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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州府与中州行台达成协议共识,驻扎在陇上的凉州人马也开始陆续撤离,只是场面难免有些落寞,较之一年多前高歌勇进的情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早在各军回撤前,身为大军将主的张便先一步撤向了后方。过去这几个月对他而言实在谈不上是什么美好经历,最开始军势壮大时诚然威风凛凛,各方咸伏,可是之后先是遭到后方内部掣肘,而后又是王师上陇,令得他处境急转直下。

    过去这几个月的僵持谈判过程里,州主勒令严命他不准妄动挑衅,眼见这王师逐步增兵陇上,那些陇上豪强们因恃于此,更是纷纷叛逃。甚至于就连他派遣往河西押运货物、人丁的队伍都多次受到骚扰,整个陇上再无人将他这个凉州东路大将放在眼中。

    “给我拆,全都拆走!”

    归途中,张指挥着兵众们将此前东进时所修筑的一些戍堡、仓舍等工事尽皆摧毁,材料能回收的俱都搬载到大车上,驱用大量劳力运载送回,不能回收的那就彻底捣毁,决意不给王师留下丁点可用余惠。

    如果不是他先行一步,后路还有人马将要撤回,他甚至想勒令民夫拥塞洮水河道,让狄道周边境域都淤积泛滥。

    撤退的过程也非一帆风顺,虽然队伍中多有杂胡义从不必过分关注其众生死,但凉州军精锐的将士们也需要充足的粮草才可行军。陇上豪强们早已经彻底站在了行台王师一边,更不会再给凉州军提供物货资助。

    虽然张沿途也在放纵将士掳掠郊野,但所得终究不稳,哪怕心里抵触万分,在行过狄道后也不得不转向宋辑所驻守的金城提取粮草为用。

    将要抵达金城之际,州内又派使者入军,乃是张氏同族的张耽。大概是担心彼此积怨深厚,或会发生火并。

    “宋辑狗贼实在可恨,阿兄勿要阻我,待到金城后,我必踏其帐门,斥问狗贼可对得起几代先主对他礼遇之厚!”

    在张看来,无论是此前凉土各家掣肘拖累他行军,还是之后的宋辑引众于金城逡巡不进,都让他陷入极大的被动,是造成今次陇上对峙不利的主要原因。

    眼见张怒火难遏,张耽也只是叹息,劝告道:“今次用事劳师费巨,州内境况也是艰难,纵有纷争,也不宜此刻喧噪,使人心更加不安……”

    张听到这话,神态更加不悦:“我率部勇战陇上,占地掳众,威慑群丑,大彰我凉府威严。可是内有**作祟,外有强敌窥望,左右陇民狐假虎威,后路还有胡丑伺机发乱,即便如此,我仍使人广驱陇上生民充我凉土之虚。劳苦如何,家门内不必多陈,我又岂是狭量暴躁、无端生衅之流?宋氏狗贼,恃其敦煌巨室,阻我……”

    “你的劳苦如何,州主怎会不知?今次陇上失利,本就不是征士之罪。待到归于河西,将士劳苦自有犒赏。”

    张耽又继续开口说道。

    听到这话,张脸色才渐渐和缓下来。他心中愤怒不假,但眼下所流露出来的怒火,倒有一半是装出来的,旨在为自己申功,以求取更多的回报。而张耽这么回答,很明显也是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既然达成了这样一点默契,张倒也不再表现得那么愤怒,情绪渐渐收敛,而后才又开口问道:“阿兄自州内来,不知罕何人为守,殿下可有心属?”

    今次与中州行台交涉,凉州军需要退到狄道以西,这意味着此前所占领的天水、陇西等地俱都要拱手让出,而在河南除了金城之外,罕便是最重要的军镇所在。

    虽然这一次的退让,张并不认为是自己的过失,但也自知自己在其中实在乏甚亮眼表现,心中难免担心州主迁怒于他,返回河西后或会将他投闲置散。

    这对张而言,不只是权位的得失,同时还会有很大可能遭到凉州那些本土豪宗落井下石的打压,身家性命都无从保障。

    所以他自然要趁着自己手中权柄还未失去,向州主讨价还价,以确保自身的安全。至于河南重镇罕,便是他为数不多的选择,罕远在河南,既能远离州内的权力纷争,同时手中还掌握有重兵,也便于他继续经营和培植自己的势力。

    因此不待张耽回话,张便恨恨道:“中州行台自恃大义所在,实在是寡恩刻薄,不将我等凉士放在眼中。我家数代立足西陲、经营河西,保全这一境域生民性命,诸夏胡豺肆虐,天下尚有冠带所存,伟功如此,岂是区区公位能酬!放眼宇内,胡虏几僭皇命,群丑争相称孤,江东所谓正朔,不过典午宗中远亲。”

    “今次我将士浪战陇上,为州主扩土数百里,可恨吴儿挟以大义,使我凉士烈血虚抛,如今更刻薄主上,人情实在难忍!我与将士共誓,今日之辱,历久不忘,只待良机奋起报还,否则实在耻归河西!”

    张耽听到这里,神态又变了一变,沉吟片刻后才开口道:“这么说,你是决意留守罕?”

    “我不过家门所豢鹰犬,殿下指我何处,自然不敢反顾。但帐下虎狼之众知耻而勇,唯望能受雪耻之用!”

    张又沉声说道,这一次陇上的风波,他虽然多有忿怨,但也认清楚一个事实,那就是州内权斗复杂,许多事情就连州主也不得不做出忍让,只为维持一个稳定局面。目下之计,为了保证自己的权位和安全,他也不得不以手中军权稍作胁迫。

    “好,好得很。这么说来,还真是士气可嘉。”

    张耽闻言后微微颔首,然后摆摆手示意随员上前奉上美酒:“我今次负命而来,州主倒是没有交代罕何人镇守,但你有这一番勇烈,州主想必不会无顾。”

    张如此赤裸坦露心迹,其实心内也不乏忐忑,但听到张耽也没有翻脸训斥他,心情为之一松,而后便咧嘴笑道:“今次陇上虽然薄于所得,但也略取几瓮美酒,我命帐士取来与阿兄共饮,还望阿兄能将我忠勇心迹剖于殿下。”

    “这也不必,还是饮此一瓮吧。”

    张耽抬手阻止了张的举动,亲自上前为张将酒器斟满。

    “岂敢劳烦阿……”

    张还待要客气几句,可是很快便察觉到张耽神色有异,帐外传来杂乱脚步声,甚至还隐有金铁交鸣夹杂其中,特别那酒水倾倒出来之后,便有一股浓烈异味冲鼻而来,这也让张脸色陡然一变,下意识手按佩刀。

    “从圭啊,你不要怨恨殿下无情。实在今次的你,处断中大罪蕴藏,即便殿下有回护之心,但……”

    眼见张如此,张耽便抽身退出丈余,周边甲士上前将他簇拥保护起来,而帐内同样还有张的亲信部众,看到这一幕后,便也纷纷抽出了兵刃,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张本来还只是怀疑,听到张耽这么说之后,脸色已是陡然阴冷下来,皱眉狞声道:“州主要杀我?他、他凭什么?”

    说话间,张便抽出了佩刀,一脸狰狞与暴怒,整个人仿佛被激怒的野兽。

    张耽自怀内掏出一道手令,面向帐内的张并其部众朗读道:“州府告诸军将士,张从圭奉令节督诸军东向河南,本命征讨陇边僭逆胡贼并应从行台王师克定陇边。张从圭执命阴违,收纳屠各贼胡充实羽翼,及后督令失察,致使屠各王擢贼部攻阻……”

    “狗贼住口!你又……”

    “……张从圭失命失职,罪在一身,诸军将士无涉此罪,谨守各部营禁,勿受罪徒蛊惑,可保身家两全……”

    张耽无顾张的暴喝,同样提高了语调声,而后视线环视帐内将士,疾声道:“诸位俱为凉府忠勇,州主亲令如此,切勿冲动自误!”

    说罢,他又戟指张喝道:“从圭,今日之祸,概由自取。殿下不愿刀兵加辱你身,更不愿我庭门之内号涕流血,你又何必再逞凶厉?金城之众早已布设在外,骨血亲缘,我入帐送你一程,你若不甘伏法,提刀上前罢。但这一刀不独生死两断,更是……”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我为家门搏命尽力,诸多辛苦,尔等座谈之众怎能并论?若非急于争全陇事,我又何必驱使王擢……”

    张这会儿已经隐有疯狂之态,口中咆哮着挥刀冲向张耽。然而其身前却并有数人闪出,将张强阻下来:“将军三思……”

    “贼要杀我,岂暇思量!”

    张闻言后更加恼怒,可是很快便发现行动已经不再自由,困锁住他的还非张耽带来的随员,正是他帐内的亲信部众。

    这些人脸上也是不乏羞惭,但他们却不敢与张并力作乱,须知他们各自家眷族人还留在河西,而且这一次是州主要诛杀张,即便是杀掉了眼前的张耽,金城的军队也不会放过他们。

    “诸位俱是忠诚之选,今次罪在一人,绝不涉及其余。你们各自归营约束将士,金城取食之后,仍有大用委派。”

    张耽将这些将士遣散出帐,而后又看了一眼帐内受擒后兀自挣扎的张,叹息道:“饮酒吧。”

    姑臧城州府内,张骏深坐阁堂中,神态多有疲惫倦色,不复以往的健朗。左右侍者屏息而立,一个个静默的仿佛雕塑一般,整个阁堂中除了州主的喘息声外几乎没有别的声响,气氛显得分外压抑。

    过去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对张骏而言也是难熬得很,内外焦灼,让人不敢松懈。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他的少年时期,那时他们张家虽然已经在凉州确立起了统治,但局面仍然未称平稳,一方面陇上恶斗不断,令人不能安心,另一方面内部也是忧患连连,骚乱频生。

    特别是在其父张为部众弑杀之后,整个凉州可谓人心惶惶,继任的其叔父张茂不独出入被甲,甚至几番叮嘱张骏夜中不可深眠,随时准备奔逃于外,叔侄二人甚至不敢长久的共处一地,就是担心会一起遇害。

    这种情况,直到张骏继位之后已经大为好转,特别是两赵互攻,关中的汉赵刘氏专注于争霸关东之后,没有了外部的强大威胁,河西局面得以快速平定。同时在张氏几代人的努力下,境域中的土著豪强也得以被压制下来。

    尤其汉赵于关东接连溃败,张骏甚至已经有余力窥望陇上乃至于关中,其家西陲霸主的身份也越发得以彰显。每每思及这些,张骏都是不乏自豪,他虽然继承父祖基业,但也绝不是一个碌碌无为之人,凉州这一份基业在他手中得以越发壮大,可谓无愧于先后。

    可是,这一次王师入陇,却让张骏意识到此前的稳定和强盛终究还是不乏虚态。且不说陇上豪强们借势于王师,态度鲜明表现出对于他们张氏的疏远和抵触,州府内部也是暗潮涌动。姑臧城内本身已经是物议沸腾,西面的敦煌等几郡甚至都暗有甲众集结,兵祸似是一触即发。

    这种内忧外患的局面,对于年富力强的张骏而言不可谓不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也让他更加认识到凉州所以安定,并不独取决于他自己如何的努力,更在于天下大势的变化。凉州看似得于偏安,可一旦东方崛起强大政权瞩目于此,便难免动荡。

    所以尽管心内还有诸多不甘,在中州行台开具出一个尚可接受的条件后,张骏便匆匆答应了下来。凉州池水太浅,几乎已经承受不住这种板荡内耗了。

    “殿下……”

    自金城返回姑臧的张耽趋行入殿,轻声揖拜道。

    张骏思绪转回,语调略有几分干涩:“已经解决了?”

    “从圭遗体已经运回姑臧,正要择地……”

    张耽正待详细复命,张骏已经摆摆手:“这些都不必细奏,着其家人从简料理罢。”

    讲到这里,张骏嘴角又泛起一丝讥诮:“蠢儿死前,大概在痛骂我凉薄狠心罢?”

    张耽听到这话后,脸上泛起一丝尴尬,沉默片刻后才说道:“从圭此殃,纯是自取,岂可怨尤殿下……”

    “罢了,既然已经归化,不可再复僭称,治中直以时位相称即可。另府下佾礼、豹尾等一应逾制之设,近日也都检点废除,勿遗人话柄,讽我僭越。”

    张骏讲到这里,神情更显灰懒,抬头长叹一声:“蠢物庸才急彰,我也错识良人,道他果能用命建事,方寸之器授以千钧,大事无断,见笑内外。若非生长庭门之内的劣物,我真恨不得脔割其身!”

    张虽然身死,但张骏言及此人,语调仍是恨意十足。不独是因为其人无能,累他难谋陇上,更在于其人哪怕身死,对张骏而言都是一桩羞于启齿的耻辱。

    虽然中州的行台在交涉过程中,根本没有提到张,但张暗示屠各贼众袭击王师的行为实在太恶劣。这件事如果不解决,他们即便谈论的再怎么融洽,在陇上都不可能达成冰释前嫌的结果,换言之彼此提防猜忌,军事冲突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凉州的土豪大户们也不安分,提出另一个方案说是将张撤回州内或安置在酒泉、敦煌等地,而像罕这样需要与王师直接接触的要塞,则另选贤能持重者镇守,以此来消弭王师的戒心,让关系得以缓和。

    这一提议看似中肯切实,而且对张其人还不乏回护,但实际用心却是险恶。一方面要将张安排在他们的大本营所在,一方面又要逼迫张骏改换河南镇将,所谓贤能持重者何人,不言而喻。

    这是打定主意要摧毁张骏在东面的布置,将手插入其中还不止,甚至连张的性命也不打算放过。这是久屈之下必有伸张,趁着州府与中州行台抗衡对峙之际做出反扑。

    这样的局面,张骏自然不可能答应,他宁可亲手干掉张,也不愿在河南的经营。罕这个河南重镇,他绝不可能交到那些凉州大户们手中。

    一旦罕落于人手,都不是说丧失掉日后进望陇上的要塞基地。假使来日行台势力仍然持续壮大,没有了罕这个河南要冲之地,他家甚至就连想做窦融都没了资格!说不定就会被凉州土著豪强把持此境,迎取王师入境,让他家更加没了存在的价值。

    损失掉一个张,虽然让张骏负上凉薄之名,但最起码罕还在手中,另择心腹驻守。作为行台封授的凉州最高官长,必要时他甚至可以稍借行台王师的力量,用以压制凉州境域内骚动的豪强,这也是张骏付出这么多代价换来的一点实际收获。

    只是对于接下来将罕交付何人镇守经营,张骏也实在还没有想清楚。老实说他们凉州不乏人才,其中优异者较之中州人物都不遑多让。

    但是这些人才,或多或少都与凉州土著豪门有着联系,要么就是永嘉前后投往凉州避难的中州人士。很明显在这样的情况,张骏绝不放心将罕交到此类人手中。

    “吴儿得人,莫非天助?”

    遍想良久,张骏也没有想到府下有什么合适的镇将人选,不免又想起早前在他府下走出、之后显名大用于中州的凉士谢艾,又是忍不住的生出一股烦躁。他也没想到此前随手指派送往中州的一个儒士,竟拥有如此才器堪为国士之用。

    据说那个谢艾深得沈维周信重,河北军政事务一应付之,羯国诸多骁勇宿将俱都饮恨其人攻伐谋算之下。

    若是这个谢艾还留在凉州……其人凉州寒门子弟,还是受惠于张氏州主的兴治教化才有机会才力壮成,若再加以拔取厚用,自可信重无疑,正是镇守河南重镇的上佳人选!

    “一时迷目,走失真金,莫非天意不许我家成事西方?”

    想到这里,张骏心情更加的恶劣,随着那个谢艾越来越名重于中原,他在懊恼之余,也加强了对治下诸多寒门子弟的拣选与教化,倒是也提拔出一批可用的人才,令得凉州政教一时间为之清明许多,但类似谢艾那种文武皆允的惊艳大才,却一个也没有挖掘到。

    “罕重镇镇将不可久缺,犬儿不久之后将从中州回返,便暂且留在河南,届时也请治中前往襄事。”

    虽然此前出了张这样一个家门败类,但张骏在权衡良久之后,终究还是觉得自家人可信一些。

    不过他也不敢再专委一人,首先将要自洛阳返回的嗣子张重华代表他坐镇罕,再加上张耽这样一个亲族长者,之后再广选僚佐,应该可以维持河南地的稳定。

    张耽闻言后也无有异议,当即便拱手领命。

    如此,凉州方面便也确定了之后于河南之地的局面安排如何,张骏又仔细叮嘱稍后在与王师和陇上人士交流时该要注意的事项。

    念及一番劳碌终究为空,张骏又忍不住恨恨道:“错失垂成之功,我家福泽莫非止于此境?陇上之地,近在咫尺,竟然如此难得!”

    也由不得张骏作此命理难破之叹,张氏图谋陇上之地非止一时,早在其祖父张轨新入凉州时,便曾用兵陇上,却遭遇凉地大户反扑甚至求诉朝廷想要将张轨取而代之。之后张氏派遣凉州精锐东行赴难,这才将名位稍作巩固。

    待到其父张时期,又逢陈安称豪陇上,张氏也无力征讨其众。而到了张骏时期,倒是出现几次良机,譬如汉赵覆灭时、陇上也受波及,正是一个乱象丛生、势力空白的好时候,但是凉州豪门又跳出来掣肘阻拦,让张骏没能成功出兵。

    而这一次,可以说是距离成功最近的一次,很明显中州行台也没有太大的精力占据陇上,只要当时张能够果决一些,让那些陇士们没有机会串结起来勾结王师对抗凉州军,此事便成了一大半。但最终结果,还是让张骏失望了。

    眼见州主神情灰懒,一副雄心不再的模样,张耽一时间也是语竭,不知该要如何劝勉,只能拱手退出。

    之后张骏便起身返回州府内宅,待入内宅转过一处轩舍,却听到旁侧传来嬉戏之声。他当下心情正是恶劣,这声音传入耳中不免更加烦躁,直接转身循声走去,而后便见他的长子张祚正在轩中怀拥美婢亵玩游戏,多有淫声艳语。

    眼见这一幕,张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挥起手中器杖劈头砸向张祚:“贱奴狗胆猖獗,敢于你父帷下浪戏!”

    张祚不意横祸临头,吓得脸色煞白,瑟瑟发抖,忙不迭抱头哀号乞饶。

    张骏手中器杖都打断才忿忿住手,再见儿子瘫伏地上死狗一般,心情更被败坏,抬脚踩在张祚头颅上怒声道:“同样父精母血养成二十余载,我家之种何以卑劣至此?若有一二才器效于貉奴,你父不至惆怅至此,滚出去!”

    张祚这会儿已是头脸青肿,闻言后更加不敢逗留,匍匐着爬出轩舍而后飞奔出数十丈外,旋即便听到身后传来婢女惨叫绝命之声,眼中闪过一丝悲色,继而便化作浓郁的凶戾积入眸底。

    七月的天水,水草丰茂,山川秀美,动人之处不逊中州。

    过去长达大半年的对峙,令得陇上局势一直分外紧张,随着凉州军的撤出,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王师所驻扎的大本营上周边更有络绎不绝的人潮涌来。

    王师次第增兵陇上,最开始是沈云的奋武军作为主力,通过击败略阳的屠各王氏而打开局面。之后的几个月里,虽然一直与凉州军处于对峙状态,但一直都在连续不断的增兵陇上。

    到了眼下,王师在整个陇上所投入的兵力已经达到两万之众,除了奋武军精锐之外,便是庾曼之所率领的扶风王师。而庾曼之也受到行台正式任命,假节监秦州陇右诸军事并氐、羌诸胡事宜,作为王师在陇上的主将,正式开始了独当一面。

    “我军将士奋战陇道,遂成王师壮武之名,竟为蠢物得全势位!”

    收到行台的任命书令之后,沈云不免满腹的牢骚,如今他在陇上威名可是不小,结果最后全便宜了庾曼之。

    闻此忿声,庾曼之却不领情:“此境事务庞杂混乱,你道我想居镇此方?若是有的选,我倒想跟你调换一下,统率奋武精军四面逐功。不过看来行台诸公也知谁人才器高低,不敢将此方面重任轻许孟浪之徒!”

    彼此贬损多年,此类戏言自然不会当真。不过沈云也真的不羡慕庾曼之这个方面镇将的位置,因此前攻略陇上之功,他在陇事平定之后再积功勋得封县公。在整个关西战事中,是寥寥无几能与主帅桓宣并为一等大功的厚赏封授。

    近日频频以此吐槽庾曼之,也是因为受封县公之后,萧元东吃味不已,旬日之间连发数函言是沈云全凭他一手兴创的奋武精军才有了今日的大功封赏。这一类的负面情绪,沈云总要再寻一个人倾倒出来。

    行台这一代的年轻将领们,都已经渐渐由原本的少进成长为目下王师的中坚,越来越多的走上镇戍方面的位置。但这些方面镇将中,若轮到任务之艰巨、所面对的情况之复杂,毫无疑问庾曼之所接手的陇上是排在首位的。

    首先便是兵力方面,行台这些方面战区所安排的兵力,兵力最盛便是沈牧所坐镇的青兖,一线行伍并军府配额合共八万之众,乃是目下整个行台范围中仅次于荆州军的一镇。

    荆州军内部却还分成数部,而青兖方面则以沈牧为主,李闳、曹纳等老将则主要管理军府事宜,配合军事。可以说是原本徐州军的精华,俱都安排在了以泰山郡为中心的黄河下游战区。

    可是陇上这里,虽然看似有两万驻军,但奋武军并不归于庾曼之调度,最迟明年上半年便要撤回中州。而庾曼之手中真正可称主力的,主要还是两军六千余名原本的潼关守兵,至于其他的军队,主要还是在关中征发起来还未经过大战考验的新建府兵。

    后勤方面,陇上秦州与其他军镇也不可比较,枋头的谢艾背靠着整个豫州腹心,青兖的沈牧后方也是有着改制经营早已经成熟的徐州。

    可是陇上的后方,只有一个尚在营建的关中,还远未达到稳定产出的地步,而且关中这个大基地还并非只是供应陇上,关中北面的战事同样需要继续进行,未来一到两年内,还需要配合河东攻略并州。

    而在需要负担的任务上,首先自然是需要稳定陇上各方势力,之后不久便要继续用兵于陇南,攻打盘踞在武都的仇池国,以求早日能够与已经转任梁州刺史的毛宝部打开联系,沟通于汉中。

    诚然随着凉州军的撤出,陇上已经没有强大到足够威胁王师的势力,但并不意味着镇抚地方的任务就轻松。即便不言其他弱小实力,陇上目下最起码还存在着三股有串联可能、且一旦串联起来便拥有足以抗衡王师的力量。

    这三股力量便是陇上的晋人豪强,以及部落、人数众多的氐人和羌人势力。这其中晋人主要集中在陇西、天水等地,略阳是氐人的大本营,南安则主要聚集着羌人,还有一部分的河西鲜卑。

    如何平衡各方,将这几股力量镇抚于下、同时又能导为己用,这是非常考验镇将水平的。一旦处理不当,陇上都将再次陷入混战之中,更不必再谈南攻仇池国的对外战略。

    所以庾曼之这个位置真可谓一个苦差事,尽心尽力未必有功,可一旦松懈则必然有过。以至于沈云都笑侃其人,送给他一具铁荆棘的马鞭,叮嘱他平日闲来无事便给自己来几鞭子以作激励警醒。

    当然行台也不会任由庾曼之孤军奋战、智小负大,给他搭配了规模庞大的参谋团队,其中就包括早前跟随沈云上陇的杜弥等人,杜弥留任天水担任郡太守,主要负责统战与政务处理。

    而且行台给庾曼之开放的节权也非常大,林林总总二三十条,特别是在人事任命方面。由于陇上人情风物的复杂,除了征伐威慑之外,各种羁縻手段的运用也是重中之重,其中最主要的自然就是名爵的刺激。

    庾曼之节督陇上,手里拥有着非常灵活的举荐试守权力,太守、督护以下文武官员都可先行举任,试守半年到一年的时间,行台审核称职之后俱可转为正职。而在其他军镇,唯有枋头的谢艾有此权柄,甚至就连关中的桓宣都不具备。

    其实对于给庾曼之开放这么大的职权,行台还是不乏异议的,倒不是担心庾曼之籍此构建私门,而是担心他会在陇上这个王威久乏之地恩赏泛滥,致使陇民恃宠而骄。但大将军在小作权衡之后,还是决定授予庾曼之这样的职权。

    行台创建以来,因为务求章法制度的严谨,所以难免担负了一个寡恩吝赏的恶名,以至于许多时候都不能有效的团结地方势力。

    对于这一点,沈大将军也有足够坚持的理由,后汉三国乱世以降,是各种制度、礼法崩溃的时期。后来虽然天下一统于晋,但中朝那几十年的混账统治,破坏大于营建。

    之后肆虐北方的两赵作为胡人的政权,唯以暴虐震慑,杀伐、恩赏都流于泛滥,可以说在这长达一百多年的时间中,整个天下对于制度的庄严性都变得陌生起来。

    此前的沈大将军不是没有试过联结交好门阀世族的力量,以小圈子的力量去控制导向整个天下大势,但随着江东政变的发生,这种尝试也流于破产。也让沈哲子认识到这是一种因陋就简的权宜选择,但并非唯一的一条道路。

    他以厚积稳进之势,再加上行台所积累的制度建设能力,完全有能力通过强大的武力为保障一步一步进行制度的输出,而关中的攻略经营便是这种思路的践行。在没有获得地方势力的广泛拥戴情况下,行台是有力量收复关中并且恢复各种制度建设的。

    可是陇上还有一点不同,那就是胡人的力量太繁荣,而且跟韭菜一样一茬一茬的冒出。想要求于完全的制度建设,绝非短期之功,必须集结一个庞大帝国的精力进行长期持久的驯良与教化。

    而这一客观条件,是目下的行台所不具备的。所以各种羁縻的手段,是当下所需要的。威慑为先,辅以恩赏,并不强求与关中一般、一步到位的制度建设,若是各种政章、刑令输入太猛,难免要激发起陇上晋民豪强的抵触。

    行出门去都是磊落豪杰,关上门来才会算计得失。虽然王师上陇立稳,陇士们的响应追从居功甚大,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真的如渴慕甘霖的久旱禾苗,对于一切王命都会热烈响应。

    此前行台在于凉州交涉过程中态度强硬,一方面自然是为了逼迫凉州做出更大让步,另一方面也是人为的拖长这段对峙期,在诸事未定、陇上气氛仍然紧张的情况下,加紧向陇上调集力量。

    若是双方早早谈妥商定,没有了这种两强对峙的紧张气氛予以压制,陇士们未必乐见王师在陇上集结太强的力量。他们虽然借势于王师,但心里也绷着一根提防王师喧宾夺主的线。

    全面打压陇士,极不利于陇上战略地位的确立,也不利于陇上乃至于河西的长久经营。晋人在陇上本就处于弱势,这些晋人豪强门户一个个近似胡人海洋中的孤岛,王命大义的存在,让这些孤岛有了联结起来的可能。

    可若王命势大凌人,过分伤害到他们的门户利益,也不排除这些人疏远王命、与胡人力量沆瀣一气的可能。原本历史上氐、羌的次第崛起,便有着这种合作的存在。这些陇士的存在,便是日后长久经营、彻底归化陇右的火种。

    同样的,陇上势大的氐、羌胡族,也不可一味的强求杀光。暂且不论这当中的损失消耗,即便是杀光这些氐羌,目下的行台也根本没有足够的人力去充实地边。

    杀光这些胡众,他们所空出来的生存空间如果不能尽快充实利用起来,只会便宜其他的杂胡势力,让他们得以继承更广阔的生存空间,从而得以壮大起来继续为祸。

    比如历史上前秦覆灭,所谓胡亡氐乱,汉人在陕西真正接收的成果相当有限,反倒是一直作为小弟弟的河西鲜卑几部在之后的历史中分外活跃,争抢前秦、后秦遗留下的资本。

    另有如今聚居在黄河上游的慕容别部鲜卑吐谷浑,在当下杂胡中都是一个孙子的存在,谁都可以踹上几脚。可是随着陇上其他势力渐次消亡,吐谷浑越来越壮大,到了隋唐时期更成为陇右河西屈指可数的大势力。其生命力之顽强,较之其本家辽东慕容氏甚至还要出色。

    七月末,庾曼之作为陇上督将,向陇上各方势力发起邀请,于渭水河畔组织了一场规模宏大的游猎。

    这一次的游猎,所蕴含的意义很丰富,其中最主要自然就是向陇上晋胡民众宣告陇右归化,确立王师在陇上的统治。同时召集各方势力,也可以视作一次会盟,商讨出一个既能彰显行台王命威严、同时又能满足陇上各方势力利益诉求的秩序方案。

    王师上陇大半年之久,对于陇上局势也算是有了一个详细的了解。所以这一次的游猎,初期便发放出三十多份的邀请,基本上涵盖了陇上各郡县实力不弱的各家。当然就算没有邀请,各方若有志于共襄盛世,也都可以主动参加。

    这一场游猎效果如何,基本上可以决定庾曼之以后在陇上的地位与权威如何,所以庾曼之对此也是非常的上心,亲自沿渭水先行一程,考察、选定游猎路线,并与一众参谋们夙夜商讨选择邀请对象,制定游猎规则。

    当消息传出之后,陇上各方也都是积极响应,特别是那些晋人豪强们,早在游猎开始之前,便纷纷率领家众部曲抵达上。一时间上所在集结各方时流达于数万之众,喧哗热闹到了极点。

    到了游猎开始的这一天,场面更是宏大无比。首先便是作为王师威名最盛的奋武军两千将士,强械陈列,骏马标立,阵型齐整,越营而出,作为先驱部队沿渭水向上游先行一步。

    沈云、庾曼之虽然都是粗犷豪迈的戎士,但是对于种种彰显气势的手段也并不陌生。当下而言,沈云在陇上乃是王师中威名最盛的战将,尤其其人力战屠各、杀上三阳川的勇壮画面,多被陇上人士亲眼见证。相对而言,庾曼之这个正牌的陇上督将便有几分名声不显。

    所以在游猎开始的时候,当着陇上一众时流豪强的面,沈云甘于降低体格,亲手执缰将庾曼之扶上战马,并策行其后持械作拱卫状。

    虽然手段算不上新鲜,但胜在有效。过往这几个多月的时间里,陇士们打交道最多的还是江东幼狮沈侯,此刻亲眼见到沈云对庾曼之如此的恭敬,自然而然对这位督将便生出几分敬畏,高看一眼。

    庾曼之此刻自然也不会对沈云客气,待到上马之后便接过亲兵呈上的两石强弓,连发数矢射断悬挂住辕门横木的绳索,之后营门洞开,早已经在营内阵列多时的王师将士便疾驰而出,并向渭水两岸散去,一时间万马奔腾,声震四野,周遭观者无不心悸凛然。

    “弓马之间,英迈昭然。常闻陇上多豪士,本将幸受行台嘉命,诏用此间,今日毕集境内英流于此,作此勇壮之戏,一则与众共欢,二则为国选士。大将军素来雅能爱士,不因中外、华夷而有疏远,常叹不患事有不济,唯惜才士遗野。今日诸位并集于此,共襄盛事,凡有秀才颖出,则必嘉赏激励。”

    随着庾曼之雄浑告令声,一众参谋们也将今次游猎诸多犒赏一一向与会众人介绍,宝刀良马、精弓重甲、珠玉珍器之物,琳琅满目,高高堆在宽大的车架上,凡有表现出色之人,俱都即时发放奖赏。

    大凡能够受邀参加游猎之众,自然也都不是寻常人士,无论晋人豪强还是氐羌酋长,但在看到那众多的犒赏奖品之后,一时间神态中也禁不住流露出浓厚的惊诧并垂涎之色。

    那些珍货还倒罢了,陇上虽然不及中州得天独厚的富庶,但因地近河西,也多有西域等各地奇珍异宝流传过来,不愁没有获取的机会。

    最令他们心动的还是奖品之中军械一类,王师上陇诚然以其骁勇能战而震慑各方,但最令人惊叹的还是那精良至极的弓弩、刀枪并各种甲具。讲到材力壮勇,陇士绝不弱于天下四方之众,但若讲到器械材质,则就实在简陋得很。

    这也是为何陇上如此混乱之地,晋人豪强在数量上处于绝对的劣势,但还能够占据一席之地的原因之一。首先晋人擅长营建生产,生存状态相对稳定,其次便是晋人豪强们多多少少都懂得冶铸技艺。

    诸胡虽然部族众多,不乏悍不畏死的勇士,但能够掌握此类技艺的却少之又少。彼此之间争勇斗狠,许多胡人部落甚至连基本的铁器都不能做到尽数装备,全凭血勇、肉身的搏杀,伤亡自然高企不下。

    但就算是掌握着高端技艺的晋人豪强,在面对王师如此强大的武装,也只有惊叹的份,凭他们的技术与所掌握的资源,根本就生产不出来。

    这一次王师极为阔绰,所拿出来的奖品像寻常刀枪器具数以千计,弓弩等精械也有上百具之多,特别是那些精良的人马战甲,都有几十副之多。

    这些械具已经足够武装一支规模不小的精锐部队,所以在场那些晋人豪强们一个个也都变得面红耳热,打定主意要在稍后的游猎中博取一个优异表现。甚至有人已经给部众儿郎们下了死命令,哪怕以命相搏,也要多积猎获。

    别的不说,单单那成套的人马战甲,若能得到一两副,再择勇壮之士披挂穿戴贴身保护,在战阵中便能极大增强首领人物的安全。

    而这些物货的奖赏还仅仅只是其次,稍后庾曼之又让人公布另一项赏格乃是真正行台封授的名爵官位,这又让全场沸腾起来。

    虽然他们当中也不乏人曾经领受过两赵或者其他僭号的豪强所授予的官爵之类,但是那些官爵也仅仅只是一时凑趣的玩物罢了,与行台封授自不可相提并论。要知道就连称霸凉土数代之久的凉州张氏,都要拱手让出半个陇右,只为获得行台封授的官爵。

    而他们现在根本无需付出更多代价,只需要在游猎中博取一个优异表现,便可以获得名爵加授,实在令人无比心动。

    随着诸多赏格公布出来,这一场规模宏大的游猎从一开始便达到了高潮。尽管得到邀请的只是少数,但周边凡有条件参加的陇民俱都闻风而动,纷纷主动加入其中。

    游猎最开始的时候,王师所发放的三十多份邀请,真正响应的不过二十出头,而且其中绝大多数还是陇上的晋民豪强。至于其他绝大多数胡人部族,对此却乏甚兴趣,可是在得知如此丰厚的奖赏后,那些胡酋们便也顾不得矜持,纷纷率领一些精锐族众赶向渭水河畔。

    大量陇民的加入,也让游猎进度放慢下来,自上到冀县短短几十里的路程,便走了两天的时间。而当游猎队伍抵达冀县之后,又急剧扩增达到将近五万之众。

    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自然混乱难免,所以队伍不得不暂时停留在冀县。而针对游猎队伍之间所发生的种种争抢营地、猎物并饮食之类的纷争,庾曼之不得不规令整顿约束。

    为了统摄这么庞大的队伍,庾曼之将所有参与游猎的晋胡之众分为六个部分,分别以天水豪宗尹氏、赵氏、略阳豪宗权氏、陇西李氏,略阳氐强氏、卢水胡彭氏并为六部督护分领游猎之众。

    同时,沈云也被暂时任命为行营司法,率领奋武军将士穿行于各部游猎之士队伍之间,一旦发现哗乱、内讧、争抢、掳掠等不法事迹,即刻予以镇压惩戒。

    各路参与游猎的豪强们在各自权衡之后,多数认可了这些规矩,有少部分不愿受到节制的则引众退出游猎,但跟仍在源源不断加入进来的其他各路人马相比,也都无损于整场游猎的热烈气氛。

    有了规矩之后,整场游猎才得以继续进行。各路人马各有游猎的范围,沿着渭水左右浩浩荡荡铺开几十里的范围。庾曼之率领五千王师精锐坐镇于中,与各部协同并进,每结束一天的游猎,便集结各路豪强审计猎获,发放奖赏。

    王师军队同样参与今次的游猎,原本在陇上各方势力看来,王师或是战阵奋勇,但这种游猎事务因为不熟地理的劣势,不会有太好的表现。可是几日审计下来,整体的猎获反而是王师猎队遥遥领先。

    之后的几天时间里,各路游猎队伍也都有心留意王师的游猎过程,发现王师除了本身精勇以外,彼此之间的配合也实在精妙得很。每每一大片区域的猎物,有人负责围追堵截,有人负责集中攒射,所过之处,堪称鸟兽绝迹。

    如此一场围猎下来,所得便能胜过旁人劳碌竟日,效率实在太惊人。

    其实此一类的配合围猎,陇民也并不陌生,但多局限于百十人之内。一旦扩大到王师那种超过千人的大规模围猎,配合就变得松散混乱,缺口频出,一番劳碌之后往往人仰马翻,众多大型的猎物都从缺口逃窜出去,剩下一些聊胜于无。

    陇民多以武立世,其中不乏有识之士,很快便察觉到王师的这种配合当中暗含兵法的玄妙机变。所以也不乏人就近窥望乃至于全程跟随,想要学习和借鉴。

    讲到诗书文章,这些陇民或是要头大不已,无从入门。但是这种兵法阵型的变化,还是有很多聪明人渐渐看出一些门道,多有心得体会。

    有了体会那么自然需要实践,这不独只关乎单纯的游猎表现,若能熟练掌握此一类的兵法韬略,日后战阵搏杀、争强斗勇也都可以受用无穷。

    可是当他们各自心得应用的时候,问题便层出不穷,首先是缺乏传达指令的技术。三五个人尚可以耳提面命的指导,但若扩大到三五十人、三五百人乃至于三五千人,整个场面急剧扩大,人声鼎峰、马蹄杂乱,根本就不能有效的传达指令。

    当然也有聪明人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旗令鼓号的应用,但是要将这些指令所代表的意义精确到每一个人都熟记于心,且能够做出相应的配合,又怎么是短时间内能够完成的。

    而且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这些参与游猎的陇民们各自分属不同的势力,即便是本身势力再怎么庞大,参加游猎了不起几百人众,总不可能为了一场游猎便出动数千人众,那样单单粮草消耗便少有人能够承受住。

    所以,就算是诸多阵法配合了然于心,烂熟无比,也根本就无从施展,真正受其号令者不过身旁百数人众。而这些部曲人众早就听熟了号令,又哪里需要更加精深的兵法韬略的号令。

    “大丈夫,真是不可无权无势啊!”

    许多自觉禀赋高人一等,学了满腹兵法韬略的陇士,却发现这些才能不过是无从施展的屠龙术,因是不免多有牢骚感慨。于是再看到前后数千勇士拥从、令出如臂使指的督将庾曼之,更觉得大丈夫唯有达于如此势位,才算是不负此生。

    相应的,他们对于此前所公布的名爵官位的赏格也更加渴求起来。因为这是眼下唯一一条摆在他们面前,踏实可望的能够施展自身所长的一条道路。

    王师所采用的大规模围猎,是有着深厚的军事素养做基础,这是陇上这些势力们所不具备的。即便是强作效法,也只能流于东施效颦,反而抹杀了自身的优势。

    陇民的优势就在于个体的勇壮,当然并不是说他们的个人力量远远超过王师将士,王师因为有着更高一筹的组织联系,对于个人的武力强大与否要求便会适当降低。

    虽然陇民们在整体上的猎获要远远落后于王师队伍,但其中勇士事迹却层出不穷,频频有力搏狮虎乃至于单人勇杀熊罴的事情发生。而这些不断涌现出来的勇壮之士,也给陇民们在这场游猎中挽回了一定的颜面。

    对于这一类的勇壮之选,庾曼之也都充满了兴趣,并不因其人华夷与否便作高低对待,一概引入中军亲自接见勉励,除了原本的奖赏之外,还授予这些人牙门贲士的称号,高车骏马、夸武诸军。

    而这其中若有愿意投戎加入王师队伍的,起点便是兵尉营主的职位,或者直接收入自己的亲军督营,待遇可谓优厚至极。

    经过如此一番宣扬渲染,很快在陇民群体中便也树立起来一个概念标准,谁若以勇武而作自矜自夸,便先要看这人有无“牙门贲士”的称号,有没有高车骏马夸武诸军的经历。若连这些都没有,不过一个妄自尊大的弱鸡罢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场盛大的游猎也成了当下陇上最为引人瞩目的焦点事件,许多生活在荒蛮山野间的胡人小部落都闻风而动,不乏胡酋也率领各自部族勇士加入到这一场盛会中。

    因为这一点,整场游猎的规模也越来越大,甚至已经不再只独限于渭水河川。随着规模的扩大,不乏一些胡部聚居地包括晋民所生活的乡土也遭受到波及。

    这些参加游猎之众鱼龙混杂,多为勇武凶横之徒,虽然也有着一定的秩序约束,但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军法严明的王师军队。甚至就有的凶悍之徒为了增加猎获,专门搜索沿途周边一些弱小的胡人部落,直接夺取部落所饲养的牛羊、马匹之类,令人苦不堪言。

    对于此一类扰民过甚的恶性事件,庾曼之也并不视而不见,还是让人传告了一些命令,周边那些胡部若想免于侵扰,则就需要捐输一部分物货以补助游猎耗费,提前将物货运输到渭水河滨,王师接收物货之后,便会发放给这些部落一些信物旗令。

    凭此信物旗令,便可免收侵扰。若是有游猎队伍犯禁,这些部落都可凭此旗令行入中军乞告,王师自然会替他们主持公道。

    当庞大的游猎队伍浩浩荡荡抵达终点狄道的时候,整支队伍的规模已经扩大到将近十万之众。不独此前发出邀请的各方豪强悉数抵达,其他一些边远势力也都多有加入。

    直到这时候,许多事情已经根本无需再付诸言表,大凡稍具智力之人都已经很清楚,这一场游猎究竟意味着什么。虽然游猎的过程中,诸多问题和纠纷也是层出不穷,但整体上没有造成太大的混乱。一场游猎下来,庾曼之这个王师督将在陇上的权威算是彻底树立了起来。

    而在狄道进行休整的时候,庾曼之也终于图穷匕见,开始公布各项行台政令。王师在归化统治任何地方的时候,首先排在第一点的便是人和地。

    政令中包涵这两个元素的,其中一条便是归籍拥甲告令,凡陇上之民无论晋胡之众,若能将自身所统部曲民众整编籍册、上交王师,自此之后便是王统治民,之后便不会受到王师的征讨打击。

    而紧跟着的下一条便是宗主督护,豪强整编籍册,依照其拥民多寡,各自授以规模不等的督护称号,按照十户一甲的比例,可以拥有数量不等的武装。

    除此之外,此前游猎所行经的渭水流域被规划出来作为宗主共业田,由王师与这些宗主们共同经营垦辟,所得收获半归公库,另外半数则由王师和这些宗主们按照比例均分作为养军消耗。

    作为回报,这些宗主们必须要遵从王师的征发号令,跟随王师讨伐不臣。

    除此之外,另有诸多小节,人才之间的出入任用、商贾的往来贸易之类,林林总总诸多事项,一时也难述尽。

    若是一开始庾曼之在上便公布这一系列的政令,陇民们多半应者乏乏。虽然跟中州的诸多刑令制度相比,这些政令可谓是优越至极,但也不乏敏感明智之士能够感受到这当中隐隐包含着的祸心,担心会被一步步的施加更大约束和索求。

    可是浩浩荡荡抵达狄道之后,王师的威严已经彻底确立起来。而且此前在冀县所施行的那些权益规令,其中受益者比如起始的六部督护们,在这长达两个多月的旅途中,已经充分感受到这些临时权位给他们带来的好处,于是更加不忍放弃。

    在最强大的几方势力都没有发声反对的情况下,其他一些稍弱的势力虽然数量杂多,但也难以发出自己的声音。

    于是,在十月深冬时节,庾曼之便集结陇上这一众所谓宗主们杀马以盟,就此确立陇上之后需要维持很长一段时间的秩序规则。

    相对于江北的风云变幻,江东的局面在这过去的几年时间里则就要平缓的多。台城基本维持着旧年风貌,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发生。

    留守台城的几位重臣,尚书仆射卫崇本就崇尚浮华座谈,乐得居任无事。中书令钟雅倒有几分勤勉政务的心思,与行台配合继续推行江东各郡县的吏治整顿。光禄顾众垂垂老矣,一年倒有过半的时间居舍休养。

    还有一些南北时流高望贤长,得益于江北王师的壮阔前进,于台内高位荣享,屡获殊赠,对当下的处境局面也都没有什么不满。

    这几年的时间里,建康城内倒也涌现出一些少进的时流,譬如清谈雅胜的沛国刘、风采出众的颍川荀羡、以及克己恭礼的济阴卞迪等等。这些人或任事台阁,或受辟公府,也都不乏贤名清誉,被视为未来台城的后备力量。

    但是这些留守建康的时流后进们通常都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没有事功事迹的加持,尤其在广泛的时议层面,远远比不上年龄相近的洛阳行台同侪,因此只被视作是二三流的时选,即便有一些名气,也只是在小圈子里流传,并不能得到普世的认可。

    因为有着洛阳行台霸府的存在,一应王命诏令发于天中,建康台城难免有形同虚设的意味在其中。不过这种情境,倒是比较符合中兴之初那些玄虚人事所崇尚的清静无为之治,台阁宫寺任事者无案牍之劳,无黎庶乞告,但却天下咸安、海内无事。

    虽然这一局面的达成方式不符合往年那些侨门高贤的设想,但最终局面倒是比较符合预期,也可以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殊途同归了。

    台城局面清静闲散近乎落寞,但是生民处境却日益改善,人心多有安定。

    江东虽是偏安之地,但从南渡中兴以来,却实在看不到什么偏安的画面。从早年的豪强作乱到之后的门阀弄权,动荡频频,而江东的生民也少有享受到长时间的安宁。一直等到数年前建康那场政变,沈大将军归国定乱,荡平内外,自此之后,江东才再也没有了刀兵动荡的忧患。

    虽然行台北伐、西征各项军事行动始终没有停止,但此一类的兵事却多只发生在远在黄河之北或者潼关以西,江东本土完全无受影响。

    当然也并不是说江东本土便全无戈事,类似会稽南部的山越、江州所在的蛮,仍然偶有骚乱发生,但是规模俱都不大,也根本没有扩散的趋势,便被各地守备的郡兵们给扑灭。

    随着江北郡县日渐平稳,多有侨民分批回迁,也让民间各种侨土纠纷越来越少。以沈氏为首的吴乡豪强们放免荫户、奴婢风潮也持久不息,这些人口被放免之后,又让地方郡县凭添众多垦荒的劳动力,地方上的经营越来越有成效。

    这种地方事务的进步,江州的郡县反而将原本江东核心的三吴地区甩在了身后,这也是因为原本三吴之地开发便远远高于江州,如今江州后起发力,仍在奋力追赶。

    所谓府库盈实,户有余粮。有了稳定的生存环境,又有大片荒田可供开垦,生民自然不惜体力,耕织勤勉,乐颂盛世。像是往年那种成群结队的流民风潮,已经渐渐绝迹于江东。

    许多地方官员为了增加政绩,但又没有众多的亡户可供招抚,难免要将主意打到那些山野之间的蛮夷之众身上。将那些人众驱赶出山野,教以耕织,编户入籍。

    久乱之后,生民更知和平稳定的可贵,对于各种纷乱事迹更是深恶痛绝。即便是乡境之内有豪强不忿王法越来越严谨苛刻,损害他们乡资众多,但也根本就煽动不起来民乱。

    即便是偶有此类纷乱发生,甚至不待朝廷反应过来、调集兵众平叛,便不乏乡人直接将这些作乱乡豪检举扑杀。倒不是因为这些乡民更加的恭谨知礼,只是担心这些乡豪将他们久盼之下、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打破。

    如是一种局面,即便是台城内有人不甘寂寞、想要以匡扶朝纲大义之名来振奋皇权威严,加强中枢权威而与洛阳行台角力,也根本就乏人相应。

    这一类的人事暂且不论忠奸如何,最起码的一点他们连皇帝那一关都过不了。

    洛阳行台创建最初一两年的时间里,不是没有人上书,谏言沈大将军势位过甚,强枝凌干,特别吴人出身的体格,未必能够获得北方时流的拥戴,建议朝廷还是需要再选任侨门贤才共领北伐事务。

    这一类的谏言且不论意图所在,最起码一点现实的障碍就做不到,那就是江东政变后,几家侨门深涉其中,但凡稍具才力者几乎无有幸免,也根本就挑不出来能够与沈大将军共同分担北伐事务的人选来。

    而这其中还有最重要一点,那就是皇帝的表态:“朕与梁公,私情以论,亲戚手足。在公而言,朕非厚德之主,屡有兵祸干阙,梁公数扶鼎业危亡动荡,擎国器于尘埃。古来贤臣,未过此数。

    当世之内,人臣之贤无过中兴诸人,朕之德力亦远逊先帝。先帝择梁公于微末,嘉赏重托,遂使社稷兴复达于中兴群贤难及之功。事实俱在,无由人非。朕非刚愎之主,亦难忍此类以谏言奸之论!”

    就连皇帝都如此旗帜鲜明的表示对梁公的支持,甚至不惜搬出肃祖,群臣即便还有什么遐思异议,便也都不敢搬在明面上去宣说讨论。

    只是私下里仍然不乏人作忧国忧民状,叹息此世本就不是王道昌盛的世道,此前便数有权臣凌越君主权威之上,到如今梁公沈维周更是加倍,恃亲恃恩恃功恃众恃才恃望,本身便已经达到历代权臣都没有达到的地步,如今皇帝又晦于见识,强阻言路。

    日后即便北伐功成,梁公也比羽翼更丰,待到鹰狼姿态毕露,天下更加无人可制吴儿。

    此一类的言论,皇帝不是没有听闻,而其私下里也有向亲近之人坦露心迹的时刻。

    “朕虽然不是雄才英断之主,但侥幸也有一二中人的材质。有识之士都能望见的前势,朕又怎么可能不知?自古以来鼎位更迭,本就不是始于本朝故事。当中凶险悲怆,让人不敢深思,大概德力俱不相配,天命岂能固守?”

    皇帝亲近之人本也不多,能够听到他这一番叹言的,无非卫皇后等寥寥几人:“后汉之延,三国并立,或有英流才士事迹可夸,无非暴虐世道、加害生民而已。世祖所以得国,概有其因,然则及后德行渐衰,诸宗亲所为,更无丝毫怀念社稷。天恩走转,祸于家门不止,更覆及天下苍生。”

    “诸夏未有之大祸生我家门之内,朕也非昏聩顽固之人,又岂敢再以德行自美。况中宗所以得位,本就立于人情苟且之际,无功无德可以彪炳于籍。我父因有雄才伟力,才能攒聚国势人情不崩。但朕却实在无有此等志力,顺承此位,冲幼之际便遭殃不断,历事越久,又怎么会不知鼎位之重,孤弱难撑的道理?”

    每每讲到这里,皇帝眉目之间却少有悲愤,可见自幼以来种种遭遇也让他越来越认清了现实:“世事真是欠于公允,朕本来就乏于志力,却无奈生于此家。我家姊夫才力、气概俱是优异之选,偏偏生长于吴乡偏远之地。人或谓其鹰狼不远,这又何尝不是世道当然之事?”

    “朕之往年,先受大舅摆布,后受母后斥教,未尝能有一日自主。就算如今再入于姊夫指掌,也不过只是旧俗常态罢了。世道余子讥我讽我,其中又有几人可以身捐难?朕非不爱大位,不爱祖业,无奈根基败坏,天眷早失,革鼎之患,不始于朕,祖宗有灵,也不会以此怨我。”

    “社稷传延至今,我这个所谓人主又岂敢再怀千万世之大愿?身前无功,但求身后有名。王业飘零江左,幸得姊夫这种志在寰宇的英才,因其身世所限,借我大义之名,收拾天下、再筑金瓯。典午失德之殃若能终于此世,即便是大位失守,我也能无憾此生。”

    皇帝能够神态平淡的讲述这些决不可道于别人的私密心事,但闻者听来却觉心惊肉跳,卫氏皇后即便久养于深闺之内,也明白这些言辞背后曲折绝不会像皇帝讲来这样平淡,其中之凶险甚至令人不敢深思:“即便陛下仁念在怀,梁公未必有感啊……”

    皇帝听到这里,便不乏得意笑起来:“若真如皇后言,我能以胸襟小胜姊夫,这也实在可称快意事迹。但我闲来也有自忖,祖宗所留余泽,大概也不足为难他。如今天下势力半集在他手中,日后即便他难捺鹰狼志气,如何保全功名也是他该烦心的事情,即便不能顺取,骂名也该由他承担。我幼来命途多舛,平生少有安乐,如今才得几年悠闲,享乐尚恐时不我待,哪有余暇替他愁烦。”

    外人或言皇帝昏聩懦弱,不知自家鼎位早已摇摇欲坠,但事实上皇帝只是不愿意庸人自扰罢了。外间即便有抨议沈大将军的声音,但连堂堂正正面争于沈大将军的勇气都乏,又能奢望他们有几人是真正心怀晋祚社稷,恐于王业失守的社稷忠臣?

    再进一步讲,即便是他家姊夫权位被人颠覆,功亏一篑,那继而新起者成事之前或还高标大义,之后又会不会将他这个皇帝放在眼中?

    皇帝可是有着亲身体会,就连母子至亲,他的母后在世时明明已经归政于他,但每每还要对他耳提面命的训斥,继而酿成几年前的身死之祸。

    明白了这些之后,皇帝是真的懒于再将所谓大义名份滥借给那些心怀杂念但又才力不济之人。这可以说是一种理智的选择,也可以说是认命,但他以皇帝之尊,享国以来便难得自主,更有数次沦陷于兵祸之中,痛定思痛之后,又怎么敢对世道再报一二奢念妄想?

    最简单的一点,他家姊夫即便弄权专擅,但最起码还救了数次他的性命,与他还有着亲戚的情分。将大义名份借给洛阳行台,尚有希望完成讨伐胡寇、重塑山河的伟业。

    但若借给旁人,且不说那些人与他人情厚薄如何,最起码的一点,又会让江东政局陷入往年那种内耗撕扯的局面,此前种种壮功必将烟消云散。他也仍然只会是各家摆弄的傀儡,以一个懦弱无能的形象永远定格在史籍中,而且连生前的安稳都未必能够享受到。

    “无论姊夫他心迹如何,但最起码有安邦定乱之大才。如今外事雄阔,内事咸安,中兴以来未有之安宁局面。讲到乐于安定,恐于危祸的心境,朕与江东黎民也是庶几无差,也实在厌烦世道再穷生波澜。”

    讲到这里,皇帝又忍不住长叹一声:“帝王之位,本是这天下最需才力勇猛的位置,但凡有顺逆继承,才力优异者又恰恰未必是当然之选。太平世道,尚有宗法礼章还可稍稍庇护软弱之君,可若一旦逢此礼乐崩坏之世,所谓鼎位,真的是将帝王置于炊器蒸煮煎熬。

    昏庸也罢,懦弱也罢,朕能驾驭姊夫这种世道罕见的雄才,做一个无为有治的贤王,也算是一种侥幸。但使人人有食,苍生有望,朕又何必强要不甘寂寞,以小干大,徒叹才力有穷。”

    其实若不考虑权位的得失,启泰以来这几年的时间里,的确是皇帝平生以来过得最舒心的日子。

    不必每天正坐书庐,苦读那些他既不感兴趣、也根本没有机会施用的经典,也不必赶鸭子上架一样的临朝欣赏台辅们为了一些小事争论不休,更不必每天都恭立母后座前、被其刻薄的目光诸多审视。

    老实说,他心底甚至比较庆幸目下当国的是他家姊夫。正因为才力雄壮,他家姊夫也不必再强把他摆出来营造什么声势,一应起居饮食的安排俱都随他心意。

    皇帝年纪虽然不大,但各种权臣面目却见过不少。

    如他家大舅庾亮,一副克己复礼、忠君体国的面目,但对他的约束把持却始终不放松,甚至严格到规定他每天必须要诵读多少经义文籍。这是在对他悉心教导,要将他培养成一位英断之主吗?

    很久之后,皇帝才回味过来,不是的,只是因为庾亮把持君王的行为与其本身长久以来养成的价值观相冲,而事实又迫使他不得不如此。所以他才将自己内心那些焦灼转加在皇帝身上,从而求得一个心理安慰,自欺欺人告诉自己无负肃祖垂恩,一直在用心教导皇帝成才。

    母后虽然不是权臣,但其心迹可谓与大舅一脉相承,甚至由于母子之间这种特殊的联系,她对皇帝的把持要更紧密得多,让皇帝几乎都喘不过气来。他们这一对兄妹,讲得直白残酷一点,是通过虐待皇帝来补偿自己内心里因知行扭曲带来的罪疚感。

    另有桀骜一时的苏峻,在其人虐乱建康的时候,对皇帝动辄辱骂,无非痛斥皇帝宠信亲,刻薄功臣。

    而在那一段时间里,皇帝年纪太小,当时也多被吓得魂不附体。但事后回想起来,则不免感觉到苏峻强悍外表之下的软弱,那种色厉内荏的悲愤,或许有几分倒是真情流露,悲愤于世道的不公平。

    还有一位中兴元柱的王导,这倒是权臣之中的一个异类,乏于峥嵘棱角,看似宽宏博大,但给皇帝带来的心理阴影却不小。幼年时偶发几次噩梦,在梦里王导化身一个硕大无朋的丑陋大蜘蛛,不断的吐丝将皇帝紧紧捆缚成一个茧团。

    启泰以来,特别是随着洛阳行台的创建,建康台苑不再是整个朝廷的焦点,皇帝也终于从过往那种令他倍感压抑的旧环境中解脱出来,甚至觉得天空都湛蓝几分,呼吸都顺畅几分。

    从此之后,皇帝虽然也偶有临朝,但所接受到的都是令人振奋的好消息。不再像往年那样台辅们各作忧国忧民姿态,每天都在讨论一些令人倍感灰暗的话题,明明皇帝根本就没有干涉的能力,又不得不坐在御床上从头到尾看着老家伙们嗟叹忧愁。

    大将军并其身后的沈家,虽然把持内外国事,但对皇帝的管束与把持却并不严重。说一句不客气的话,许多时候他们甚至根本就无视皇帝的存在。

    像是西征关中这样的大事,就是在皇帝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开始的,一直等到收复长安的功表送入建康,皇帝才知道他家姊夫在江北再一次的筹划盛举成功。

    原本这种无视,应该是令人倍感羞愤的处境。可是对皇帝而言却不然,他冲幼当国,受到的关注已经够多了,从内心就厌烦这种被人关注而又无所作为的处境,这让他感觉自己的缺点被成倍放大出来供人审视讥笑。

    所以对于眼下被人无视,皇帝非但没有羞愤,反而能够自得其乐。甚至在启泰二年的秋日里,他还进行过一次的短途旅游,离开建康的宫苑,循着往年苏峻作乱时、母后并少弟出逃的路径,一路游玩到了京府。

    这一路上,驰道开阔平坦,少受车马颠簸之累,又见郡县乡野内阡陌交错,桑林园圃连绵成片,沿途生民也都对御驾的到来报以热烈的欢迎。

    沿途皇帝停留在阿姊曲阿封邑的云阳庄,遗憾没能看到早年阿姊向他吹嘘许多次、广阔达于十数里的花海。

    之后又入大业关城,自有随员向他讲述当年京畿陷落,他家姊夫利用多短的时间便筑成了这样一座雄壮的关城,之后又率领百数骑义无反顾的奔往数万叛军盘踞的建康城,并将他解救出来。

    最后皇帝入住在当年行台所在的砚山庄园,召见许多京府人物,多闻当年他不知晓的旧事,心内便难免生出诸多奇异的感触,明明他自己当年也身在局中,且是一个绝对的中心焦点,可是在听到许多他所不知的旧事时,竟有一种见证历史的沧桑感生出。

    这一次的出游,也是皇帝生平仅有,其中诸多新趣体验,让他回味至今都不能淡忘。哪怕回来之后便生了一场大病,甚至几近垂危弥留,但之后病情好转得以痊愈,便忙不迭写了一封信着人送往洛阳,告诉姊夫自己绝非出游致病,千万不要以此为由再将他常年拘养建康。

    之后姊夫回信让他喜忧参半,首先并没有责怪他浪行于外,并且表示日后皇帝若还想出游,只要条件允许,便不禁止,但却切记不可白龙鱼服。对此皇帝倒也比较认可,他本就不是热衷犯险的人,尤其大病之后更觉得小命可贵。

    但姊夫虽然不禁止他出游,但却随信送来一份他这次出游的诸多花费账目细则。皇帝翻看一番之后,也是惊得咬掉舌根,这一趟短途出游,来回一个多月,所有花费折成钱数竟达六千余万钱!

    六千余万钱是个什么概念?目下建康粮价斗米在十五六钱上下徘徊,靠近秦淮河地段好的坊区半顷屋舍宅院要价在百万钱上下,而王师军队最精锐的四军将士整套标准的装备作价在五万钱上下。

    换言之,皇帝这一趟出游所花费,足够六千多户四口之下一年用食消耗,足够买下大半个建康城最繁华地段的坊区宅院,足够武装整整一营天下最为精锐的王师将士!

    皇帝本身对钱财并没有什么概念,可是自己心里核算一番后,才觉得自己实在太败家了。

    当然他是不知这一番账目也有问题,整体负责皇帝出游各项饮食、居住等用度的主要是吴中商盟,所以耗用主要是从内库倒到了商盟,但具体的人员耗损等实在的消耗,算起来也有两千多万钱之巨,这还仅仅只是从建康到京府这样一条早已经营成熟的短途行道。

    一方面有感于出游的耗费惊人,一方面又实在想游览山川风物,向来不知经营置业的皇帝便也动起了自己攒钱的念头。

    平生不知权力之美妙,加上江东吏治整顿以来所留下可操作余地也越来越小,更何况这点小心思也羞于向外人讨教,皇帝能够请教的唯有自家阿姊和幼来玩伴的沈阿鹤。

    这一番请教下来,皇帝便瞪眼,暂且不论日后归属何人的整个天下,单单目下的门户私财,不独自家阿姊豪富倍胜于他,就连沈阿鹤这个不着调的小子居然都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巨富,算起来反倒数他最穷,甚至于苑内这么多年维持下来,一直都是负资产的消耗,乏甚储蓄。

    公帑抛开暂且不论,其实皇家的产业不少。特别是肃祖在位时击败了王敦的作乱,并顺势将建康城周边王敦并其党徒各家所经营的产业俱都清扫一番,完全纳入了直归皇家内库的产业。

    皇帝并不热衷于鼎位,那是因为自知争也争不过,争得过他也未必能打理好。但若是小到门户之内资财的多寡,他还是自信能够管理的。

    皇家产业多少,这些在少府都有具体的籍册细则。而具体的花销分配,则由大长秋、殿中监等众多内事官员负责管理。

    皇帝手中或是没有多少事权,但若仅仅只是了解这些,少府等一众官员们自然也不会予以为难,很快便派人将一应籍册稍加整理送入苑中。当然在此之前,向洛阳行台稍作报备是无可避免的。

    远在洛阳的沈大将军得知皇帝有意梳理苑产,对此不免一乐,对此倒也并没有生出什么警惕忌惮的想法,觉得皇帝有什么由内及外、树立权威的想法。

    但就算皇帝有此类心迹,想要收效又谈何容易,这等于是要从无到有、创建出一个成熟稳定且具有极高执行力的政治群体。在行台把持住诏命大义的情况,皇帝若还能够做成的话,那政治智慧就实在太高了。

    沈哲子反而觉得,这是一个将苑中产业与外廷各种利益往来审算清楚的契机,这本来就是此前有人建议沈哲子该做的事情。既然现在皇帝自己有了这样一个念头,他便也建议留守江东的官员们予以配合。

    苑中产业非常庞大,所涉方面众多,除了建康城周边那些园林庄墅等等之外,在各郡县还有众多工坊、采买机构包括矿山等诸多大宗的产业。

    单单整理这些产业籍册,皇帝便花了足足几个月的时间,才渐渐对于自家财赋几何有了一个大概的印象,并为此多感沾沾自喜,原来平时不算计不知道,他居然也是一个包子有肉不在褶上的豪富。

    可是这些产业虽然很多,但若论及收益,则就非常蹊跷。比如其中一桩,籍册上是写的清清楚楚,豫章有一片数百顷的橘园,但其中对应的收益却只有每年应季时的六百多斤蜜橘并等量的蜜饯进献入苑。

    皇帝就算再怎么不知农桑之苦,但一棵橘树上能够长出多少橘子,并且一顷橘园可以栽植多少橘树,还是有一个大概概念的。很明显,这一份账目就是对不上的。

    类似体量与产出不能匹配的产业还有很多,就算有的产业皇帝并不熟悉,但在与阿姊并沈阿鹤等亲友书信往来沟通一番后,便也渐渐明白这当中不知隐藏着多少猫腻。

    关于这一点,倒也真的不足说明江东吏治如何的败坏。事实上因为皇权这样尴尬的处境,几次江东吏治整顿都是在大将军的授意下刻意避开苑产有关的种种,只是为了避免有人因此借题发挥怠慢刻薄对皇室的供应种种。

    可是现在随着皇帝对自家产业上了心,这便成了摆在他面前的一个问题。可是这么多年下来,当中的猫腻纠缠早已经形成了一条条盘根错节的利益链,凭着一个居养在宫苑中的年轻皇帝,又怎么能够对付得了那些内内外外的油滑官吏。

    而且沈大将军也借兴男公主之口明确告诉皇帝,这种涉及到苑产的吏治整顿,行台是不可能出面施加压力的。因为这话题实在太微妙,用力深浅一旦稍有失控,便极有可能演变成权奸刻薄打压君王的政治风潮,令得平稳未久的江东局面再生波澜。

    其实就算这些产业当中猫腻众多,但是因为苑产总量庞大,每年产业所得也是非常的惊人。特别是改元启泰之后这几年的时间里,苑中内库每年可收钱货便达亿数钱之巨。

    这样一个惊人的收入,已经远远超出了皇帝本身的认知。但负责配合皇帝清点产业的少府官员言及一些早年旧事,已故中书令庾亮执掌台事时,整个江东台资赋税整体收入,折钱不过在两三亿钱之间。而他父皇肃祖旧年,苑产岁收也不过在几千万钱之间。

    这样几个对比鲜明的数字摆出来,也让皇帝更深刻感受到过往这些年江东局面经过了怎样惊人的变化,对于自家姊夫治理天下的才能不免更加折服。

    每年数以亿计钱财的收入,若仅以门户家资而论,不得不说无论大江南北都可称得上是名列翘楚的豪富。

    但是收入虽然很多,开支同样不少。

    这众多开支,其中又分作几部分,排在首位的便是苑中一应饮食、衣饰、起居等各类消耗。苑中每年四时都有大规模的采购,其中最重要的春秋衣袍便达千万钱之巨,小到时令饮食的采购,也都是少则十数万,多则数百万。

    单单这方面的花费,每年便有两三千万钱之巨。当看到这个数据之后,皇帝都惊得眼珠滚圆,实在没想到自己过往生活竟然如此豪奢。

    花销如此巨大,倒也并不是皇帝如何的穷奢极欲,实在是宫苑内人数太多。早年江东多有动荡,每有乱事发生,便不乏民众涌入皇家园墅之内躲避灾祸。

    虽然之后也多有整顿遣散,但也难免遗留。直到现在,单单苑内各种宫人便有数千人之多。这么多的人用得上用不上且不论,衣食这种无可避免的硬消耗自然也就高企不下。

    但这还不是开销最大的方面,最重要的是各种奖赏馈赠,单单过去一年里,这方面的花费便达五千多万钱之巨!

    皇帝本身并非幽闭宫苑、不见外客,春秋四时宗亲勋贵节礼入叩,另有皇后那里亲眷命妇日常往来,自然也都需要赏赐一些物货礼品。皇帝自己偶尔召见外廷官员或亲戚人家,兴致来时偶尔给予一些馈赠奖赏,这也都是日常小事。

    可是当这些日常小事汇总起来的时候,才让皇帝意识到他是怎样的豪掷千金,实在是阔绰得连自己都害怕。

    原本皇帝还颇有沾沾自喜,因为宗亲出入频繁而觉得自己在宗中颇具人望,可是在看到这些账目之后才明白,那些出入频繁的宗亲们哪里是亲昵他,这是在拿他当作肥羊来痛宰呢!

    比如其中出入禁苑最频繁的彭城王司马玄,去年一整年出入苑中达于三四十次之多,几乎隔三差五就来报到,单单这一人去年便从苑中搬出三百多万钱的馈赠!

    想到前不久彭城王来诉苦言是京畿居大不易,物价高企,甚至儿女论婚都没有资财用度,皇帝还颇为体贴的打包送他一些苑中器物,老王八蛋这是在拿自己当锅来涮呢!

    类似不要脸的穷亲戚比比皆是,每年入苑次数多则几十次,少则十数次。这些人勤奋的耗子一般,将苑财一次次搬回自己家里。如果不是皇帝动念检点家财,还不知要被这些人哄骗多久!

    而且穷亲戚不独只出在他们司马家,他家丈人卫崇看似风雅脱俗,但当皇帝看到卫崇并其儿女之类去年一年竟在皇后的长秋宫中搬走了近千万钱之巨,于是对这个表面光鲜的丈人好感荡然无存。

    “朕也真是凄苦啊,何以如此招贼惦念?大盗谋我国祚,蟊贼谋我家室!”

    明白自己什么处境之后,皇帝也真是悲愤莫名,感觉自己真是倒霉,特别跟自家姊夫比起来,所娶都是名门贵女,他家阿姊妆奁丰厚、可谓宜家宜室,可是卫皇后虽然也称温婉,妆奁多少且不论,身后一大家子的穷亲戚让人受不了。

    明白了自身的处境后,皇帝自然要思忖如何整顿家业,诚如阿姊教他,开源节流、做好这两项,自然能得富贵常享。

    大盗皇帝是无从制约,可是这些小毛贼他还是对付得了的,首先便发苑诏,言是凡宗亲勋贵入叩,不可再滥无节制,无视禁防,四时八节之外,能免则免,如此人情馈赠方面便能节省大量的财货。虽有淡薄于人情,但皇帝觉得这些人待他于人情方面也实在有限。

    节流的另一桩便是不养闲人,大批宫人放免离苑,特别苑中仅仅只保留下必要的起居、洒扫、修缮等等几百人。

    至于遍及内外的各种皇家产业,皇帝自然是难以纠察肃清那些依附而生、贪墨截留的官吏们,但也可以甩开他们。首先是江东各州郡内所设置的工坊、采买邸舍之类,俱都予以裁撤,并入郡国官署监管,春秋岁结时由郡国直接输入内库。

    而近在建康的各项产业,虽然皇帝可以直接进行监管,但是因为涉及方方面面诸事百业,他也没有那么大的精力进行有效管制。特别一些他根本就不了解的产业,当中多少手段可用,摆在他面前他都看不懂。

    但是他也并非一事无成,特别是制作糕点饴食的技法,过往这些年始终不曾放下,直到现在可以说是技法精熟的宗师人物。从材料择选到加工步骤,直至最终成品品质如何,可谓是慧眼如炬,谁都蒙骗不了他。

    既然别的产业难免被耍奸蒙骗,那么不如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之内明断秋毫,所以皇帝便开始将建康周边各类产业俱都向此调配,大凡于此无关的俱都裁撤处理掉。

    这当中自然少不了外力的配合,有了沈大将军授意配合,诸多江东人家也都乐于将那些苑产进行置换。

    而当这些产业资源进行过整合调配之后,很快又展露出另一桩此前皇帝不曾预料到的效果,那就是他已经实质性的控制乃至于垄断了整个建康乃至于京府各种糕点饴食此类产业。

    可以说他今天晚上临时决意明日市面酪浆需要涨价三成,明日整个建康城无论士庶都要为此嗟叹不已。

    “兴治之趣,大概在此啊!建康即得,岂容洛阳久处彀外!”

    终于找到自己擅长的领域,皇帝顿觉整个人生都变得丰富多彩起来,虽然只是在这区区一个行业里纵横捭阖,但是那种经营的乐趣和成就感也实在让他沉醉不已,热衷以自己的方式对世道施以影响,巨财入库反而成了其次。

    世道的变化,或在人情中自有其宽容,但也同样难免冷漠。皇帝能够自得其乐,有其知足安守,也有来自行台的庇护优待。但有的人,则就很难分享到这些,比如自淮南徙封历阳、但其实只是被幽禁建康的肃祖次子司马岳。

    启泰以来,司马岳虽然徙封历阳王,但常年幽居府中,被世道刻意淡化其存在,当其名再次掀起波澜时,则是因为英年早逝。

    咸和十三年江东那场动乱,除了的确涉于其中、咎由自取的那些南北世族之外,本身无辜而又遭受牵连最深者,莫过于原淮南王司马岳。

    这场政变中定性罪首的诸葛恢,本身便是司马岳的妻族丈人。而之后深挖,又有其内兄诸葛等人策划废立这种大逆不道的阴谋,让司马岳彻底洗刷不清。

    虽然之后江东清算时,因肃祖子嗣本就不算昌盛,司马岳免于罪实论处,但先是夫妻判离,原淮南王妃诸葛氏被废逐出府,其一子二女也一并剥夺爵禄,之后便是淮南国废,司马岳徙封历阳,但一应王府僚佐俱无配备,仅仅只是一个虚号的安排。

    司马岳所遭受的牵连不独如此,前年皇帝病危,因其子息尚在襁褓,为了免于大统嗣位再生变故,中书令钟雅等直接将司马岳迁离原本的青溪旧邸,把其安置在了建康城西南的新亭附近。

    新亭地近石头城,本就是建康城宿卫重戍所在,将司马岳迁居至此,便意味着将之完全拘禁起来。

    而宿卫在经过早年那场动荡之后的肃清之后,实力已经大不如前,而且主要都由江东特别是吴人门户把持。江州刺史沈恪兼领历阳内史,都中凡有变故几乎一日之内便可顺流入都。

    虽然之后皇帝病情又有好转,但也没有人再提将司马岳送回旧邸,自此之后便一直居住在新亭别业,甚至连儿女都难相见。

    如果不是因为这一次司马岳病逝于新亭,整个时局几乎都要淡忘了肃祖还有这么一个儿子。

    司马岳死讯传出后,台苑并公府使者先后抵达,先是封存府舍,确定死因无疑,之后再以台令告诸于外。而后整个新亭别业内外便开始布设各类治丧事宜,从新亭一直到石头城俱都麻幡招展,令人心酸。

    建康时流们在得知司马岳死讯后,一时间也都多有感慨,无论是否有无亲戚、交谊,多多少少都要感慨几句这位年轻宗王之命途乖张,本是君王骨肉至亲,身份尊崇,更难得个人仪度才情俱都不乏可观,本该是托以王事国务的柱臣之选,只因错亲奸恶门户,最终落得英年早逝,凄惨收场。

    一时间,也多有都内时流汇聚在新亭周边,或以祭告为名,但落实在内心里,更多的还是感怀自身。

    新亭依山傍水,讲到景色风物也确有可供欣赏之处,中兴以来多有都内时流于此交际集会。早年所谓新亭对泣,便发生在这里。

    因为目下别业中还被宿卫封禁,苑中也没有诏令指示应客治丧的礼节步骤,因此时人若想凭吊,只能在周遭架设竹棚远祭。

    在这些远祭场所之中,规模最大便是宣城王司马昱府下所涉祭场,表面上是由司马昱年方六岁的长子主持,但实际上司马昱也在其中,这也是他在启泰之后,难得的公开露面。

    此前江东那场政变,最终遭殃最深的便是青徐侨门中的琅琊王氏、诸葛氏等人家。但是作为当年执政的褚也没能幸免,权位被夺,禁锢终身,其人早在启泰元年便郁郁而终,至死甚至都没能获得相匹配的哀荣追赠。

    宣城王司马昱与褚氏姻亲,且还被褚裹挟离都组建行台,因此一个污点,其人之后也遭到了打击与闲置。虽然原本的王爵保留下来,但食邑多被剥夺,只保留下一个散骑常侍的虚职。目下的处境算起来,也仅仅只比刚刚去世的司马岳稍好几分罢了。

    长久绝迹人前,这一次借由凭吊为名,司马昱命人在新亭附近拜下祭场后,便也传帖一些旧好人家,约定于新亭小聚。

    时下梅雨新过,天地之间自有清明新鲜,新亭附近景致也都不乏可人。司马昱一身素缟长衫,深坐于竹棚帷幔之内,眼角还残留着将干未干的泪痕,邀望对面山坳处司马岳潜居病亡的别业,泪水又忍不住自眼眶涌出。

    他拉着坐在对面同样素缟打扮的丈人褚季野,还未开声已经隐有哽咽:“人世何以如此多悲?究竟是近年戾气蔓延、悲情滋长,还是世情长久便是如此?死生亦大,修短难度,实在让人痛彻心扉!”

    这一番感慨,与其说是悲伤司马岳之不寿,不如说是伤感于自身的不如意。他的境况也仅仅只是稍好于司马岳一点而已,早前皇帝兵危时,他虽然没有被幽禁起来,但其宅邸内一度也被宿卫牢牢把持,甚至于一个已经有了身孕的妾侍都因惊恐以致小产。

    事后他甚至不敢诉冤台中,将那小妾草草掩埋,之后更加不敢于府内有什么聚宴举动。就连与丈人褚季野,都还是在年初典礼上匆匆一会,在之后便没有会面了。

    褚季野这几年也是白身赋闲在家,深居修身养性,整个人都显得瘦削,鬓间灰发成片,刚刚四十出头的年纪,望去已经显得非常老迈。

    耳闻目睹宣城王泪眼迷蒙,悲调不断,他心里其实感觉很厌烦,但眼下也实在不好流露出来,因是只能说道:“死生虽大,也只是人间常事。世道难免悲喜,大王也实在不宜沉湎此中,情深自伤。”

    相对于宣城王的悲戚不已,褚季野其实更加关注宾客到来的情况。这一片竹棚占地不小,但出出入入多是宣城王府家人,少有时流至此,客席大半闲置,也让褚季野感慨于世风流转,人情聚散。

    到了午后时分,陆续有宾客到来。其中沛国刘的到来,倒是让宣城王悲戚稍敛,亲自起身相迎:“这是一个旷达悠远的雅客,我不该用俗世人情去滋扰他的清趣,见笑于人。”

    之后又有颍川荀羡等一众贵戚的到来,人员出出入入之间,倒让这一片竹棚不再冷清。尤其是随着王羲之并会稽高隐许询的到来,令得内中气氛更显雅致。

    几年前江东那场动乱,琅琊王氏可谓是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除了继嗣王导一系的王混并当时恰好不在建康的王羲之外,余者荡然无存。甚至就连王氏远裔、早已经皈依沙门的高僧竺法深,都被江东天师道几位天师因法争而入罪远逐。

    王羲之虽然得于幸免于难,但过往这几年过得也实在谈不上轻松。先是早前被系入都内待论罪过时,其姻亲门户平原华氏便将他妻子接走,之后更是一纸离书了结亲谊。

    家门横祸,又遭此羞辱,王羲之所受打击可谓不小,之后更是厌居江东,继而北行返回琅琊乡里。

    但是琅琊乡里多年动荡,乡情旧谊早已无存,王羲之冠缨世族的出身,本就乏甚世务经验,又不像早年家门南渡时还有诸多依靠,短居年余,最困难时生计都无以为继。

    最后还是一些江东旧友如许询,在得知其困境如何后,筹措一批财物北行将他迎回建康,自此结庐于都南,深居简出,几乎绝迹人前。

    但人生也是有得有失,虽然王氏家声愈衰,王羲之心内幽情全寄笔墨,书名却越来越彰显,甚至已经有了远迈钟卫旧法的评价,凡有片纸流出便倍受追捧,被高举为书道神品。不乏世道贤流久立书庐外徘徊不去,只为能求一二赠字。

    王羲之的到来,也在竹棚内引起不小的骚动,褚季野与宣城王这一对翁婿亲自左右相陪,前情今事的议论一番,整个竹棚里难免弥漫起一股沉重悲伤的气氛。

    宣城王深居经年,少有如今日这般宾客集聚的日子,悲伤之余,心情也因此放达许多,于竹棚里环视一遭,继而便好奇道:“袁宗师府下阿羊何以缺席?你们诸位可有途逢他?”

    宣城王口中所言袁宗师,乃是前国子祭酒袁瑰,其子袁乔小字羊,也是最近几年在建康逐渐扬名的少年俊彦。

    听到宣城王这问题,竹棚内气氛突然一凝,又过片刻,另一位驸马都尉荀羡才开口道:“袁羊年初已经因文学高选,北上入洛受学馨士馆……”

    此言一出,整个竹棚里气氛更低沉了几分,宣城王原本已有几分酒热忘形,这会儿也是满脸的尴尬惆怅,端起酒器一饮而尽,继而才怅然一叹:“江东陋土,难留贤士啊……”

    此言一出,原本就已经颇为低沉的气氛顿时又生尴尬,而在察觉到丈人的眼色后,宣城王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忙不迭又说几句,岔开这个话题,只是气氛却再也难恢复过来。

    眼见到众人各自神色不属,若有所思,褚季野心中一叹之后,便也连忙打起精神,主动引导话题,继而讲到当下历阳王丧礼种种上。

    时下都内这种氛围,再加上历阳王丧事,本就不适合组织这一类的集会。而褚季野所以肯出席,也绝对不是因为想念自家婿子,说到底还是有其打算存在。

    距离江东那场政变已经过去了将近五年时间,而这几年时间里时局并非停滞不前,特别江北王事仍然持续奋进,眼见新的秩序越来越稳定,留给他们这些遭受牵连打压冷落的时人的机会也越来越少。

    所以褚季野也是希望集结一部分同病相怜的时流,趁着历阳王丧葬事宜,主要试探一下洛阳行台对于他们的封锁禁锢究竟有没有稍稍缓解的可能。

    倒不是他还心存多么远大的政治抱负,主要是类似王羲之那种北行返乡却又无能立足,不得不再次狼狈南来的事情,在未来很大几率不只是王羲之一人所面对的尴尬。对于他们这些南渡而又失势的侨门人家而言,如果没有来自行台的支持与庇护,想要归乡治业又谈何容易!

    晋祚南渡中兴以来,江东局面便屡经动荡,如今随着时局中老人泰半故去,若真要选择几个以亲身经历见证这一段历史的人物,褚季野应在当选。

    虽然目下竹棚内还有一个王羲之与褚季野年龄仿佛,但南渡之初,琅琊王氏便是第一流的权门,其人自少年以来境遇也并未因天下大势的板荡而发生什么大的逆转,直至成年之后便是琅琊王氏一路走衰,或是养成耿介自守的傲气,但却乏甚对时势变迁的敏感认知。

    褚季野则不然,河南褚氏虽然也可称中朝以来的世族,但这一点家声的遗泽并不足保证其家在南来之后仍能保持原本的势位,仍需要他们这些后继子弟的努力奋求才能立足于江左。

    褚季野扬名之始,便是在来到江东之后。而在其家真正发迹以前,他便已经开始辗转于公府、台阁之间,这一段时间的蹉跎是当时仍然名门贵子的王羲之所不具备的,也因此让褚季野养成一种能够立足于现实、敏感于时势的认知。

    旧年苏峻、祖约的那一场动乱,也是褚家得以崛起的一个契机,他家因此由众多南渡侨门之中的边缘门户一举成为执政高门,也让褚季野更加深刻感受到时势加人之后能够给人生带来的巨大改变。

    特别是亲眼见证了吴兴沈氏与沈大将军如何从一介乡土门户趁势而起,在这过程中彼此之间也有着或联结或对抗的纠缠,直至最终变成那种几乎不能并存的敌视关系。

    其实在最开始的时候,褚季野不是很能理解当时他的堂兄褚还有诸葛恢等人,为何一定要与沈大将军过不去。

    当时无论是他,又或其他时流,内心里都觉得当年那种局面其实就很不错,内有持重老臣把控政务局面,外有沈大将军这样的壮志雄臣专事征伐,在内则井然有序,在外则振奋阔进。这样的局面若能长久维持,王业何愁不兴?

    如今时过境迁,褚季野也渐渐明白当年这种想法之天真,人世所以不得已,就在于人内心里都渴望一种安定。当时的他层次不够,只觉得这种内外相辅相成、又能相互制约的局面最稳定。但其实这内外两股势力早已经相看两厌,彼此都将对方视作威胁自己存在的隐患。

    事后种种,无论胜负如何,最起码证明当时的人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并不是错。如今的沈大将军,在扫除掉内部的掣肘之力后,得以大权独执,尽情彰显其才力格局。

    正是因为这种亲身经历、亲身体会,哪怕如今被禁锢冷落,其实褚季野谈不上对沈大将军有多怨恨。

    诚然具体到他一家一户得失、一人前途高低,他是有足够的理由怀恨在心,但他心里同样很明白,就算是当年台内某一方胜出,能够将沈家逐出局外,褚季野并不觉得凭他们能够做成如今这种局面。

    当然,凭他眼下处境再思考这些已经无用,眼下的他势力尽失,谋身尚感无能为力。但过往的阅历却能让他意识到,眼下的恶劣处境对于他们这些失意之众而言,其实还谈不上最差的局面,如果还不奋力自救,未来必然还有更加恶劣的苦果等待他们去尝。

    他们这些南渡侨门,之所以能够立足江东,就在于较之江东人物更加靠近皇权大义。可是如今这种优势已经不再,吴人的崛起已是势不可挡。

    单单改元启泰之后这短短几年时间里,暂且不论已经渐渐形同虚设的建康台城,江东这些郡县主官,吴人成倍激增,特别是两千石大郡太守之位,十之六七已经被吴人所占据。而在此之前,这种局面是绝对不会出现的。

    吴人得以掌控地方,所带来最直接的后果就是侨门已经越来越难立足于江东。所以最近这几年,不乏已经在江东各郡县内置业置产的侨门人家狼狈退回建康,旧年诸多经营尽付流水。

    吴人如此大规模的反扑,本来应该会造成地方上骚乱不断,但江东局面这几年却是出奇的平稳。就是因为那些本来有力量作乱的侨门大宗成批的回迁江北,至于剩下的这些,连作乱的力量都没有。

    而且如今世风偏重江北,不独侨门中还稍具势力的人家成批回迁,就连江东人家也都纷纷向北而去。宣城王此前所叹“陋土难留贤士”,虽是失言,但却是事实。无论是为了个人功业前途,还是家业兴复,目下的江北机会要远远多过江东。

    但是江北的机会,却不是留给他们这些失势又遭禁锢之人的。江北风气重实际而轻虚誉,衣冠南渡至今几十年之久,他们这些人即便再返回,也不会再作为乡伦乡序的代表而受人敬重,反而会被视作争夺乡资、乡势的竞争者而倍受抵触,旧年赖以晋身的家声反而成了他们招惹敌视的原因。

    类似王羲之回迁而后又返回的侨人并非个别,其实早前褚季野也曾派遣家人归乡探望,但结果却很不乐观,乡人们的抵触情绪较之他们在江东遭受吴人的反扑犹有过之。

    留在江东前途灰暗,全无希望可言。回迁归乡,又要遭到乡众的敌视与排斥,根本难以立足。许多人还感怀于眼下的处境不如意,却不知天下之大,无论南北,几乎已经没有了他们的容身所在。

    褚季野虽然有此认知,但其本身却乏甚足够的名望与号召力将这群失意之众整合起来,做一番垂死挣扎。而历阳王早夭这件事,倒给他提供了这样一个机会。

    现在人众基本算是召集起来,但是要让这些人正视他们目下正处于一种怎样卑微且没有希望的境地,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褚季野本身阅历深厚,也明白不宜过分触碰这些人目下已经极为脆弱敏感的情绪,所以在就历阳王早夭之事浅谈之后,继而便又叹息道:“肃祖英迈有为,享国不久已经令人扼腕。不意骨血所传之殿下同样未能得于天意加幸,天意高远不可窥测,但人情所感,倒是可以尽于一二人事……”

    他这里话音刚落,另一侧刘已经开口道:“或修或短,忽然而已。褚公既言失意于天,又何必再因死生之命而作挠心之喧?”

    褚季野听到这话,神情已是一滞,而另一侧宣城王已经抚掌叹息道:“真长固雅言取胜,但笃静之境,又有几人能守啊?”

    这一番对答,顿时又引起了众人的兴趣,于是一众人言谈渐转入玄,并将褚季野冷落在一边。

    褚季野坐在席中,听着他们一个个妙语连珠,不独思路被扰,就连情绪一时间也大大败坏。他本意是打算由此将话题转入为历阳王告求哀荣,却没想到一开口就被刘扭曲到了玄谈上,根本就不给他展开话题的机会。

    虽然心情已经非常的恶劣,但褚季野还是想再作一下努力,他们这些人虽然已经是倍受冷落的失意之众,但若能够集合发声的话,同样也赶在时流伤感历阳王早夭之际,未必不能掀起一番时议,从而影响到朝廷对历阳王的丧葬礼仪安排。

    历阳王无论是否无辜,眼下就是江东那一场逆案的标志性人物,如果朝廷或者说行台对其哀荣加以体恤,这就等于是说对于那一场逆事不再继续追究,对于他们这群人各自际遇的改善也都有着很大的作用。

    只要这股政治打压的气氛借由历阳王哀荣稍作缓解,他们来日未必不能作痛改前非姿态,通过自身的努力融入行台中,扭转当下这种恶劣的境遇。

    褚季野几次努力试图拉回话题,渐渐的竹棚内众人也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暂且不论别人内心怎么想,王羲之便先冷笑起来:“吴风故扰人,春秋日且薄。天下虽大,我所取者众散意趣,一树一砧而已,季野兄难道也要穷夺?”

    这话说的实在刻薄,褚季野旧年有皮里春秋之誉,王羲之这么说便是讥他涵养风骨俱不如往年,另以嵇康自比,不愿附从褚季野的提议。

    此刻竹棚内也有十数人,听到王羲之这么说,望向褚季野的眼神多多少少都有几分不善,大概是埋怨其人钻营之心过于炽热,大坏了当下的风流。

    褚季野先是原位静坐,半晌后也没有人开口,他才徐徐起身,望着神色各异的众人叹息一声,而后才低笑道:“既以解足下,嵇子不为孤。知颦美,憾不知所以美,原来是我自己丑不自知了。既如此,诸位,告辞!”

    说完后,他便直接行出了竹棚,继而便在家人的搀扶下等车而去。宣城王原本起身准备挽留丈人,但见席中王羲之等人俱都冷眼以望,想了想之后,才又坐了回去。

    但竹棚内的气氛,却因褚季野临行前那几句话而跌入冰点,再也没有恢复过来。其人先引嵇康与山涛绝交之语,及后却又托孤于山涛,指笑这些人东施效颦。

    当司马岳病故的消息送入行台的时候,沈哲子也是感到一阵恍惚,不免回忆起有关其人种种。

    老实说对于自己的这两个舅子,沈哲子都不怎么刻意的亲近。起初是不愿过分亲昵致有幸之名,而且彼此之间实在话题不多,之后则也没有了什么亲近的机会和理由。

    不过出于一种补偿和回报的心理,沈哲子倒是比较愿意善待他们。但彼此之间这种尴尬的关系,有的时候过于殷勤反而会适得其反,不闻不问则是一种放过,特别是对司马岳而言。

    早前皇帝病危,倒让沈哲子比较揪心,想起这兄弟两人原本都不是什么长寿之人,便吩咐一声让江东仔细照顾司马岳。之后皇帝病情转危为安,也让沈哲子松一口气,只是在得知江东如何安排司马岳时,则不免哭笑不得。

    彼时老爹坐镇建康,担心皇帝一旦不寿,江东局面或会再生波澜,比较粗暴的将司马岳幽禁起来。而这又给中书令钟雅等人以错误信号,又将宣城王等隔离起来。之后还是沈哲子派人沟通,此事才算大事化小。

    之后沈哲子也曾动念将司马岳招至洛阳安顿下来,但却遭到钟雅等老臣的回绝,钟雅甚至还郑重其事修书行台,言是历阳王身份、处境都太尴尬,若是拘及近畔,发生什么闪失的话,或会给大将军招惹不贤之名。

    话怎么说那就怎么听,但其实说到底无非担心沈哲子心结难开,或会借由对司马岳的把持掀起新一轮的清算,从而破坏掉江东目下得来不易的平稳。

    这用心不能说是坏,只是对沈哲子的认识有所保留。对于自己亲手缔造的江东平稳局面,沈哲子比任何人都要看重。所以他也索性不再坚持,将司马岳留在了建康由台臣看顾。毕竟他也不能保证,司马岳来到洛阳之后,也能如皇帝一般突破原本的寿数活下去。

    行至今日,生死之事沈哲子早已看淡,或是有几分惋惜,但也不至于多么的悲痛,接下来表召集行台一些官员,商讨该要如何处理丧葬事宜。

    在这方面,台城并没有提供建议,不知是因为对行台的尊重,还是根本就没有预案。老实说若仅仅只是一个宗王去世,哪怕他是肃祖的嫡子,也不值得行台郑重其事的讨论,交付有司审度料理即可。

    不过司马岳其人又关系到几年前江东那场动乱,丧葬规礼如何都容易引发过分的解读,而且也说不准会否再有余波生出。目下关中和陇上事务已经将行台战线成倍拉长,沈哲子也不愿时局再出现什么不和谐的骚乱。

    倒不是说他对江东那些残余还存什么忌惮,只是因为这都是些没有意义的波澜。

    薄葬降嗣,这是沈哲子定下的一个基调,这也不是因为他不近人情,刻意的苛待这个短命的小舅子。

    一则司马岳生时涉于谋逆,殊礼厚葬会令皇帝略显尴尬,二则行台倡导简礼,也没有必要用什么厚礼去表达哀思。

    至于降嗣,则就表示历阳王这个王号不会再传给司马岳的儿子,明告江东那些残余,诸葛家的逆乱罪实没有可能籍由其外孙子有什么松动翻转。司马岳活着的时候,因其身份还有王号保留,但他的儿子不会再有这种待遇。

    尸骨未寒便夺其封国,这看似残酷无情,但实际上却是对其嗣子的保护。

    首先这宗王爵号也就那么一回事,加在身上未必是什么好事,庾亮执政时大杀宗王,及后皇太后不合时宜的强推次子于人前,也给司马岳之后的悲剧埋下了祸根。当年诸葛家的蠢儿子之所以动那种念头,其中相当一部分理由应该也是于此有关。

    如果司马岳儿子多,可以另择嗣子,沈哲子倒也愿意暂且保留其封国,但其膝下唯有嫡子一人恰是诸葛氏所出。所以也就不愿给人以暗示,让那个小子再与旧事纠缠不清,如其父一般卷入风波中沦为牺牲品。若这小子成人后笃静能守,即便是没有了封邑,也不必为生计忧愁。

    当然最深层次的原因,还是行台也不需要宗室力量有多强大,一如早年权臣如庾亮等人对宗王们的打压,既然能够顺理成章的收到相同效果,那也无谓妇人之仁。

    就事论事,难免就薄于人情。虽然这些丧葬安排各有理由,但若就此颁行下去,无疑会显得行台不近人情,更衬托出一种悲凉。

    所以行台官员们在商讨一番后,也加了一些抚慰人情的细节,比如已经被废逐的王妃诸葛氏也可哀服,另赠金印紫绶、油车驾等,起居俸给比拟乡君。至于司马岳膝下二女,则俱收入苑中择贤淑妃嫔教养,各封县主。

    之后沈哲子又加一点指示,那就是不必议谥,司马岳无辜不无辜且不论,但既然沾染上那种逆乱之事,若是议论谥号,可想而知会是什么结果,无谓再留恶评于籍。

    至于之后的丧礼,沈哲子确定不会归都参加,陕西事务虽然平稳有进,但难保不会发生什么变故。而且近来河北颇为活跃,在这种情况下,沈哲子还是坐镇行台最为稳妥,因此行台将以何充并贺隰一并返回江东治丧。

    行台商讨完毕后,沈哲子便直接返回宅邸。这时候府中也知消息,没有了往日的活泼气氛。

    沈哲子直入内宅,而后便见阿秀垂头丧气立在廊外骄阳下,看到自家父亲奔来,小眼珠里顿时闪烁起求救并希冀光芒。

    不用询问,沈哲子也知这小子被殃及,不过他自己还忧愁该怎么向兴男公主解释行台的决定,这会儿也实在无心搭救解围,抬手一指示意这小子站得笔直一些,而后便匆匆行入室中。

    阿秀本来还满怀希望盼到救星,却没想到自家老爹干脆对他视而不见,不免更觉委屈,直至看到沈蒲生摇摇摆摆行来,眸光才又透亮,摆手示意蒲生到近前来:“阿母死了亲戚正伤心,你现在进门也要如我一般挨训,赶紧去祖母室下求来救我,做得好我就带你花车游园。”

    沈蒲生也是颇怵嫡母威严,闻言后自然不敢久留,撒丫子便往园外跑去,也不知记不记得阿兄求救的事情。

    沈哲子步入房中,便觉气氛压抑,他摆摆手示意垂首恭立的侍女们俱都退出,而后转入内阁便见兴男公主背对着房门半卧榻上,缓步上前轻声问道:“娘子已经知道了?”

    听到自家夫郎声音,兴男公主啜泣声便更响起来,转过身来泪水涟涟:“父母亡时,我便不在亲前。如今阿弟又……沈哲子,我真是心、我怎么配为人至亲啊……”

    她已经多年不再直呼夫郎名讳,眼下又脱口而出,可见心绪之悲伤混乱。

    沈哲子顺势坐在榻侧,一如往年将公主环拥膝上,还未及开口,便又听公主啜泣道:“那小子幼来便疏远我,我本也不该因、可是……可是我一想到他这命数多劫,我、我真该求你把他接来洛阳。他留在建康,满怀都是伤心,又怎么能安养长活……那蠢胖自己折腾自乐,他是不会念到自家兄弟辛苦!”

    听到公主如此愧疚情切,连皇帝都一并埋怨,沈哲子更觉不好开口,只是讪讪道:“陛下、陛下也有许多不得已啊。旧事乖戾,人情难张,陛下与我……”

    他刚刚讲到这里,便见兴男公主已经抬起泪眼凝望着他,心内不免又是一叹,夫妻厮守十几年,彼此已经太熟悉,他这里刚刚开口为皇帝开脱,兴男公主大概便已经猜到他将有难于启齿之言。

    “我、我再怎样悲戚,也谨记不扰你外事分毫。早晚都是要说,我听着呢!”

    兴男公主抬起他衣袖狠狠擦拭泪眼,而后嘴角一瘪、鼻音浓厚的说道。

    沈哲子闻言后干笑一声,而后又觉不合时宜,忙不迭板起脸来,抬手抚平公主鬓角,叹息道:“难道我是年久情弛的人?你这娘子心胸能载几分悲扰,我向来都筹算精明,决不舍得让你负重。你也不必发声问我,我日中匆匆回府就是要伴着你纵情一哭。悲时相守,幼来如此,区区廊下小儿,又能承担几分?”

    “你、你……这就是你说的不是情弛?我痛失一个至亲,你还要怨我迁怒你的儿子?”

    兴男公主正是悲伤,思绪难免偏激,沈哲子听到这话后,一时间也是哑然,沉默片刻而后才叹息道:“小儿可厌,我只恼他筋骨未壮,难承棍棒刑责。不过一时情***血聚孕的怀抱玩物罢了,凭他也配伤我夫妻久视长情?”

    幸在沈阿秀这会儿正在翘首盼望祖母来搭救他,不敢靠近阁室。可是兴男公主在听到这几句话后,悲伤情绪已是大大败坏,转而忿声道:“还说不是情弛?往年都是情浓蜜话,眼下也只会刻薄对我。你连儿子都这么刻薄,我怕不是要应你所谓至亲,无非母胎先后所出的同舍过客罢了,也不值得肝肠抽搐?”

    “我只是不忍娘子凡事归咎自己,虽是一母所出的骨肉至亲,命数也实在很难求于等同。人忧我喜,人悲我乐,今日家室所享种种,都是我夫妻苦乐扶持、一并捱来,长相厮守、自然而至的馈赠,却不该作为自责愧疚的源头。”

    沈哲子起身,再将公主拥入怀内:“我不独安慰娘子,其实也是在开解自己。先帝拔我微末,卑鄙之身幸配天之骄女,嗣血所传唯陛下与世同而已。世同所以夭殁,我实在不可自称无辜。如今的我,实在很难专顾人情,也常惶恐越来越绝情。情弛或浓,戏言而已,娘子所在便是情之所在,噩耗至此,你有怎样的悲痛愧疚,我又怎么能免于此情?”

    兴男公主听到这里,双肩又是微微一颤,哽咽道:“我真的是、我只觉得父母遗我姐弟几人在世,阿他……我也不知是悲还是愧,只觉得自己这个长姊真的不该、也不可霸住这么多的人世喜乐、偏偏夫郎又……”

    “那么我来告诉娘子,若是当年事不能善了,夫妻将诀别,儿郎遭屠戮,今日甜美种种,只是娘子梦中臆……”

    “不、不!别说了,我求夫郎……世道太无情,寰宇之大,竟容不下几家同喜乐……”

    兴男公主忙不迭抬手捂住夫郎嘴巴,脸色都变得苍白至极,不愿听、也不愿想夫郎所言那种恐怖可能。

    “所以娘子要明白,今日种种,不是罪过。俱是你家夫主舍命搏来,你我夫妻命中该有。凡此诸多,也非夺于某人,天道酬我,可惠及人却不可让于人。”

    沈哲子讲到这里,才抬手一指门外,总算没有将儿子完全抛在脑后:“若言最无辜,还是廊下那小儿……”

    “他是不敢告你因何受罚!你去问他一声是否无辜他敢应声?”

    兴男公主本是满怀感伤,听到这话后顿时又是气不打一处来,直接跺脚喊道:“沈阿秀滚入进来!告你父因何受罚?该不该受罚?”

    过了好一会儿,沈阿秀才耷拉着脑袋磨磨蹭蹭行入房中,不敢去看眼眶通红且还等着他的阿母,垂首干巴巴道:“儿、儿不该在外浪言……”

    “说了什么?讲出来!”

    兴男公主闻言后便冷哼一声。

    “小儿偶有无状,都是寻常。我在他这个年纪,大概还不知恭礼何物。”

    沈哲子见儿子脸色涨红、嗫嚅不言,一时间也有不忍,便开口稍作包庇,同时对阿秀说道:“既然已知失言,那就讲出来,也可谨记日后不再犯错。”

    “虞先生几人常言阿爷灵秀早慧,是我吴乡冠冕,叹我远逊。儿一时不忿,因告诸先生,童子虽劣,仍有一善,课业必是亲笔,阿爷却总择代书,或是关爱儿辈,遗我一地还可青出于蓝……”

    眼见父亲神态语调都是和蔼,沈阿秀才低声说道。

    沈哲子听到这话,脸色顿时拉了下来,此前他虽打算亲自教育儿子,但是随着关中战事的发展,也没有太多精力兼顾,于是便由公主作主,挑选会稽虞喜等几人并授儿子课业。

    “阿秀到近前来,父子之间不责善,先生们可教过?”

    虽然手已经痒得蠢蠢欲动,但沈哲子还是努力维持着和善笑容,摆手示意儿子上前。

    正在这时候,门边又有一个小脑瓜探出来,低唤道:“阿兄、阿兄,祖母已经在后,你要记得带我花车游园……”

    “花车拆了,园也封了!你等小儿自恃门资,游乐无度,你父在这个年纪,早知恭谨勤奋,岂敢久作闲戏!近日哪里都不准去,全在家中给我用心进学!”

    沈大将军冷哼一声,奋然起身冲出抓住见势不妙准备后逃的沈蒲生,兄弟两个并置一处,眼神总控制不住飘向沈阿秀:“先生举贤长事迹,那是存念鞭策勉励。小儿技艺不精,不知自诫,反以口舌争锋,这难道也是你父厚爱、待你青出于蓝?即日起,常课之外每日再加临帖课业,既然立志如此,不胜于蓝便不可止!”

    说话间,老母魏氏已经匆匆而来,沈哲子才顺势将这两个厌物打发由母亲带走。之后返回室中,才又听公主叹息道:“夫郎终究溺爱小儿,若只求胜于蓝,这也实在不算什么重罚……”

    “既有错,能坦言,也是一善。若是训责过重,反让他误以为非是因错受罚,而是因坦言得咎,日久见疏。”

    沈哲子闻言后冷哼一声,而后又振振有词道:“名父之子,不同寻常,人望殷寄,幼来便与国士之流竞优,倒也为难他。能得一二争先余地,于他也算一幸。”

    话虽然这么说,他也偶觉技痒,吩咐家人送来笔墨并名家书帖,端坐临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