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历史军事 > 汉祚高门 > 全文阅读
汉祚高门txt下载

    一直过了一个多时辰,李炳才又行出,换了一件宽简的时服氅衣,袒开的衣襟内可看到胸膛都被包扎起来,可见有伤在身,之前处理了一番。

    “有劳久候,薛将军请坐。”

    他步入厅中,摆摆手对起身相迎的薛涛说道。

    薛涛这会儿还没有完全消化掉刚才打听来的事情,心情仍然激荡有加,待见李炳如此,脸色不禁一变:“将军伤情如何……”

    “小事罢了,也不足影响行动。”

    李炳混不在意笑笑,而后便步入席中坐定。

    薛涛见他行动确还如常,并没有勉强的意思,心里才松了一口气,只是再望向李炳时,情绪则就有几分难言的复杂,钦佩、羡慕又或者不能认同李炳这种行为,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恐惧。

    他甚至不敢去想象,若是当年自己没有选择归顺行台,而是决意顽抗,会不会有李炳这样的孤胆勇猛虎将直接冲入他的中军,将他斩杀于万众之中?

    抛开心头诸多杂绪,薛涛眼望着李炳,欲言又止,又过片刻才开口说道:“将军督戍一方,身系重命要任,还是、还是……大概是我年长志颓了。”

    他是想要劝一劝李炳,不过讲到一半,还是觉得有些交浅言深,更何况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性情和做事风格,李炳也没有莽撞误事,反而再添壮举。自己发此厌声,也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李炳闻言后则哈哈一笑,继而便又肃容说道:“我区区一介伧武,蒙受大将军重恩提拔,既没有高洁的风骨德行,也没有渊深的谋略才器,能作报效的,不过这一身勇力、不畏死的孤胆而已。若连这些都吝于报效,还有什么面目再立帐下。”

    讲到这里,他又望向了薛涛,稍作沉吟后才又说道:“薛将军你虽然早获重职,但在历阵一途,应该还是没有所略吧?”

    薛涛听到这话,心中便生出几分羞赧,若往常被人如此直接发问,多半还要存几分恼羞成怒,可是眼前的李炳却是刚刚过江收斩平阳贼首、乱军之中杀出,虽然眼下已经沐浴收拾的纤尘不染,但仍有一股杀意盘绕于其身盼,令人不敢放肆。

    李炳这么说,倒没有取笑薛涛的意思,他很快便又说道:“咱们王师累战频胜,所依仗的可不仅仅只是将士英武用命。只有亲历战阵之上,才能体会到咱们这些武夫能够追从大将军麾下用命斩功是怎样的快意、幸运!大将军天人之质,万事万物井然于怀,凡有选任投用,则必人尽于力,才尽于事,少有失算。”

    薛涛听到这里,倒是忍不住点头,他对这一点倒是有着相当深刻的感受,单单眼下整编河东府兵事宜,虽然表面上还是由薛涛主导。但当他真正动手的时候,才感觉到许多原本预想中的困难都迎刃而解,众多早前看似无甚意义的举动在此刻都发挥出配合辅助的效果。

    “大将军才智风采、谋略英断,俱都冠绝此世,世流无有能及。咱们这些武人追从于后,凡有驱用,用命即可。即便是瞻前顾后、费尽心思,难道还能超出大将军所设藩篱?顾虑诸多,反倒失了勇武锐性,也是将自己的功业前程,置于莫测之内。”

    李炳这一番话,倒可以说是以身为教、加以指点。他此前对薛涛这个人谈不上讨厌,但也没有什么太过亲近的想法,之所以说出这番话,还是因为回来之后,也听部将回报薛涛这几日在汾阴周遭充实防线、拾遗补漏,也是一个尽责的人,并不因已经卸去了职事便不再承担责任。

    “李将军情怀壮阔,倒是让我汗颜。我也深是懊恼不能早早便追从于大将军,早年乡迹残破,贼踪频扰,乍乱乍慌,脾性也被世道驯得惶恐谨慎,积习难改,稍欠英勇啊!”

    薛涛闻言后便长叹一声,也不忌讳承认自己性格中优柔寡断、谨小慎微的缺陷。往年这种性格,能够让他规避一些不必要的风险,保护家业存留至此,迈过乱世。

    可是加入行台之后,这种性格便让他显得与行台各种节奏格格不入,特别是作为一个武将,少了李炳等这些少壮战将的果决与勇猛。

    薛涛肯于承认自己的不足,倒让李炳对他更添几分好感,他于是便又笑道:“将军慎重周全,又不乏坚韧节义,适逢英主选用,义曲广拥,又何患功业不立啊。如今王师之内,英勇标立,如沈狮之流,尚且不敢矜持自恃于血亲之厚,争夺事功。似我等伧微幸举,又哪里敢顿足转踵,逡巡不前?”

    话讲到这里,两个人之间气氛倒是融洽起来,薛涛又发问道:“李将军北行一遭,更收斩平阳贼首翟龟,之后平阳攻略如何,不知可有定计?”

    “平阳局面,还是要远劣于早前所想啊……”

    听到这个问题,李炳神情又变得严肃起来,眉头微微锁起。

    斩杀了贼首翟龟,他也并没有因此而久作沾沾自喜,实在那个贼首在他看来不过一个流寇首领的胡酋而已。往年弘武军初成之际,他甚至率领部众深入河北,直接在襄国附近截杀代国什翼犍派往石赵的使者,据说还是代主什翼犍的一个叔叔。

    所以干掉区区一个丁零胡酋,在他看来也实在不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情,仅仅只是稍微缓解一下河东北境近来频生的匪患罢了。

    李炳所以神情严肃,就在于今次北行,亲眼所见平阳境中种种,状况实在不容乐观。原本他还以为平阳所在终究是汉赵故都,哪怕汉赵二十多年前便动荡覆亡,最起码也应该还会有一些遗泽残留,如残破的城池、宫苑之类,稍加收拾便可满足大军驻戍的要求。

    可他还是小觑了这些胡虏们对地方的破坏程度,屠各汉国本身就乏甚营建之才,平阳在其统治下本来也算不上什么繁荣治土,之后又经历惨烈的内讧厮杀,被早年的石勒掳掠一番,然后便不再成为世道的瞩望所在,就连继统称制的刘曜都选择放弃此境、立足关中。

    此前石生后撤前往太原,在平阳所施行的完全就是焦土策略,能带的带走,能拆的拆出,留下一个遍地狼藉、比被狗舔过还要干净的平阳。至于活跃在平阳的这些贼寇,要么是石生也看不上眼,要么他也管束不住,索性直接抛下做废物利用,也能稍稍阻遏王师北进步伐。

    李炳用兵行事有着很明显的行台风格,相对于防守,他更热衷于进攻。既然潼关部众对乡境掌控难称周全,索性放出风声压迫贼众集结,直接轻兵杀入斩杀贼首。

    他也并不满足于仅仅只是将汾水两岸营造成人踪绝迹的隔离带,在此基础上,他还想要却敌于外,在平阳设置一两个据点,既能作为之后大军开拔的前哨,也能上下呼应,更加猛烈的打击那些匪寇。

    可是平阳的残破却让李炳感觉有些为难,杀掉一个贼首并不能说完全解决了平阳匪患,那些盗匪们本来就是乏甚组织约束的乌合之众,需要进行一个长期稳定的震慑剿杀。

    他将自己亲自查探所得与薛涛稍作分享,薛涛在听完后也是一脸的沉重,叹息道:“石贼苟延自保之心甚坚,平阳焦土,一旦得知王师动迹向北,则必有窥望侵犯。小股部众北进于事无补,但若大举出动的话,又乏于配合……”

    像李炳几百骑北进便斩杀贼首,这样的事情本来就没有频频成功的可能,而且石生部众组织性还是有所保证的,斩首行动未必对其有效。

    眼下的平阳本不足守,只能作为一个通道和跳板用以进取太原,大军雷霆直入,直接将石生捂在太原动弹不得,这是效率最高的战法。如果贸然驻入平阳,之后的节奏又跟不上,这只是拉长战线,令得后方遭受侵扰的危险大幅度提升。

    “可惜弘武军目下牵扯于陕北上郡,若是在此,区区一个石生,实在不足为患啊!”

    李炳也忍不住叹息一声,分外怀念他一手创建起来的弘武精军。潼关王师战斗力自然也是不弱,但跟弘武军相比起来还是差了许多。

    特别弘武军最擅长并州山河表里这种复杂地形的野外作战,且对后勤补给的要求不高,只要给他一军之数,李炳有信心直接打穿太原,戳在石生眼皮底下创建据点。

    “还是需要快速解决塞胡侵扰啊!薛将军,我也是身畔你部此行能尽快逞威河套,杀绝塞胡,如是山西形势才有大变的可能啊!”

    说到底,还是塞胡南来这个突然发生的变数,令得王师西线的战略颇有几分捉襟见肘的局促感。特别弘武军这一支精锐眼下被牵绊在陕北,与流窜到西河郡的伪汉刘昌明遥相对峙,顺便警惕塞胡南来,令得许多原本设想中的灵活战法都有些调度不灵变。

    虽然在李炳心目中,也觉得塞胡小患,并不值得将西线王师三分之二的兵力俱都牵扯住,但长久以来大将军缜密布局、谋动于未发之际,事后都证明这些安排的前瞻与正确。正如李炳此前所言,他们实在没有必要怀疑大将军的决定,只要用命作战就是了。

    平阳贼首伏诛,许多活跃在境域中的盗匪们俱都亲眼所见,这也给他们带来极大的震慑,深感与王师之恐怖,不敢再频频向南侵扰。

    而李炳在之后也并没有真的大举率军北渡汾水,而是继续修补、修缮防线,特别将汾水周边境域生民俱都招抚、驱赶于内,以汾阴为中心清理出一片无人区。

    同时从冯翊等地征发的胡卒役力也次第抵达汾阴,沿河修整,疏浚汾水水道,所透露出来的仍然是一副紧张备战,随时将要出兵的架势。

    之后不久,太原方面的石生也得知平阳发生的事情,对此自然是惊悸不已,频频派遣斥候南向窥望王师的动静。

    但他却不敢贸然率众前来拒战,因为他眼下也实在是焦头烂额。河北的石虎,直接拒绝了他称王于山西的请求不只,还持续增兵于太行山东,同样也是一副将要翻山入攻的架势。

    而他新得的盟友刘昌明,近来也不安于西河之地,一方面是受不住南人弘武军如狼似虎的穷攻,另一方面大概则是因为石虎那个封王河南的许诺,想要再图套区、联结南来的塞胡做个河南王。

    一时间,太原这个原本寂寞许久的地方,居然又成了牵动大势走向的一个节点所在。倒不是说石生的势力有多么强大,而是因为他目下所处的位置,恰好是中州的晋廷行台和河北的石虎势力所不及、下一步又必将触及的区域。

    对于石虎而言,虽然与晋廷王师在黄河沿线的对峙中乏甚创举,甚至还直接被威逼到邺城,在南北对峙中可谓是完全落在了下风。

    可是只要能够收取太原,兼抚河套,就还能保证河朔的完整性,同时收取塞上诸胡卒力为用,临北面南的俯瞰,掌握住战略的主动性,选择任意地点向南面发起进攻。

    而对于行台王师来说,关陇已经得手,河东也已经打下了一个坚实的基础,如果能够将山河表里的并州也收入囊中,那么就等于是将石虎彻底的围困在了河北区区一隅之地。

    并州之于河北、近乎荆州之于江东,一旦落入王师手中,四面而出、排杀羯胡余孽,便成了必然的定局!

    而双方之所以还在太原周边各自陈兵、逡巡不进,究竟是各怀忌惮、不愿意将并州选做一场新的会战战场,还是各存另外的打算,局外之人实在是不得而知。

    大势所趋,薛涛是无暇关注,摆在当前,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尽快完成河东府兵的整编,率领兵众奔赴陕北战场,痛歼南来的塞胡。

    李炳虽然轻骑突进、往平阳去莽了一波,但之后却又归于谨慎,安守于汾水防线。兼有之前斩首行动的震慑,平阳那些残留的贼寇们一时间也不敢再轻易南犯。

    于是薛涛之前分遣防线中的府兵们便又撤回来,一出一入之间,也算是一种磨合,并非没有意义的劳师无功。

    河东防务既然稳定下来,河东府兵们自然也就没有借口继续留在郡境中。八月下旬,薛涛终于向雍州刺史府提交入境请求并行军路线。

    完成整编的河东府兵最终维持在五军一万五千人数,超过四分之一的兵数并将校官长被裁汰出军,力度不可谓不大,而大军气象一时间也是井然。

    大军起行这一日,河东乡流们毕集蒲坂前来送行,看到井然标立的英壮儿郎戎装整齐、次第上船,不乏乡众泪眼迷蒙,难舍子弟兵离乡远征。但更多的人,脸上则是一种狂热与自豪。

    河东因此独特地理位置,常年遭受兵灾迫害,旧年只能困守乡土苦苦挣扎,在入治行台之前,许多人做梦都想象不到乡土儿郎还有覆甲远征、播威异乡的壮阔事迹。

    河东太守柳仕,甚至于许多早已经移居河洛的乡士名流,也都纷纷赶到这里来送行。

    薛涛扶剑而立,接过乡人送上清酒一饮而尽,一抹嘴角残留的酒渍,而后便面对太守等人抱拳为礼,凝声道:“离乡在即,无暇择言。儿郎此行,唯不负王恩、不辱乡风、不虚此行,生死度外,无功不归!”

    说罢,他便阔行上船,身后将校跟随,悉数上船之后,船上旗鼓声顿时大作,载满兵众的战船便缓缓驶离蒲坂的码头,直往西面而去。

    八月末,九月初,秋意渐渐浓厚。

    塞上早寒,胡虏南下,而行台王师早已经在陕北、河套之间布设虎狼之众,河东府兵已经是最后一部奔赴战场的军队,关中府兵密织于北地、安定等数郡之地,弘武军继续穷攻西河屠各余寇,而关中精锐、新组建的镇武军,则也进入套区,开始着手肃清地边,打扫战场。

    可以想见,当这些塞虏趁秋南来之后,便会发现相较于塞上刺骨的寒风,这世上还有更加凛冽、给人更深痛苦的事物存在,那就是严阵以待的晋军王师的刀箭!

    但是在陕北还未爆发出真正堪称惨烈或辉煌的大战,沉寂已久的黄河下游突然先一步爆发大战:羯国一部军众,突然渡河南来,直取河南要塞!

    启泰以来,河北的羯国因为没能抓住江东政变内乱的短暂战机,坐望沈大将军南下迅速平叛,之后更是创建行台于洛阳,使得南国形势再归平稳。

    之后的数年,南北双方俱都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稳的休养调整期,洛阳行台除了消化河南地、积蓄力量筹措西征关中事宜之外,也并没有大举北犯的举动。

    至于羯国,石虎的精力主要还是放置在北方,内部以高压酷烈的统治维持,外部则或羁縻、或征讨边野诸胡,力求打造一个稳定后方。

    在这样的情况下,黄河下游除了一些小规模的互相侵扰之外,还算是保持着一定的平静。

    目下的黄河下游,羯国势力基本已经被赶出了黄河南岸,而且由于晋军在河北营造起枋头这样一个军事重镇,直指羯国腹心之地,几次图谋复建邺城,都因枋头谢艾的顽强阻挠而以失败告终。所以从整体上来看,晋军在黄河下游,已经处于战略上的优势地位。

    羯国在这一片区域中所安排的兵力,除了一直在枋头北面与谢艾纠缠的麻秋部之外,还有就是下游位置的平原公石宣。

    石宣乃是大赵天王石虎膝下次子,也是除了留守襄国的皇太子石邃之外、石虎诸子之中最为年长力健者。

    其人除了封国平原之外,石虎在除掉老臣夔安之后,更封他为尚书令,并将早年返回河北争夺国统时所率领的青州军伍尽皆授予,南面战事一应委之,冀南郡县如清河、广宗、平原、乐陵乃至于渤海等地军民俱归其统,隔着一条黄河与坐镇在泰山郡的南人沈牧对峙互攻。权柄之高,甚至还要超过襄国那所谓的监国太子石邃,深得石虎亲爱。

    南北两大势力,新一轮的碰撞便发生在这里。

    是晋军在黄河南岸所营造的一个重要的军事要塞,其地位于黄河下游最重要的渡口津,因是而名。

    自鸿沟向东,黄河便是南北对峙的前线阵地,其中枋头作为中段的桥头堡,其地所在不独内护河洛司豫,更兼抚黎阳等重要的渡口。羯国几次在枋头铩羽而归,不能拔除这一根心头刺,便也不敢在这一段黄河有什么大规模的举动。

    所在,从进攻方面而言,不如枋头那么重要,但从防守角度来说,却是一个十足的险重所在。其地冲青兖,位于济水、黄河交汇的附近,下接巨野泽,一旦被寇入,便可直插河南腹心!

    甚至可以说,一旦此地被羯国掌握在手中,所发挥出的战略意义,几乎可以等同于枋头对羯国所造成的威胁。

    早年淮南都督府北进、与邺城石堪进行中原大战的时候,石堪就曾派遣一部精军自渡河,准备做垂死挣扎的反戈一击,结果却功败垂成,落败于滑台。

    之后王师在也是多作营建,在津渡附近构建大城镇戍,同时又加阔河道,将这里架设成为王师水军重要的停驻地。

    但此地也并不是没有缺陷,那就是地势太低,每有雨水充沛、河水暴涨的时节,难免会有黄河倒灌夺济的隐患,所以在其周边并不是一个适合的屯戍地点,使得这座城池周边乏于军府拱卫,隐隐然有种被孤立起来的态势。

    当然寻常时节,这个问题倒也并不算大,两翼无论是上游的滑台,还是下游的济北,都可互相援应,后方还有泰山郡这一青兖之间绝对的重镇所在,所需要面对的敌人,唯有北边河面上的侵扰。

    而这一段黄河水面宽阔,又是王师水军重戍所在,羯军想要从河面进行突破,简直就是做梦!

    但任何的军事布置并非一成不变,七月末行台传来调令,指令下游的水军溯游而上、需要集结于河东加强中游的防戍。路永得命之后不敢怠慢,特别是要赶在汛期结束之前抵达河东,于是便即刻率部起行。

    王师水军目下主要陈设于黄河一线,除了路永这一路负责勾连沿河各处据点要塞之外,在青州北部还有一路通海护航的水军,规模在两万人左右,由徐茂统率。路永被抽调走之后,所遗留下来的空缺自然需要将徐茂部进行填补。

    但军情传递,因为路程远近所限,难免会留下一个短暂的空窗期。而这个空窗期,也是最容易发生意外的时刻。

    水营中,虽然还有一部分王师水军没有起行,等待后路队伍到达交接,但相对于庞大的营地规模,还是显得空旷起来。

    此地,既是王师水军一个停驻休整点,也是物货集结的一个中心。水营中除了码头营舍之外,还设有大量的仓邸,一直延伸到距离河岸十几里外的城。路永水军西进,顺便也将一批资货运载送入洛阳。

    守将名为高仲,交接过新一批的资货后,看到那些货船缓缓驶离码头、向西而去,神态间流露出几分稍显夸张的不舍:“厚储数年,一朝搬空,这些作乱的贼胡,不知何年才能杀灭干净啊!”

    “将军烈念杀胡,何不请战随同君侯西进?”

    旁边有副将听到这话后,便都忍不住开口笑语调侃。

    高仲听到这话,脸色稍显羞红,指着几人做怒态斥道:“你们这些蠢物,道我已经没了扬刀杀贼的胆气?待到来年大将军谋攻发于此境,倒要看看你们奔行杀敌,能否胜过老夫!”

    几人闻言后便又笑起来,仍然用那种调侃的语气恭维高仲宝刀未老。

    不过他们也明白,此地主要意义还在于却敌于外、同时作为过境王师的补给地,就算来年用功于下游之地,这里也不大可能被选作发起进攻的大基地所在。

    因是留守此境的王师将士,跟其他各部王师比较起来,便没有那么的骁勇好斗。这个高仲早已经年迈五旬,也没有听说过往年有什么威壮事迹,能得此地镇守,泰半还是打磨资历得来此位。

    类似的兵长、将主,在王师中倒也不乏,毕竟除了冲杀镇戍攻伐之外,王师也需要有持重谨慎、统筹人货的角色存在。类似枋头谢君侯那种文武全能的人物,哪怕在英流济济的行台,毕竟也只是少数。

    高仲退居二线,但担任的还是二线之中比较显重的位置,要远远胜过后方那些名为军府将主、实则屯所粮长的旧年同袍们,他对此还是比较满意的。

    毕竟他也知道自己才力有几分深浅,早前年富力强尚且不能秀出同侪,如今年事渐高、气力更衰,也就不作更多沙场建功的指望,能够守好此地,也少不了他苦劳分润。

    听到部将们言不由衷的虚辞夸赞,高仲板着脸又斥骂几句,抬起断了一指的手掌忿忿道:“老子旧年胆大包天,往年在南更有幸护从大将军沿江归乡,于京府痛杀劫匪,这些陈年旧事,难道还要尽道你们?”

    此一类的话语,部将们早已听厌,因是几人听到这话后笑声不免更大,更有人说道:“大将军何等英壮,哪一路的贼寇是蠢到何等境地,居然敢拦路阻截大将军……”

    高仲听到这话,脸色不免更加羞红,顿足怒吼道:“营中难道没有事务?你们一个个待在此处,懒散絮语,耽误了正经事务,小心各自头颅!”

    言及正事,众人倒是不敢再作懒散姿态,各自散开,或盘点整理军资,或率兵巡察沿岸。

    待到众人都散开,高仲才垂首抚摸着那断指的伤疤,脸上羞态渐渐褪去,继而便浮现出几分追缅,望着几人背影不乏心虚道:“蠢到何等境地?老子才是真正精明……”

    自语间,他又吩咐兵众将已经被搬空的仓邸封锁起来,留待之后秋粮入仓再开启。而他也不作停留,岸上巡弋一番,便让人放板下河,直往河中几处小洲而去。登上河洲后,他便唤来兵长询问道:“北岸戍堡可有声讯传来?”

    兵长将搜集到的情报尽皆呈上,这些情报都是一些常人不知其意的简略字符,通过这些字符便可传达时间、地点并一些简单的事件内容。

    南北在这一片区域频作互扰,偶尔也会用一些错误的情报误导对方,有了此一类的加密处置,便能极大程度规避声讯误传。而且这些阵线上的斥候人员,也很难保证人人识字,用这些字符代替,要更实际一些。

    高仲翻看着这些资讯,眉头紧锁,神情有几分严肃。倒不是看出了什么问题,事实上每天的斥候传讯内容都是大同小异,但眼下对防务而言,正是一个虚弱、敏感时期,任何一点的不寻常,都足以令他警惕十足、紧张不已。

    “夜中再传讯一次。”

    高仲又吩咐一声,然后才离开河洲返回南岸大营。此时天色已经渐有昏暗,但高仲却没有休息,又沿河巡弋一边,亲自安排夜间警戒巡弋的哨探。

    “再过几天,过几天就好了……”

    高仲心里默念着,倒不因劳累而有什么怨言,能够平安渡过这一段虚弱期,于他而言便是最大褒奖。

    水军原本在此驻留八千余众,已经离开了六千多人,留守两千余众,加上城里、营内原本的守军,统共也有将近五千人数。但并不只是一个单独的据点,除了津防渡口和背后城池,还有仓邸之类,一旦分散在这些地方,整体防务还是有些虚弱。

    青州徐茂的水军,还要十多天的时间才会抵达,不过泰山郡方面倒是快,将军辛宾正率领五千军卒日夜兼程向此而来,两三天的时间应该可以抵达。另有济阴的曹纳,已经引部抵达了济水口与巨野泽之间。

    高仲心中盘算着这几日青兖之间的调度事宜,又亲自指挥着外用的船只牵引离开码头、航入埭内,待到大闸落定,时间已经到了深夜。

    “将军,是否要回城?”

    听到身畔亲兵请示,高仲抬起手来摆了一摆,说道:“今夜还是在营中留宿。”

    若真的有敌人进攻,很明显有着坚固城墙做为依靠的城更容易据守。但是由于津周边地势低洼,城池如果靠着津口太近,很容易就会被水淹。

    早年所以建造城,就是因为就近有着这样一个据点,敌军即便是攻克了津,也不敢大举的长驱直入,否则就会被城的守军切断退路,给后路各部王师争取一个反应缓冲的时间。

    这几日高仲并不守在城池,而是将兵力主要集中在津口码头处,实在是兵力不足分守,而且相对而言,渡口是要比城池更重要一些,除了战船之外,还有许多军资、械具集中在此等待转运。

    如果津被敌人夺取,他就算是守住了城,意义也不大。而且目下各路增援都在路上,本就不需要他再争取缓冲时间,他若死守,反而有可能给敌军造成一种围点打援、分别击破的有利局面。

    中秋过后,夜风已经极为寒凉,高仲却是了无睡意,夜中仍然被甲坐在帐中,等待河洲传来消息。

    从这一点看来,他也实在不适合做一线的统军战将,谨慎有余、胆略不足,一旦察觉到些许隐患存在,便会惊悸得寝食难安。但是这种谨小慎微的性格,也最适合安排在这样的地境中,最起码不会因轻敌疏忽而被敌人打个措手不及。

    夜色静谧,帐内只有铜漏与大钟富有节奏而又枯燥至极的声音,甚至就连几个亲兵都手扶着器杖垂首酣眠,高仲却蓦地自席中站起身来,甲片、佩刀的碰撞声顿时将亲兵惊醒,下意识握紧刀枪左右张望,便听到高仲语调低沉道:“已经逾时一刻钟……”

    听到这话,亲兵不免叫苦不迭,心道夜中本就最容易疲乏,晚了一刻钟又有什么打紧的,这几日都是如此,他们都将要熬不住了。不过还来不及说什么,便见高仲已经冲出营去,便连忙也举步跟随迎出。

    高仲立在营地中的高处,举目向北面黑洞洞的夜幕中望去,皱眉沉吟道:“不妙啊……速速传令,北三营起宿被甲待令!”

    很快,骚乱声便在营中响起,不多久,几名睡眼朦胧的兵长们便快步行来,他们精神虽然算不上好,但甲衣却都穿戴整齐。这也是军营中的重要军令,一旦夜集令出、衣甲散乱便冲出营帐,轻则杖笞,重则斩首都有可能!

    “将军,什么情况?”

    几名兵长俱都神色紧张的询问道,之后便听高仲沉声道:“已经晚了将近半个时辰,河洲那里……先派船去查探一下。”

    兵长们原本还以为已经发现了确凿的敌情,但听到只是如此,便不免有人嘟噜几句,却听高仲顿足道:“噤声!我宁愿你们昼夜惊恐,也可免于身死梦乡!各路增援即将抵境,到时你们昼夜昏睡难道还怕没有时间休养……”

    讲到这里,他话音陡止,因为看到夜中河面上突然一点火光乍闪而灭,他心中顿时一凛,来不及再作思忖,顿足大吼道:“举火,集结,准备应敌!”

    军令发出后,营中旗鼓号声顿时大作,沿河一线篝火陡然冲天而起,与此同时,几艘火舟如脱弦之箭般从营栅位置直冲河中而去,随着火线向河中央推进而去,原本隐藏在夜幕之下的恐怖画面也被勾勒而出!

    宽阔的河面上,如猛兽一般的战船正半没在河水中,借着水声、风声的掩盖,正悄无声息的逼近津口,行在最前方的船只,甚至已经将要驶入一里之内!火光覆盖范围还是太窄,更后方的情形仍然被夜幕所笼罩,不知还有多少敌船正在接近。

    水面上的羯军大概也没有想到他们视作绝密的这一次夜袭行动,居然被晋军提前洞察,且在岸上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所以逼近的船阵也很明显发生了一些混乱与迟滞。

    可是很快,在火光还未覆盖到的羯军后方,便响起了汹涌猛烈的旗鼓声,压过了岸上与水面上的一切嘈杂声,驱令将士发起进攻。

    可是就在这稍作停顿的瞬间里,羯军夜袭最重要的气势已经荡然无存。特别当船速下意识放缓之后,再想彻底将速度提升起来,还需要一个长久的蓄力蕴势过程,可是眼下距离水岸不过里许之间,很明显是没有了这样的机会。

    反观晋军,由于高仲的谨小慎微乃至于草木皆兵,本来便提前召集起了三营的将士,目下这些将士已经悉数补入阵线,开始架设操持起各种大型的防御军械,而后续营中军士随着鼓令声,也都悉数出营,列阵待战。

    高仲这会儿已经扶剑登上一处视野开阔的阁台,在这个位置上不独可以俯瞰整个水营概况,也能眺望到敌军的阵势变化。

    视野所限,目光能及的水面上铺满了敌军的舟船,单单他所眼见的便达于上百艘之多,而发出鼓令声的主将座舰还隐没在视野所不及的黑暗中。

    羯军军阵中,大型的战船并不多,绝大多数都是小型的艨艟飞舟,每艘船上载员在三五十人之间,铺设开来给人以密密麻麻的压迫感,按照视野所见的规模,高仲估算今次来犯之敌最起码有万数以上,因是心情也沉重得很,并没有丝毫料敌先机的喜悦。

    “投石准备,轰!”

    随着一声军令下达,晋军阵线顿时活跃起来,众多的投石机如噬人的凶兽般趴伏在防线内,此刻发出吱呀沉重的狰狞微响,继而众多硕大的投石冰雹一般砸入欺近更甚的敌军战船,顿时水面上便响起了噼里啪啦破裂声、落水声、嘶吼声,原本完整的敌军船阵顿时被砸击得千疮百孔!

    羯军的战船虽然规模都不大,但却乏甚灵活性,一则是因为船只数量太多,比肩接踵、占满河道,根本就没有左冲右突的躲避空间。二则虽然时至晚秋,但今年水势尚好,水流仍然不乏湍急,这些船只需要钩索相连,才能避免夜中航行时被水流冲带走。

    随着双方距离拉近,晋军的投石也根本无需刻意瞄准,便接连命中那些载满士兵的船只,造成的混乱虽然不小,但实际上的伤亡也并不大,纵有兵士落水,但也很快便被周遭友船打捞救起。

    而晋军投石,本身也并不以杀敌为首要任务,主要还是为了打乱敌军的进攻节奏,将敌军推拒在防线之外,之后便是弓弩攒射,黑压压的箭矢不要命的往已经混乱不堪的敌军前阵泼洒而去,在沿岸火光的照耀下可以看到不断有羯军中箭哀号落水。

    夜袭打得就是一个猝不及防,随着羯军的行动提前暴露出来,在晋军严阵以待的情况下,可以说敌军这一次的夜袭已经有了一个失败的开始,没有了本来该有的意义。

    而且,高仲虽然不算什么名将,但也能够通过敌军种种迹象判断出来,这一路羯军统帅肯定不是一个军伍阅历丰富的宿将。

    最起码的一点,夜袭特别是在有着开阔河线这一天险阻隔的战场上,本来就该是以少攻多、以奇制胜的手段,像这样的军事重镇,周边必然有着周密的警戒布置,无论再怎么虚弱,哪怕没有高仲谨慎的察觉,想要奇袭得功,当中所面对的变数都太多,不是一个恰当的奇胜目标。

    结果敌军非但直冲而来,而且是浩浩荡荡万数以上的人众,一旦行踪败露,所造成的结果就是,他们奔行而来,临敌应变指挥都变得迟钝混乱,原本的先机成了劣势。

    此刻战场上的局面,便是弄巧成拙的完美写照,敌军前阵接连被投石、箭矢狂虐,落水者众多,既没有有组织的冲锋反击,也没有灵活的回避调整,那些战船层层叠叠看似数量众多,但却完全暴露在晋军的攻势之下,在这开战的短短一刻钟时间里,最起码已经发生了两千多人的伤亡。

    但是这些羯军也的确算是勇猛,尽管遭受到如此猛烈打击,但仍然没有什么大规模的逃窜后避,也有人拉弦反射,但稀稀落落的箭雨并不足形成箭雨铺网的杀伤力。

    另有一些羯卒,侥幸冲过遭受打击最为猛烈的区域,直接冲到了晋军水营前,顶起蒙着牛皮的厚实木盾,便挥舞起刀斧劈砍起晋军架设在水门外的撞角拒阵。

    眼见到水门拒阵被破坏,高仲心绪也如同被紧紧攥住,他甚至跃下观战的阁台,亲自步入战阵中操控一架强弩,神情凶狠的射向那些仍在劈砍凿刺的敌军战卒:“杀,杀光这些胡奴!”

    此刻敌我对阵,形势已经非常明显,无非晋军发挥一切防守的手段,阻拦敌军冲上码头水营,倒也不再需要临阵的机变指挥。

    一边操纵着弩机,高仲一边神态凝重的吩咐亲兵道:“速速归城,传告运载火油至此!”

    水营里因为日常有着许多战船停靠,兼之后方还存有许多资械仓储,为了预防意外,许多火攻器械并非常设器物,需要往十几里外的城去取。

    虽然眼下敌军还被顽抗在河面上,但高仲对此却并不感到乐观,他自知营中兵众战斗力而言,要远远逊于王师那些一线的战卒部伍,此刻之所以爆发出如此惊人的杀伤力,主要还是得益于水营各种防事构架。

    眼前的敌人,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冲得开晋军的防事,但战斗若再拖延下去,随着守卒们体力耗损,纵然有着各种强大的器械构架,杀伤力也必会飞快衰竭下来。一旦被敌军欺近码头,发生大规模的短兵相接,津今夜处境堪忧!

    “杀,给我继续猛杀!今夜侥幸不死,明日夸功河洛,光宗耀祖!”

    发射频率缓慢的弩机已经不能满足高仲眼下焦躁的心情,他直接换上强弓,拉弦频叩,射向越发逼近的敌军,大嚷大叫着鼓舞着士气,嗓子很快变得沙哑难当。

    战线中那些守卒们,脸上也都不乏惶恐之色,在听到将主的呼令声后,还是一个个抿紧唇线,不断向敌军攒射杀敌。

    “一甲田、两甲田……老子今遭死也值了,儿孙自有养靠!怪不得那些虎卒一个个奋命杀敌,这样的卖命时机、这样的卖命价钱……”

    不乏卒众一边杀敌,口中还在嘟囔着凌乱话语。王师自有计功章式,甚至营伍中就专门配有直属大将军府的计功主簿直接在战阵内观望作战,除了最浅白的斩首之外,许多战术上的要求达成,也会并入甲功之中受赏。

    “晋儿满身烈骨,杀敌英姿,来日大将军都能观见!”

    营伍中配设的参谋、主簿,虽然本身并不负责杀敌,但此刻也都游走防线之内,吼叫着鼓舞、激励士气。一旦防线崩溃、军士溃逃,之后首先要论罪伏诛的便是他们。所以这些人每临战事,表现得比那些营士还要悍不畏死。

    如此攻杀之间,时间很快过去了小半个时辰,而原本只是一味猛冲的敌军战阵,也终于发生了一些明显的变化。

    原本铺设排开的敌军前线战船,这会儿被从后方推开一条通道,显露出一艘规模尚算庞大的战船,火光下可见战船舷内甲士标立,更有旗令随风舞荡,很明显便是敌军帅舰所在。

    鼓令声暂顿,战场上声浪为之一肃,继而那大船高台上便显露出一个黑甲狰狞的魁梧身形,其人手臂一挥,便有兵士将一个个沉甸甸的箱子抬上高台,那身影挥刀一劈,箱子便被斩破,内中飞溅流淌出梦幻一般的珠玉光辉。

    阵上胡卒们眼见到这一幕,原本低落疲惫的情绪顿时高涨起来,虽然大船上的吼叫声传递不到嘈杂战场的每一个角落里,但是那当中的意味,他们也是心领神会,无需多言。

    随着鼓令声再次响起,胡卒们的冲势变得更加猛烈。反观岸上晋军的反击,较之先前则就变得绵软许多,许多投石机或是破损、或是无人操控,一些晋军将士们更是手扶高低栅栏,累得捧腹干呕。

    他们不是不尽力,此前一番猛烈的回击抗拒,所杀伤的敌军早已经超过他们倍数。整个营地非常庞大,哪怕平常没有战事,不足五千的守卒都稍显单薄。

    如果换了寻常的敌人,在造成如此大的伤亡之后,哪怕没有军令退兵,也要崩溃后逃。可是这一次来犯的敌人实在太多了,尽管他们已经杀了这么多,尸体并舟船残骸都铺满了开阔的河面,但后方仍有乌泱泱的人众,让他们感到绝望。

    士卒们体力耗损严重,纵有强械,也难发挥出匹配的杀伤力。高仲这会儿也是脸色阴郁,心中不乏自责,他近来因为紧张,勒令过于严苛,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影响到将士体力的保持。

    真正优秀的将领,就需要精准的量力为用,在谨慎与松弛之间达成一个平衡。高仲却不具备这样的素质,他虽然成功料敌先机,严阵以待粉碎了敌军夜袭图谋,但也因此让将士体力造成许多无谓消耗。

    甚至包括他自己,此刻两臂都是酸胀难耐,已经不足拉弓。如果将士们能够始终保持充足的体力,就算大营最终同样不守,但眼下最起码还能给敌军造成更大的损伤。

    敌军再次汹涌冲来,而晋军大营中气氛则就显得低沉许多。高仲举起手臂,弹了弹弓弦,眸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继而便涩声道:“向我聚结,械营入阵,拆械吧。”

    此令一出,周遭俱是寂然,为了避免这些强械落入贼手,一旦营防将近油尽灯枯,拆除破坏器械是守将最为重要的任务。而一旦下达了这个命令,就意味着放弃了晋军最强大的攻杀手段,之后或壮烈肉搏,或引部退走,总之就是最后做一次了结了。

    周遭不乏兵长将官,听到高仲这么说,神情俱都黯淡起来,这是主动卸爪拔牙,之后状况如何可想而知。他们纵然心存不甘,但是在看到防线中许多累得瘫软在地、站都站不起的士卒们,心中也是一片黯然。

    “将军,之后……”

    有人嘴角嚅嚅,开口问道。

    高仲这会儿面色突然一肃,抬起断指的手掌,将疤痕抵在额头,继而便又仿佛有了力量灌入体中,他落手抽出佩剑,作豪迈姿态大笑道:“往年虚言再多,都是无聊,今日老夫发狂,让儿辈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勇烈!”

    晋军营地中,防线上的火团次第熄灭,整条战线再次没入黑暗之中。夜幕下防线各处不断传来器械被拆解坍塌的声音,而那些疲惫的营士,也都拖着沉重的身躯聚往将主所在的战区。

    “家门独子、老幼在舍者出列!”

    高仲身后督营将士们发出这样的吼叫声,顿时整个营地中响起一片沉闷啜泣声。

    “收起你们的马尿厌声,待到老子英魂回归诰园,再哭不迟!”

    高仲顿足大吼一声,而此时身后水门那里已经响起了噼啪劈凿并杂乱的脚步声,他又怒吼道:“速去速去,回告沈侯,高某此夜壮烈,命争一快!贼徒势大,谨慎围杀!”

    行伍之中,并无太多儿女情长,此时再作沾襟姿态,那是在拿各自性命在开玩笑。将近一千名战卒撤出营舍,各自上马,沿途抛撒火种,随着火势蔓延开来,沿着大道冲入黑茫茫的夜色中。

    越来越多的胡卒冲入水营中,整个营地中一片嘈杂,高仲站在营地内,还在侧耳倾听何处声响最大,片刻后却突然咧嘴一笑:“老子赴死,何必操切,给他们一份大礼罢!”

    说罢,他便挥臂大吼道:“撤,放弃营区,咱们去仓营据守!”

    于是战阵中还残留的三千余名将士,俱都跟随高仲,在夜色掩盖下直往后方的仓营而去。

    长时间的奔劳,又在水营前被阻杀一通,羯卒们本来还以为上岸后又将发生新一轮的肉搏苦战,却没想到扑了个空,一时间也觉狂喜,当即便有众多上岸的卒众们无顾军令约束,直接冲进晋军的营舍中。

    晋军供给丰足,他们早有知悉,此刻攻下这样一个要塞,自然要大抢特抢一通。不过还是有相当一部分胡卒用最快的速度占据住营防要处,将晋军各种设施据为己用,更有一部分戎甲整齐、一看就是精锐军众,则开始在营区中扫荡搜索敌踪,彻底肃清一遍。

    如是又过了将近半个时辰,虽然集聚在仓营中的晋军将士也被发现了,但敌军并未即刻发起进攻,只是团团围住。这会儿,羯军的统帅才终于靠岸登上码头。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满脸虬髯但眉目间却不乏阴鸷的人,其人正是羯赵平原公、石虎的次子石宣。石宣扶剑而立,听着周遭围聚上来的部将们阿谀吹捧,言是兴国以来,无有如此壮胜。

    兴国便是石虎入主襄国之后所改用年号,听到部将们这么说,石宣那虬髯、阴鸷的脸庞上也洋溢着浓厚喜色,这话的确不是捧高,早年他父在南面被打的狼狈北逃之后,到现在为止,在南北对峙当中,羯国一直处于劣势,还没有如此勇夺重要关塞的辉煌大胜。

    之后听到搜索营地后乏于所得,同时晋军还据守在仓邸所在,石宣脸上又泛起一丝阴霾,亲自率众直往被团团围住的晋军困师所在,他想了想之后使人喊话道:“晋军将主何人?寡弱之众阻我浩大天军,虽昏聩不知天命,胜在壮气可嘉,出营受缚,可免一死!”

    回应他的是几声怒骂:“石季龙是我家中贱婢通畜私生孽种!”

    晋军的困师,仿佛约定好了一般,如此一句恶毒咒骂,像是呼喊口号一样整齐划一,嘹亮的回荡在这一片天地中、

    石宣听到这骂声,顿时怒不可遏,顿足大吼道:“给我杀,一个活口不留!那个南贼将主,我要剥了他的皮肉!”

    羯军顿时发动起了攻击,足足万余众将此处团团包围,一路推进。而内中的晋军虽然疲惫之师,但反抗同样猛烈至极。石宣跟随在大军之后压阵徐徐步入,看到满地的泥浆俱是血水浇灌而成,饶是他自己也是一个残暴凶恶之人,仍然惊悸于晋军的顽强。

    如此胜机锁定之下,战斗仍然持续到了黎明时分,晋军虽然被分割打散,但却仍然顽强守住七八处仓舍。

    黎明时分,对面晋军终于喊话表示愿意投降。石宣原本对此不愿理会,但是之前有部将汇报言是今次损失实在惨重,而且搜营乏甚所得,想必晋军重货还存放在这些仓舍中。

    “狗贼途穷,才来受缚?罢了,且留其活口,我要生剥了他的皮送给南贼沈维周做氅衣!”

    石宣狞笑着,喝令暂缓进攻,让那些困守的晋军出来投降。而他也在重兵环拥下,缓缓行向晋军那个将主所在仓舍。他在心里小作权衡之后,还是决定暂时收敛凶性,先稍微示之以好,从其口中多多打探出一些之后的晋军防务安排,以供稍后大军入寇。

    厮杀声停止之后,晋军百数人簇拥之内,那个浑身浴血的晋军将主柱剑站在仓舍门口,随着包围的军士散开,石宣与高仲便彼此望见。

    看到高仲那浑身染血模样,石宣眸中厉色一闪而逝,远远的正待要使人喊话,突然听到对面晋将大吼道:“晋军禽兽之主,也配驭我晋儿壮士!”

    随此一声厉吼,突然其身后仓舍滚滚浓烟冒出。

    眼见这一幕,石宣自知是被耍了,不过相对于高仲等残众生死,他更心痛那些即将被焚烧一空的资货,忙不迭怒吼道:“速速杀灭余贼,抢救物货!”

    仓邸中虽然也有一些物货,但存量也已经不多,反而是高仲此前让人从城送来的引火爆燃之物,此前没有在码头处派上用场,此刻都存放在他们死守的这些仓舍中。

    七八处大火一起引燃,瞬间便冲出那些仓舍户牍,高仲站立在仓舍门口,眼望着神态狰狞的敌卒们继续向此冲来,可是那些羯卒还没来得及靠近,其人身影却已经被身后蹿出的火舌淹没,那些胡卒受阻于猛烈的热浪,齐齐退下。

    “生是壮骨,死是英魂!此去黄泉,必灭世龙亡魂!”

    呼号声渐弱,火海蔓延。

    碻磝的水营大帐中,石宣脸色阴冷,原本修整尚算美观的虬髯,这会儿望去也杂乱得很,特别左腮位置缺去了一大块,微有焦糊状,露出内里粗糙暗红的脸皮。

    大帐下,还有十数名华裳女伎翩翩起舞,这些女伎一个个打扮得美艳无比,乍一望去也是笑靥如花,但若仔细观察,才会发现她们脸上的笑容仿佛被画上的一般,显得僵硬无比、毫无生气,一点变化都没有。衫裙下的身躯不乏曼妙,但那转踵摆臂之间的颤栗却根本无从掩饰。

    但就算是这样,如此一副画面也足以称得上是赏心悦目,尤其是在经历一场大战之后临席欣赏如此美致画面,更能让人情绪放松舒缓。

    可是帐上的石宣虽然眼望着伶人起舞,但眉目间却没有什么陶醉之色,很明显心思不在此处,特别眸中频频闪烁的凶光,更显露出其心情之恶劣。

    “殿下……”

    帐外响起禀告请入之声,侍者抬头见石宣微微颔首,才将门外之人引入进来。

    步入帐内的是一个中年戎袍将领,其人乃是石宣的亲信部将名为杨杯,虽然帐内莺莺燕燕,但他却视若无睹,垂首疾行待到石宣座前丈外,便弯腰下拜,膝行入前,语调也恭谨无比:“殿下,战获并斩首诸事已经整理完毕。”

    说话间,他便将一份籍册呈上,自有石宣身侧侍者上前接过,稍作请示之后便展开诵读起来。

    听着侍者的诵读,石宣脸色更加阴冷,终于按捺不住心头怒火,他蓦地踢飞面前桌案,近乎咆哮道:“只有这么多?”

    眼见石宣如此恼怒,那部将杨杯并左右侍者俱都齐齐叩倒,不敢发声。至于那些舞动的伶人们,身姿在稍稍僵硬一下后,很快便又恢复如初,只是脸上血色全无,望去更像是精致的木偶而非活人。

    杨杯战战兢兢道:“晋军水师大部西行,本已携走大量资货。令此前贼众残部引火……”

    讲到这里,杨杯陡然感觉到侧方疾风骤起,继而便有一硬物直接抽打在他的脸庞上,他整个人都眼冒金星,直接被那股莫大力道掀飞,半个头颅都显得麻木起来,头顶的兜鍪更不知飞去了何方。

    石宣手持着一柄镶嵌宝石的金杖,整个人目眦尽裂,他甩去金杖上因抽打杨杯而沾染的血水,心中兀自怒气难消,转眸看到帐中那些欺侮的美伎,反手抽出佩刀来,一刀切向其中一名伶人的脖颈。

    石宣其人向来都因悍勇颇得其父喜爱信用,要杀一个手无寸铁的伶人泄愤,又怎么会有什么波折。很快那伶人哀呼一声,惊惧乍现的表情还残留在脸庞上,一颗美丽头颅已经滚落在地。

    如此血腥一幕,却并未在帐内引起太大的惶恐,特别是那些柔弱的伶人们,尽管已经惊恐欲死,但却根本不敢发出什么惊呼声,更有两人忙不迭冲上前去,将那滚落在地的头颅捡起,忙不迭用身上的衫裙擦拭那头颅脸庞上沾染的血渍,并快速将之摆在了案上。

    看到这一幕,石宣脸上才流露出几分笑容,他抬脚踏在一名匍匐在地的伶人肩上,狞笑道:“太子与我,谁的刀更锋利一些。”

    “殿下刀利,胜太子十倍……”

    伶人忙不迭颤声说道,石宣听到这话后,神经质一般的呵呵一笑:“收起头颅来,使人传送归国。除了那圈在宫阁的厌物,谁又乐意把玩此类腥器。”

    讲到这里,石宣才又回首望向已经翻过身来,捂着头颅继续匍匐在地的部将杨杯,狞声道:“碻磝是南贼要害所在,营房宽广,却只收得这一点残货,你道我信是不信?营下奸恶,欺我无知?即刻搜索各营,敢有藏私升斗者,全营处斩!”

    “殿、殿下切、切不可啊……”

    那杨杯此刻半边头颅都红肿胀裂,口齿也有几分不清:“眼下还在敌境,南贼必也迅猛来救,此刻实在不宜刑令太苛……”

    “蠢物,住口罢!若连家奴都震慑不住,还敢奢望攻破强敌?”

    石宣听到这话,神态更显狰狞,特别是摸到被火星迸溅而烧掉的半侧虬髯,心情便更加的恶劣,有继续要向杨杯大打出手的迹象。

    正在这时候,帐内又飞奔入一人,乃是一个面白无须的阉人,其人叩入帐内颤声道:“奴等一命,实不足惜。但若不能拱从殿下入主东宫,永昌赵国,实在死不瞑目……”

    “我父子储继,天命归从,是你等奴婢能作议论?”

    石宣仍是恼怒异常,但情绪终究还是稍稍平稳下来,一副余怒未息的样子坐回位置上,皱眉道:“主上密令我集众平原,待他大军御驾亲临。你们这些贼奴鼓动我先发夺功,在此处却死亡甚重,所得又如此匮乏,区区一个碻磝,能保我免于主上斥问?”

    石宣之所以如此恼怒,就在于跟预期中相比,他今次南来所得实在太少了,少到让他完全无法接受。

    他这一次用兵于南,可不仅仅只是一次仓促的偷袭那么简单,其背后还有着一整套庞大的战略计划。而这计划的策划者,便是他的父皇石虎。

    石虎目下大军集结于幽冀之间,看似将要大举寇入并州攻杀太原的石生。但这一切都是在掩人耳目,迷惑晋人视听而已,主要的意图,就是为了将晋军的兵力和精力俱都牵绊在太行山西境,包括招引塞胡南来,都是为了在西境给晋军施加压力。

    石宣作为石虎的爱子,本身又常年坐镇于冀南,石虎在传授机宜的时候,也并不刻意隐瞒。并州得失,对于羯国而言的确是有着存亡之患,一旦落入晋军手中,将会把他们羯国彻底困在河北一隅,成锁龙之势。

    并州得失,诚然重要,晋军肯定也明白这一点,为了保证西线战略不出现大的翻盘逆转,连东方的兵力都向西抽调。区区一个塞胡南来,不值得大动干戈,但若加上并州这个目标,那就值得大笔投入了。

    但是除了并州得失之外,羯国还面对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多年来穷兵黩武的征战,已经内囊空乏,徒具庞大兵力,已经渐渐有维持不住的趋向,特别南面洛阳行台越来越强盛,也让河北的晋人越来越不配合,所以极其需要开辟一个钱粮来源。

    相对而言,并州虽然得失堪忧,但并州周边形势也复杂,本地的豪强乡曲、内迁的诸多胡虏盗匪、再加上对中国地贪恋年久的塞上群胡,就算是晋军在并州的争夺中占据了上风,一时间也难尽数将这些隐患悉数摆平,心无旁骛的翻阅太行山进攻河北。

    可是他们羯国如果再没有大的钱粮入库为用,将要面对一个维持不下去的危机。并州那个地方,同样残破,甚至还要破败甚于河北,即便是付出巨大代价在晋军眼皮底下抢夺入手,之后还要一直面对晋军的穷攻,耗用将更加惊人。

    黄河下游的青兖徐,本身就是天下屈指可数的膏腴之地,兼之被晋军收复后又经营年久,若是能够寇入其中,哪怕不能永守,纵兵劫掠一番,也能大收利货。如此既能取用于敌,也能振奋军心。

    所以,无论别的方面如何作态,羯国下一步的重心就是寇入河南地,大肆劫掠,不独要收尽晋军过往多年的储蓄,还要破坏掉过往这些年的经营成果!

    过往这段时间,羯国在河北各地的兵力一直在悄悄向冀南的平原等几郡集结,石宣常年坐镇此境,自然也有近水楼台的便利,便被石虎任命为前路军的大都督,负责为后继大军开辟集结地并隐瞒大军汇集的消息,包括筹措给养等等种种。

    石宣久在地边,兼又深知其父心迹,怎么可能会满足于区区策应之功。特别随着手中可调控力量越来越多,加上虽然不了解晋军具体的调度情况,但也能够察觉到南面的调度迹象。

    他身边的心腹们也都对他多有撺掇,言是太子久居襄国、酒色熏养、乏甚作为,也越来越让主上生厌,殿下若能创建殊功于河南,取代太子已是确凿可见。

    桩桩种种,也让石宣不能安坐,终于横下心来,不顾其父早前传令待命的吩咐,提前发动起了对南面的进攻。

    应该说石宣此前的筹措还是颇见手段的,双方对峙年久,彼此肯定少不了频作刺探,有什么大规模的动作,也都很难瞒得住对方。

    但石宣也是手段频出,没有透露给晋军太明显的迹象,特别是搜罗到足够运载数万兵力过河的战船,实在是他的得意手笔。如是数万人汹涌南来,这么大的图谋,自然不可能选择一个小目标,多番排除筛选之下,碻磝便成为了他选定的目标。

    这一次出兵碻磝,当中也不乏赌性蕴藏,相对而言,碻磝津虽然在河南几镇中最容易攻下,但那是在没有水军强力驻扎的情况下。一旦晋军在碻磝还有大部水军留驻,他这一次很有可能劳师无功,而且退路都有可能遭到阻截。

    幸在这一次赌对了,碻磝此处实在虚弱,也让石宣得建兴国以来首场南面大功,夺下晋军所经营的河南几座重镇之一。

    但是这样的胜利,实在是让他开心不起来,就算碻磝夺了下来,但是损失之大也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石宣这一次偷袭,动用兵力三万余众,几乎是这段时间冀南所集结起来的所有兵力。虽然整个冀南所有防戍各处合共兵力有五万余众,但毕竟还要维持一个平稳的假象,不能抽调过甚,以免晋军察知、警惕。

    可是三万军众汹涌南来,还是夜袭一个虚弱营防,就算是这样,羯军还被堵在河道上将近一个时辰,单单在这里就损失达七八千人众。

    当然这些损失的兵众未必全部都被射杀或溺死,应该也有一部分临阵流窜而走,但很显然短期内是很难再召集回来形成战斗力。再加上黎明前与晋军那几千残军搏杀围剿,碻磝一场大战下来,摆在石宣面前的结果就是他直接损失了三分之一的兵力。

    相对于羯国为此战计划投入超过十万兵力的庞大规模,损失区区万人便拿下一个重要的南面津渡入口,倒不能说是不值得。

    可问题是,十数万南来大军还仅仅只是存在账面上一个数字,最起码还有五万大军由他父亲石虎统率,还没有赶到冀南战场准备发起作战。石宣目下能够动用的兵力,已经尽数倾囊而出了。

    常年在冀南与晋军对峙作战,对于晋军在青兖之间的兵力布置,石宣也有一个大概的认识。

    别的不说,单单泰山郡的沈牧,麾下便常设有超过三万人的机动兵力,居中策应,无论羯军进攻碻磝还是更东侧的乐安,其部都能在旬日之内奔赴战场。更不要说,晋军在青兖之间还有诸多藏甲于野的军府设立,这些力量一旦应急而动,单凭石宣目下手中的兵力,想要纵横青兖,简直就是做梦。

    原本石宣最好的打算,是晋军防务虚弱,直冲碻磝之后收起军资,趁着晋军各路应激而动,不能协调共进的间隙,再纵兵掳掠济北、东平、廪丘等几处丰饶所在,取尽资货转运回冀南,这要比单纯的在冀南无可搜刮的荒废地境所得要丰厚得多。

    而且,他还可以固守碻磝这一重要的南行通道,哪怕是他父亲石虎亲率大军至此,想要继续大寇河南,也要对他大肆褒扬封赏。

    设想的确美好得很,可是事实摆在眼前,碻磝此地不独营防空虚、仓邸更是空虚,抛开被晋军困师焚烧的那最后七八座仓舍究竟储蓄多少不谈,羯军真正所得,只有碻磝这座空营,当然也可以加上远在十数里外的碻磝空城。

    不过在攻打碻磝时损伤过于巨大,石宣也不敢在后路还没有切实增援的情况下大肆分兵。像是此前设想中顺势寇掠取资的谋算,因为在碻磝这里没能得到足够补充,眼下更是无从提及。

    更让他恼怒的则是,碻磝水营中那些原本给他大军造成极大损伤的强力军械,结果在他入营收缴的时候,大半都被破坏,就算还可以抢修回收,但眼下他军中却无那种人才。

    这意味着,之后他若想固守碻磝这一处通道,连这种强械都倚仗不到!

    “你们不是都很有智谋,都可比拟张右侯?有没有人教我,接下来该要怎么做?”

    石宣残暴是不假,但那是在有着强大势力做倚靠的情况下。

    现在他手中可用之卒不过两万余众,碻磝这座空营虽然到手,但给他提供的补充实在有限,甚至就连大军粮用还要从后方抽调,毕竟一夜奔行加上一场攻战,士卒也都疲惫不已。

    晋军也没有给他们留下可以取用的粮草和可用的马力,就算是还想外出劫掠,也需要从后方补充一部分战马和粮食。

    身在敌境,局势须臾千变,想到诸多不可控的变数,石宣更生骑虎难下之感。可是他老子的虎威并不是谁都能随便骑的,他擅自出军已经是一罪,如果再没有足够匹配的大功,可想而知下场会如何。

    想到那个在他眼前被大火吞没的晋军守将,更是恨得牙根发痒,早前更是特意让人收捡骨灰,扬撒在野以泄愤。

    那名阉人名为赵生,是天王石虎派驻在石宣军中的监察,听到石宣的问话,便开口说道:“殿下与渤海公,手足骨肉至亲,如今殿下南面殊功创建,大控晋军河防门户,正宜招引渤海公南来,兄弟并狩南面……”

    “你道我不敢杀你?”

    石宣听到这话,脸色已是勃然大怒,手中金杖再次挥起,那阉人赵生忙不迭说道:“渤海公所控龙骧精军,乃是国中悍勇翘楚。渤海公素来恃此以骄,其人若受此诱南来,生死俱在殿下指中!兼并劲旅,复得大功……”

    他语调虽然已经颇为急促,但石宣动作则更快,还没等他讲完,金杖同样正中他的额头,将他直接抽打飞出。这阉人体格较之杨杯那个武将要差了许多,捂着脸庞惨叫数声都翻不起身来。

    而石宣在将这人抽打出去之后,才听完整这番话语,一时间倒也没有心思顾及此人,只是低头沉吟此事是否可行。

    这个阉人赵生所言渤海公,乃是石虎的另一个儿子石韬。赵生之所以言石宣与之手足骨肉,是因为这二人一母所出。

    但石宣却向来不觉得二人有什么骨肉之亲,他们兄弟之间本就不和睦,石宣除了与太子石邃相看两厌、互相憎怨以外,其次最厌恶的便是这个同母兄弟,渤海公石韬。

    石虎膝下子嗣众多,特别是壮年的几个儿子,俱都已经分任内外事务,石虎其人性情残暴猜忌,对于麾下一众文武官员们,其中晋人出身的自然要大加提防,而那些胡人将领们,也不会宽宏放权,特别是连夔安这种羯族内部的耆老重臣都被诛杀之后。

    所以目下石虎最信重的,还是膝下一众儿子们,再加上如麻秋这种潜渊追随的家奴部将,至于其他人等,俱都差了几分意思。

    而在石虎的一众儿子们当中,除了早早确立嗣位,一直留守襄国的太子石邃之外,其他的儿子们自然也都因为各自才力与受喜爱的程度不同,而有着高低不等的权柄。这一点,从他儿子们各自的封邑中便能看得出来。

    如今石虎虽行皇帝事,但却仍以大赵天王自号,而他的儿子们同样也都是爵封郡公,但还是藩王仪制。石宣的封国平原郡、石韬的封国渤海郡,都可以说是羯国目下疆域中最富足所在。

    相对而言,平原毗邻大河,地近青州,还要频频遭受南面晋军的侵扰。而渤海地在平原之后,兼有盐铁之利,单从封国的富足以论,渤海是要胜过平原的。

    从各自封国的划分,便也可以看出石宣与石韬这一母所出的兄弟俩,俱都深受其父石虎的喜爱。这兄弟两人,关系本就亲厚于旁的兄弟,再加上各自势力不浅,一旦集合起来,哪怕是太子石邃,也根本不足抗衡他们。

    而这本来应该亲近的兄弟俩,关系却是势同水火。至于原因也很简单,还是为了争名夺利。

    石虎诸子之中,如果说谁对太子嗣位最先有了无从遏止的欲望追求,想要取而代之,那非石宣莫属。

    他本来就是太子之下年纪最长,而且随着石虎入主襄国确定嗣位之后,太子石邃因其身份缘故,常常留守襄国以代替在外征战的父亲处理国务,石宣则常年跟随父亲出入征发,久参军务。

    特别当石虎精力北移,放在东胡与塞胡这些边蛮的时候,南面阻挡晋国军事的,主要便是冀南平原的石宣和邺地的麻秋。

    对于这个骁勇敢战且不乏计谋手段的儿子,石虎也是非常喜爱,甚至不乏几次或公开或阴晦的表示,他是比太子更优秀的人选、假使太子有什么意外云云,他必是嗣位当然之选。

    石宣这个人,性情酷肖其父,向来不知谦让为何,既然父亲都已经如此表态,他便也当然自居。久而久之,与太子石邃自然便渐渐交恶起来。

    石邃这个家伙,品性比石宣更恶劣几分,而且久在储位,行事也越来越荒诞放纵,对于明显给自己带来威胁的石宣,也几次流露出杀意。

    可是最近这些年,石虎忙于各边征战,兼又铲除内部的种种掣肘力量,其人口中所言也是石宣热盼良久的太子有什么意外,终究还是没有发生。

    石宣虽然不将石邃放在眼中,但石邃毕竟也是嗣位正居。他想要取而代之,肯定也要手段频出,除了趁着镇戍在外经营自己的嫡系势力、邀取父亲欢心之外,还要买通石虎身边一众亲信为他美言之类,这些事情可是都需要大笔钱粮投入的。

    石宣虽然封国也称丰美,但毕竟处在沿河的前线,晋军每来相扰,所得便大受损失。手头渐渐捉襟见肘,石宣难免要将主意打到旁人身上。石韬是他的嫡亲兄弟,封国渤海也是物产丰盈,石宣手头紧的时候,难免要开口拆借。

    可是他们兄弟从根上便是豺狼性情,石韬对此根本就不搭理他。这不免让石宣大为羞恼,且不说他们一母所出的亲厚关系,单单各自封国安排,如果不是他的平原封国挡在前方,阻拦住晋军北掠的铁蹄,石韬哪能在后安享太平?

    借既然借不到,那就抢!石韬虽然较之石宣更得其父昵爱几分,但毕竟比石宣小了一些,兼之石宣本身便是沿河戍守,真要抢掠起来,他也全无招架之力。

    原本在石宣看来,这也都是兄弟间的小纠纷,等到他嗣位得享,再熬死了老子,怎么也不会亏待了石韬这个嫡亲兄弟,眼下也只是暂时借用。

    却没想到石韬这个小王八羔子真是心狠,早前天王皇后郑氏寿辰,外戍诸子归国入贺。结果石韬这个王八蛋,居然带领一批豢养的死士,趁着石宣途过他的封国之际,直接当面袭杀!

    也幸在石宣久在戎旅,身边多有悍勇精卒拱卫,才没有被石韬得了手。当即他也不回襄国,直接返回平原准备尽起大军攻杀石韬。

    最后,石韬这小子吓破了胆,逃回襄国不敢返回封邑。加上其父石虎出面训斥,石宣才悻悻罢兵,但自此之后,在他心目中太子石邃是首先需要除掉的目标,之后便是石韬这个吃里扒外的小王八羔子!

    之后石韬便也一直留在了襄国,他也怕返回封国后被石宣直接率兵堵杀。石虎怜其寡弱无援,索性将其任命为太尉,统率襄国新进组建的龙骧、龙腾等精军。

    今次石虎谋事于河南,所投入的兵众规模极大,隶属太尉府下的龙骧军也在征发之列。石韬如今军权在握,自然也就不再惧怕石宣,早在旬月之前,便率部来到了集结地,特意在石宣营外显摆一番。

    石宣心中虽是恨极,但也知道今次南掠事关重大,他若敢在此时恣意内斗,其父石虎绝不会饶过他。如果不是南面的晋军对待他们石家实在不太友好,他甚至还动念直接袭杀石韬之后,引部南投晋军,也让他那个老眼昏聩的父亲明白什么叫做烈士志气、不可轻遏!

    虽然暂时不敢攻杀石韬,但石宣也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趁着职事之便,将石韬所部驱赶到集结中心之外的清河贝丘,也算是眼不见心不烦。不过由于黄河水道折转的关系,贝丘距离碻磝,反倒比平原更近了一些。

    抛开别的不谈,如今河北各路人马,最有机会增援碻磝的,首先便是贝丘的石韬所部。

    石韬所部兵力不多,不过区区五千之众,但却是最近几年国中倾尽财力、人力打造出来的黑骑龙骧,战斗力无需怀疑,更兼都是机动力不低的骑兵,还不乏人马具甲的重甲骑兵。一旦这一路大军南来,可以想见会在青兖之间造成多大的动荡!

    石宣所以抵触赵生的提议,就是因为他耗费这么大的代价才攻夺碻磝,怎么甘心与石韬分享。可是赵生之后的言语却提醒了他,事实上碻磝局面远远劣于他此前的想象,所谓大功更近似一个强揽入怀、骑虎难下的麻烦。

    但这些内情,石韬是不知道的。这小子只是得于父皇溺爱才能统掌精军,对青兖之间的南人实力更远远不如石宣了解深刻,一旦透露出这样一个苗头,很有可能将其部诱惑过来。

    黑骑龙骧军若能南来,一方面是增加了石宣眼下的实力,另一方面碻磝这个退路还在他手中把持着,他想要把弄石韬,要比在河北轻松得多!

    想到这里,石宣脸上便流露出几分得意笑容,抬眼之后才发现那阉人赵生已经爬了起来,与杨杯一样并肩匍匐在地,其头脸各自创伤,望去倒是颇为对称。

    他忍不住笑起来:“你们这些伧卑贱奴,如果不是有幸追从我家天命加身的英壮父子,又哪里会有显居人上的幸运。竖子几番忤逆我,你们若是能够将他招引南来除掉,冀南尽为我有,储位唾手可得,又怎么会少了你们的富贵!”

    两人听到这话,脸上又流露出谦卑的逢迎笑容,浑然不顾额角疼痛,频作叩首只道誓死效忠殿下。

    碻磝津的晋军将士们在脱离战场、撤出营区之后,也并没有即刻就慌不择路的四散奔逃,他们用火种将营区南侧外围一些岗哨据点之类引燃之后,而后便粗略分成一些二三十人左右的小队伍,之后便被兵长率领,各自择定一个方向飞逃而去。

    浓厚的夜色下,急促的马蹄声在野中传出很远的距离。这些晋军将士们虽然临阵脱逃,但却绝非贪生怕死,除了人伦照拂之外,还身负着将详细的敌情通告各方的任务。

    虽然在察觉到敌踪痕迹之后,高仲便已经派遣使者向周边示警,但在没有真正开战之前,能够了解到的敌军军情也非常浅薄,如果没有更详细的追告,各边急于救援,反而会成为主动送死。

    碻磝是黄河下游非常重要的水军营地,哪怕是此前水军大半都已经调离,但还留有完整的营防设施并将近五千守卒,足以在倍数敌军的进攻下支持下来。可是今次来犯的敌人,兵力实在太强了,各边在不了解形势的情况下奔来,实在吉凶莫测。

    黄河本身特别是河南地,其实并不适合长久作为南北对峙的最前线,因为除了黄河天险之外,向下便是一马平川,除了泰山郡这唯一制高所在之外,几乎无险可守。

    虽然河北也有类似的情况,但不要忘了河北背靠幽燕,盛产精猛良骑,有着大规模且机动力极强的骑兵游走于地境之内。从大的战略层面来看,一旦以黄河作为对峙前线,南面是要落在下风的。

    而此前石虎所以并不急于沿着河线发起强力进攻,除了本身忧困之外,大概还是寄望于河北在这种战略上的优势可以随着时间而逐渐扩大。

    事实上如果不是晋军强硬的在河北心口的枋头扎根下来,单纯凭着河线的话,也肯定要陷入被动的局面,只有在第一时间继续向北进攻一途,才能将被动化为主动。但若如此一来,晋军所有精力都必须要投注到河南、河北之间,整个西线战略则无从展开。

    所以真正的战略要地,并不体现在一时一战的胜负得失,而是长期的对整个天下大势所造成的影响。枋头的谢艾,近年来虽无赫赫之功,但是因其能够牢牢扎根于枋头,也是行台得以从容展开西线战略的前提之一。

    尽管枋头所拥有的战略优势极大,但王师在河南也并非全不设防。除了强大的水军能够将大河横阻的天堑优势完全发挥出来之外,在河南的腹心之地也都有着绵织密设的各类军府、屯所。

    当碻磝津的败军们各自逃出十数里范围之外,郊野道途中已经可见游骑奔走,远远便以军号呼令验明身份,彼此汇合后稍作沟通,多数都是周边各处或因接到此前的告急、或是察觉到碻磝津那里的火光,匆匆赶来探望。

    当得知碻磝津遭到数万敌军夜袭且已经失守的消息后,这些军众也不免惊骇。但就算知道了这个消息,他们眼下也根本没有实力去围打夺回碻磝津。这些人数少则十几、多也不过数百,就连碻磝津都守不住,他们赶过去也没有了太大的意义。

    碻磝津附近几十里内,并没有大规模的军府屯戍所在。这是因为碻磝附近地势低洼,也并不是适宜固守的绝险所在。

    之所以被选定作为王师水军的一个大基地,主要还是因为地理位置,上提济水,下接巨野泽。济水本身就是沟通黄河与淮水的重要渠道,也是淮下资货向北运输的重要通道,碻磝所以显重,不是因为地险,而是因为地利。

    那些前来接应碻磝津败军的各路军卒们也都心知军情如火,他们先将这些败卒们引回各自屯所,又留下一部分军众继续向碻磝附近游弋靠近以窥望更多敌情,之后又将这一消息层层向后扩散。

    得益于王师这种缜密周详的布置,如此接力传递消息,当碻磝津失守不足两个时辰之后,镇守于滑台的李闳与碻磝下方巨野泽的曹纳俱都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而从泰山郡率部增援碻磝的辛宾,也在天亮之后于济北郡境内得知碻磝已经失守。

    这几路人马便是青兖之间规模最大的王师部队,滑台的李闳拥众最多,有将近三万军众,但眼下在滑台的守军不过六千之数,剩下的则都是分布在陈留、济阴、梁国能河南各处郡县的府兵。

    至于巨野泽的曹纳,眼下拥众五千余人,本来是负责济水一线的漕运事宜,兵卒倒是精锐,水陆兼备。

    他们各自得知这一消息后也是惊悸有加,特别是滑台的李闳。因为滑台所在处境与碻磝不乏类似,都是水军刚刚被抽调走,力量稍显空虚,而后继所征调补充的各郡军府府兵,还在陆续开拔途中。

    不过滑台有一部分优势,那就是不像碻磝一样城、津分离,城在津上,相对而言,防守力量要更强一些。

    但就算是这样,李闳也不敢怠慢。滑台六千军众,其中还有三千人的水军,当碻磝失守消息一路席卷而来的时候,沿途各军府也都发起精卒跟随消息一路往滑台而来,如此又给滑台增添了三千兵力。

    于是李闳当机立断,先将三千水军尽数遣出于河道,特别是逼近碻磝位置,摆出一副将要发动进攻的架势。这一方面是为了震慑住来犯之地,让他们后路受到威胁,不敢大举南掠,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打探是否还有别的敌军在配合南犯。

    除此之外,李闳又派人飞快向上游传信,特别是给枋头方面。

    虽然枋头所在远水不救近火,但其存在本身就是扎在羯国心头一根刺,枋头这里只要配合有所作态,羯国无论在下游酝酿什么样的大动作,都不敢倾巢而出,需要始终留一只眼盯住枋头,如此便给黄河下游几镇缓解压力。

    虽然李闳也心忧碻磝目下状况,但也不敢擅自出击,一则是不清楚羯国今次究竟投入多大兵力,滑台是否也是其目标之一,二则手中兵力也实在有限,不能在稳守滑台的情况下兼顾夺回碻磝。

    青兖之间,真正起提领作用的还是泰山郡的沈牧,一旦他率部俯冲而出,其他各路王师闻风以动,才能形成合围之势。

    所以在泰山郡还没有传来具体消息前,李闳是不敢轻举妄动,同时也告令治下各路府兵,军期三日内可抵滑台的便加速行军,争取早日到达滑台,军期三日之外的,则不必再赶赴滑台,就近择军府协同防守,就地抵抗或将要侵入的羯军。

    巨野泽的曹纳,应对则要更积极一些。他当下兵力是不足,但巨野泽周边有几个大的军府,府兵顷刻之间集就。曹纳将巨野泽本身防务交代给周边这些府兵将主,他则率领麾下五千军士尽数登船,直接沿济水而上,以免给敌人留下聚散喘息的时机。

    同时,曹纳也不忘即刻向泰山郡的沈牧汇报他的应对。他这里虽然率军北上,但注定是不能离开济水的,真正想要形成一个封锁网,还要依靠泰山郡的兵力,大网织成,他这里才能化作一柄尖刀直刺碻磝。

    至于济北郡境中的辛宾,他所率领三千骑兵,本来是要增援碻磝、协同防守。可是还没有抵达境域,碻磝已经失守。虽然他所部机动力不弱,但凭此三千骑兵,很明显是难以夺回数万羯军南来攻取的碻磝。

    于是辛宾也并没有再拘泥故令,当机立断改道而行,直接驻守在济水上游的石门。石门是济水上游一个非常重要的枢纽所在,辛宾虽然兵力不多,但胜在机动力强,留镇在此,可以兼抚济水上游一线津渡,依托济水将羯军封锁在济水北侧,避免其军向东南流散。

    如是各路人马各自做出应对,虽然还没有取得彼此间的协同配合,但黄河之下、青兖之间的第二条防线已经初步形成。

    羯军虽然攻取了碻磝,但并不意味着青兖门户就此洞开,接下来如何攻略,才是最考验双方统帅的一个过程。

    羯军如果想要继续扩大战果,则必须要抓住战机,赶在王师各路达成协同之前,飞快的选定一个进攻对象,集中全力予以击破。

    一旦这东南西三路有一方被攻破,暂且不论之后的战况发展,晋军在河南的防守才算是出现一个真正的缺口,青兖之间的膏腴之地才算是在羯军兵锋爪牙之下坦露一角。

    如果石宣不能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让这三方的封锁串成一线,那么其军便被彻底围堵在了碻磝,其袭攻碻磝的最大意义也就不复存在,就算是继续猛攻冲破晋军的三面围堵中的一面,且不说会付出多大代价,之后也将会直接撞上坐镇后方、来自泰山郡的强军,很大几率会出现网破鱼死的局面。

    当然,石宣也可以死守碻磝不出,那么之后石虎所率领的大军在抵达河畔之后,便可毫无阻滞的渡河南来,以碻磝作为突破口,大军源源不断的冲出河线,与晋军在青兖之间进行决战。

    无论胜负如何,战场都是推进到了河南,这对兴国以来一直被封锁在河北的羯国而言,也是一大创举。更何况羯国今次南来,谋胜还在其次,掳掠才是主要意图,大军逼迫青兖之间的晋军大规模集结起来,乡野自然也难防守周全。只要战场推进到河南,就是一场胜利!

    但是碻磝津所得远远低于石宣的预期,这也让他对于接下来是否能够死守于此不抱信心,遂在第一时间招引河对岸的石韬所部精骑南来增添战力。

    无论是本身的地势环境,还是实际的兵力布置,泰山郡都是青兖之间绝对的中心所在。

    太行山以东,地势便逐渐走低,东岳泰山便是山东为数不多的制高点之一。永嘉之后,天下大乱,泰山郡一度为流民帅徐龛所占据。

    徐龛恃此地险,将流民帅那种反复无常、狡黠诡诈的特点可谓是发挥到淋漓尽致,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妄图左右逢源,无论是对统一河北的羯国还是对客寄江表的晋祚,都乏甚忠诚可言,屡叛屡降,而在这一段时期内,其人也的确曾经深刻影响黄河下游的势力变化。

    徐龛盘踞于泰山郡,一直到江东王敦第一次兴兵作乱时,才被羯国的石虎所攻灭。之后徐龛被押送襄国,石勒命人将他装入皮囊从百尺高楼丢下,活活摔死尚且不止,更剖其心肝予人分食,将徐龛三千降卒尽皆坑杀,可见对徐龛的反复无常恨极。

    如今青兖尽为王师所复,泰山郡如此重要所在自然也是无比重视。沈牧坐镇泰山之后,此境便成为黄河下游河南地绝对的军事中心所在,常年配置兵力数万之巨,旧年徐州流民兵精华除了一部分被引出创建弘武军之外,余者尽在此中,还包括相当一部分从江东用事便一路追随沈氏的精勇老卒。

    雄军坐镇的泰山城,依傍浑厚的泰山山峦而设成,城池高大雄壮,内外营舍整齐威严,汶水绕境而过,俯瞰脚下的齐鲁大地。

    泰山城是一座纯粹的军城,就算周边有着村邑民舍,所居住的也都是直属王师所辖的府兵军户。甚至于整个泰山郡中,都乏甚大户私产,无论是郡县守牧、还是乡勇屯户,一应人力、物产,首以满足大军用度为先。

    而驻扎在泰山城的王师部队,本身也完全不负责生产事宜,除了作战任务之外,便是集练维持战斗力。仿佛一柄被长时间打磨蕴养的宝刀,随时待命北上收割河北贼胡。

    碻磝的战报,足足过了一天多的时间才送达泰山城内。

    “羯军果然动了?”

    沿河防线有扰,沈牧对此并不意外,早在接到行台调令的时候,甚至于在此之前,他对此便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在听到失守的竟然是碻磝,且来犯之敌居然有着数万之众,沈牧脸色还是陡然一沉:“狗崽子是恐死期太迟!”

    不同于往年和旧友们一起时的孟浪姿态,沈牧作为青兖徐三州最高军事长官的都督大将,自然也有威仪养成,特别是在一众部将们面前,则更是姿态庄严,威态浓厚。

    帐下十数名战将各自在席,眼见都督脸庞上怒色浓厚,一个个也都作欲言请战状。最近这几年时间里,行台的重心一直放在西线的开拓上,相对而言,他们这些河南部伍便难免冷落许多。

    尽管围绕着黄河一线,彼此也是侵扰不断,但始终没有什么大规模的战事发生,也让这些渴望建功的战将们望眼欲穿。

    沈牧口中怒喝,眉眼之间却有几分凝重,可见对石宣这一部羯军并不像言中那样轻蔑。或者可以说他眼下所在意的,并不是攻据碻磝的石宣,而是羯国之后的动作。

    身负如此重任,沈牧着眼所在,自然要比众将要高得多。每年即便不归洛述职,也要时常与行台特别是与大将军书信沟通,对于行台的战略布置和北面羯国或会有的反应也猜测良久。

    山东之军向东抽调,表面来看似乎只是因为突然爆发塞胡南侵、大将军应急而动,但类似的调整,行台早有预案,主要意图自然还是为了切割孤立羯国与其荫附势力的联系。

    行台事重西边,羯国蠢蠢欲动,就算一开始还因自有困扰而不发,这也是必然之势,根本无需抱存侥幸。中路因为有着枋头的存在,暂时可以无忧,羯军最有可能侵犯的,就是沈牧的都督区。

    沈牧都督青兖徐三州之地,其中青、兖都与羯国隔河以望,边线漫长。所以羯军选择从哪个方向发起进攻,也是一件非常值得商榷的事情。除了可以更有侧重取舍的防御之外,也能由此窥望出羯国之后的战略思路。

    石宣大军袭攻碻磝,不得不说是出乎沈牧的预料,也与大将军的预判出现了偏差。因为他们之前在讨论的时候,都是觉得羯国如果有动,从战略层面上而言,青州北侧的乐安应该是首要目标。

    乐安地在青州最北方,也是黄河入海所在。相对而言,此地在王师的势力范围内还属偏远,统摄力度要轻一些。一旦羯军入寇乐安,王师能够在第一时间调动的兵力只有泰山郡留守应急的沈牧,更内陆的河南几镇则不敢轻易调动,防止被羯军调虎离山、直插腹心。

    攻取乐安更容易成功还是第一点,乐安虽然在青州的边缘,但并不意味着就不重要,首先这是河、海交汇的中心要津,立足于此之后,可以飞快寇掠济南乃至于直取青州中心的广固城。一旦羯国在此立足住,整个黄河防线意义都将大打折扣,之后的淮泗之地也将直接遭到威胁。

    还有比较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乐安濒临大海,行台过去几年也是以此为基地,通过海路逐步加强对辽地鲜卑的影响和羁縻,让羯国腹背之患更加糜烂严重。

    羯国如果占据住乐安,下可持住河南头角,上可切断行台对东胡的羁縻,可谓一举两得。这也是从边角做局、继而进取中原的一个战略思路。

    乐安看似偏角,可一旦失守,行台左右布局的天平势必陡然倾斜,接下来会有相当一轮应急调正,过程中还不知会出现多少可供羯国把握的战机。

    所以之前沈牧重点防守的区域还是青州北部,甚至徐茂这一路水军便直接驻扎在青州乐安,以防备羯国大举来攻,青州的广固也安排远徐州将领许宁常年镇守。

    如果不是不排除羯国从别处进攻、比如当下的碻磝失守,沈牧甚至自己都想亲自移镇乐安,只求万无一失。倒不是说别的地方不重要,只是得失如何不及乐安这样牵动人心。

    如今羯国恰恰没有进攻乐安,而是直取偏近中路的碻磝,这不免让沈牧有些羞恼。他对碻磝的防守,虽然谈不上是置若罔闻,但跟对乐安的重视程度而言,是不可并论的,否则不至于会出现路永水军一被抽调走,碻磝防卫力量便严重不足。

    碻磝失守,可以说是他的失算,也可以说是羯国失算。晋军摊子虽然铺开极大,但绝对不会给羯国接二连三发动强攻的机会。碻磝虽然直通青兖腹心,但此境也是藏甲于野,绝不是表面上所看起来的软柿子。

    而且羯国选择此地作为进攻目标后,无论之后战事如何发展,都彻底杜绝了获利最大化的可能。

    但沈牧对此仍然不敢松懈,他可不会好客到坐视羯军在他的都督区内纵横往来。按捺住心头怒火之后,沈牧召来几名自碻磝津退出的兵长,详细询问战况种种,待听到高仲提前料知敌情、眼见不敌之后又将营防破坏大半,之后更以身捐国、殿后赴死,沈牧也忍不住喟叹一声。

    “你们虽然不胜而走,但能斩杀众多,不辱我王师烈气,也是可贵。”

    眼下前线具体信报还未传回,沈牧也并不褒赞过甚,之所以有此感慨,还是因为他对高仲那个人此前印象谈不上好,豪强自顾的气息太浓烈,与王师整体气象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也实在没想到其人在事到临头之际,竟能爆发出如此壮烈气概。

    沈牧心里已经暗暗决定,虽然碻磝地失不是什么值得褒扬事迹,但之后若查实高仲事迹果然壮烈,他无论如何是要为其人请求一份哀荣的。

    命人将那几名兵长引下去暂且安顿下来,沈牧当即便摊开碻磝周边防务图籍,开始安排如何围堵反攻、夺回碻磝。

    其实对于境域中各种防务安排,沈牧早已经烂熟于心,也无需再按图索骥。只是盛怒之余,他并不满足于仅仅只是赶走这一路南来的羯军而已。

    往年为了配合西线战略的展开,沈牧空拥强军在手,也不得不惜留兵力,不敢大举弄事于下游,心情多多少少有些抑郁。如今西线战略基本上已经铺设完毕,之后再有什么拓进、那也就是各部争进了。而他们这些寂寞已久的河南劲旅,也的确需要再将锋芒展露出来。

    沈牧最开始的安排,倒也没有什么出奇之处,类似预演多次,无非调集兵众充填防线,不可纵容羯军四面流窜,待到形成合围,再求围而歼之。

    这些方面的事务,如李闳、曹纳此类经验丰富的宿将,自然也不会犯什么低级错误。就算配合之间有什么不协调被敌军所趁,后方还有沈牧亲自统率的泰山郡强兵打底。

    待到多数将领各受符令准备入营召集军众开拔之际,沈牧又一指其中一名将领吩咐道:“莫仲,你就不必去碻磝,自率本部奔往乐安,告徐邃然不必西进、许宁引部北入河防,待我后路军令。”

    说话间,他又快笔疾书两道手令各自分付一名亲兵,第一个吩咐道:“飞告奋武沈云,我要他十日内奔赴滑台待命,若有拖延,我必赴行台参奏他贻误战机。”

    另一个则吩咐道:“速往枋头告谢艾,九月中接我于邺。”

    讲到这里,他又恶狠狠道:“石家畜儿要偷我虚防,我要让他父子秋粮颗粒无收,饿死这个禽兽门庭!”

    位于津东南侧三十多里外,有一条不算宽阔的河流。跟滚滚大河相比,这条小河不过发丝一般微小,最宽处也不足十丈,狭窄处更是飞马可跃。

    河流虽然不大,但横陈在原野中仿佛一条玉带,也浇灌出几百顷可称良田的沃野。晚夏初冬,农忙最甚,清晨天色还未亮之际,早有农人披星戴月离开住所,手提着锄头步入田间,开始辛勤劳作起来。

    这一处据点并不是一个寻常的村邑,而是用于安置河北流人的屯所。屯所规模不大,五六十户人家,周边一百多顷的土地连带两个河湾之间的苇塘、树林,便是他们生产劳作的范围。

    屯所规模虽然不大,但也驻扎着二十多名军士,由一名什长率领着,防备乡境盗匪与郊野猛兽是绰绰有余。但终究规模有限,倒也没有特意营造坚固高大的坞壁,只是在居舍周围架设起一圈的篱墙,连带左右两个出入口各自一座丈余高的箭塔望楼,用以拱卫村邑中那几十户民舍。

    什长是一个年近四十的粗壮汉子,下巴处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他在村头哨望半夜之后,心情本就欠佳,刚刚准备打个瞌睡,便又被村民叩叫打开篱门的声音吵醒。

    “你们这些劳碌伧鬼,不是告诉过你们,近来野中不太平,田事先放缓几日!”

    什长从望楼上探出头来,指着下方准备出门劳作的村民没好气的呵斥道。但那些村民也不退去,脸上挂着稍显谄媚笑容,只是那么定定望着什长,看样子不开门,他们是不打算退回了。

    什长面冷心热,长久相处来下,村民们对他便也少于敬畏,眼见这些村民喝骂不回去,他也颇感无奈,略作犹豫,还是让人打开了篱门将村民放出,只是不忘恶狠狠叮嘱:“察到动静,即刻奔回,野中那些豺狼杀人不眨眼,可不会顾念你们田里几根杂苗!丢了性命,什么都没了……”

    村民们只是憨笑,看到篱门终于被打开得以放行,又有人满是笨拙的对什长作揖致谢,什长则没好气摆手催促他们速去速回。

    百多名村民直奔河湾处的农田中,之后便动作熟稔的开始清除杂草、掐苗整田。严格说来,这些土地、农具包括之后的收成,都不属于他们,他们只是代为耕作,之后所有的收获都要统一收缴到大营,而后再按照丁口回拨给他们一定的口粮。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竟年劳碌就全无所获,只要上缴收成达到一个定数,他们就会正式入籍成为行台郡县管辖的民户,并有了计丁授田的资格。河南各地满是膏腴沃土,只要能够得授田亩,再辛苦数年,便能彻底的安定下来,于此扎根繁衍,远离河北那鬼域之地。

    眼下这时节,正是农事最要紧,若在此刻怠慢于农事,之后秋收肯定远逊预期,他们或许还要晚上一年才能落籍授田。当此时节,这些村民们怎么甘心待在居舍中,眼巴巴望着已经付出小半年劳作的田亩荒芜。

    清晨之后,阳光渐渐爬高,天气也变得炎热起来,村民们也都一个个汗流浃背,本就被晒得黝黑的脸庞潮红涌现。有些孩童已经热得哭叫起来,但大人们却无暇关照他们,或是逐入林荫,或是塞进渠塘中浸泡河水。

    上午时,什长尽管不喜他们不听训教,还是让人送来满满两大竹桶的凉汤,并叮嘱他们切记不要至夜不归。

    午后,农人继续劳作,除草事务已经做完一小半,灌溉也在同步进行着。尽管身体已经是劳累得很,但是看到那些在炎炎烈日下仍然长势喜人、青葱壮硕的菽、谷枝苗,嘴角便泛起着实欢欣的笑容。

    突然,悠远的郊野中突然隐隐约约响起异声,声音仿佛从天际传来,不乏老农下意识抬眼望向万里无云的天幕,眉头便皱起来。

    此时雷响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一旦不合时宜的降下雨来,田地被雨水浸泡便泥泞起来,不再适合锄草。一旦任由那些杂草在土地中烂长几日,必然会瓜分更多土地肥力,影响收成。

    “不是雷,不是雷……”

    又过片刻,声音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一个老农倾听良久,嘴角便咧开,露出由衷欢快的笑容。

    然而这时候,田地另一侧突然飞奔来两个身影,那两人一边奔跑着一边对田中农夫们挥手大吼道:“归舍,归舍……贼人犯境!”

    不是雷声,是马蹄声!

    听到守卒们的示警,村民们脸上终于流露出惊恐无以复加的神情,再也顾不得操弄田中谷苗,抓起农具、牵住妻儿,便迈起步子往村舍所在而去。但就算是到了这时候,他们仍然不忍心去恣意踩踏那些长势旺好的菽谷苗株,宁可绕行一段距离行上田垄。

    马蹄声飞快逼近,已经可以看到大团的烟尘冲天而起,往常在农人追捕下灵活逃窜的鸟雀狐兔此刻也都慌不择路的惊悸蹿行,或是撞进了杂草丛中被缚住,之后便被铁蹄直接踩踏成肉酱。

    很明显,那些骑士们并不是王师该有军容,对于田地中那些在村民眼里珍逾性命的谷苗,在他们看来却与杂草无疑,数百上前的奔马从农田中呼啸而过,那寄托着农人们整整一年心血并之后人生期许愿望的农田,则就满地狼藉。

    这些骑士们一边飞奔着,一边口中还在发出张扬暴虐且不加压制的吼叫与狂笑,此一类的声响能够更增加他们给乡野伧民带来的压力,人还未至,声波先达,胆怯者已经瘫软在地、任人宰割了。

    但那些农户们还算是有些胆量,总算是在这一路骑士们冲至近前的前一刻尽数奔回了篱门之内。

    此时的篱门内,二十多名守卒早已经尽数登上箭塔,神情凝重的扣弦待战。那什长则跨刀站在篱门正中央,脸色凝重指着那些刚刚逃回、尚还魂不附体的村民大吼道:“男丁持器杖上墙,妇老小儿归舍备火!”

    此时那几百人的马队距离篱墙已经不足里许,马蹄声也放慢下来,并不是说他们惧怕了箭塔上的守卒又或者善心大发要放过这村舍生民,而是因为村舍在篱墙之外还种植着郁郁葱葱的荆棘藤蔓,那些荆刺开着微紫的碎花,枝条上长满尖利且泛蓝的芒刺。

    这种荆棘名为拒马荆,芒刺带毒,可以直接扎透马匹皮毛,一旦折在其中不好拔除,伤口之后也会感染毒性而溃烂。再力壮的骏马,也不敢直接冲进这要命的荆棘丛中。

    马队停下来,开始收束队伍,于此同时,又有人上前对着篱墙内喊话出降不杀,但回应他们的则是几支歪歪斜斜的流矢飞箭。这些流矢乏甚力道,很明显是农制土弓射出来的,杀伤力有限,但却足够彰显出篱墙后人众的心意。

    “杀!”

    一声令下,马队也集整完毕,便沿着拒马荆丛几处供村民出入的缺口直往篱门冲去。

    篱墙内响起几声愤怒的咆哮声,继而便有十几枝羽箭飞出,但这些羽箭杀伤力着实有限,被冲锋的骑士抬起兵刃一磕便掉落在地。这也并不意外,毕竟这些守卒们若真有能挽强弓的臂力,也不会被安排在这样的地境中。

    箭轻不能杀人,倒是两架简陋的抛石机各自抛出人头大小的石块,直接将几名骑士砸翻在地,令得对方那冲阵显得有些混乱,一些战马下意识左右蹿行便掉入了左右两侧的荆棘丛中,哀鸣打滚,连带着骑士也哀嚎不已。

    但此一类的阻挠效果终究有限,区区二十多丈的距离,那些骑士们一冲而过,与此同时马背上骑士也在引弓飞射。他们这些骑士较之篱墙内的守卒们又壮力的多,马弓威力甚至还要强过守卒的步弓引射,篱墙内很快便响起了中箭倒地声。

    “是羯贼,河北的羯贼!”

    什长抽出了战刀,站在篱墙后指挥着村民壮丁们向外抛射竹木削成的锋利短矛。村民们原本还有几分慌乱,可是在听到什长喊破这些贼寇们来历之后,脸上竟都流露出刻骨仇恨,一个个仿佛发了狂的老牛,抓起那些农忙间隙削砍出来的短矛,拼了命的向外投射。

    篱墙虽然不高,而且本身就是草皮和泥涂成,但是支撑的木桩却是扎实,兼又有突出的拒马短刺,骑士们虽然冲到篱墙下,但却颇有几分面对一个缩成一团的刺猬、无从下手的无奈。

    篱墙内百数名乡人壮丁,没头没脑的向外抛扔短矛,这些竹木制器虽然杀伤力不高,但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灌满力道的甩出,若正巧扎在面孔、脖颈之类的要害处,也足够夺人性命。

    骑士们气势汹汹而来,却连这个看似简陋异常的篱门还没有冲进去,已经在外抛下了十几条人命,那率队的兵长羞恼异常,亲身下马率领十数名精锐卒众前后结阵,顶着大盾一步步逼近篱墙,之后便挥刀劈砍。

    虽然篱墙内也有木枪木刺探刺阻挠,但刺在那兵长甲胄上却完全不成困扰。很快篱墙便被劈砍出一个缺口,骑士们下马向此涌来,内中那个什长大吼一声,率着所剩十几名守卒挥刀杀上来,但彼此之间气力差距甚大,只见对面那个兵长身后一壮卒挺枪一刺,那什长如遭雷殛,胸膛洞出一个拳头大的血洞!

    “杀光这群南贼伧户!”

    那兵长步入缺口,看到仓皇后撤的村民们,口中恶狠狠说道。他奉命掳掠人丁、资货,本来这些生口也都是眼下所需要的壮力劳役,可是在这个不起眼的村邑竟然死了二十多名手下,让他心中羞恼异常,决定血洗此地,只留资货。

    然而这些胡卒们在篱墙附近杀得兴起,村舍中却冒起滚滚浓烟,还有早前退入村舍的老人们挥舞着粗劣的木杖,竟也悍不畏死冲出来:“宁死河南身化厉鬼,不往河北做贼胡爪牙!”

    津的大营中,占领此处的羯军们正在忙碌的拆卸各种营防设施而后重新布置,特别是将原本面向河面的一些工事几乎整体迁移到南面来。

    虽然在羯军攻入大营之前,晋军守卒们已经将一些重要的杀器予以破坏、难再投用,但一些材料还是留了下来,即便不能装修恢复,也能拆组另作用途。

    而且哪怕包括最桀骜狂妄的羯军悍将,也不得不承认单就结寨据守方面,晋军的水平实在远远胜过了他们。水营虽然最终失守,但营防上并没有什么问题,反而晋军那区区几千守卒恃此重防,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消灭了超过他们倍数的羯军兵力,杀伐之盛令人心悸。

    羯军想要牢牢守住,便也想尽最大可能将晋军营防之力化作己用,一些看起来颇具匠心的设施,甚至都要让部伍中随行的工匠将构造图纸绘下才小心翼翼拆除。

    可见莽撞冲动之类,那也是相对而言,面对即将到来的晋军强敌,为了自身性命而计,这些羯卒们也都是分外的小心。

    羯军之前在进攻中损失惨重,之后又有一部分或是临阵溃逃、或是被河流冲到下游的兵卒返回,眼下还有两万多人的兵力。但这些军队驻扎在水营中,仍然显得有些不够充实。

    津是这一段黄河勾连南北水域的一个集汇点,除了众多仓邸设施之外,还有许多配套的水埭、码头之类,规模很宏大。

    这也是为何羯军一旦靠岸,营中的晋军便难以固守顽抗的原因之一,营区实在是太大了,而且各个营舍之间本身都是联通的,并没有什么坚牢顽强的阻隔。一旦没有了水军作为锋利爪牙在河面牵制狙击来犯之敌,整个津水营就是一个大而无当的软弱营区。

    不过现在面对这一困扰的不再是晋军,而是雀占鸠巢的羯军。而且羯军所要面对的压力之大,还要甚于此前的晋军,他们除了要迎战来自河南腹心各处的晋军之外,还要提防后路水道被东西而来的晋人水军给切断。

    石宣既然敢于偷袭这样一个醒目的目标,自然不满足于仅仅只是据守河津而已。最好的防守便是主动进攻,这对他们本就跨境作战的羯军而言更是如此。更何况本就是一座空营,他们也急需就地搜罗补给。

    所以在之后的几天时间里,石宣也并没有作困于津,要抓住奇兵先机这一点时间,尽可能快的在周边获取人、货补助。

    当一部分兵卒养足气力,同时又有一部分战马被送过河来,到了第三天的时候,石宣便开始亲自率队出击,以津为中心,半径扫荡河南地。

    军势如同水势,喜动而不喜静。河南物货殷实,在羯国不独是石虎父子筹划作战的意图之一,下及行伍微卒对此也都知之甚深,是他们南来作战的最大动力。

    如今津东侧,有一片广及十数顷的营地被专门的开辟出来,用作聚放他们各路人马掳掠所得的人丁财货。

    这一座营地,本来是晋军战船停泊休整与修理的地方,一座庞大的河塘湖泊居于正中,湖泊周围则是排列整齐的营舍,船工们居住所在。不过眼下已经空空。原本驻留在此的船工,一部分已经西行,逃了一部分,剩下的则都已经死在了此前最后的顽抗中。

    没能捕获到晋军技艺精熟的船工,这也是让石宣分外恼怒的事情之一。羯国本来就不擅水战,早年恃于国势雄厚组织南征大军,相关的才力跟随他父亲石虎南下,于淮上一战损失惨重,之后便再也没能恢复过来。

    石宣今次受命,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搜罗足够大军所用的战船之类,这件事实在让他头疼不已,也不敢讥讽自家父亲是个败家子,一战毁掉羯国南下水战的根基。

    之所以要提前发兵,除了抢功之外,战船的限制也是原因之一。石宣自问已经尽心尽力,但却仍然不能满足石虎所提出的战船要求。

    没有足够的战船载运士兵过河,羯国就算在冀南聚集再多的兵力,也并不能完全发挥出这些兵力的优势,载运力直接就被锁死了。

    若是石虎南来,在运力有限的情况下,首先投入的肯定是他心目中的精兵之选,真要这么一对比,只怕石韬的太尉府精锐南来次序又要先于石宣的平原部伍。即便战事进展一切顺利,轮到石宣南来,也不过是跟在各军后方得一点残汤剩饭罢了。

    本来就稀缺的战船,在进攻津的时候,由于河防太凶残,被堵在河面上狂轰滥炸几乎一个时辰,损失不免更加惨重。之后稍作统计,有超过三分之一的战船直接损失在津外,而这些战船的损失,要远比兵众的损失更加令石宣心疼。

    不独是心疼,更有几分惶恐。他原本筹措的战船,本就不能达到父亲的要求,结果又因他的轻率孟浪,直接损失了这么多,到时候空聚大军只能望河感叹,其父将会怎样待他,这根本不必多想。

    所以之后在率部扫荡周边一遭后,石宣便又匆匆返回津,坐镇水营修复运力。

    津所在,舟船不少,哪怕此前被调走很多,但还是留下了相当规模,便停泊在津周边几处港湾中。

    这其中舢板飞舟之类暂且不论,单单中型的船只便有十数艘之多,当然样式多为寻常货船,未必适宜水战,但以羯国目下这样的底色,更加不会讲究这些,若能抱木过河,干脆就人人怀抱大木随波而来了。眼下竟然还有船只,还有什么可挑剔!

    但令石宣吐血的则是这些船只,几乎无一例外的遭到了破坏,或是船身被凿穿,或是关键的机杼被砸毁,哪怕还保留有一个大体的骨架样式,但若不加修理的话,根本就难以放航于宽阔的大河上,更不要说载运甲兵甚至还要进行水战了。

    “修!修不好这些船只,就拿你们的骨肉填补裂洞!”

    石宣恶狠狠的下令,对眼下的他而言,获取足够的运力不足只是为了满足其父的要求,更是为了保证他后路无忧、进退有序。

    随着他攻夺,之后的第二天,上游便出现了一些零星的来自滑台的晋军舟船,这样他心悸不已,唯恐在河北增援还没有到达之前,自己这两万多军众便被阻截在黄河以南进退不得。

    虽然眼下他还有一部分战船在手,但这些船只仅仅只能载运军士返回河北罢了,若就这么匆匆离去,他南来一遭意义在哪里?只是为了趁秋郊游,顺便送上万条人命给晋军砍杀?

    “河南地势,实在妖异。今次若不能大有所得,我父子余生未必还能窥望此边!”

    尽管骨子里狂躁难掩,但随着时日推移,石宣却不敢再更作乐观之想。

    明明今次他出敌不意,引大军南来径取要津,直接逼指晋国河南腹心之间,应该是让自己一方军心大振、同时敌人惊悸欲死的壮举,可是为什么他却丝毫快乐都感受不到,反而有种如芒刺在背的焦躁危机感?

    石宣能够想通的原因,一是津的顽强与内虚,俱都超乎他的想象,付出代价实在太大,但所得的仅仅只是津这一处河津,而河津的战略意义在短期内还无法兑换出来,最起码在河北后路大军临河南来之前,是发挥不出其价值。

    至于第二点,便是晋人似乎太淡定了一些。石宣此前扫荡津周边,除了收取人货之外,还有一点就是为了探查敌情,一旦发现有哪一路晋军心急救援而孤军直入,他就要抓住机会将之迅猛吃下!

    可是一番扫荡下来,不是没有发现晋军的踪迹,可是那些晋军要么就据险要所在,要么周遭诸部协同,根本就不给石宣单挑吞食的机会。如是扫荡一番,仅仅只是拔除了一些乡野中微不足道的小据点而已,至于晋军真正成建制的力量,则一部都没有消灭过。

    没有交战的机会,石宣便不能借此摸清楚各军晋军的虚实,不知虚实、贸然为战,若是一脚踢在铁板上,他这两万多人,说不定就要被交代在河南了。

    偷袭,本就是以奇争先,通过这样猝不及防的打击,将晋军在青兖之间的布置搅乱,然后再籍此机会争创更大的战机与战果。结果各路晋军按部就班、井然有序的冷淡反应,让石宣忍不住怀疑,对晋军而言究竟重要还是不重要?又或者完全只是放在河南的一个诱饵?

    但无论是何种情况,石宣也知道不能任由局势继续如此发展下去,一旦晋军各部勾连密织,死死将他捂在了津动弹不得,他才真是要欲哭无泪了。

    所以眼下,他是尤其的盼望石韬的黑骑龙骧军能够尽快南来,成为一柄刺刀戳破晋军在津周围铸成的一层铁壳。

    虽然过去这几年,南北双方一直没有爆发什么大规模的战事,但是对于南面的晋国这一大敌,羯国也是始终没有松懈过,特别是在军备方面,更是一直将晋国视为最强劲的对手进行备战,或者说追赶。

    羯国最盛时,一度统一北方,称雄于天下,精兵悍将自是无数,原本蜗居于江表一隅的晋国,战斗力上而言,本来绝非羯军的对手,也只有江汉之间的荆州军与淮泗之间的流民兵可与羯国正面一战。

    之后羯国几次大的军势崩溃,其一自然是石虎南下攻伐未果,大败亏输,早年羯国精锐的中军战力在这场战斗中损耗过半。

    但真正让晋国一举超越羯国的,还是之后发生在石堪与晋人之间的中原大战,这让河北元气更加亏空,超过百万的生民南下过河,令冀南大片疆域沦为废墟。

    而在这过程中,羯国仍然内讧凶猛,以至于石虎当国之后,在河北的冀南之地既得不到充足的钱粮补充,也没有足够的兵员可用,不得不将视线投注于更北方的幽冀之间,以期能够在最短时间内恢复实力,与南人一战。

    晋军广拥中原,又招募大量游食难民,加上原本分散于各个方镇的军力得于一统于洛阳行台,实力发展迅猛。特别是倾尽心血打造的几支精锐军队,正面作战面对羯军各路人马,简直就有摧枯拉朽的雄壮军势,也让羯国上上下下都怯于重启战端。

    虽然羯国向来不乏悍不畏死、勇于搏命的亡命之徒,但无论是战斗力,还是械用配给,俱都远逊于晋军这几部强军,一旦正面对阵,便是必输之战。长久之后可想而知会给羯军军心造成怎样的败坏,到最后只怕还未对阵,单单观望到此一类晋军精锐的旗号就要望风而逃了。

    面对这种局面,羯主石虎也不得不作发愿,要穷国之力、铸百战锐师,如龙骧军、龙腾军等几部旗号听起来就威风凛凛的军队,便是因此而生。

    这几部精锐,都是普选河北各方精壮悍勇卒众、集编而成,单纯从兵员素质而言,较之南人胜武、奋武等几军都毫不逊色,成军之后,小作战阵磨砺,战绩也都非常漂亮。

    石虎因此更加欣喜,号之为三军之胆,等闲战事甚至都不舍得频作动用,要将之壮养起来,作为之后与南人展开大战时的压阵强军。

    如此精锐的军队,交到哪一个将领手中自然都不会放心,石虎便将几路精军编入太尉府下作为中军留镇襄国,更将爱子石韬任命为太尉,统率这些精锐的战力。

    过往这些年,石虎虽然精力在北,但心中也清楚,边境这些战事无论激烈与否,都是小打小闹,真正关乎国运兴衰还是与南面晋人的战事。今次他要图谋河南,被其视作精锐杀器的龙骧军等自然也在征调之列,早早便从襄国开拔,奔赴冀南待命。

    龙骧军的大营,被安排在了清河郡的贝丘,距离大军真正集结的平原还有将近三百多里的距离。不独独只是因为石宣厌见石韬,不愿将之安置在近畔所在。

    也是因为龙骧军一应军资用度与常师不同,哪怕不战,每日耗费也是惊人。平原郡常年作为与南人对峙的最前线,境域之内不乏残破,如今又要为后路大军筹措给养之物,哪怕石宣与石韬之间并无龃龉、能够通力合作,也很难完全满足龙骧军的耗用。

    由于黄河沿线的枋头、黎阳等要津接连失守,或是直接被晋军所占领,或是时常要遭受晋军水师的侵扰,羯国境土虽然依傍大河,但是能够享受到的河津惠利却因此大损。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劣势,意味着羯国无论是维持统治,还是调发境域下的人力、物货,都要付出远比南面的晋国要高昂得多的成本,效率上也不尽人意。

    为了扭转这种局面,羯国在过往这些年也是努力诸多。他们没有成建制、能够与晋军直战河津的水军,也只能退而求其次,经营一些黄河支流水道,清河郡的临清城便是因此而设。

    临清城傍依清水,因此而设,境域之内又有漳水、卫水汇流,水津要地,四通八达,虽然远远比不上枋头所在号称七水汇流的重要,但也能够据此沟通冀南众多郡县境域。

    几次在枋头碰了钉子之后,羯国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另择此地兴筑大城,作为防备南面的一个物货集输地。如果说临清城有什么缺点,那就是没有直达黄河的水流干道,虽然清水等几条水道也都最终注入黄河,但是轨迹弯曲蜿蜒,且受限于旱涝节令过甚。

    为了取得一个直通黄河的战略要镇,当晋军开始西征关中、冀南压力稍缓之际,石虎虽然没有直接发兵于河南,但也广征徭役集结于临清城,由此向南勾连故河水道,要挖掘出一条直通黄河的宽渠。

    羯国向来不恤民力,尤其石虎在筹划此事时,心内还不乏羞愤,若是他能够将邺城旧地经营起来,向下勾连黎阳要塞,又何须多此一举的退求其次。而选择这么做,便不啻于承认了自己的软弱,不敢在枋头晋军眼皮底下谋复河津。

    所以这条长达两百多里的被暂名为兴国渠的运河,进展也是迅猛,不避冬夏,昼夜赶工,竟然在今年年初便告完成。虽然这样一来,也让原本就破败的冀南形势更加荒废,生民近乎十室九空,但羯国总算是又取得一个直接入河的枢纽城邑。

    而临清城并兴国渠的创成,也是石虎今次敢于谋攻河南腹心所在的底气之一。由此处集结出兵,可以将晋军在枋头所形成的军事压迫抵消到最低,等于是另外开辟一处新的战场。

    或者说原本枋头、黎阳与邺城构成一个稳定的战略三角,可是随着石堪这个蠢物落败于邺城,枋头为晋军所占据,黎阳则直接暴露其兵锋之下。石虎想要重新获取到这种战略上的支撑,只能将原本的构架扩大,东移数百里重新选择一个支点,那就是临清。

    石韬所统率的龙骧军驻扎的贝丘,便位于临清这一新进落成的大邑南面二十多里的位置上,乃是一处高出平地十几丈的广袤土丘。而这土丘的形成,就是挖掘兴国渠的泥土堆砌起来的,土色深邃,隐有暗红,不知是否众多死在挖掘河渠的冀南生民血肉凝成。

    龙骧军作为羯国新成的几支劲旅之一,满员是六千之数,石韬今次率领南来的则不过三千出头。

    倒不是说石虎筹谋大事居然还不舍得施用兵力,而是经过长达数年的整编,龙骧军仍然迟迟不能满额,至于原因,就是缺少足够的精良甲杖器械,以至于明明营帐中已经聚满了悍力足堪的勇卒,但却迟迟不能整编成军。

    但这一路军队,真正的战斗力虽然不过三千出头,可是营区范围却极为阔大,甚至超过数万人的营盘规模,广袤的贝丘上过半土地都被营栅所圈禁起来。

    这倒不是什么虚张声势,龙骧军虽只三千出头的兵力,但是随之开拔、跟随辅助的辅兵、苦役之属,却足足有超过两万人!

    这两万多人的辅兵、苦役,跟随龙骧军开拔,一路除了负责养马、扎营、炊饮、负甲、抗槊之类基本事务之外,等到战时,也负责作为炮灰铺开于两翼、阵前冲杀侵扰,给身后的大军创造更合适杀戮的战场。

    特别是在龙骧军战场上出现伤损之后,这些兵众需要付出任何代价都要将遗落在战场上的人马甲胄、兵器抢回来。对于羯国而言,人命最不值钱,包括这些龙骧军士卒在内。只要有足够的甲械换用,他们就能随时补充悍勇卒众。

    可一旦战场上发生甲械遗失太多的情况,虽胜而无功,甚至就连龙骧军中将士都要受到责罚,而那些辅兵苦役们,则就是整队整队的虐杀惩处。

    由此也可见,石虎对于倾尽家底所打造的这几支精军,也的确是如心头肉一般珍视。不肯随便投用作战,也绝不是爱惜将士,毕竟无论什么程度的战斗,甲马之类损伤难免,而且龙骧军一旦出动,单单这满营的人吃马嚼也足够令人心疼。

    “想要请我出兵,你主又有什么报酬献上?”

    贝丘上的龙骧军大营中,石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居高临下望着匍匐在地上的石宣使者赵生,好整以暇笑语道。

    虽然一母所出,但石韬相貌与石宣却有些不同,二十七八的年纪,看上去要更显英气,除了眉宇之间那一抹阴鸷颇类其兄,无论是五官还是修剪得宜的颌下短须,都要显得比石宣更英俊许多,望去不太像胡人形貌。

    石虎溺爱此子,可见他虽然表面上是崇尚胡人豪迈、厌恶晋人,但基本的审美观还是有的,面对自己的儿子便难免本性流露。

    赵生匍匐在地上,闻言后便颤声道:“我家殿下奇袭,已经夺下这个河南要津,大功已经在握。所以派遣奴下北上邀请大王,只因手足情深,爱惜大王,愿将殊功与大王共……”

    “阉奴奸诈!”

    石韬相貌虽然英秀,但性格却与他那些兄长们如出一辙,同样的暴虐跋扈,听到赵生这么说,整个人从席上一跃而起,抄起佩剑便抽打在赵生的身上,待见赵生抱头躲避乞饶,他突然怪笑一声,说道:“我听说阉奴之类,非阴非阳,体肤肥白,还甚女子,是真是假?”

    “殿下何必疑问,眼下不正有一阉奴可望!”

    一名将领自席上站起,大笑着行上来,伸出大手直接扒下那个赵生的衣衫,待到那个阉人赵生一丝不挂之后,整个大帐内便响起了充满恶趣的欢快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