,几乎聚集了陇上所有颇具实力的人马。

    李乃是陇西狄道人,其家门也是陇上晋人中的豪强。其人旧年曾经任事于凉州张轨州府之下,后来由于凉州频有骚乱,加上陇西乡土也算不上安宁,因此离开凉州,退回乡境自守。

    这一次,李是受了凉州旧友宋辑的托付,率领家众东来窥望陇上局势。当其人抵达三阳川时,眼见到这样一番模样,心内也是不免感慨:“晋军王师尚未入境,此境风波已是慑人,不知又要给陇上带来怎样动荡……”

    近来陇上局面颇不太平,所以李出行也是携带了数百名家门部曲勇力,但在眼下的三阳川也实在算不上一股多强的势力。李派出家众稍作游走,便引领家众靠近旧好天水尹氏的人马聚集起来,守望呼应。

    “世兄莫非也要涉入陇上这一次的风潮?”

    尹氏带队者名为尹仲,四十出头的年纪,眼见李率众策马行进,便也迎了上去,一脸苦笑道:“我家世居此境,即便想要退避也难做到,可世兄贸然至此,实在谈不上明智啊……”

    “宋道御托事于我,总要亲行一遭。”

    李闻言后便叹息一声,下马后与尹仲并立一处,眼望着周边投望来的不善目光,神态同样颇为沉重:“何况陇西、天水并作依存,无论家在陇上何方,又岂能得于独善啊。”

    这两人所讨论内容自然便是晋军王师出现于陇上的事情,此事发生时间虽短,但已经传遍整个陇上。不独他们两家因此到达这里,周遭其他势力也都是因此而来。

    略阳川乃是陇水的支流,自北面五莲城汇入陇水,继而在三阳川汇入陇水。换言之晋军王师入陇,三阳川便是其中一个必经之路。

    “王擢已经北上数日,拥徒三万余众,结果究竟如何,近日应该就能传来消息……”

    尹仲将李迎到自家简陋营宿所在,并向他讲解一下目下的形势。

    王擢其人乃是羯赵留用于此的镇将,后来虽然脱离羯赵自立,但实力同样不容小觑。其人今次北上迎战晋军王师,究竟谁胜谁负,自然便决定了之后陇上事务的走向。

    “尹公,我听说王擢不是已经投靠凉部张……”

    李身后一名年轻的族人突然开口问道,神态中多有不解。

    “噤声!”

    听到这年轻人的问话,李忙不迭开口喝止,而后再与尹仲对望一眼,眼眸里多有忧愁。

    王擢其人此前脱离羯赵,一开始确是自立,而后便遭到陇上群豪打压,其人作为一个外来者,处境难免艰难。后来其人便又投靠伪凉王呼延须,至于不久前则反杀呼延须而投靠了凉州来的张,这一点在陇上并不是什么秘密。

    至于眼下其人率部迎战晋军王师,当中玄机如何也根本无需仔细思忖,无非张不希望晋军势力在陇上立足,加之王擢这个双重罪徒的身份不得不自救罢了。

    只是王擢北上,究竟是张自己的心意还是得于凉州张骏的指示,便就让人看不透了。若此事出于张骏授意,那么问题可就大了,张氏虽然仍奉晋祚法统,但其实自立年久,其势大之处也绝非陇上群豪能比。

    一旦双方彻底交恶,陇上必成这东西两雄争霸的战场所在,无论胜负如何,他们这些陇上群豪自然也都难免池鱼之殃。

    待行至偏僻处,尹仲才拉住李问道:“世兄,张州主究竟是何心意,宋氏又……”

    宋辑乃是凉州大豪门户代表,李又曾经在凉州州府任事,其人受宋辑托付而来,对于凉州方面真正心意如何,自然所知要更清晰一些。

    “我也实在是看不透啊!”

    李闻言后便叹息道,眼下这个局面,他纵然有什么猜测,也实在不敢笃言。凉州方面,宋氏这些大豪虽然都是张骏麾下,但是很明显跟张有些分歧,否则不至于委托他来帮忙观望形势。而早前张氏东讨陇上,将凉地豪强排斥在外,这又涉及到凉州内部的争斗。

    凉州内部分歧已经露出端倪,李一个在野的乡豪,更加不知州府究竟会怎么做。但张拥众十数万,仍然暗使王擢一部迎上晋军王师,可见也是心存忌惮,不敢彻底的撕破脸。

    “怕就怕张孟浪,稍后事态未必还能在其掌控啊……”

    目下的陇上,张氏确是一家独大,但也谈不上能够深控各方,否则目下的三阳川不至于群豪齐聚。很明显各方势力眼下都是在存念观望,等待一个结果而后再作选择。

    “人心不足啊!”

    尹仲有些惆怅的叹息一声,他们这些陇上土著门户限于实力,并不能控制住局面。至于未来的陇上究竟是张氏作主还是新来的王师作主,对他们这些晋民豪强而言其实都是一个算是不错的转机,背靠大树好乘凉,有这样强势一方震慑地域,他们多少也能享受一些安稳。

    可是现在两方过境强龙不睦,便让许多陇上势力蠢蠢欲动起来。眼下的三阳川,算起来还是诸多杂胡部落为多,譬如卢水胡的沮渠部,鲜卑的乞伏、秃发等各个部落,包括氐羌在内的诸多势力,这会儿也都悉数到场。

    在这些杂胡强族心目中,自然乐见这两强互攻,最好是两败俱伤,彼此都丧失掉在境域中称霸的实力,如此他们才能够坐收渔翁之利,得于逞虐陇上。

    众多势力各怀鬼胎,及后又陆续有人继续加入进来,整个三阳川渐渐人满为患。这也让李并尹仲这些乡豪们更加忧心忡忡,只恐一场大祸将要爆发。

    “打起来了,已经打起来了……”

    时间悄然流逝,夜幕将要降临时,突然上游北面传来哗噪声,那是某方势力派出的探马传递回了消息。

    听到这哗噪声,李、尹仲也都各派子弟上前仔细打听,很快详细的情报就传了回来。上游战斗已经在五莲城附近发生,只是实力对比有些悬殊,晋军参战的只有两千多徒众,而王擢所部却足足数万。据说大半五莲城都被王擢的人马所占据,晋军只是占据了略阳川一个小小的角落。

    “王师过于冒进轻敌了……”

    李得知这些情报后,忍不住叹息一声。从他内心而言,倒是比较乐见王师能够在陇上成功立足。因为他此前任事凉州州府,对于张氏虚实如何其实比较清楚,并不觉得张氏有长久占据陇上的实力。

    而且张氏得以立足河西,多靠凉地那些豪强的支持,这些豪强们是非常不愿与旁人分享权位的。李所以离开凉州,未尝没有遭到排斥的缘故。张氏就算一时占住陇上,内部也必会因此爆发纷争,未必能够接纳团结他们这些陇上豪强。

    旁侧的尹仲则说道:“据说王师都是精勇悍徒,早前老羌姚氏便曾落败于陇道,同样是被以寡破众。王擢其人也未必就能获胜,王师未必无胜……”

    “即便得于惨胜,以区区寡弱之众,又怎么能够震慑得住此境诸多强人啊……”

    李环顾周遭,并无尹仲那么乐观。当北面交战的消息传来,几方杂胡部落已经隐隐有了串结并继续调集兵众的迹象,很明显将要按捺不住,打算收缴残利了。

    “司马得国,不爱苍生,祸生萧墙之内,强胡得窃权柄。纵有贤臣谋于复兴,久病之后又怎么能轻得康复啊……”

    讲到这里,李心情已经满是低落,暗觉得晋国今次攻略陇上大概就要折戟止步于此了,至于来年王命何时能够再临陇上,也实在让人不敢作乐观之想。

    所以他便转头吩咐家众早早休息,在这里歇息一夜后明早尽快返乡固守家门,以应对不久之后的变故。

    他虽然惋惜于晋国难进陇上,但本身既无实力也无勇气前往助战。而张氏即便今次能够将晋军拒在陇东,其实也暴露出其家真实的心迹,短期之内或能称豪于陇上,但身上这层晋祚良臣的大义虎皮也将无存,也必将因此自食苦果,骚乱难宁。

    后半夜时,三阳川上骚乱声越来越响,让人多有心悸。各方消息连续传来,比如早前入于陇道的羌胡姚氏也抵达三阳川,还有张已经率军向东边冀县而去。另有众多胡部增军,大乱似是一触即发。

    临近天亮时,尹仲再来拜访李,并携带有一副血迹斑斑的精甲:“河道上漂来浮尸,这副甲便是晋军死徒身上剥下……”

    李让人掌灯细览,看到那甲具的精良,以及上面触目惊心的劈凿痕迹,可以推想战斗之激烈,那位精甲的原主、晋军的死士是经历了怎样艰苦卓绝的战斗,却只落得一个身死远荒的下场,再次仰天长叹:“可惜、可惜……”

    “是啊,实在可惜!”

    尹仲也顿足叹道,虽然河道上发现的晋军徒众还少,更多则是王擢的杂乱人马。可是现在三阳川周边已经聚集起了数万的晋胡强梁之众,就算晋军这一战能胜,久疲之下又怎么能战得过这些观望之众。

    “走吧,走吧……远离这一片是非!”

    李长身而起,面对那一副精甲长施一礼,待到站起身来时,眼眶隐隐有些湿润:“平生大憾,人世多艰,此身终不能复以生入华夏……”

    北面传来的骚乱声越来越大,这也让三阳川上局势越发不稳,甚至已经有胡众向周边势力发起了进攻。

    李并尹仲听到那些越来越汹涌的骚乱声,也知此境杀戮将要兴起,不敢再久作逗留,于是连忙召集家众,趁着黎明前的黑暗掩护撤离三阳川。

    “此地别过,来年未必还能生见,世兄珍重!”

    待到渭水河滨,尹仲于马背上对李拱手作别,彼此神情都是低落,思及陇上后事只觉满怀绝望:“苍天何以薄我陇民……”

    彼此分别还未行出太远,突然北面喧哗声大作,李湿热泪眼转望向北,神情因此更加忧恐。可是还来不及发出什么感慨,突然一股更加猛烈、如山洪爆发的叫嚷声自后方宣扬起来。

    这些叫嚷声全然不似厮杀声,这也让李心中多有疑惑,念及心中遗憾,终究不甘心就此离去,眼见周遭子弟徒众俱有跃跃欲试姿态,他蓦地将心一横,再率家众返回三阳川:“若真王师残胜,儿郎并我奋杀一程,即便救出一二义勇,不复我乡徒久渴王声之切念!”

    于是一众人披着稀薄的晨曦,再向刚刚离开的三阳川冲去。此刻三阳川上早已经大乱蔓延,众多晋胡徒众纠缠成一团,彼此也不知周边究竟是敌是友,只是一味的嚎叫乱斗。李等几百徒众返回之后,也很快便被这骚乱所冲散,彼此不能呼应。

    “王师壮行,播威陇上!扬我华声,复我冠冕!”

    一束声音自北面响起,初时尚是飘渺,为周遭嘈杂声所掩盖,可是渐渐便如天际雷声滚动,伴随着东方天际跃升的朝阳,雷声渐渐雄浑,渐渐壮大,渐渐回荡于郊野,渐渐响彻于这一方天地中。

    一道黑线于北面河川浮荡而起,很快便壮大成一个个具体的形象,众人视野中光线交织,很快便看清楚了这一片景象:那是数百名人马具甲的重骑,手中长槊标立,阵型齐整如同一道铁壁,战马每作奋蹄,便如一声鼓响直接扣中人的心弦。

    经过将近一个昼夜的厮杀,奋武军终于凿穿了数万胡卒的阵势,出现在了三阳川的北面。这一场战斗实在惨烈,五百名重骑死伤近半,一千五百名轻骑也只剩下了不足千众。

    可是随着他们的行来,陇水为之赤流,浮尸拥塞河川,阵前无有一二立卒!

    “王师入陇,可有贼徒敢战!”

    沈云饶是臂力惊人,这会儿也已经是疲累难当,无论兜鍪、面甲,还是满身的披挂,俱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血浆,行入三阳川后眼见绵延几十里的乱斗场景,面甲之下的脸庞上殊无惧色,只是斗志更加昂扬:“阻我者,杀无赦!”

    战马嘶鸣,雄声雷动,阵伍最前方的重骑原本战马早已经累毙于途,但是杀穿那一众屠各贼军后,自能多得缴获战马。

    此刻其中数百匹精选良马驮着那些悍不畏死的奋武将士,义无反顾冲入三阳川上,所行之处人马辟易,杀贼如刈草,壮烈无以复加!

    “王命天声,复威陇上!此境烈骨标立,岂独胡丑猖獗,能忍我诸夏天兵孤军奋战?”

    三阳川上,欢声雷动,诸多晋民豪强包括去而复返的李在内,直向周遭那些涌动的杂胡徒众杀去,很快便在三阳川上斧凿出一条开阔血途!

    “前日两军交冲五莲城北,王擢因其势众,先以本部精锐列阵迎击。晋军人马具甲,并以五百重骑凿穿本部。初战受挫,王擢又引众退返五莲,欲以别部义从轮战疲师……”

    五莲城屠各王擢与晋军王师的战斗过程究竟如何,张要比三阳川上那近窥的各方势力还要更加清楚。

    他作为这场战斗的始作俑者,尤其王擢又是一个新附未久的势大军头,为了保证局面发展能够在他意图之内,自然也要在王擢军中安插自己的亲信。

    因是五莲城战斗结束之后,眼见大势难挽,军中暗藏的张氏心腹便循小道绕过已经混乱不堪的三阳川,返回报信。

    但若是有选择的话,张宁可不清楚这场战斗的具体过程。虽然晋军所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强悍至极,但毕竟远来之师又是以寡敌众,所以这一场战斗也是打得辛苦至极。

    在亲信汇报言述中,长达一个昼夜的战斗过程里,晋军有数次都已经完全被漫山遍野的胡部义从所威陷,败亡在即,只因略阳川地势狭长、不利于军众大规模的围聚攻杀,兼之王擢其人暗存保全实力的心迹,关键时刻不舍得将所部精锐投入战场,才让晋军几番杀出重围,反而杀得那些胡部义从俱都胆寒心惊,不敢再死命围堵。

    特别是在最后决战之际,胡部义从已经难以再驱用,为了锁定胜果,王擢不得再率精锐部众迎战。虽然其军军械装备远远落后于晋军,尤其晋军那数百重骑更是强大的令人绝望,可是经过长达七八个时辰的休养,王擢军也算是以逸待劳。

    最后这一场决战,晋军再以重骑冲营,但是由于体力耗损严重,杀伤力已经远远不足,特别是战马大规模的倒毙,让这数百重骑完全陷在屠各军阵之中,也让晋军这一股最强大的兵力彻底丧失了战斗力。

    当时甚至就连晋军的主将都丧失了战意,重骑陷于敌阵也都不敢营救,而是率领剩下千骑向略阳川北面溃逃。

    晋军装备精良远远超出陇上豪强的水平,眼见大势将定,王擢也是贪于全功,一面派出别部追击晋军溃部,一面亲率麾下精锐围杀已经陷于军阵的晋军重骑。

    这些重骑装械实在是太好了,尤其在战斗中所表现出来的威力更是让人惊艳至极,王擢作为一个乱世中的强大军头又怎么可能忽视这一批重械的战略价值。在这陇上边陲之地,各方豪强即便是愿意不惜财力的打造,也根本就没有相应的工艺。

    如此重要的强甲重械,在陇上完全不可复制的精品,哪怕流出一具都会令王擢心痛不已。所以当晋军精骑溃退时,王擢为了免于旁人哄抢,即刻下令让各胡部义从退出战场,亲临战线指挥剿杀这些已经几近丧失战斗力的晋军重骑。

    然而谁也没想到,在这最后关头,晋军这些重甲将士陡然爆发反杀于中,直接拔斩王擢中军帅旗。适逢各路胡部义从都被驱退出战场,眼见中军旗号被摧毁,顿时便造成了全军的大溃逃。而原本已经溃逃的晋军也在关键时刻反杀回来,最终便造成了王擢军的大败亏输。

    了解到这些之后,张一面痛骂王擢贪货忘命、庸才该死,一方面也是深悔自己定策之际还是失于保守。若是当时他能横下心来,不惧与中州行台彻底交恶,直接引众占据三阳川,待到晋军杀出略阳川后,早已经是强弩之末,便可被他彻底围杀于陇水近畔。

    虽然如此一来,也会带来许多恶劣的后果,但那都是之后需要考虑和解决的问题,最起码当下可以杜绝中州行台的影响力探入陇上。

    可就是因为这一点忌讳,张不愿亲自出手解决这一路探入陇上的王师,以免让自己陷入到微妙且凶险的境地中,纵容陇上其余势力汇聚于三阳川,希望能收借刀杀人之效,于是便造成了当下这种尴尬的局面。

    “若是能心狠一些……”

    张脸色阴冷,喃喃自语。如今那一路王师正驻扎在三阳川上,且周边多有陇上晋民豪强集聚拥从,五莲城的战斗结果也已经传遍了整个陇上。

    虽然目下按照军势而论,张仍然占据着绝对的上风,自引两万军众已经逼近冀县,距离三阳川也不足百里之遥,看起来仍然具有围杀这一部王师的力量。

    可是有了王擢的前车之鉴,张在这方面也实在不敢作乐观之想。而且三阳川已经是陇上精华区域,地近天水,较之略阳川地势要开阔得多,那一路王师即便作战不利也可转行别处,已经错过了歼灭其众的最佳时机。

    更何况,王师周围已经聚集了数量不少的陇上豪强。早前陇上因为只有自己一方强势,所以那些豪强还能暂作雌伏姿态。可是现在王师携大胜之势强势上陇,这些人望风观势之下,会否还慑于自己的强威,也让张对此不抱信心。

    “速速传告宋辑,让他加速行军,否则陇上将不为我有!”

    张又召来亲信,不乏焦躁的吩咐道。此前他不愿这些凉州豪强干涉陇上军务,是想专据此功,可是现在希望已经破灭,陇上局势加倍复杂,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够控制得住的。眼下正需要团结所有力量一致对外,否则眼下已经取得的战果都将出现反复之危。

    除了让宋辑加速行军之外,张稍作思忖后,也是让人快马返回姑臧,将此间详情专奏州主张骏。

    今次王师上陇,虽然张并没有直接出手阻拦,但王擢也是他此前招抚攻略陇上军功的一部分,其人悍然用兵于王师。对方若抓住这一点穷追不舍,张也是尴尬难免,不好脱身。面对这样的情况,张更需要州主对他施加庇护,加大支持。

    对于这一点,张还是比较有信心的,他乃是张氏宗亲中的得力干才,也是州府下为数不多手拥重兵且有大勋在身的属臣。

    只是这次若想免于纠察,少不了要做好放血的准备,幸在这一次征战陇上他也所获颇丰,只是一想到要将自己戎马浴血得来的胜果拿出与人分享,心痛总是难免。

    “沈云、沈云……区区南乡吴貉,竟敢逞威陇上,这是欺我西边无人啊!”

    五莲城一战,也让王师将主沈云之名自陇上传播开来。讲起来,张与这个沈云出身倒是不乏类似,他与州主张骏分属宗亲,而这沈云也是中州行台沈维周的族弟。两人又各自典军,先后扬威陇上。

    张甚至已经听到过,近来部将们之中都有人开始将两人相提并论,品评优劣。张表面上虽然火大一笑,但心内还是不乏哂笑,他家先后四代经营河西,子弟扬名之际,河西、陇上谁知吴乡沈氏何人!

    而他能够出典重兵、攻略河南之地,也并非全凭门荫,少来便从戎建事、积功以进。至于那沈云著名于陇上,无非五莲城幸胜一场罢了。甚至早年羯国势崩,凉州与中州联系频密,许多中州名将也多有事迹传来,但却不闻这沈云之名,可见今次能得督军西进,也是全凭门户之惠。

    “且容吴奴张狂些许,久后必让你知陇事艰深!”

    张不忿时流将自己宿将之才与此幸事之徒相提并论,他也自忖日后州府经营河南陇西之地肯定还需自己坐镇,届时两雄难免碰撞,久后时流自知孰优孰劣。

    眼下两军驻地已经非常接近,但张也不打算此刻与其军发生什么接触,实在他也不知该要摆出何种姿态,在接到州主具体指令之前,最起码也要等到宋辑到来之后,才会派遣使者前往。在此之前,只当其军并不存在。

    可是张这里对王师视而不见,却又无能遮蔽住旁人视听,很快便有一系列的变故发生,但这对张而言都不是什么好消息。比如原本投靠他的一些势力态度转为暧昧,甚至直接引部抽身而去。还有就是一些陇上豪强热衷于为王师造势,也让张大感不忿。

    为了彰显自己的威严,张也不可再闲坐无为,必须要扼杀这股势头。而他选择立威的对象,便是天水的豪强尹氏。

    尹氏族子尹孟当下便在张帐下为质,被他寻个借口将之监押,并宣告要将之斩首以彰军法,目的自然就是逼迫尹氏向他低头。

    尹氏的尹孟目下正率一军乡曲于张帐下担任护军部将,可是随着五莲城战事结束、王师入驻三阳川后,尹孟便越来越不受张军令,甚至早前约定捐输军资都自此没了下文。反而是其族弟尹仲早前不久,集输五千余头牛羊送入三阳川晋军营地中。

    眼下张以其子性命威胁,就是逼迫尹孟入营叩拜请罪,可就算是这样,尹孟仍然没有来见,只是派人前来传告道:“陇上久乱,王命复彰不易。今各边俱以王师大胜而振奋,知我晋祚复兴在望。儿郎勇健,举义相投,若能助益军事,虽死不惧。但若劣子恃勇而骄,悖乱军法,一子又有何惜!教子无善,无颜哀乞,唯恭候使君裁令。”

    听完尹孟的表态,张更加暴跳如雷,甚至打算干脆就此处决尹保,只因帐下众将求情乃止。而经此事后,他也更加清晰的感受到这些陇上豪强的离心弥坚,只能继续催促宋辑东来以加强自己这一方的实力并筹码。

    可是张这里刚刚将怒火按捺下来,又有风波生出:他军中百余军士于陇川饮马,却突然被三阳川晋军出兵擒拿,人马俱获。

    时入冬月,陇上已是酷寒,天地之间草木凋零,鸟兽喑声,就连平日众多纵横于途的杂胡强梁都渐渐销声匿迹,也使得这一片苍茫天地一派肃杀。

    冰封的河川上,有两路人马各从东西而来,汇合于一处河湾。

    “冰雪封途,还要有劳季子劳苦奔行传讯,实在惭愧。”

    西面自金城方向而来的这一路行人便是凉州另一路人马,为首一名中年人年在四十多岁,内着戎甲,外罩皮裘,正是凉州张骏麾下中坚将军宋辑,彼此距离数丈,宋辑便抱拳施礼。

    至于东面的来客,则就是早前奔赴三阳川的李,他此前便受宋辑托付东行窥势,待到天水境中形势略有稳定,便归来报讯。

    彼此行至近处,宋辑先一步落马,而后示意随员上前将李搀扶下马。

    李下马之后同样抱拳施礼:“道御兄托我以事,岂敢怠慢。更何况今次归行,也并非全循私情托付。尚未敬告道御兄,愚已伏拜行台沈侯帐下,暂为奋武别部护军,今次归行,也是奉沈侯所命,招募乡徒义士东向受命,以壮王事。”

    或是因为天寒的缘故,宋辑脸庞本就有几分僵硬,因此当听到李这么说之后,其脸色变化便也尤为的明显,先是愕然,及后又是惊讶,之后才又流露出一种极为复杂、愤怒、忧虑并失望诸多情绪糅合在一起的表情。

    良久之后,宋辑脸上才勉强挤出几丝生硬笑容:“季子何以……唉,我也不知该要恭喜你,还是叹息自己无幸再与陇上良人共事一处。”

    李闻言后则正色道:“道御兄此言差矣,王命再播陇上,不独我等陇民振奋喜极,河西之众自张州主以降应该也会大感慰怀。我等边民,所渴者无非王道威行,胡丑逆迹,乡土承平。如今并为王事尽力,自是同道携行。”

    “是、是,倒是我失言了。”

    宋辑闻言后,脸色更流露出几分尴尬,摆摆手掩去几分不自然,而后又说道:“郊荒风寒,还是归营再叙。”

    金城久在凉州治下,城池保全倒是完好,内外多晋胡荫附之众,随着宋辑率部入驻,半座城池都被划作大军驻扎所在,足足有万余众。

    秦川中,血没腕,唯有凉州倚柱观。这一首关中民谣,讲的就是这一段时期陕西之地的生民处境。关中久乱,血流成河,陇上同样纷争不休,但唯独凉州在这一时期内免于大的动乱,独享安乐,所以大量的关西人士逃亡凉州避祸。

    河西之地虽然偏安,张氏数代经营也卓有成效,但此境终究根基太薄,没有太大的潜力。否则张氏经营数代几十年的光景,不至于连一个陇上都还不能迟迟纳入治中。

    至于凉州今次投用于河南的兵力,前有张将近十万众,后有宋辑万余众,看似数量极多,但其实绝大多数都是晋、胡依附之众,或者干脆就是在陇上就地征发,真正归属于凉州州府的兵众,甚至不足万余。

    这也是陇上兵事的特征之一,看似势大凌人,实则全靠骨干支撑。乡势早年自称凉王的陈安,最盛时号有十数万众,兴起的猛烈,败亡也猝然,全凭一口气势,一旦败象稍有流露,那些依附而来的乌合之众便会飞快散去,并没有什么成熟有效、勒令约束这些部众的手段。

    两方人行入营中,各自落座之后,宋辑终于忍耐不住,开口问道:“依季子所见,今次西进之王师,果真值得大愿托付?”

    宋辑真是感觉匪夷所思,李原本还是受他所托东行窥望,结果走了这一遭,李赫然已成王师护军,这转变之大,实在让他有些无法接受。

    “我其实也不知该要如何自述所见所感,但今次西行之王师,确是不同已往。将士悍不畏死,士气凌云冲霄,此等气象若还不能成事,慑服陇上群胡,那真是天灭我诸夏冠带,令人绝望,痛不欲生!”

    李阅历也堪称丰富,经历过陇上最动荡的时期,也多见精勇、凶悍之徒,但这一次所见王师之风貌,扔给他一种耳目一新、击节赞叹之感,尤其那种力杀万军之众、仍能悍不畏死直冲纷乱战圈的壮烈,已经不仅仅只是军士精勇凶悍能够述说。

    类似的悍气,陇上这强梁林立之地不是没有,但往往都是恃强而虐、脱不了一个暴亡的结局。可是这一支王师给人最大的感受就是凶悍之余、不乏节制,攻伐时悍不畏死,静默时令行禁止。

    “这是一支真正王者所御之精军啊!”

    如果说这一支王师与陇上强梁最大的不同,李觉得是那种最基本的战斗理由,这不是一群由欲望和暴戾所驱使的暴徒,而是由意志和使命所凝聚出来的强军:“其军势盛态,远非言语能尽,若道御兄能往亲见,应有更多感念。”

    听到李给予这支王师如此高的评价,宋辑也是大感惊讶。其实他的消息渠道不独只有李这一条,另有许多斥候外派,包括许多相好的陇上势力也都有消息传递,其中不乏讲起这一支王师军队的强大。

    但诸多讯息,都不如李面对面向他讲述时脸上所流露出来的那种根本掩饰不住的惊叹。

    他与李私谊不浅,也多知其人才力,因此对于李所言便更重视得多,同样也更加有些不能接受。凉州同样不乏精兵,尤其在永嘉之乱的前后,当时州主派遣数路人马驰援中州,凉州大马威名赫赫,都是一场场战斗打出来的战绩。

    可是现在听到李对这一支王师的评价,很明显是觉得他们凉州精锐在这一支王师面前同样不可相提并论,这就让宋辑有些无法接受了。特别李旧年也曾从事州府,现在却又转头义无反顾的投靠王师,是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这一看法,而非仅仅只是流于虚辞的夸赞。

    一时间,宋辑心中也是充满了好奇,真的想亲眼去看上一眼,究竟是什么样的军容气质,居然值得李如此夸赞追随?

    但这念头很快便被他自己打消了,因为他深知眼下不是继续东行的良机。张那个蠢物贪功妄为,暗使降将率部阻拦王师。

    这一做法不能说是错,毕竟凉州对陇上垂涎年久,若能趁机兼并,得到陇上源源不断的兵士补充,凉州实力将会成倍陡增。可问题是,既然做了就该做的彻底些,现在非但没能阻止王师上陇的步伐,反而成全其威名,这就让凉州方面变得被动起来。

    其实早在李到来之前,张便屡屡传讯催促宋辑东行,而宋辑也早在大半月之前便抵达了金城,始终在此徘徊不进,就是不愿去帮张收拾那个烂摊子。

    这也不能说他是心胸狭隘,独善其身,实在张氏兄弟今次攻略河南,许多作法已经让他们这些凉州老人多感齿冷。

    张氏外来门户,能够在凉州立稳,少不了他们这些凉地豪门鼎力相助,可是张家立稳之后面目便陡然一变,特别是张骏并其叔父张茂,对于凉士的打压更是毫不掩饰。

    像今次的陇上作战,他们凉士几乎尽数被排斥在外,现在张做了蠢事,宋辑也实在没有理由去帮忙分担。而且他也实在没有好的方法去应对,一旦贸然东进使得彼此矛盾彻底激化,将更加没有寰转余地。

    沉吟许久之后,宋辑才开口道:“季子今次一行,依你所见未来陇边局面又会如何?”

    他虽然有些不悦李投靠王师的行为,但对其才力还是颇为敬重的,因此也想听听李的看法。

    “我早前不过陇上野人,守户豚犬罢了,又能有什么势力识见。但若只是私下闲话,我真觉得州府今次进于河南,其实还是略有轻率。陇上所以势变,根源本不在此,而是因为中州王师西征……”

    李的意思很明显,河西、陇上虽然毗邻,但河西根本就欠缺搅动陇上局势的实力,所趁的无非是东面势变的波及,从这一点而言,河西虽然略有基础,但从实力上来说,与占据中州精华之地的洛阳行台根本不在一个等级。

    “张氏州主诚是边中伟士,能够庇护一境不受戕害,无愧盛誉。陇上所在,周回蜿蜒,山川绵密,乡宗自守之余,更有群胡诸夷遍及沟岭,纵有强士,得据一时,若无英主,终究难久。如今王命宣威,陇士振奋,张氏州主勉强东来,所为者何?”

    李这一番言论尚还含蓄,虽然承认张氏善保凉州的功业,但也觉得其才力至极大概也只在一州之内,别的都不说,单就他自己经历而言,可见凉州并无更大的包容力。

    强取陇上或能得于一时短利,但陇上这些豪强却非张氏能够驾驭得了,到时候很有可能祸变连连,反而会令凉州原本还有可夸的一方安宁都荡然无存。

    “窦融故事诚然可效,但隗嚣暴亡也实在可诫啊!”

    两汉之交,窦融善保河西,隗嚣争雄陇上,光武中兴,隗嚣遭到了诛杀,而窦氏则归化入国,这一则旧故事,又与当下的局面颇有几分类似。

    凉州张氏保于河西,未尝没有效法窦融的意思在其中,可是在李看来,随着张氏自立年久,已经渐渐失去这一点初心,若再强争陇上,结局或要靠近隗嚣更多。

    姑臧乃是凉州境内第一大城池,也是凉州州府所在地。经过凉主张氏四代经营,整座城池更显巍峨,内外居民数万户之多。

    原本的坚阔城池之外,姑臧城外尚有小城并设,一如洛阳之金墉城又或建康之石头城,常年精兵镇戍,拱卫着这河西精华之地的安宁。

    而除了驻兵小城之外,姑臧城周边也多有规模大小不等的坞壁兴筑,这些坞壁有的仍然属于州府管辖的屯垦地,有的则归属境域中各家豪强,如群星拱卫着姑臧城,也是目下凉州局势的真实写照。

    在姑臧城周边,尚有众多规模宏大的楼台阁堂,而这些宫殿周边无一例外都有着大片的园林兴设。这些宫殿园林都是历代州主圈建起来,寻常小民不可轻涉其中。

    时入深冬,这些园林中也难免草木凋零,唯松柏树木尚是苍绿,已经难以尽彰园墅之美。此刻游园中正有数百战马奔腾,骑士们呼啸往来,将一些野兽驱赶到平野高耸的一处阁台周边。

    阁台周围自有武贲环绕拱卫,阁台上方的围栏内正有一名体态伟岸的戎装中年人,其人手持劲弓,张弦射向周边惊恐逃窜的走兽,每有猎物中箭倒地,周边便有甲士群呼:“殿下神射!”

    这一名中年人,正是目下的凉州之主张骏。张骏时龄未及四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其人虽然地位尊崇,无需亲司戎事,但却是弓马娴熟,精于搏击,英武之处,不逊军中骁勇。

    寒冬鸟兽匿迹,实在不是游猎的好时机,尽管周围军士尽力奔行寻觅猎物,但被驱赶到阁台附近的也实在有限。兼之朔风扬起,也实在太影响发挥,频射不中之后,张骏心中也渐生意兴阑珊之意,将弓递给身旁武贲,而后缓步下了阁台。

    这一片园林宫殿名为谦光殿,是两年多前张骏起意于姑臧城南兴筑,当中一座大殿,四边又各筑一座殿堂,各以春夏秋冬为号。除了建筑极尽华美之外,宫殿中各种器物陈设也都诸多珍奇,令人目不暇接。

    凉州虽然地处河西边陲,但若论及物胜却完全不逊中州之丰美,品类之繁多,甚至还要远远超过。只是由于去年开始大举用事河南地,州内难以维持大规模的营建,所以这一片殿堂还迟迟没有竣工,仍然在维持着小规模的营建。

    不过由于州主数日前驾临此中暂居,未免喧哗,所以许多工匠都被迁走,暂停营建。而那些狼藉的营建场所,则就都被皮毡、帷幔遮挡起来,以免扰人视听。

    离开猎台后,张骏便来到谦光殿北面的冬居玄武黑殿。这里除了一些随驾的武贲、侍儿之外,另有数名州府属官早已经等候在此。眼见州主返回殿中,属官们俱都迎上揖拜,或称殿下,或称主上。

    张氏对外虽然仍奉晋祚,以凉州刺史、西平郡公自居,然而在内则不奉晋祚历法,所设官僚府寺一如王者,因是群僚称之以殿下。而所谓的“凉王”之称,则始于汉赵刘曜的羁縻封授,张氏虽然不受此爵,但国中已是以此行之。

    “府内喧哗,近日可有平复?”

    张骏入殿之后便召来州府治中从事张耽询问道,如今的凉州各种章事职位也都透出一股别扭,既保留了原本的刺史府从事、参军构架,除此之外又有一套州牧司职,还有就是一套假王百僚。

    这几套班底,意义也都各不相同,若从章制而言,最高的自然是假王僚属,多以张氏亲昵宗户又或州主亲信之众所担任。牧府官员则主要就是境域之中各豪门族人担任,至于如今,这一系官员则是隐隐被排斥冷落。而张骏真正处理州务,主要还是仰仗一众从事、参军。

    张耽同样是张氏族人,听到张骏的问话后便上前说道:“府下各司仍是讽议诸多,不能统合,言者多论陇边多巨滑悍贼之众,据之不足收益,凡有引祸之忧……”

    张骏听到这里,便忍不住冷哼一声:“州内难道就少巨滑奸恶?”

    早数日前,他便由州府搬出,入住谦光殿,为的就是避开州府内的诸多纷争。而这些纷争,主要自然就是对于陇上的分歧。许多凉州豪门如宋氏、索氏等各家,主要倾向于放弃一部分陇上战果,避免与西来的王师发生更加直接的冲突。

    可是且不说陇上所得如何,单单这个提议本身便是张骏所不能忍受的。如今西征那一路王师,不过中州行台一偏旅罢了,因其上陇,便要自己退出,这不啻于直接向中州行台低头,未来他又凭何威立凉土?

    凉州虽然远离核心战祸所在,但这些年来局势也始终不曾真正的平稳。主要的矛盾从早期的本土门户与外来者的冲突,到如今又改头换面变为建制与归化的矛盾。

    张骏的父亲张在位时,张氏立足凉州未稳,仍须仰仗当地豪强的扶植,而关中、陇上又接连大乱,也是凉州外来者蜂拥而入的高峰期。张因可笑的理由而被部将弑杀,但说到底无非是因为这些外来的豪强不忿张优待本地豪强,苛待外来人士。

    及后其叔父张茂在位,凉州局势渐渐有所稳定,而本地豪门则渐有尾大不掉之势,凉州军政事务多为豪门把持,张氏叔侄几成傀儡。所以张茂便又需要引重外来人士,反过头来打压凉州本地的豪强。

    到了张骏在位时,其实凉州这两股势力矛盾已经被压制下来,即便还有,但也不再像此前那样直接,而是托以别的面目,即就是究竟是要称王建制于凉州,还是继续树立晋统这一面千疮百孔的破旗?

    胡虏尚有称孤道寡热切心肠,更何况张骏这样厚积数代威烈的河西霸主,尤其此前无论汉赵还是羯赵在对凉州施加羁縻、拉拢时,俱都王号相许,这更加强了张骏心中的热切。

    若能建制于凉州,不仅仅只是单纯名号上带来的尊荣,在此建制之下,更可通过规章礼法等各种手段加强对凉州诸多势力的震慑与控制,使凉州不必再保持目下这种尴尬的局面。

    “窦融或隗嚣?真是笑话,即便我为窦融,吴儿堪作光武?”

    念及近来凉州诸多此类的时流讨论,张骏便忍不住冷笑连连,旧事诚可为鉴,但世事总在人为,如此生搬硬套的类比效法,不过一群时流庸类的痴人呓语。

    对于中州行台,张骏谈不上有多大的好感,甚至心内还隐隐有几分厌烦。他家数代守护凉州,保此一方安宁,只因地处边远,不为王道雅重。反倒是那行台沈维周区区吴人门户,凭其权斗便一举把持晋祚王政,远远超过了他家数代的经营。

    身在这样一个位置,张骏又岂无争胜心意?事实上中州行台的崛起,也驱使他加剧了在法统上脱离晋祚的各项准备工作。像是今次出兵陇上,便是他打算割据建制的重要一步。以河西之偏安富足,再控陇上诸多晋胡强众,足以近窥关中,以待中州发生变故。

    中州行台虽然很强,但河北仍存大敌,南北交战最终结果如何仍是在望。张氏称雄河西数代之久,他怎么可能甘心归化晋祚,雌伏于吴乡权奸之后!

    以往与中州行台,尚还止于名位上的牵扯,可是现在随着王师步入陇上,双方之间矛盾大有一触即发之势,也令得凉州各方势力之间的博弈达到了白热化。

    讲到这一点,张骏又不得不感慨,这个沈维周未及而立之年便达于如此高位,在江东南北诸多世家的掣肘纠缠下脱颖而出,实在不是单纯的依靠运气又或家势。

    其人目下虽然仍远在中州,但凭此区区一旅偏师远行上陇,战略上得失如何尚且不论,但却因此彻底引爆加剧了凉州诸多暗藏的隐患矛盾,也彻底打乱了张骏经略西陲的步骤。

    原本在张骏的估计中,中州行台即便收复关中,不过求一个侧翼稳定,主要的压力还是来自于河北的羯胡残余,不可能在陕西之地投入太多精力和兵力。而凉州大可趁着这一段时间,借势于行台,快速平定陇上,得于能够彻底自立建制的资本。

    可他还是小觑了那位沈大将军的格局、眼略,也过分高估了自己的威望。陇上这一旅王师的最大意义不在于攻伐,而是在于逼迫他们凉州表态,是继续顺服于晋祚,还是彻底独立?换言之,张骏要么彻底放弃自立割据的念头,要么彻底放弃披在身上这一层晋祚大义的虎皮。

    凉州是否自立,这本该是沈维周要愁困的问题,可是现在却令张骏头疼不已,难以决断。在大事决断方面,他是真的感受到自己与那位沈大将军存在差距。

    一旦凉州选择彻底独立,这会给看似蒸蒸日上的晋祚复兴大业带来沉重的打击,甚至有可能影响到中州与河北的势力涨消。可沈维周还是这么做了,在本该羁縻笼络的情况下,选择让张骏进行表态,不让他再有模糊借势的余地。

    然而张骏是真的不敢舍弃晋祚这层虎皮,或者说怯于承受做出选择后需要付出的代价。如果说时间再推一年,王师收复关中之前,张骏还有这样一个胆量。

    可是现在,陇上局势胶着,州府内部又是割裂严重,他若真的敢这么做,一旦自立不成,凉州局势很有可能就此分崩离析。

    “东面可有军情传来?”

    沉吟许久之后,张骏才又开口问道。他目下这么拖着,其实也是希望族弟张在陇上能够强势破局,必要时甚至可以与晋军开战一场,戳破其强盛的假象。但处在他这一身位,是不适合直接表态的,否则便会加剧州府内部的割裂。

    前线得于伟胜,反过头来他才更有底气镇压那些反对的声音。各方纷争再怎么激烈,说到底还是一个实力的较量。可是现在凉州本土上,他的力量都被内部的纷争所掣肘,不可轻易动用,张若能于陇上雄起,自然也从侧面展示了今次攻略陇上的成果。

    “有……河南传讯,王师先入上,而后又入冀县,从圭因恐两军交恶,未敢出兵阻止,只是求告殿下该要如何……”

    “蠢,蠢!奴儿真是犬才!难道不知将者在外,事从权宜,上命有所不受?因恐交恶,不敢阻止?难道异日其军跨河入凉,他也要引众观望?我祖辈基业,必败此等犬才之手!”

    听到张耽的汇报,张骏更加怒不可遏,跳脚大骂,由此也见张色厉内荏的愚蠢,勇于逐利,怯于争命。他此前全力支持张东进陇上,这表态难道还不足?

    天水作为陇上最重要的区域,竟然如此任由晋军夺取,这不啻于遍告陇上一众豪强,他们张氏根本就没有与王师争雄于陇上的实力和勇气!如此示弱于人,又怎么还能奢望那些陇上豪强拥戴他家称雄于陇上!

    内有**掣肘,外有庸才误事,而张骏这段时间的拖延,也彻底没有了意义。近在嘴边的天水郡被人抢夺过去,说不定目下州府内已经不知有多少人在讥笑他们张氏无人。

    “备辇,归府。”

    张骏讲出这话后,语调多有干涩,更有一种无力感漫上心头。

    上乃是陇上大城,目下也成了奋武军的大本营。

    倏忽间,王师入陇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而在这两个多月的时间里,陇上包括河西等各地也都是暗潮涌动,甚至不断有小规模武力冲突的爆发。

    这其中最引人瞩目的还是西征王师与凉州军队这两股力量的动向,其实从整体而言,晋人在陇上势力并不占据绝对的优势,类似氐、羌、河西鲜卑等各胡部人众数量要远远超过了晋人,这一现实也并未因两路军队的到来而有所改变。

    但是诸胡部落虽然多,彼此之间也是矛盾重重,单一某一方的势力要远逊于这两路军队。而且此前陇上有屠各呼延氏和南安羌雷氏也曾经将一部分胡部串结起来,但之后要么内讧,要么遭到强烈的打击,也让这些胡部们之间的联络陷入了混乱中,短期之内并没有再串结起来的可能。

    所以目下陇上局势发展很明显,主要还是看西征王师与凉州张氏或明或暗的角逐。

    在这当中,毫无疑问,西征王师的表现要更加令人惊艳一些。其实随着过往多年的动乱,晋祚大义在陇上所残留的影响力已经微乎其微,可以说是跌落进了尘埃里。可是王师一路由略阳川至三阳川,以少胜多、大破贼军,中国雄军的威名被再次树立起来。

    套用一句话说,西征王师上陇之后,让这些胡部们记忆中已经陈旧积尘的往年被诸夏强军所支配震慑的画面复又变得鲜活起来。或许某些胡部心中还存桀骜不忿,对此不以为然,但在亲眼见识到屠各王擢的下场后,也不敢挑头向王师发起进攻。

    毕竟,在他们之前还有一路凉州精军首当其冲,凉州军入陇要比王师军队早得多,而且此前也已经树立起了赫赫威名。如今王师肩扛大义再临陇上,无论其军或任或暴,损失最大还是凉州。

    胡人也是不乏狡黠之众,在这两强相争未有胜负之前,他们就算有图谋称霸陇上的想法,也不会选择在此刻发动起来。

    所以目下的陇上也是群胡喑声,只是静看这两方的表演。因此王师收复上可算是波澜不惊,根本没有遭遇什么抵抗,甚至于闻讯赶来的陇上各方晋人豪强们还热心的洒扫恭迎。

    可是群胡寄望的另一强者凉州军,在过去这段时间里却几乎没有什么令人值得称道的举动,原本凉州军距离天水郡治要更近一些,几乎可以说是唾手可得。可是凉州军竟就这样引而不发,坐望王师入驻上,这不免令那些胡众们大失所望。

    当然也不能说凉州军一点实际行动都没有,特别是时入冬月之后,凉州军开始频频出动,扫荡天水周边众多观望的胡部,夺其人丁、牲畜,最凶悍时连下周边十数寨。

    这就让那些观望的胡人们有些不解,凉州军这是典型的欺软怕硬啊,要知道眼下跟其争夺陇上霸权的乃是已经入驻上的晋军,他们不去攻打晋军,打周遭这些看热闹的干什么?

    然而胡人们所遭受的打击还不止来自凉州军,凉州军再强毕竟也只是外来者,真正让他们受害最深的还是陇上那些晋人豪宗。原本这些晋人豪宗与当地胡部虽然关系谈不上多好,但毕竟也算是共同生活在这一方土地上,寻常纵有纠纷,少有生死相搏。

    可是现在这些晋人豪强们却一个个变得暴躁无比,乡曲尽起攻杀一个个胡部。他们实际兵力或是不如凉州军,可是因有主张作战的便宜,给胡部们造成的打击要严重得多。凉州军攻来,打不过可以逃,可是晋人豪强发动起来,那真是往死里追剿,凡有出动必以灭族为先,以防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类似的战斗虽然规模都不大,但发生的频率实在是太高,以至于深冬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单单天水一境之内,胡迹为之一空!

    “凉府因有内忧,张不敢直杀我军,又恐酷虐陇士反逼陇士更加荫附我军,因是痛杀诸胡,以求立威乡土。于陇士而言,凉方地近侧边,一旦居治陇坂,必有遏压陇士举动。而我王师远来可战,若欲稳立陇土,则必须倚重乡士之力。”

    过往这段时间,天水境域内的动荡,老实说就连沈云都有些看不清,但他身边谋士不乏,杜弥等人更是深悉此方风物人情,而且杜氏还不乏族人就任凉州州府,更将凉州这段时间内部的许多纷争详情仔细汇报来,所以这当中许多缘由,倒也能分析得清楚。

    “更何况大将军威临中国,行台章法宏大,大义所趋,绝非凉州一州之治可分颜色。”

    表面上来看,王师客军远征,如果张氏真的撕破脸要争霸陇上,是占据一个主场优势的。但凉州最致命的缺陷就在于没有行台的大义,“大义”这个词汇很多时候都是流于虚表,但只要有了足够的实力基础,再加上放置在特定的场景中,就能发挥出令人想象不到的作用。

    张氏所以立足凉土,其重要的支撑就是凉州本地大族的支持。这是其强大的原因,也是束缚其继续强大的制约。

    这就有点类似于江东早年的局面,元帝中兴重要的一个原因就在于获得吴人豪门的支持,可是吴人之后又被侨门所打压。而吴兴沈氏逆势而起,又将琅琊王氏为代表的侨门大杀一通。

    凉地土豪扶立张氏,说到底是为了保障自身的利益。有了这样一个前提,他们便更倾向于维持现状,不要再加入更多的竞争者。双方一旦发生要融合的迹象,凉士与陇士利益必然要发生冲突。

    张氏虽然是凉州州主,但其身上并没有大义的加持,换言之无论是势位还是利益,张氏对于陇士都没有太强的吸引力。

    其实这段时间天水境域内这么热闹,沈云也按捺不住要冲出上大杀一通,继续立威,但却被杜弥等人给阻止住了。一方面远征客战,将士们的确是需要休养。一方面王师所表现出来的实力已经足够获得陇士的尊重与敬畏,一旦表现出太强的进攻性,反而过犹不及。

    单凭陇士本身的力量,并不足压制住境域中的诸胡,如果王师没有上陇,张氏虽然不是一个好选择,但也只能凑合。可是现在王师来了,提供给陇士们一个可以统合乡势的大义之名,让他们不再是一盘散沙,这对他们来说就足够了。

    现在张杀胡立威,陇士同样也是如此。他们也要彰显自身的实力,让张氏心存忌惮,不要再奢望能够干涉太多陇事。而在这个过程中,王师的存在是一个仲裁者,根本无需亲自下场,除非行台已有一套彻底的将陇上纳入治土、一如中州、关中等各地的完整方略。

    很明显现在的行台是没有,包括今次出兵陇上,其实也只是宣威及众,避免陇上出现一股强大势力危及到关中的经营。未来的陇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还是需要依靠陇人自治,所以在这样一个前提下,王师是不宜过分喧宾夺主。

    “将军只需静待,想必凉使已在途中。”

    听到杜弥等人的分析,沈云虽然还有不解,但也想起出征前阿兄交代给他的任务就是夸武陇上顺便通使凉州,便也不再执意求战。而且他也自知他所率奋武军乃是行台精锐,不可能长置边用,一旦陕西局势平定后,还要归于行台继续北上杀伐。

    如果不必将士劳用便可达成目的,他倒也乐得麾下将士在陇上稍作休养。

    新春之前,凉使终于抵达上,十多人的队伍,规模倒是不小,人员组成也很复杂。既有张氏的族亲张阆,又有凉士的代表索振,还有一些逃往河西避难的中州人物。

    这一众人抵达上后,脸色便不甚好看。原本在他们的情报中,这一路王师不过堪堪两千之众,可是如今上城内外却是连营十数里,规模庞大。而且营舍之内多有牛羊牲畜,甚至于就连在陇上可称稀货的粮谷都有足足上万石之多,高高的堆垛在营地中。

    “这是示威于我啊!”

    眼见营舍布置如此,再念及他们此前行过张驻营那种物货奇缺的样子,使者中便不乏人叹息道。王师物货资用如此充足,对比凉州军差异明显。

    但这些人觉得王师示威,还是想错了。奋武军是专职战斗的行台精军,凡有出动周遭必有大量的辅助队伍,而沈云这个将主,同样也不擅长资用的调度分储,各方捐输入此,便也只能杂乱的堆放于中,倒也不是刻意的彰显。

    如果说真有什么示威的意思,那也应该是陇士刻意营造出这种差异,以此彰显他们已经紧密团结在王师周围,并且不惜破家捐输以壮军用,示意凉州军还是哪里来的回哪里去,不要再在陇上长久的逗留。

    凉使至此,沈云却被谋士并一些早已投靠而来的陇士们劝谏不要出面接见,而是由杜弥并陇士部将们出面接待凉使。

    彼此见面之后,杜弥小作寒暄、不言实际,片刻后反而隐有泣声:“五莲城一战,沈侯奋勇杀敌,身先士卒,战后身中取出矢箭便数斗之多,至今尚在卧榻深养,今日不可面见诸位,实在不是有意怠慢。”

    这种作态其实当事人出面来更有说服力,但杜弥等人对沈云扮相如何实在不抱信心,所以干脆将他堵在营里自去涮肉闲乐。而凉州众人听到这话后,脸色也都不甚好看,五莲城一战因何而起,他们可都明白得很。

    杜弥在小坐片刻后便也匆匆起身作态要离开,站起来的时候眼圈都红了:“将主重伤难起,我等追从者也真是惶恐难定。大将军昵爱将主,常言养此家门幼狮便可称为社稷尽力,稍作磨练日后便可放纵河北猎杀羯丑石逆。不意今次陇上一行,本意早有凉州忠义援应,不过夸功之行。却不想暴贼凶恶,将主不以性命为念,幸在不辱国威,只是……唉,”

    “贼儿诈我!”

    待到杜弥等人退去后,帐内张氏的张阆已经忍不住忿声打骂,只看杜弥那神情惶惶死了老子的样子,他敢拿性命做赌注这个沈云必然没有什么性命之危,否则不至于军心如此稳定,还能赖在上这么久等待他们凉州整合表态。

    而且那些陇上豪强一个个有恃无恐的样子,若真王师有旋来旋去的迹象,先恐慌的便是他们。这一番作态,分明是借题发挥,以便要挟更多。

    凉州目下在陇上仍然不乏优势占据,只因内部不和谐才不得不向行台低头,张阆心中本有不忿,在见到对方如此没有诚意后,心情不免更加恶劣,甚至叫嚣放弃谈和,归报州主准备斗胜!

    可是整个使团如此复杂的成分,又怎么可能容许张阆恣意。他们之所以成行,就在于已经达成一个共识,现在再改变态度,且不说王师这里怎么反应,单单凉州内部便不能平息众怨。

    特别是张这个人在过去这段时间的表现已经被打上一个才难堪用的标签,若真授意其人作强硬姿态稍作逼迫,很有可能局势将再转为失控。

    所以最实际的作法,还是继续沟通,先把王师的底线稍作试探,然后再考虑之后。

    陇上局势尚在胶着未定,而远在中州的洛阳行台却已经是一片热闹欢庆的氛围,上上下下都在准备着即将到来的新年庆典。

    即将过去的这启泰四年,洛阳行台各个方面的建设也取得了诸多进展,但其中最大的、能够引起南北士庶共望的功业,自然就是长安和关中的收复。

    虽然目下的关中还未可称尽复,北地、安定等郡境之内尚有许多胡虏贼寇的存在,甚至就连三辅之中的冯翊北面几处县域仍有贼众盘桓,但大势如何已经显而易见,这些余寇已经不可能再阻止到王师入主关中的趋势。

    关中的收复,也让王业复兴的势头更加明显,行台沈大将军并其麾下文武群僚也再次成为时流热议的焦点。各种赞颂惊叹声不绝于耳,甚至于就连往年一些扰人视听、针对沈大将军抨议不断的声音都渐渐销声匿迹。

    冬日的洛阳城里,虽有大雪纷飞,但却难掩民众热情。街巷之间生民欢笑声不绝于耳,更有众多的浪荡少年成群结队绕着不远处的旧洛军城打转,叫嚷请愿想要投身戎旅、兴建功业。

    而在行台官署内同样是一片繁忙,这一番忙碌倒也并非近期才兴起,早在年中长安收复之后,行台各分曹官员们便闲暇不再,许多重要的曹署甚至大半年都没有休沐假期。

    不过这种忙碌并未让人因疲累不堪而怨念丛生,除了一些年龄老迈、精力委实不济的官员之外,其他多数人都是乐在其中。尤其随着行台典章制度越来越完备,众多的显职也都调动频繁,对许多人而言,若能抓住这个机会,便可免于半生碌碌无为。

    繁忙严谨并不意味着古板严肃,洛阳行台追本溯源终究还是脱胎于江东朝廷,虽然不像往年那样玄虚荒诞,但一些活泼的名士风骨倒也没有完全消除,只是与往年那种消极避世的气氛不同,转为一种务实的豁达。

    早前执掌谒者台的谢尚有江左旧友来访,见其形容枯槁憔悴,不免感慨世务繁杂、消磨风骨,就连谢尚这种风流表率都不能免俗。然而谢尚却应以“国器丰美,贤士消瘦。大风宣扬于世,尘埃竟可补天,何幸至哉!”

    一时间,“国器丰美、谢郎消瘦”这一轶事便向周边传扬开来,成为行台官员们忠勤王事的最佳表述。而那种善借风势、尘埃补天,不以材质论断高低优劣的说法,也成了行台选任贤能的一种标榜。

    风暴的源头,自然就在洛阳行台。珠玉得之彰显琢磨,自然更加华美精致。但就算只是瓦石的才力,也能借此风势扬起,不至于寂寂无名。

    风格虽有彰显,忙碌却是实实在在的。特别是礼部大尚书贺隰近年来随着年高,精力难免不继,所以其他下级官员们也不得不再兼领一部分礼部的事务。

    尤其年关逼近,各种礼章庆典事务又要扎堆而来,兼之各地入贺时流云集洛阳,所以谢郎近来也真的是日渐消瘦,忙得足不沾地。

    这一日殿议之后,谢尚归署将署内事务稍作梳理,才发现竟然忙中出错、出现了一桩疏漏,那就是准备呈送建康台城的功表居然还未送入署内。

    洛阳行台虽然自成系统,而江东朝廷也已经被彻底架空,但并不意味着行台可以完全罔顾台城,尤其是在一些礼节场面上,甚至需要比以往要更端庄谨慎一些。

    如今的江东台城,除了皇帝之外,多是一些旧誉崇高的老臣休养之地。这些人或是不涉世务,但也因为眼见行台繁荣而多存一些怨念,若是在一些具体的礼章方面被他们抓到漏洞,难免要吵闹不休,就算无害于事,但却聒噪扰人。

    其实早在八月、九月,行台往建康便各有表奏述事,但当时关中事务繁多,也没有详细的表奏或是封授请求,事从权宜,便一直拖到了眼下。而这一次的功表除了述议方方面面功事、述功于宗庙之外,最重要的便是一系列的封赠请求。

    行台大将军虽有承制封拜之任,可备置百官,九卿之下诸侯守相任意封授,但除了真正事从权宜、无暇请示之外,类似关中战事这种需要大规模封赏的大典礼,行台也向来都不逾越,必须要请示江东朝廷,得于批准,才会进行封授。

    当然这也只是一桩面子上的往来,但若是连这一点面子都不顾全,问题还是不小的。

    这件事本非谒者台事务,但此前礼部大尚书贺隰微感小恙、正在家养病,于是便向谢尚稍作叮嘱,吩咐他作跟进。这也是因为行台早有趋向,大将军有意让谢尚全面接掌礼部事务,加上贺隰的确是精力不济,也在逐步的交接让权。

    察觉这桩疏忽后,谢尚心情也不免烦躁起来。虽然南北有驰道勾连,已经大大缩算来往建康的用时,但往来也是需要一定时间的。眼下已经将近腊月,若是功表还不送抵,让建康朝廷误以为行台恃功骄横,之后批复稍加拖延,年前都未必能有定论。

    所以谢尚也不敢怠慢,连忙让人将礼部负责此项事务的官员唤来,询问究竟。

    礼部官员在这方面也并不拖延,谢尚传讯未久,殿中尚书桓景与其他几名曹缘便匆匆赶来,向谢尚讲述原委:“功表编制,礼部自九月中便开始进行,其实已经完成大半。只是冬月中突然又有变数生出……”

    桓景苦笑着自袖囊里掏出三份奏表,一一摊在谢尚面前,谢尚拿起这奏表来稍作翻阅,脸色便蓦地一变,明白了何以礼部官员们迟迟不能决定。

    这三份奏表来源、辞藻、笔迹都不相同,其核心意思却只有一点,那就是行台王师于关中再创大功,大将军沈维周功业伟岸,建议朝廷加以九锡殊礼!

    “除此三章之外,内外论者是否还有其他风言?”

    看完这三份表章,谢尚稍作沉吟便抓住问题重点,开口疾声问道。九锡殊礼绝非寻常,所谓人臣亢极,暂且不论大将军心意如何,谢尚可以断言这件事绝非出于大将军的授意,否则不至于发事如此猝然。

    桓景等人闻言后连忙摇头,事实上他们接到这样的奏表,心情也是纠结到了极点,首先便是追究其来源种种,以及是否还有余波散出。在弄清楚这些之前,他们甚至不敢主动向上官汇报。

    这其中最重要是行台内部有多少人涉入其中,背后有没有人推波助澜。直到眼下才确定,这三份奏表真的只是事发偶然,甚至彼此之间都没有关联。但又有一个问题摆在他们面前,是就此当作没有此事,还是正式加入功表中?

    这件事,谢尚也根本不敢做出决定,他是主动询问才得知此事,可见桓景等人在处理的时候也没有失了轻重,暂时未有失控之虞。所以在稍作沉吟后,他便将这三表收起,叮嘱桓景等人:“继续盯紧,不可松懈,我速向大尚书请示。”

    说完后,谢尚便匆匆离开官署,直往贺隰家宅而去。

    中州气候不同江东,特别到了冬日气候差异便更加明显,谢尚抵达贺府的时候,贺隰刚刚拖着病体睡去,但在得知原委后也知事态重大,连忙起身将谢尚迎入府中。

    再将那三份奏表阅读一番后,贺隰眉头也是紧紧蹙起,低头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此事仁祖是何看法?”

    “大将军入事以来,诸多壮举,南北共睹。及至关中收复,功业再攀新高,正是众愿汇集,在爵在位,时流有此殷望,其实并不出奇。但此事,实在不该……”

    谢尚也觉得,随着关中收复,对于朝廷而言,大将军势位已经酬无可酬,加授九锡也是一个很正常的举动。但是九锡殊礼实在太特殊,即便不言汉季旧事,单单魏晋交替之际,九锡之礼已经渐渐成为一个不可轻言的禁忌话题,是礼中一个非礼的存在。

    行台霸府,本就不算是一个顺理成章的存在,如果礼部加入到这种逾礼的讨论中来,会更加损害行台礼章法典的威严性。换言之,就算大将军谋求九锡之礼,也不该由行台礼部出面去讽议朝廷。

    当然话也不可说死,这件事最终还是要看大将军心意如何,若大将军决意要求九锡,整个行台都需要为此努力,那也就无分部曹了。

    “且先将此先留府中,明日我再归台与仁祖议事。”

    贺隰想了想之后便开口说道,谢尚闻言后便点点头退了出来。

    贺隰将这种禁忌之议留在府中,对谢尚也是一种关照,这种事一旦沾手,无论成或不成,风评都不会太好,特别对一些礼学名家而言。而贺隰肯插手,其实也是因为自有底气,其家与沈氏通家之谊,姻亲门户,许多臣子不便做的事情,他家便可做,比如直接去请示大将军。

    如果大将军也愿求九锡,那也不必说别的,贺隰自然要亲自出面主持此事,绝不能仓促而动,谋则必成。但若大将军对此还存迟疑,也要妥善处理,不要让这件事流传到外界去。

    待到谢尚离开后,贺隰也强打起精神,将儿子贺畅并几名亲信家人唤来,叮嘱儿子去请沈牧娘子归家短住,并顺便去内宅拜望大将军。

    大将军府中,沈哲子仍在与一众参谋们讨论事务,最主要自然还是陕西方面。

    此时陇上最新军情如何,尚未送抵行台,但是有关于此的许多布置也一直都在充实、调整着。其实无论陇上还是凉州,都是关中战略的一个延伸。

    倒不是说陇上群胡和凉州张氏不值得行台以之为中心铺开战略,只是因为行台眼下并没有明确继续向西延伸的战略。派遣沈云所部奋武军上陇,核心也是为了保证关中经营的顺利进行。

    陇上这一片区域,从战略上而言诚然有得陇望蜀的战略路线,同样的也有得陇望秦、俯瞰关中的效果。所以若要让关中保持稳定,陇上便决不允许出现一股强大到足以进窥关中的势力,这其中也包括凉州张氏。

    随着行台摊子铺开越来越大,战略上的选择反而越来越少,少了往年那种灵活。关中收复虽然让河洛西境得于稳定,但是因之而起的边患压力却变得更大。

    但这并不意味着西征关中就是战略选择上的错误,关中收复后,可以让行台更加深入的掌控治下的中州地区,同样也有了动员雍、秦人力、物力的基础。总体而言,行台体量因此变得更大,跨地域调配资源和力量的能力也更强。

    比如最近几年一直略有低迷的伐蜀战事,这一方面的战事主要是由荆州军负责。但是此前行台对于荆州的控制稍显薄弱,达不到那种如臂使指的控制力,沈哲子甚至根本不曾巡视过荆州各镇,所以在调度方面难免有些迟疑。

    这一次的西征,首先是将襄阳原本的军力调走,让行台得以直接控制襄阳,继而南望荆州。而关陇的收复,也让行台有了路径直接派遣王师参与到伐蜀的战事中去。如此在大战略的配合上,便加强了对荆州军的影响和控制。

    所以最近这段时间,大将军府的参谋们主要的议题已经不再只局限于当下战事,而是已经延伸到对陇上的控制,再基于此攻取汉中。一旦汉中攻克之后,行台与荆州军的联系便可成一片,从而完全发挥出荆州军原本的底蕴,得以放手把控西边广袤境域。

    想要完成这一西线的整体战略布局,凉州张氏便是一个绕不过去的目标。当然也不仅仅只有凉州张氏这一个潜在的威胁,其他沿线各地豪强势力比如陇上的氐、羌等胡部,和已经存在多年的仇池国杨氏,这都是需要一一解决的问题。

    目下而言,这诸多目标中,唯有凉州张氏势力最大、凝聚力也最高,相应的带来的威胁也更大。如果不能妥善解决这个问题,那么漫及西线的整个战略构架便无从铺设。

    沈哲子自然不会认为单凭张氏仍奉晋祚这一点,便能随便的予之勒令。王业沉沦经年,凉州的张氏本质上已经成为一个拥有武力保障、且具有一定政治诉求的武装团体,而且由于其地理缘故,还有别于一般的割据政权。

    从个人感情上而言,沈哲子对于凉州张氏并没有恶感,反而比较钦佩其家在过往这些年诸多作为。但若立足于实际,又必须要承认,张氏政权所以存在,就是因为永嘉前后这样一个非常态的历史时期,是一个阻止世道入治的障碍。

    对于凉州张氏,最高目标自然是予以瓦解消化,但这并不是眼下需要和能够完成的任务。所以该如何对待凉州张氏,也成了行台最近主要讨论的话题。

    沈哲子对此态度倒是很明确,首先要确定一点,那就是武力的威慑,让张氏认识到不要以为可以通过武力达成其政治意图,即就是在关中方面,必须要保证拥有足够的兵力,可以在有需要的时候投入陇上作战,打压张氏东扩的意图。

    为了达成这一意图,行台在关中北部向汉赵余孽的攻势都为之暂缓,为的就是保证一旦陇上主权出现纠纷,可以拥有足够兵力投放陇上。

    落实在实际上,就是放缓对河东地区的经营改制,以加快河东方面的军府建设。一旦河东集结成军且拥有了不弱的战斗力,那么就随时可以驰入关中,代替弘武军这样的王牌精锐来分担北面汉赵余孽的边患压力,让关中的王师可以继续西进、源源不断投入陇上作战。

    当然,这是事态发展到最恶劣的时候才会选择的作法。在此之前,仍然不可放弃对凉州方面的羁縻笼络。

    凉州张氏之存在,不仅仅只是一个虚奉晋祚正统的地方割据势力,更代表了汉人在河西区域仍然占据着统治地位。

    原本的历史上,前凉覆灭而后便是胡亡氐乱,在凉州、陇上这一片区域先后崛起多个政权,单单十六国中便有后凉、南凉、西凉、北凉、西秦等等多个政权,还不包括牛皮癣一样存在的氐胡杨氏仇池国,而且这些政权不乏同时存在的情况。由此也可以想见,这一片区域中的势力斗争是如何复杂。

    每每思及于此,沈哲子都难免怨念,司马家一群蠢物,留下这样一个破鼓万人捶的局面,让后来者就算想要兴复汉祚社稷,都有无从下手之感。甚至于就连他,在思及前尘后事种种,很多时候都难作意气之争,肆意之谋。

    如今行台根基越来越稳,甚至有力量可以经营陇上。而在陇上的归属问题上,看似凉州张氏是目下行台最大的竞争者,但这仅仅只是一个暂时的局面。

    或许凉州张氏还要觉得行台的存在是制约其进一步壮大的对手,但沈哲子却还要考虑一旦失手弄死了凉州张氏,行台有没有足够的力量和精力去全面接手凉州和陇上。若不然,弄死一个凉州张氏,结果却是群胡争起,一片糜烂,反而累及行台西线战略不能全面铺开。

    近来行台于此也是诸多设想备案,只待陇上传回最新的情报便做出定论。

    这边会议还未结束,突然有家人前来禀告言是贺畅前来接沈牧家眷回母家暂住。

    由于沈牧等人常年戎镇在外,加上洛阳城目下也还未营建完毕,没有必要侵占太多府邸居舍,所以沈氏族亲绝大多数都暂居于大将军府上。

    沈哲子听到家人通报,心内先是一惊,还以为卧病在家的贺隰病情转重,忙不迭暂停会议匆匆前往召见贺畅。

    贺畅得于其父叮嘱,本来就是为了前来面见大将军,待到彼此见面后,便将有涉九锡之议的事情详作交待。

    沈哲子得知原委后,先是松一口气,而后又有几分哭笑不得。他最近已经够忙碌了,没想到还有这些杂事相扰。

    他将其中内情稍作询问,确定这件事只是偶发,其中并无阴谋串结的迹象后,便摆手说道:“这事我知道了,不必理会,掩过即可。”

    听到大将军反应如此平淡,贺畅反倒有些不甘,开口说道:“这三份奏书,或野贤进言,或吏目献策,大将军得享殊荣,已是朝野咸望,若是无顾,反伤众愿啊……”

    听到贺畅这么说,沈哲子又忍不住微微一笑,而后开口道:“行台治事,承于王命,虽然广开贤言之路,但也不可失于方寸。此等非礼之议,无论端倪出于哪方,岂可诉诸公论!”

    贺畅吴乡子弟,兼又追从行台任事,自然希望大将军能够趁势再进一步。可是沈哲子身在这样一个位置,所思所虑又比他们宽宏得多。九锡之礼在时下而言便意味着臣子僭越的一个信号,所代表的意义实在太明显,已经不独只限于礼节之内。

    但沈哲子对此兴趣真的不大,而且也根本没有受此虚礼的实际需要。一旦贸然将这种事情摊开来讨论,非但无益于事,反而会让平稳不久的局面再生波澜。

    如今的江东朝廷已经被彻底架空,早年执政的侨门世族也泰半凋零,洛阳行台本身便已经是晋祚法统的最大代表,大义所在根本没有偏移。在这样的情况下,沈哲子也根本无需九锡殊礼的加持便有足够的资历和威望执掌内外。

    更何况,此前关中刚刚爆发一次愍帝遗诏的闹剧,也暴露出江东朝廷白板天子这一致命缺陷。幸在随着杜洪的覆亡,事态并没有进一步恶化下去。

    如今的洛阳行台,本来就是替二房东收租的角色,就连皇帝的法统正当性都有这样一个隐患,沈哲子就算强求九锡又能获得多少法礼上的优势?说到底只是一桩自嗨,真的没有必要招惹这种麻烦。

    而且目下江东本身便是沈氏大本营所在,洛阳行台又是大将军一手兴建起来,特别是王师大军由沈大将军一手把控,也根本不存在内部骚乱需要这种殊礼稳定人心的情况,这时候讨论是否加九锡简直就是胡闹。

    听到大将军如此表态,贺畅倒也不敢再作劝说,只是又请示道:“那么此事是否还需深作追查?”

    “这倒也不必,掩下去吧。”

    沈哲子稍作沉吟后便摆手说道,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此事背后是否有阴谋的可能,但无论是否阴谋,对于眼下的他而言,实在也算不上是什么大事。

    早前江东政变,真刀实枪尚且不能将他颠覆,如今王师士气刚锐,也绝非阴谋诡计能够轻折。这件事由发迹到现在都还在控制之内,可见背后就算有人谋算,能够调动的力量也实在有限。行台若是大张旗鼓的去应对,反而会将之宣扬开来。

    事到如今,制约他、制约行台霸府再进一步的已经不是来自外部的力量,而在于自身能否把握分寸、稳步前行。

    “不独今次,日后概有此非礼之议,俱都不必理会。”

    沈哲子又叮嘱说道,倒不是说他甘于目下的势位、不愿僭越代国,事实上关于这一件事,他与心腹众人早有思考和定策,也根本无需循此旧途做什么试探铺垫。

    九锡之议本该是个令人瞩目的话题,可是在沈大将军授意之下戛然而止,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而没有了这一件事情的卡顿,行台呈送江东的功表便也飞快出炉,而后着人快马送往建康。如今的建康台城,早已经是庭门冷落车马稀,不复为时流关注的焦点,这一份功表的送抵,倒是又让冷清日久的台城再次恢复些许活力。

    行台典章封授俱都严谨,这一份功表所涉人物虽然多,但基本赏格如何也都有所标定,建康台城也只有批复的份。顶多为了彰显皇恩之浩大,再将赏格稍微拔高一层,反正无论钱粮爵禄俱为行台把持,他们也是慷他人之慨。

    但是建康朝廷也有一桩为难处,原因也在于沈大将军封授如何不好安排。如今的沈哲子无论爵位还是官职都已经达到人臣的极点,甚至就连其妻室丹阳长公主都加殊礼“守国”之号。

    若是臣子大功无可封授,这也是一个非常尴尬的话题,这意味着国君已经无可封赠,只能任由权臣突破臣格。江东这些台臣们虽然明摆着的冷板凳,但也可以“崇君守国”聊作安慰,若连这点作用都发挥不出,那真是彻底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所以台城热议良久,最终还是将视线落在沈大将军嫡子沈雒身上。如今的沈阿秀爵为曲阿县公,原本是裂其母邑荫封,如今将其封邑稍作增加。但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官职的授予,加散骑常侍衔并授其越骑校尉,仪同三司、配选僚佐。

    这样一份封赏发回洛阳行台后,沈哲子又是不禁莞尔,老家伙们终究意难平,还是偶有心念骚动。

    他如今膝下二子,蒲生虽是庶出,但至今尚无荫爵,阿秀却频受殊封,兄弟比较起来,难免厚此薄彼。这用心深论下去,倒有几分娘舅为外甥撑腰谋产的意味,言及更深远一点,这是敦促沈哲子嗣位早定。

    如今阿秀刚刚启蒙的年纪,若是全盘接受这些封授,规格之高甚至不逊于近支的宗王。此等小儿又需要什么僚佐?无非行台秩序已经完备,以小儿作文章给那些落寞人家争取一个立身所在。

    说起来,这也算是一种见微知著的政治远见安排,江东那些旧人也已经认可沈氏势位已经难以逆转,立足于这判断之上谋划一些日后的可能。但在如今行台阔进的大背景下,又显出这些人怯于勇争当下的可怜。

    套用一些后世理念,那就是江东这些旧户已经习惯了政治投机、资本运作的生存方式,哪怕是立足实际、奋力争取的机会就摆在眼前,他们都懒于或者说怯于去争取。

    毕竟相对于行台立业、疆场争功,陪着垂髫小儿玩耍便可在未来某时某刻获得咸鱼翻身的可能,安全性上要大得多。而且这样的政治投机并不会触怒当权的沈大将军,因为这也意味着一种表态,未来或有沈氏代晋,他们的这一份投机才能获得相应回报。

    所以说一个家族能够长盛不衰、传承悠久,真不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情,最起码不是一种积极的处世哲学。

    如今的沈哲子已经不必再受限于这些陋规旧俗,也没有必要再向这一类的政治智慧妥协。他更不愿让自己的儿子们过早涉入到此一类的世务中,朱笔一勾便回拒了台城这一份示好:小儿冲幼,不堪选用,非礼非俗,不敢逾制。

    与台城的往来,只是一桩插曲。新年一通祈告庆贺的典礼之后,新春二月,陇上的军情包括凉州的使者便也抵达了行台。

    得知凉州军与奋武军对峙陇上,甚至有暗使义从胡部拦截王师入陇的举动,整个行台一片哗然,叫嚣增兵陇上讨伐张氏之声不绝于耳,甚至有行台小吏直冲凉使入住的官邸,拔剑击其门柱示威。

    往年的沈哲子在江东可称激进,起居坐卧都将北伐杀胡挂在嘴边。可是如今的河洛一群尚武鹰派,动辄叫嚣发兵讨伐不臣,比较起来,沈大将军反而略显保守。

    行台的即定策略是对张氏在政治上加以羁縻,而非实际用兵凉土。不过张氏驱使屠各义从斗截王师的举动,也的确让沈哲子大为不满,虽然凉使到达行台,并未即刻接见。至于那些直冲凉使官邸示威的小吏们,则以毁坏公府邸舍入罪,罚俸千钱换了门柱。

    凉使们在行台受此冷落,居舍外弹铗声不绝于耳,可谓苦不堪言。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大半个月,才终于等到行台官员的接见。

    凉州今次遣使前往行台,诚意不可谓不足,州府司事、司直、司马等高级属官俱都到来。在凉州州府构架之下,司事便是主管政务、司马主持征讨、司直监察官吏。换言之若张氏已经称制,这三司属员便是所谓的三公九卿一类的高官。

    行台负责接待的却非是谢尚这样的礼官,直接派出了韩晃这样的武将,还未开口,杀伐气便扑面而来。

    武将谈判,自然少于虚礼,言辞要直接的多,条件也分外苛刻,开口便是勒令凉州军完全退出陇上,将此前所占领的河南地尽数交由王师接收。

    这样的条件,凉使们自然无法接受,且不说陇上河南地是他们真刀实枪从胡虏手中夺来且眼下凉州军在陇上还占有一定的优势,哪怕王师已经陈重兵于陇上的城下之盟,他们也不敢轻易放弃河南之地。

    这一次的会面,注定是不欢而散,而且也直接逾越了凉使们的底线。所以在这一次会面之后,凉使们不待行台再召,大部分便已经上路西行、离开洛阳,一副撕破脸面、准备作战的姿态。

    行台对此也并不阻拦,而是加紧向西输送物资、兵员,同样一副大战姿态。而且这姿态也并非作伪,远在关中扶风郡的庾曼之早已经率领原本的王师兵众和数千整编完毕的关中府兵踏上陇道,进入陇西。

    局面如是纠结小半个月,凉使去而复返,投书行台直问是否还有相忍余地,并且直接亮出了州主张骏开具的底线,那就是凉州军撤出天水,以陇西狄道为界,与王师共治陇上。

    这样一个条件老实说倒也诚意十足,而且就是早前行台所商定的一个界线。目下的王师并没有完全占据陇上的力量,所以出兵陇上还是为了保证关中的稳定。略阳、天水、包括陇西的一部分得以控制住,便已经完成了战略目标。

    至于陇上的南安、罕等地,有的张氏经营年久,有的则杂胡势力丛生,即便是眼下强求入手,也是得不偿失,还要分散精力镇抚地方,会极大的拖延稍后攻略陇南仇池国和汉中的步伐。

    但张氏居然敢将抵触的心理付诸现实,这就让行台不得不对张氏的潜在威胁评估提升,条件自然也就更加苛刻。

    所以在原本的基础上,行台也是上调了分治陇上的界线,其中最重要一点就是陇西狄道必须要掌握在王师手中。狄道又名临洮,乃是洮水流域一个重要的码头,王师掌握此地,一旦凉州稍有异动,便可以最快速度集结兵力,沿洮水西进或直冲河南要塞罕,或渡河杀入凉州本土。

    所以狄道这个地方,便成了两方争执的焦点,对王师而言,这是掌握在手中的一柄利剑,以震慑凉州不敢妄动。对凉州而言,这是防备王师进攻凉州本土的前沿阵地。

    双方尚在行台胶着于此,可是王师增兵陇上的步伐却没有停止,甚至行台已经开始发出天水、略阳等地的郡县官员任命,宣告这些境域的归化。虽然此举主要目的不在于和凉州军作战,而是为稍后的攻灭仇池国做准备,但也令得陇上这种剑拔弩张的局势越来越严峻。

    迫于凉州一封封措辞越来越急躁的书信,凉使们也转变了谈判的思路,先不谈狄道归属,而是问起他们凉州的政治待遇问题。

    关于这一点,沈哲子倒豪迈得多,他大概能体会到张骏耻居自己之后的那种心情,所以在虚位方面也开出了很高的规格,直接给张骏加太尉衔、并以凉州本土授封凉公,原凉州刺史、护羌校尉等职仍袭。

    在此之外,为了交换狄道,在张骏原本官爵之外,另授以安西大督护之职,专治河西之余,西域诸境也都由其征伐羁縻。但在此之外,张氏除了要改行晋祚年号、历法之外,境域之内一应侨置州郡必须悉数废除。

    如此名位安排,行台也算是诚意十足,如此一来张骏无论官爵都要居于大将军前,这也算是官方承认了张氏专据河西的事实,不再像张茂临终时所言官非王命、位由私议的局面。当然这跟汉赵、石赵王爵轻授是不可比较,行台也不可能以王爵授之。

    对于行台开具出的这些条件,凉使们也不敢专命应允,派人快速报还凉州。于是,此事在纠缠大半年之后,随着张骏派遣嗣子张重华入国进献表章、图籍、珍货、良驹并领受官爵,凉州再归王化而告一段落。

    与此同时,陇上的凉州军也开始向西方收缩,直至退到河南的罕,同时王师继续西进,达于陇西狄道乃止。但这并不意味着双方就冰释前嫌,想要让彼此于陇上驻军免于猜忌提防,还有一桩收尾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