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赵生,虽然只是一个卑微的阉人,但也因不乏狡黠智谋兼又温顺机灵,而被石宣引为心腹,出入之间不乏逢迎,又哪里受过这样的羞辱。
可是石氏诸子,性情俱都乖张暴戾,所作所为绝难以人情常态度之。譬如眼前,赵生做梦也想象不到,自己因为一个阉人的身份,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剥除衣衫、任人赏玩。
阉人体躯本就残破而心存一份自卑,如今这份缺憾坦露在外供人欣赏,一时间更让赵生羞愤欲死。他拼命蜷缩佝偻着身躯,那的确是比寻常人肥白一些的体肤更因羞愤而染上一层殷红,落在旁人眼中,哄笑声则不免更大起来。
石韬也是玩心大起,挥着手中剑鞘抽打在那阉人背肌上,眼见阉人体肤肉眼可见的泛起红肿,口中不免啧啧称奇,片刻后他才收起玩闹之心,复归席中坐定,指着那仍佝偻成一团的赵生冷笑道:“我那个兄长,盼我横死之心是有,说什么手足情深,爱惜及我,你这个阉奴若再敢如此欺诈作言,我即刻将你脔割帐下!他因何遣你召我,还不从速道来?”
那个赵生这会儿满怀愤懑羞恼,脸面上更是涕泪横流,哽咽着连话都讲不出,姿态令人望而生厌。一直到先前剥下他衣衫的悍将又上前狠踹了他几脚,哭声才渐渐收起,只是仍然沉默着,只是连连叩首乞饶,可见思绪已经彻底紊乱,不敢急于发声。
阉人虽然不作回答,石韬却仍自作自说道:“南虏沈维周,何等样人物,往年是能与主上分水抗衡的人物,他所布设的河戍防务,岂是我那个蠢钝如猪的阿兄能够一脚踢开?什么大功在握,真是笑话!若真大功轻易俯拾,主上又何必后发亲临,还要自国中召我来战?”
讲到这里,他又抚着颌下短须不乏自怜道:“那沈维周姿态如何,我是不曾亲见。但常听人言,其人秀出南土,风采绝人,遍览河北,唯我能稍分颜色。耳闻终究是虚,倒不知今次南面用事,那沈维周会否亲自驾临。他是能力克主上的南国英秀,我倒不盼能夺他光辉,但能让他知我河北并非无人,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如今南北势力翻转,羯国在谈论南面人物时,也不敢再如以往那样轻蔑小觑,特别对那个屡败他们的南国权臣,也都心存一份敬畏。因是听到石韬这么说,也都纷纷附和,言之凿凿殿下风采志力几追其人,已经算是非常的赞誉了。
“还是不可小觑英雄啊。我与那个沈大将军,虽然都是不入中国的边夷出身,但我毕竟仗恃父荫,也还没有称夸世道的事迹,他却已经能够分抗主上,我比他终究还是稍逊几分,但也胜在盛年可追,春秋之后,还不知优劣何人呢。”
如此言辞,对石韬而言已经是难得的谦虚,事实上在他眼中,整个河北除了当头的主上石虎,如太子石邃、兄长石宣之类,都不过家门愚蠢犬才而已,不值一提,而对于少年当国的南人沈维周,则有一份才力、功业上的认同与敬慕感。
且不说帐内这主仆上下的吹捧比较,那个阉人赵生这会儿也总算是收拾好了思绪,他虽然心中恨极了石韬与帐内众将,但这会儿作为板上鱼肉,也是不敢要强,继续恭声说道:“大王诚是睿智,身当重任、智计在怀,难怪主上强军付予……”
“废话不要多说,主上任用如何,是你这贱奴能够议论?河南隐秘如何,速速道来,否则我便打落你满口齿牙!”
石韬又冷哼一声道,语调倒是缓和几分,也是因为这个阉人说到了他的得意处,主上爱惜他是因他智力可用,不像他的兄弟们恃勇而骄。
赵生这会儿仍是赤裸着身躯,但也不敢再讨要遮羞之物,只能快速说道:“晋军西出者众,营防空洞,平原公大军叩关得入,这一点确是不虚。但津口营内物货缺乏,并无厚储,大军难免用急。国中储用,还要敬待主上大军,我家殿下也不敢轻率耗用,更兼直当河南腹心……”
“南人经营得力,确是优于我国中,大军野游几日,所得已经颇丰。只憾南面作战,舟楫匮乏,无有精骑南发,用兵难免迟缓。且失守之后,南人周边几部也都仓促应援……”
石韬听到这里,脸上便流露出几分果然如此的神情,继而便自作聪明的补充道:“南人虎狼之众,即将毕集周边,你主擅自南击,已经违背主上所命,更因斩获不及预期,恐于主上责问,因是要请求我南下驰援、以削减自身罪过?”
赵生听到这话,脸上适时流露出几分隐秘被窥破的慌乱,之后又连忙垂首道:“除此之外,我家殿下也确是存念要与大王修好。晋军河南几路,除泰山沈牧之外,俱都寻常郡卒乡曲,大王雄军入南,则必驰骋无阻,收尽河南精华之用……”
“泰山沈牧?这名号我倒也听过,据说是那沈大将军门内从兄,其人拥众数万、陈兵在南数载之久,竟然无功与河北,可见也不过是一个庸碌之选,沈大将军徇私托重、门荫幸攫之徒罢了,与我那个劣兄倒是相配。他们两个庸劣之徒,一南一北,养贼自重……”
听到这里,石韬又插嘴说道,神态间对于自家的兄长石宣和南面的沈牧俱都充满了不屑。
赵生满脸的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旧年我家殿下因军资困乏,触犯大王,心中也常报遗憾。而如今太子更视殿下为仇敌,彼此更难共存。殿下与大王骨血亲厚,远胜其余,如今得执河南门户在手,便也想将大功与大王共享,并呈主上,俱得欢欣……”
“他倒是打得好算计,既然打算与我修好,为何不自己取来南人资货呈送于我?说得再好听,不还是要招引我南去做他强援?我即便是向南,收取南人资货,那是我自家夺来,与他又有什么关系?他想用旁人家财致贿于我,请我助他夺取储位,这诚意也实在可笑了一些!”
石韬闻言后便大笑起来,一副早已料定且不为所动的模样,但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已经是大为意动了。毕竟南人殷实远胜河北,就连石虎都要锱铢必较,哪怕是他们这些藩子,手中可以挥霍的钱粮也实在有限得很。
石韬直接道破石宣想要恃于功事而谋求太子之位,但帐内众人却并不感到意外,仿佛石韬所言不过只是寻常小事罢了,而非一国储继国本的大事,羯国内部风气如何,可见一斑。而石邃的储位摇摇欲坠,也成了一种共识。
石韬讲起这个问题的时候,脸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虽然他也是石虎的儿子且颇受亲爱重用,未必没有机会争取此位。但相对而言,他对此并不怎么感到急迫,最起码不像石宣那样箭在弦上、迫在眉睫,如果不挣扎求进,便要被太子石邃除杀。
所以对此,石韬倒是不乏豁达,指着赵生笑骂道:“我那兄长,才智本就有限,他所以矢志夺位,少不了你们这些阉奴贱种的撺掇,妄想恃主骄贵。且不说目下主上盛年雄志,远还未到老迈昏聩之境,就算放眼于外,尚有南国大敌,就连主上对此都忧虑为难,这些家门蠢材即便得位,又有几人是南秀的对手?届时不还是要依仗强藩重辅……”
讲到这里,石韬便陡然一顿,而后指着赵生说道:“我既然率军南来,就不是做观望之想,必要南下与贼军一战。但我也绝不是你主能够随意驱使,他与太子谁胜谁负、谁生谁死,我不在意,也太远了。但他若想让我南下奔援,只将门户借我,这诚意太小了。你这阉奴也不能替他决断大事,这没关系,记住了我的条件,转回去仔细禀告你主,差了一条,休想迎我片甲过河!”
赵生也知石氏诸子性格乖张怪异,不能常情度之,早知今次不会太顺利,闻言后只能连连叩首应是。
待到记住了石韬开出的条件,他才终于得以膝行退出,离开大帐一段距离之后,才剥下随员的衣衫披在身上,之后便怀着满心的恨意,沿着新开凿而出的兴国渠顺流而下,返回。
回到之后,赵生便将石韬所开出的种种条件一一回报。
这些条件,在外人看来也都不乏可笑,比如某年某月、石宣抢了石韬多少钱粮、役户,此刻便要成倍补偿回去,并要袒臂出迎、以示告罪之类,还有抢来的资货彼此之间该要如何分配。其中比较重要的,便是要提供多少战船给他用于运载资货,并将津让给石韬一半等等。
“竖子贪鄙,实在可恨!我难道是为自己富贵前程打拼?如此关乎国运大战,他竟还要与我做庭门私争!”
听到赵生转述石韬的条件,石宣便忍不住破口大骂。但他眼下处境实在算不上好,除了上游滑台的晋军水师越来越放肆侵近之外,南面的晋军也已经渐渐沿济水而上逼近此处。
而他向河北请援,除了石韬这里之外,之后又向平原聚集的各路军队也有求告。但那各路将主只言不敢违背主上告令而拒绝出兵,私下里却都各自开出价码,他们都以为石宣夺下津后,肯定是大收利是,赶在这个时候敲诈分润。
为了尽快免除孤立无援的状态,加上石韬所部龙骧军也的确是雄军可恃,令石宣兼并之心甚浓,沉吟少许之后,还是决定有限的答应石韬的要求,先将其人引过河之后再论细则。
赵生在旁边不乏羞恼道:“渤海公实在太骄横,久必为患!奴下今次北行,本受殿下所命,却遭如此横辱,贱奴荣辱,虽不足论,但他敢如此羞辱使节,可知如何薄视殿下……”
“刁奴住口!”
石宣虽然也不乏羞恼,但总还有几分家丑不作外扬的羞耻心,尤其是被自己的嫡亲兄弟看不起更加不愿多说,闻言后便皱眉怒斥道:“凭你这阉奴体格,也配代表我的脸面?竖子狂悖,本非一时,你奉命入使,却还厌声触怒,遭此屈辱,复怨何人?贱奴荣辱确不足论,但若因此误了我的大事,我还要剥了你的狗皮!”
赵生闻言后已是大惊,不敢再作挑拨,忙不迭匍匐在地叩首乞饶,只是心中对石氏兄弟的性情凉薄涌生怨恨。
位于碻磝津再向南偏东几十里外,有一片高在几十丈的坡岭,于平地突兀拔高而起,山脚根部更挤占了一部分济水水道,自这坡岭向下一路开阔,直达巨野泽,而坡岭再向北二十多里,便是济水入河之前的一处重要津口石门。
这坡岭因形为名,被称作巨楼岭,也算是略称形胜所在。坡岭并设有两处戍堡,一处位于坡岭的顶端,一处则位于济水的河畔,规模都不甚大,寻常驻兵几百人。
辛宾奔援碻磝未果,转驻石门,便抢在羯军到来之前占住了巨楼岭上这两处戍堡。之后羯军在扫荡碻磝周边境域的时候,很快便也发现了这一处扼水制胜的所在,几路游师并向逐来,向坡岭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在与其他各路王师取得联系之前,辛宾手中兵力并不足分戍石门周遭这些驻点,但也深知巨楼岭一旦失守,这一段济水水段将被扼住,之后的战事发展将会陷入被动。所以他也是严令死守,更亲自入驻岭下靠水的戍堡督战。
双方围绕这一处坡岭恶战两日,但是由于这坡岭实在难称绝险,平缓的坡度虽然给敌军造成一些仰攻的劣势困扰,但也并非不可攀越之境。
当城内箭、石之类御敌器物消耗殆尽之后,贼军三面蚁附攀爬于高不足丈的戍堡城墙时,以其数倍之势,终于将城内那几百名晋军守卒逐杀出了戍堡。
几百卒众且战且退,辛宾亲自率领另一部分军众冲上接应。而足足数千敌军,则已经黑压压铺满整个岭地的顶部,向下俯攻而来,气势更显高昂。
双方军众在面河的半山腰处展开了激烈的碰撞激战,虽然丢失了岭上戍堡,身后临河处却还未失。但碻磝失守后,王师将士心中本就存有几分激愤与不甘,只觉得之后再有寸土之失都难忍受,哪怕势弱于敌,也都在这坡岭之间浴血奋战。
羯军入据碻磝之后,其主力便一直在向东南侵扰,特别是河津所在的石门。辛宾今次驰援,所率三千骑兵,此前越河与敌交战几场,这才给石门周边津防戍卒争取了一个短暂的调整防务的时间。
之后当羯军出动的战马骑兵也越来越多,晋军的野战优势便逐渐丧失,辛宾也只能退守河线东境,依托河津地防将羯军阻拦在济水西北。
辛宾也明白,此刻执着于坡岭迎敌其实是有几分意气之争,但军心亢奋可用,他若在此刻选择引部撤下,即便事后证明这是更加老成持重的决定,他也觉得无从面对这些负辱苦战的将士。
他一手持刀,一手持矛,身当士卒,不断的劈砍刺杀那些如汞水流泻一般不断涌下的羯卒。其身后亲兵卒众们,此刻也都手持刀盾,并肩杀敌,化作人形的篱坝,将俯冲的羯军死死阻拦在这一段山坡上。
双方兵众铺尸于坡岭上,远远望去,此处坡岭竟都被染成红艳妖异,仿佛秋风早来,红枫遍野。
“那些晋人,真的就不怕死?”
攻上坡岭峰顶的羯军将领,正不乏志得意满的临高而眺,并让人将城头上积陈的晋军尸体抛扔出去,此刻看到向下攻势被横阻,一时间也是大感焦躁,还没来由生出几分心悸。
他们为了攻下这一处坡岭,前后投入七千余卒力,还不包括另一部分军众乘船而下、自河入济,威逼石门等各处的晋军守卒不敢弃防增援。
而这坡上坡下,守卒不过堪堪两千余众,此前在峰顶穷攻,所歼杀的晋军便早已经超过了千数,下方满打满算,不过剩下几百人,原本以为晋军应该早被杀破胆,之后便可俯冲直夺河津戍堡,却没想到居然还遭遇了如此凶猛的阻杀!
之后,更令这些羯军将士们心惊的画面出现了,远处被茂密的竹木丛林所掩盖起来的济水河道中,突然几角大帆从林木之间探出头角,之后不旋踵,两艘载满兵众的斗舰并十余小船在河流中快速航行而来!
急促的旗鼓声从身后传来,辛宾甚至无需回头,脸上已经流露出惊喜之色,他振臂大吼道:“援军已达,此刻便是贼军死期!”
晋军虽然作战勇猛,但在敌军不断的冲击下,伤亡数量也是急剧攀升,原本退出峰顶戍堡的两百余守卒,再加上辛宾自己率出的不足五百人,在不利的局面下,生生将羯军阻在坡腰处大半刻钟,自身也是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除了那两百多名此前便此前便鏖战一番、被接应退回河畔戍堡休养的守卒之外,其他参与战斗的,此刻尚能聚集于辛宾身侧已经不足三百人。
但就是这不足三百人,在听到将主振奋人心的呼叫声,以及背后河道上所传来友军熟悉的鼓号声后,再次潜力爆发,近乎咆哮的吼叫着逆势而上,竟然将已经被渐渐压近后方戍堡的战线生生推出了数丈有余!
“迅速出击,迅速出击!敌军到来,还需几刻,夺下河防戍堡,自可临河拒敌!”
虽然河面上已经可以看到晋军舟船身影,但距离此处还有一段距离,观其船速最起码还要小半个时辰才能抵临。可是眼下此处晋军已经被攻杀大半,仅仅只有那区区几百残卒可称障碍,羯军在此自有数倍军势,完全可以抢在河面上的晋军到来之前结束战斗。
只要能够入驻那座探入河道的戍堡,晋军舟船便不敢驶近这一段本就收紧的河道!
峰顶那羯将如是作想,事实上他眼下也没有了退路,他们羯军在碻磝统共两万出头的兵力,投入巨楼岭战事、加上那些阻截敌军奔援的侧路部队,足足投入了万数以上的军队,更花费了重要的两天时间。
身处敌境,晋军各路正在围堵而来,此刻羯军投用,无论时机还是战力本就珍贵无比,比性命还要重上几分。若在最后这一刻功亏一篑,那将领甚至不敢想象平原公石宣将会怎样的暴跳如雷,又会用怎样残忍的手段来惩罚他!
所以这会儿将领也来不及再作思量权衡,即刻召集戍堡中已经激战一番、得有先登之功而正在休整的两千卒众,直接越堡而出,向下扑杀而去!
早前哪怕心知后路无援,晋军尚能悍不畏死的阻杀敌众于半途,此刻援兵已经在望,须臾而至,更是成倍爆发潜能,杀得性起,一个个状若疯魔,对于敌军劈砍挑刺及身的兵刃俱都视而不见,更将臂盾都抛砸出去,两手持握战刀,挥舞如同风轮!
所谓你死我活,一个照面之下,你不能即刻杀死我,我就要劈死你!我的生死如何,早已置之度外,那你呢?
羯兵们不是没有经历过惨烈厮杀,他们大抵也曾有过如此争功忘命的时刻,可是很明显,眼下的晋军军胆已经远壮于他们,以至于明明自己才是人多势众、占尽优势的一方,但竟生出一种孤弱无依的惶恐。
特别是那些身在第一线与晋军厮杀的羯卒,尽管身边也有袍泽配合为战,可是当那些布满血丝的晋军凶恶眼神望向他们时,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勇者得生,怯者横死!
于此同时,还远在河道上的晋军援军们在看到坡岭上的杀戮明显更激烈几分之后,便也很快猜到了羯军的意图。
主将曹纳指甲猛地一掐颌下胡须,将周遭地势小作端详,当机立断道:“甲字营卸甲、泅渡!”
船上兵众们早已经引吭渴战,听到将主下令,那最精锐的甲字营将士忙不迭剥除甲袍,并将弓刀一并打包抛扔在斗舰周围的小船上,之后他们单衣下水,而后便直接向岸边游去,那些装载着他们甲械的小船也在后一路随行。
减速之后,斗舰船速更快,那些船夫更是猛力摇桨,以至于船首都微微翘起,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白练,直向巨楼岭所在之处飞驰而去!
“南人疯了、疯啦……”
坡地上的厮杀阵线中,突然一名羯卒口中爆发怪叫,手中长枪顺势抛出,之后便转身拔足向后跑去。虽然这个人刚刚转身,便被欺近上前的晋军士卒一刀斩破后心而死,但这种恐惧气氛却陡然扩散开来,于是坡地上那些顺势俯冲扑杀的羯军们竟然军阵崩散,各自返身向后方奔逃起来!
至于那个胡将,此刻刚刚抵临前线,正准备持刀亲自上前去扑杀那个最凶猛的晋军兵长,骤然被己方阵线上的战卒们的溃逃所冲击,虽然身边亲兵拱卫,那些逃卒们难以直接冲到他的近前来,但所立足处已经不知不觉被推高后退数丈有余。
“不准逃,再有逃者,杀无赦……”
将领愤怒的咆哮着,同时挥舞着手中远比寻常宽大厚重的战刀,可是周边到处充斥着“南人疯了”“我不想死”之类令人丧气的话语,将他的咆哮声完全淹没。
那将领此刻更觉欲哭无泪,尤其看到河面上晋人援军速度飙升的冲向此处,心里万念俱灰,他督战于此,即便时间、人力的损耗都不提,单单在此送掉将近三千条的人命,虽然其中也有一部分是周遭抓捕的晋人苦役充作炮灰,但平原公自然不会跟他讲这种道理。
可以说花费这么大的代价,就算是他成功夺下巨楼岭上下戍堡,也不过堪堪功过相抵,这还需要之后战事进展顺利,平原公心情畅快的情况下,才有可能不追究他昏庸累师的罪过。
可是现在,营士阵前哗变溃逃,军心大丧,他即便再引众退回峰顶戍堡未必坚守得住,况且巨楼岭此处最重要就是遏阻晋军沿济水北进参战,夺不下沿河戍堡,他蹲在峰顶只为跟人聊天啊?
脑海中诸多念头闪过,那将领看看左右同样惶恐不已的自家部曲亲兵,蓦地长叹一声,丢下手中战刀吩咐道:“缚起我来,咱们投晋。即便归营,也是以命饲狼……”
巨楼岭上,失而复得的戍堡中,由于羯军只是旋来旋去,此前惨烈战斗所残留的痕迹俱都还历历在目。曹纳步入其中,眼见种种,心中也是喟叹良多,除了自豪于王师将士勇猛能战、悍不畏死之外,也哀伤于这些壮力士卒的横死惨状。
辛宾此前便率领兵众激战于半山腰处,遏阻羯军下冲之势,之后又反杀一阵,可谓是遍体鳞伤兼脱力严重。
待到草草处理过伤势之后,便又匆匆行出,却还要靠着兵卒搀扶才能立稳身形,他行至曹纳面前便疾声说道:“敌军于此施用卒众七千余,除阵斩之外,尚有数千溃散于野。其碻磝所部尚须分力警惕各边,并无余力接应溃卒……”
“辛士礼安心休息吧,我部追剿之师早已分遣而出,收尾如何,稍后自会次第有报。”
曹纳上前一步顺势搀扶住辛宾,笑语说道。他明白辛宾是担心援军不能及时扩大战果,致使那些溃逃流窜的贼众复集碻磝继续为祸。
巨楼岭这一场战事局面可谓是柳暗花明,本来已经是必输之战,恰逢曹纳赶到及时,才能反败为胜,不独收回巨楼岭上下两处戍堡,更令敌军大溃于野。而曹纳也明白,他所部王师出现及时确是原因之一,但最根本还是之前辛宾率部顽抗,至死都不放弃,才终于等到战机逆转的时刻。
说起来,曹纳其实不乏愧疚,本来他所部王师沿济水而上,应该提前几天便抵达此处,提辛宾所部分担羯军攻势压力。但他在北上不久,野中便传来消息言是发现羯军游骑出没于北,似是窥望巨野泽,在泰山郡还没有传来明确指令前,曹纳也只能距地而守,因此耽误了几天的时间。
之后恢复了与北面沿线各戍的通讯,曹纳才了解到更多敌情,得知敌军骑众不多,野中探得那些不过是用于诱敌震慑的游师罢了,至于真正的主力,还是集结于石门周边,这才继续匆匆北上,险而又险没有因此误事。
为了免于之后的配合作战各自心怀芥蒂,曹纳也将当中事由稍作陈述,辛宾闻言后只是摆手说道:“贼袭碻磝,本就是预料之外的事情。河南各边虽然布设严密,但骤逢剧变,调度传讯难免迟滞,曹将军实在无需为此自责。”
讲到这里,他又苦涩笑道:“将军能够及时奔援此境,我还要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否则大概明年今日,也只能卧土食祭了。”
曹纳手扶着辛宾,就在近畔择地坐下,周遭将士们还在忙碌的收捡着戍堡内各种人尸并器械残骸,场面分外血腥,让人倍感压抑。沉默少许之后,曹纳才又突然发问道:“沈侯素来机警勤勉,照理说……唉,我的意思是,莫非沈侯今次将有大谋?”
讲到这里,曹纳一张老脸上也流露出几分希冀并蠢蠢欲动的神采,两眼则死死盯住了辛宾。
曹纳本身,是挂职彭城的徐州军府督护,也算是淮泗之间最高级的将领之一,所以对于王师在河南这数州之内的军务布置并不陌生。
虽然有贼军袭攻碻磝这一个莫大的变数,必然会影响到之后王师各部的戍防布置,但石门所在的济北郡,毗邻泰山郡,至于泰山郡则常年有数万战卒留驻备战,可以说无论沿河各郡无论哪一处有动,都可在第一时间进行增援。
这也正是曹纳之前归守巨野泽,并不急于增援石门周边防戍的原因之一。可是如今所见,辛宾手中兵力实在算不上充足,甚至为了收戍一个并不算特别重要的巨楼岭,都不得不亲自上阵,拼死搏杀,这也实在令曹纳心存几分好奇。
听到这个问题,辛宾摆摆手驱退周遭兵士,让他们将闲杂人等隔绝在外,这才对曹纳说道:“曹将军所料不差,单单碻磝此部贼众,即便围而全歼,并不能疏解将主震怒。本来此事,应该将主遣使亲告将军,但将军日前已经率部奔赴济南,着我于此等候曹将军,并将之后军务机要详告……”
曹纳听到这里,神情更显凝重,原本席地而坐的坐姿也端正几分,作洗耳恭听状。
辛宾至此也不隐瞒,便将沈牧之后关于此场战事的谋划,简明扼要向曹纳讲述一番,其中自然免不了提及沈牧何以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增援石门的原因。
而曹纳在听过之后,则不免更加神采飞扬,忍不住抚掌笑叹道:“近年行台用事,每重西边。大将军雄略称国,取舍料定自非我等这些伧武能够猜度,但养甲多年,久无用命,咱们青兖徐三境待战甲士,也实在是寂寞太久了。若是今次真能得于大用河北,威震朔边,过往这数年盼望,也可称得上是得偿。”
讲到这里的时候,曹纳不乏感触良多,暂且不论旁人心迹如何,过往这几年的时间里,他也真是渴战至疾了。
他正式追从大将军的时间倒是不短,可以说是在淮南都督府尚未独大于江北,甚至于徐州都还没有正式归统之前,他便毅然决定投身大将军麾下,甘心承受当时都督府对淮泗军头而言近乎割肉自残的法令约束,除了大将军江东旧好之外,可以说是目下行台资历最老的一批追从人员。
当然,这一番决定也让曹纳受益良多,原本仅仅只是徐州境内实力算不上出众的一个流民帅而已,如今名爵已经得封县公,势位也达于执掌一州军事,在整个行台都是名列前茅的宿将之选。
但曹纳在投靠大将军的时候,年龄已经不浅,到现在更是年迈六十的老将。最近这几年随着行台用事偏重陕西,他们这些河南人众便难免有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慨。
而对曹纳而言,则更有几分时不我待的焦灼。他自己年龄渐高,而王师后进少壮在过往这些年更是层出不穷的涌现出来。
虽然如今得享的权势地位,已经远远超出他早年投靠大将军时对自己的期许与寄望,但既然已经行到这一步,身为一个武人,特别是跟随大将军一路显行至今的旧人,曹纳又何尝不想竟于始末?
他的儿子曹立,如今在行台职任部曹郎中,也算是清选之列。但曹纳也知道自家底蕴如何,就算是攀附到一些旧户遗声,但实在是清蕴浅薄,未来想要始终位著,终究还是要求诸武途。但他的儿子却实在没有继承他武人本分的本领,也让他有种后继无人的忧困。
即便不以家业传承为继,大将军用事于北,最重要的目标自然就是再铸金瓯,不将羯国石季龙这一脉彻底干绝,便远远称不上是成功。
旧年功业如何,俱都可以不提,唯独这向河北竟功一战,若是因老迈缺席,对曹纳这一类的久从老将们而言,则不得不说是一种遗憾。
如今得闻主将沈牧并不独只满足于收复碻磝,痛歼这一路南来的羯国贼军,还将有大图谋于河北,曹纳自然难掩振奋,整个人精神焕发,显得年轻了几分。
“将主虽有大谋于后,但前提还是河南事务不可糜烂,如今因有蓄力待战的需求,咱们河南几路人马,压力难免要大上几分,实在不可松懈啊!一旦有什么懈怠纰漏,所损害的不独是自身功业名誉,更是累及河南数万弹铗待战的王师将士啊!”
听到辛宾这么说,曹纳便连连点头:“这是当然,人世艰难,一死而已。既然追从大将军,敢怀再塑山河,修补天缺的大志,生死早在度外,临敌勇战,死而无憾而已。”
说到这里,他又看看辛宾虽然苍白憔悴但仍英气不敛的脸庞,颇有几分有感而发:“士礼你能壮年追从,不似我蹉跎半生才能幸从英主,盛年春秋,犹有余暇,实在是让人羡慕啊!”
两人对坐谈论军机,又过一会儿,才又有几名参谋手捧书册,匆匆行来做汇报。
这几名参谋负责提审此前战场上收押的俘虏并降将,这会儿有了一个大概的结果,便急忙前来向将主汇报。
那降将并其他俘虏,主要还是辛宾的战果,曹纳也并不喧宾夺主,直接将几人放行到辛宾面前。
辛宾接过那几张记录降人口述的纸张,微微翻看一遍,便笑语道:“这降将居然还是名门之后啊。”
说话间,他便将那几张纸转手递给了曹纳。
曹纳闻言后便笑语道:“中朝所谓著宗,豚犬之类犹多。大好山河,久享而不能固守,反而多出从贼弄奸之流,也实在死有余辜。可惜他们终究身载乡地誉望,如今外患未定,贼逆仍存,不能快意恩仇,喜恶断其生死,也让人情有不甘啊!”
王师众将,对于所谓中朝旧有的名流世家,本也乏甚好感,辛宾的话语则要更直接几分:“譬如高屋架梁,先定框架,复填墙实。天下所患不独内贼,先除杀外窥之贼寇,华厦即立,又怎么能够容忍这些陈年旧色再饰柱廊!”
言中所指如何,便是彼此意会,毋须说得更加直白。曹纳接过那几页审讯纸张,稍作翻看后眉梢便不禁一扬,笑语道:“确是网到一条大鱼啊!”
这些降人招供,首先便是自陈身世,辛宾并曹纳俱都喜笑颜开,便在于那个阵前自缚归降的羯将。
那降将虽然任事羯国,但却并非胡人出身,而是河北的晋人,而且并非寻常寒伧武卒,乃是河北名门子弟。
降将名为张坦,于羯国官任渤海相、横波将军,郡望清河,出身于清河郡东武城张氏。张氏本来就是海内大姓,南北俱有郡望著宗,如江东便有丹阳、吴郡两大著宗,清誉久享,早年还要远胜于沈大将军所出的吴兴沈氏。
至于河北,张氏族裔也都众多,譬如阳平张氏、清河张氏,不独乡誉久远,乡势也都鼎盛。东武城张氏,为清河张氏族姓目下最兴盛的一支,于羯国有张群、张茂等族人显重中枢。至于这个张坦,能够担任渤海相这样显重的位置,可以想见也是羯国相当重要的武臣。
南北隔河对峙形势虽然已经持续不短的年月,但因彼此乏于真正大规模的对阵作战,即便是随着行台越发势大,多有河北乡流与南人眉来眼去,但都是私密接触,即便有南逃私奔,却少有如这个张坦级别如此高的人员投效。
羯国南来偷袭碻磝且成功夺下这一河津要地,无论晋军在青兖之间布置再怎么周详,作战伊始陷入被动是一个事实。
最起码对辛宾、曹纳这样的高级将领而言,虽然打是打了几场,但是对于羯国来敌真正详情如何,之后有没有更大的动作,都是非常茫然的,还没有一个准确的认识。
巨楼岭这一场作战,不独挫败了羯国在晋军合围之前重兵投入的突围战斗,更能收捕如张坦这样高级的将领,的确可以说是一桩意外之喜,这对于了解羯国各种军事安排,可谓是有着非常大的意义。
当然,辛宾等人也不敢轻信降将招供。一些敌方战将投降之后,为了保命而突出夸大自己的身份并重要性,甚至提供一些胡编乱造的所谓情报,这并不是没有先例。
所以,他们之后又陆续提审几波俘虏,多种证词交汇佐证,总算是确定了这个降将的身份。这个降将张坦,不仅仅只是本身的职任,而且还是羯国石宣南来军中副将。也正因为如此,石宣才将近半的兵众交由其人统率督战,向东面济水方向进行突围。
确定了敌将身份之后,辛宾与曹纳俱都惊喜不已,即刻命人将降将唤来,准备亲自询问羯国今次用兵的更详细军情。
在等待那降将到来之前,却有一桩不算太好的消息又传回了巨楼岭,此前曹纳派出追剿羯国余寇的兵众返回,所获不多,而且还吃了一场败仗。
至于原因,则是他们在追剿途中,突然遭遇一部新的羯军敌人,那一路敌军俱有骑兵组成,而且当中还不乏人马具甲的重骑精兵。
曹纳的军众本就是负责防守巨野泽水道的徐州府兵,而且还是水军上岸为战,在遭遇羯国这一部骑兵精锐之后,自然不是对手,陡然遭遇初战之下便告失利,不独被追杀损失千数兵力,而且就连沿途剿抚的一些俘虏都被这一路敌军夺回。
受到这一情报后,辛宾等人俱都心存惊悸,特别辛宾此前便在石门周遭于羯国交战几场,对于羯国的兵力与兵种构成不乏了解,突然出现的这一路羯军,并不在此前了解的情报之内,可以想见必然是羯国在河北的军队已经开始向碻磝增援。
那个降将张坦,归降不久后便体现出其人价值,在被提审之后,直接便向辛宾等人坦言交代,这新出现的一路羯军,乃是由羯国太尉石韬所统率的黑旗龙骧军,甚至连石宣与石韬这嫡亲兄弟两人之间的龃龉不和都不做隐瞒,和盘托出。
了解到如此重要的情报,辛宾等人自然不敢怠慢,在又详问一番之后,即刻便将这个身份不同寻常的羯国降将往沈牧如今所在的济南历城送去,以供沈牧采听,做出更加准确的判断应对。而且如果羯军新增的这所谓龙骧军如何继续向济水发动冲击,很明显他们目下的兵力是有些不足的,也需要继续进行增援。
一座营盘中,两种际遇。
石宣的败卒们,一个个戎袍散乱、阵型则更是杂乱,垂头丧气又不乏惊惧的返回大营,吃了败仗的那种颓丧气息根本就无从掩饰。
反观另一侧,清一色的高头大马、黑骑神骏,甚至就连鞍具都精美整齐。至于马上的骑士们,则更是一个个趾高气昂,身上整齐的甲胄,兜鍪处还连接着面甲,脸庞虽然被覆盖住、看不清楚具体的神情如何,但从面甲下闪烁而出的目光,便透出一股不可一世的锋芒。
骑士们数量并不多,堪堪近千众,但如此队列整齐、装备豪奢,自给人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与杂行在他们队伍两侧的那些刚刚在巨楼岭溃逃下来的败卒们更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那些骑士们也毫不掩饰对那些败卒的蔑视,若有败卒脚步踉跄不慎撞进他们的队伍中,便有骑士直接扬起马槊将其人高高挑飞。败卒身在半空,口中便发出凄厉的惨叫,待到落地后,身上那恐怖的伤口更汩汩冒出血水,哀号声渐渐微弱下来,一条人命就此消逝。
但那些骑士们对此却完全不以为意,甚至不乏人口中发出哄然大笑。
他们自然有这种傲慢的资格,且不说先前若非他们出战击溃杀退那些晋人的追兵,否则这些败卒们还不知要横死于何处。
单单他们乃是天王石虎倾尽国力、不惜成本重金打造出的绝对精锐,在他们的铁蹄槊锋之下,敌人自是不堪一击的土鸡瓦狗。而就连周遭这些友部军队们,在他们眼中又何尝不是命如草芥!
悍卒每从杀戮出,对于倾尽自己心血而打造出的这支精锐龙骧军,石虎除了不舍得轻易动用之外,也担心长久闲置会令精兵锐气钝敛,所以每每也都用杀戮磨砺锋芒。
偶或带领这支军队外出定乱,在先头部队摧垮敌人反击之后,便将这支部队派上场,进行屠城。或者为了降低这支军队开拔行军的耗损成本,直接将各方罪卒集结于襄国城下,只是为了要让这支军队尽情杀戮!
杀百不为勇,屠千可称雄。大凡能够选入这支龙骧精锐中的羯卒,哪一个手底下没有数百近千的人命债,而在如此种种养军之下,杀人在这些龙骧军悍卒看来,是比吃饭饮水还要稀松平常的事情,更加从来不知心慈手软为何。
大营的望台上,刚刚南下抵临此境的石韬扶剑叉腰站在那里,俯瞰着辕门处的这一幕画面,脸上洋溢着神采飞扬的笑容,待侧首看到另一侧石宣那阴沉得可怕的脸庞,这笑容不免更加欢畅。
“阿兄旧年抵河应对南面之敌优劣如何,我是不清楚。不过今次接引我龙骧劲旅南来,实在可称是不可多得的妙招。历观南人用事,近年来颇合气数,远非寻常伍卒能胜。一时之侥幸,也实在不可久恃,终究还是要靠强军勇出,才可与晋军在此河南地搏杀争胜啊!”
石韬语气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志得意满,过往他因为年幼、历事尚浅,手中并没有多少可用的力量,以至于发生冲突后,被石宣凶厉姿态逼迫得连封国都呆不住,不得不深居襄国之内、不敢轻出。
所谓祸福相依,大概石宣也想不到,他石韬竟能因此得于主上的爱怜而付予雄军为助,总算有了和这些兄弟们分庭抗礼的底气。更让石韬欢欣不已的,便是南来这第一仗,自己手下的龙骧军便以大胜姿态而威势尽显,特别是在石宣所部大败亏输的情况下扭转战局。
这对石韬而言,简直就是双重的喜悦,平生未有之欢畅!人世大乐,就在于往年看不起你、甚至于欺凌羞辱你的人,如今在你面前颜面大失且还无能为力。
石宣听到这里,脸色更阴冷几分,甚至由于胸腹憋气的缘故,就连身上束甲的皮索都被涨得发出颤声。
石韬的冷嘲热讽,实在让他不能淡定,他也完全没有心思再留在远处去看石韬那小人得志的猖獗嘴脸,愤然步下望台,喝令那些溃卒兵长们速速来见。
“张坦何在?我不因狗贼出身疏远,半数部伍予之,狗贼却以此报我!不杀此獠,不能泄恨!”
待到败卒中的将领兵长们战战兢兢被引到石宣面前时,石宣已是忍不住怒意勃发,上前一步直接抓住其中一名将领发髻,将之头脸死死按在尘埃中,口中更是发出阴冷到了骨子里的低吼声。
“张、张将军率部殿后,我、我等实在……实在不知……”
这些羯将们久从石宣麾下,又哪里不知这位殿下性情暴虐更甚虎狼,此刻如此愤怒,已经是不杀人不足以泄愤了。
不过此前在巨楼岭战场,他们怯于晋军勇猛凶悍、兼之援军顷刻即达,被军众裹挟一路向后溃逃,之后又被追杀的不及旋踵回望,也实在没有心情和机会去打听张坦踪迹,只能如此战战兢兢的回答。
“殿后?狗贼怕是军败辱国,不敢来归见我罢?”
石宣闻言后便冷笑一声,继而便转头吩咐嫡系游骑速速出营寻找张坦下落,明言生死勿论,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就算张坦生着返回大营,他也一定要亲自脔割虐杀此贼!
至于眼前这些败归的将领们,石宣想也不想,当即便下令将这些人等俱都卸甲剥衣,俱在营前斩首示众!
那些兵长们听到这话后,一个个更是惊恐至极,面如死灰,叩头如捣蒜一般哀号乞饶,但石宣此刻盛怒之下,又怎么会有丝毫心软。
石韬施施然从后方缓步行来,指着那些败将们笑语道:“兵术有言,用勇不如用辱。这些兵长军败辱威,诚是死不足惜,但目下身处敌国,正需将士用命。阿兄你又何必一味的严令苛刑,暂留他们一条性命,让他们有机会在之后战场上舍命杀敌……”
听到石韬这么说,那些兵长们脸上又流露出几分希冀之色,纷纷求告渤海公继续为他们说情,这自然令石宣更加羞恼,转身顿足戟指石韬厉吼道:“竖子收声!”
他此刻已经被羞愤冲昏了头脑,转身从身后亲兵腰际抽出佩刀,而后跨前一步,挥刀猛劈,几个呼吸之间,那几个还在连连乞饶的兵长们俱都伏尸于血泊之中。
石宣余怒未消,更连番挥刀劈砍戕害这些尸体,亲自将头颅割下提在手中,满身血气沸腾,继而转身回望石韬,眸中凶厉之色丝毫不作掩饰。
骤见如此血腥一幕,石韬也是忍不住心中发寒,他向后小退数步,一直退回了自己的亲兵拱从之内才心绪略定,再望向杀意冲天的石宣,心情便又恢复几分淡然,故作无奈的叹息一声,而后笑了笑。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石宣已经语调沙哑如同铁砂:“我父子典军征伐,刑威必求勇猛!军法如山,绝无纵容!今次南面用事,我为主上钦命前锋都督,各路军伍,俱在节下。无论何人,只要败军辱国、或是违令不遵,概杀不饶!”
石韬虽然高居太尉,但毕竟少历战阵,一时间也为石宣凶焰气势所遏,原本喉中冷嘲热讽之语竟然不敢再继续说出口。
一直等到浑身血迹斑斑的石宣阔步行开,他才反应过来,继而脸上便流露出几分羞恼,看看那些低头忙碌收捡碎尸的兵卒,他又望向石宣的背影,冷笑道:“老马齿长,力不胜御,性子倒是越发倔硬了。这种马力,若是在我麾下,自是剥皮拆骨,留之何用!”
说话间,他也不在此处停留,返回自己营帐后,便将此前率部外出接应溃军的部将传召来,详细询问此战过程种种,尤其是对与他们交战的王师战斗力如何,问询良多,以为之后行军用攻如何提供标尺。
至于石宣此前所言他是前锋都督、各军都要受其节督之类,石韬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如果说之前还因为早前被石宣逼离封国而对这个兄长心存一些阴影、忌惮,那么今天发生的一切,便让他对石宣彻底的不再忌惮,更觉得石宣之所以能够夺下,纯是运气使然。
如今他雄军在握,与河南晋军初战便告捷,颇有所向披靡的气势,又哪里甘心再听石宣那个庸才蠢物的调度,河南之地自有大功待取,他反而要小心不要被石宣的庸碌之师所连累。
而石宣在返回自己的营帐之后,心中的怒气不曾稍敛,即刻将杨杯、赵生等心腹召入营中,他先指着杨杯吩咐道:“你即刻上船返回平原,告令再集各部,即刻整师南来增援。告诉他们,敢有犹豫不前、贻误军机者,待我归国后,必诛其人!”
说话间,他更将自己贴身随用的金杖都递给了杨杯,就是为了表示这一条军令的重大,他言出必行!
杨杯闻言后不敢怠慢,接过石宣的符令并信物,跪拜之后便匆匆离营而出,往渡口去登船北上。
待到杨杯离开后,石宣脸色仍然阴冷,坐在席中望着帐外长久没有出声。至于帐内的赵生,此前进谗离间,却被石宣不近人情的呵斥辱骂,此刻也完全不敢发声,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你这阉奴,难道没有话说?招引那竖子南来,可是你向我进策,如今反成这种局面,让那竖子讥我辱我,这难道不是你的失策罪过?”
过了好一会儿,石宣突然一拍书案,满脸杀气指着赵生怒喝道。
赵生听到这话,更觉欲哭无泪,也深感追从这种生性凉薄又反复无常的暴虐之人实在太不容易。局面发展到这一步,又怎么会是他这样一个半点军权都无的阉人能够掌控的?作为一个谋士,向主公献策进言是本分,但具体到采不采纳、该要如何执行,这个主公就全无责任担当?
但是这些腹诽,赵生却不敢讲出。诚如石宣作言,如他这样的伧微阉奴,如果不是依傍于石宣这样的大树枝干,在如今的河北连活命尚且艰难,更不要说权势富贵了。
“此种局势,罪在张坦!这狗贼辜负殿下厚用,以数倍之众强攻济津,非但不能得胜,反而大败亏输。败军种种,更是直接落入龙骧将士目中,之后再想以威令慑服其卒众,便有些艰难了……”
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关键时刻,赵生也是有着不俗的甩锅技法,将所有罪过抛在那个倒霉蛋张坦头上。
但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石宣满意,不待赵生说完,他又冷哼道:“狗贼误事该死,又何必你这阉奴多嘴!至于你,若不想与张坦狗贼并死一处,就赶紧思索你这劣谋该要如何收拾!”
赵生听到这话,脸色更苦。此前所以提议将龙骧军招引南来,一则是因为石宣有袭夺大功在前,又牢牢掌控这一南面要津门户,只要石韬率部南来,进退都在石宣掌控中。
那些龙骧悍将们,不过是因为主上诏令暂归石韬节制罢了,彼此之间也并没有牢不可破的主从关系。
一旦南来,石宣先得大功,又掌退路,方方面面都要远胜于石韬这个唯恃门荫的黄口小儿,如是再分别拉拢威逼那些龙骧将领,造成一个由石宣实际掌控其军的现实,就算之后主上石虎心生不悦,石宣有大功在先,为了保证今次南掠能够顺利进行,也必然要予以追认。
可是现在,虽然还在掌握中,但局面却大不同。石宣原本寄望于在龙骧军南来之际,将局面再作开创以加大夺龙骧军权的胜算,结果大败亏输不只,更连军败种种丑态都落入龙骧众将眼中,连带着早前袭夺的风采都大为失色。
而且巨楼岭一败,也让石宣实力大损,若在此刻选择发难截留龙骧军退路,说不定就要被石韬反杀,直接将之逐出,反将石宣此前事功一并夺取。
本以为是肥羊入圈,却没想到竟成了引狼入室的局面,石宣能不愤怒才怪。所以他之后归帐,首先就是派遣杨杯北上,尽快招引平原羯军南来,让所在兵力构成复杂化,彼此制衡。
否则等到石韬回过味来,接下来未必会对南人出手,驱逐他这个兄长可能性更高。彼此都是豺狼性情,他们这些兄弟们,又有谁是善男信女!
“渤海公阅历浅薄,南来小胜,不免会更加志骄气盛……”
赵生将思绪小作梳理,张口说道,只是话讲到一半,便听石生闷哼道:“这也是废话!”石韬那阴阳怪气,冷嘲热讽的模样,已经令他几乎要气炸了!
赵生歉然一笑,不再卖关子,继续说道:“我军目下新败势虚,实在不宜再作大动。但南人却不会再予我军更多时机,围困之势必将速成。渤海公锐师新至,正宜遣出于外、与敌鏖战,不宜久驻营中……”
眼下这种局势,想要再从石韬手中夺取龙骧军权已经不可能,反而需要防备其人发难。所以最稳妥的作法,还是要尽快将其军遣用出去,若是久留营中、相看两厌,即便石韬眼下还想不到这一节,难保其麾下将士撺掇抢功。
“蠢物也只能作此浅谋!”
石宣虽然也知道这是当务之急,但跟他期望终究还是差了许多,忍不住喝骂一声,继而又怒声道:“那竖子如今目中无我,又怎么会乖乖听用?”
这一点,倒无需石宣担心,因为很快石韬便派人来讨要河南州郡图籍并晋军防务情报,很明显是按捺不住,打算出营掠功去了。可见这小子虽然也是张扬跋扈,但是限于年纪阅历,心思还是不如兄长既黑且狠。
这也正中石宣下怀,半点不作推辞,便将手中所掌握的河南一些州郡并军务情报着人送去石韬处,当然这其中删删减减是在所难免。就算石韬察觉情报不准去向主上告状,毕竟谁也不能保证晋人就完全死板不作调整。
石宣心底里,是希望石韬继续向东侧的济水津渡发起进攻,一旦攻下济北、济南等郡县,将会与他的大本营平原郡隔河相望,有助于他更加便利的调度大河南北力量,而这也是他之前重军投入、想要攻拔济水河津的原因之一。
还有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那就是石宣也乐得石韬小受挫败,而他先一步过河,对于晋人在河南的调度了解也更多,泰山郡的守军隐隐有向济南郡调度的迹象。石韬就算是成功冲过济水,也将直接遭遇晋人强军,到时候倒要看这小子有无继续张狂的机会。
不过石韬或是不及乃兄腹黑,但有一点很清楚,那就是他这个兄长对他绝对没安好心,只要是石宣暗示或支持的,他一概反其道而行之那就错不了。
所以尽管石宣频作暗示,甚至保证济水东侧没有发现大规模的晋军集结,石韬还是决定向西面的滑台发起进攻。
石宣对此自然暗恨不已,但他眼下也实在不敢过分争执,只盼石韬赶紧率部出营,才能稍稍缓解他所承受的压力。所以他干脆躲进水埭营地中,亲自督令匠人继续加紧修船。
就在石韬准备向滑台发兵的前夕,一路斥候信报送入中军,因为石宣暂时不在中军,情报便落到了赵生这个心腹手中。情报内容并不长,仅仅只有一条:晋人奋武军,业已抵达滑台!
赵生收到这条情报后,小作沉吟,继而便唤来心腹将这一路斥候召入内营酒食款待,他自己则亲自列席作陪。待到酒热正酣,十几名赵生心腹的壮卒陡然冲入,将那几名醉态浓厚的斥候直接于席中拗断脖颈。
“西路无事啊!”
赵生将那信报就着火种引燃,又吩咐亲信们重点关注西线斥候信报,而后他施施然步出军帐,看着西侧龙骧军大营中军士正在整束戎装次第开拔,嘴角便翘起露出欢快的笑容,只是那狭长的眸子里却冷芒流转,一边望着龙骧军将士们簇拥着石韬趾高气昂而去,一边下意识抬手死死抓紧了衣袍。
那个降将张坦,很快被送到了济南的历山,历山脚下的历城,便是如今沈牧大军驻扎所在。
一路行来,这个张坦也是感念良多。他是羯国新进提拔的大将,之所以被举用,更多的原因还是石虎为了筹措今次向南征战、为了获取他们冀南晋人乡宗的支持。在此之前,他就任冀北郡守,并没有常年待在与南人对峙的第一线。
天王石虎对他们这些晋人豪强世流,态度也是矛盾的很,既有那种恨不能杀之而后快的猜忌,又有不得不引用倚重的无奈,譬如今次张坦的被举用。
如果没有冀南这些乡宗的支持特别是钱粮上提供的辅助,凭羯国目下的状况,是很难发动起如此大规模作战计划的。所以尽管石虎一直不愿将诸夏出身的官员安排在与晋人对峙的第一线,今次也不得不如此。
张家也是依傍羯国日久的门户,尤其石虎这种猜忌的心思又向来懒于掩饰,以此作为一种震慑,张坦对此倒是很清楚。实际上在他看来,石虎的这种心思是有些杞人忧天,显得多余。
虽然南面的王师一直在标榜正朔所在,杀胡兴复,但其实对他们这些真正根植河北年久、历经动荡而屹立不倒的乡豪世家而言,只要晋军一日不杀过河北、将羯国扫除,对他们的吸引力都不太大。
甚至可以说,在如今的羯国,他们这些河北的乡豪世家从忠诚性上而言,其实还要高过石虎所倚重的那些杂胡豪酋。倒不是说他们天生奴性,而是家大业大俱在河北,即便想要南投,哪有那么容易啊!
而那些胡酋们本身便没有乡势乡望的牵绊,麾下人马便是所有家产,转身投敌要容易得多。如果不是晋人那位沈大将军显威中原以来,对于胡虏一直谈不上友好,而且晋人王师每有屠虐胡人的事迹流出,按照当下南北势力的对比,一旦晋军以宽宏优越的态度敞开怀抱招抚群胡,过河南投的胡众只怕要如过江之鲫一样稠密。
比如张坦,他今次所以临阵投敌,也是因为心知今次军败、返回之后则必死无疑。而且由于石宣今次提前南来,本就不是天王石虎的授意,说不定之后再做追究,他自己身死尚且不止,整个门户只怕都要遭受牵连。
人皆乐生厌死,张坦自然也不能免俗,何况就算是他之后慨然归营赴死,于整个家业也无助益,但在这南北即将再次展开大战的关头,毅然投靠晋人,或许还能另开一番局面。
若是能借晋人势力将留在东武城的家人们接应南来自是最好,即便不能,凭他身为羯国高级战将、知晓诸多河北机密军务的条件,恰是目下晋军最需要的情报,以此也能让他在河南博取一个立身位置。
所以尽管已经成为待罪的阶下囚,张坦对于自身前途命运倒也不怎么忐忑忧怀,安心顺从的接受晋军的安排。
巨楼岭在济北郡中,一路行往济南,一路所经之处,都可以说是晋人沿河备战的区域。张坦因为是战时提拔,对于河南形势也有许多不了解,但常情以论,也觉得此一类的临河缓冲地带,应该也如河北一般坚壁清野、荒废过甚,没有什么值得观赏的。
但是一路行来,他的这一观念却是大受挑战。沿途郊野,虽然也都不乏戎戍设施、多有乡曲义勇结队周游郊县,备战防贼,气氛显得很不轻松。
但除此之外,沿途这些地界却并没有如河北一般、一应农桑事宜尽皆废除,反而耕田如锦铺开、桑林蔚然成荫,如果抛开那些周游乡野的义勇乡卒,加上张坦本身就是渡河侵犯河南的敌将,还要错以为自己步入什么承平日久的内陆繁荣地境。
“难怪旧年多听河北时流夸言行台善治,本来还以为只是针砭讽议当下局面的虚夸之言,如今亲临其地,言犹觉轻啊!”
张坦并不心忧自己的前程际遇,因此倒也有心情在欣赏风物之余,感慨传言果然不虚。如今的羯国,石氏虽然看起来仍是强悍之际,带甲之士尤甚先主石勒当年,但其实已经落入穷兵黩武的外强中干。
而晋国在与羯国这一强大对手对峙且不落下风之余,还并未因此荒废国中的各种休养营建,长久以望,谁胜谁负可想而知。
所见河南临河之地已经殷实如此,张坦也有些了解何以天王石虎如此大动干戈、集结国中精锐之众,主要意图竟然只是为了南来劫掠为那种流寇生计。一旦今次果能得手,收取河南诸多物货、资用国中,的确能够极大程度的缓解羯国目下所面对的诸多困境,再得延续国运也未可知。
但这跟张坦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甚至于张坦不乏恶念想到,石虎之子酷烈暴虐而绝弃众助,逼得他这种重要的将领都不得不临阵投于敌国,这大概也会成为羯国今次用事最终失败的契机之一。
想到这里,对于接下来将要见到的南人主将沈牧,张坦心中也是充满了期待。
济南的历城,如今作为大军驻扎所在,营舍也都层叠铺陈,绵延十数里。
驻扎在此真正战卒倒不算太多,泰山郡常年镇卒三万余众,沈牧离开泰山之际,便分遣各路人马而出,自己亲率万众北上济南,再加上沿途汇集而来的军府将士,如今在历城共集兵众两万六千余人,还有各类的杂卒、役夫又有两万余众。
张坦此前虽然在巨楼岭与晋军作战,但战时非常,除了感念于晋军顽强之外,倒也没有其他更多感受。可是在抵达历城之后,眼见那井然有序的营舍、静默肃穆的王师人马,他心中下意识生出钦佩之感。
军纪严明,未必就作战勇猛,但作战勇猛之外,兼有军纪严明,那绝对就是当之无愧的精锐之军!
再看到晋军于历城的营舍规模,张坦不免更加庆幸自己投敌决定之正确,羯国南来袭击得手,看似是占了先机。但在周边的城邑,晋军还常备有如此精锐的人马,也知此战最终发展走向如何,实在不可作乐观之想。
而且石宣贸然前进,已经与真正的中军脱离了节奏,晋军若能抓住这一点机会,各部尽发,完全有可能将石宣所部抢先歼灭于河南,以小挫之始勇得先捷。
“不过,渤海公既然也来了,只怕还会有变数……”
久在羯国为将任事,对于黑旗龙骧军是一支怎样的队伍,张坦自然不陌生,不过转念一想,这正是体现他价值所在的地方,于是心情便更加笃定安稳。
历城派出接收俘虏的乃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未及而立的儒士模样的参军,其人自陈名为谢曜。
这也让张坦更加放心一些,毕竟无论他有着怎样的底气与笃定,终究是一个临阵投敌的败军之将,一旦晋人派来接收的是一个粗豪武人,言谈难免肆无忌惮,对他多有羞辱也是难免的。
“张君能够晓知大义,弃暗投明,也实在难能可贵。”
那个参军谢曜言谈气度也如风姿一样的和蔼,对张坦更是没有什么冷嘲热讽,甚至还让人准备时服衣袍、让张坦得以换下身上那略具羞辱的囚服。
换下这一身囚服后,张坦心态更放松,他自然也不敢在这年轻人面前托大,之后迅速绕出对谢曜长揖到地,语调中既有惭愧、又不乏悔恨:“败军之将、适乱余辜,实在难当礼下。”
谢曜淡然一笑,亲自将张坦送入尚还有些空旷的战俘营中,对他说道:“张君家门,乃是河北冠带表率,本不该如此怠慢。只是目下戎务繁多,实在无暇余顾,还望张君暂作忍耐。”
张坦又连忙揖礼道不敢,他心中还在转动思绪,思忖该要如何将话题引到他体现自己价值的方面,却不料谢曜将他送入简陋的营舍后,便转身告辞。
张坦见状不免有些方寸失据,但他也不愿拉住谢曜竹筒倒豆子一样将所知羯军情报尽数倾诉,毕竟身为一个阶下之囚,该有的自谋思量还是要有的。
“失序之民,侥存敌邦,偷生已是为耻,更以无奈之身受挟以攻父母邦国,实在大罪难赎。如今幸蒙王师不弃,暂予苟且生机,感激涕零,无以为报,恳请参军能够稍予纸笔,允许罪人自陈所知河北事务种种,若能稍助当下边困,也能让罪人略得安心。”
张坦也并不奢望他来到历城便能第一时间见到沈牧这个南面重将,毕竟他价值还未显露端倪,加上目下正是两军交战之际,沈牧大概也没有心情第一时间迎见他这个敌方降将。
谢曜闻言后便笑了起来,又赞几句张坦迷途知返、不负高义,随后便让人将纸笔送来,并当着张坦的面吩咐营卒,之后一应饮食事宜都不要怠慢了,这才又匆匆离去。
于是张坦便在这历城营地中住了下来,也用营士提供的纸笔开始录写他心中所知的河北事务。这其中许多都与当下军事无关,但也绝对是晋国的斥候谍报轻易不能搜罗涉及的羯国内部或人事或风物,每天写完之后,便恭敬请营卒送入中军。
倒不是说张坦自以奇货可居,而是他如今身为阶下囚,生死不由自己掌控,也并不知沈牧其人究竟品性如何,若将他的价值过早坦露消耗,之后被人一刀收斩,他才真是无处诉冤。
如今既能彰显出他的价值,又不将真正的核心过早透露,于人于己都留有极大的斡旋空间。他们东武张氏,能够在遍地腥膻的河北羯国得以立足,谋身的智慧也实在不乏。
可是让张坦失望的是,虽然这三天时间里他始终不曾间断招供,所涉内容也由浅及深,算是充分体现出了他的诚意与价值所在,但却迟迟没有等到营中主将沈牧的召见。
这不免让张坦焦躁不已,笃定不再,要知道他价值所在,大半还是体现在当下这一场南北的战事中,能够及时给晋军提供羯军种种情报、得以料敌先机,一旦错过这一重要时机,或者外界的战事又发生莫大的变数,他所掌握的情报便难免过期,价值也要大打折扣。
他如今被拘禁在这一简陋营地中,所见虽只方寸,但也能够看到周遭营舍中晋军将士出入更加频密,一副大战即将展开的凝重氛围,也让他更感时不我待。
沈牧虽然迟迟没有召见张坦,但是那个参军谢曜倒是来过几次,也留下来与张坦谈论许多,内容主要是围绕张坦所交代的那些河北风物种种,竟也少涉当下的战事。
终于在第三天的傍晚,张坦实在忍耐不住,更兼通过这几日的接触,他对谢曜这个年轻人也有了一些了解,于是在谢曜到来的时候,他便望着对方说道:“谢参军,不知沈都督可曾批阅我所陈述事宜?”
谢曜闻言后便笑语道:“张君所涉种种,包罗河北事务良多,我等任事者岂敢怠慢,俱都即时呈献都督帐下。但都督是否批阅,确非我能所知了。”
张坦听到谢曜模棱两可的回答,神态间的失落也是毫不掩饰的流露出来,他深吸一口气,语调诚挚道:“我如今待罪阶下,若言必称忠义而无自计,想必参军也要笑我虚伪。旧年患于乡危身困,不得不屈身事贼,这实在是见污世道、羞辱门庭的罪迹,我不敢审辨。今次南来,临阵自缚归义,虽然半在无奈,但也实在是想要投效王事。如今虽然身在监下,更见王师豪壮种种,想要凭我一知薄能得于立身求进,这一点心迹炽热难耐,相处数日,参军可有知我?”
“大将军风骨擎天,行台势大壮威,大凡耳目聪明寻常之流,奋身投于大将军麾下求用,这是人之常情,并无可疑。”
听到谢曜这么说,张坦松一口气,而后又说道:“我旧日身在敌营,不敢自晦隐恶,也的确是手执权柄,深悉机宜,当中种种,都督若能兼听采纳,必能助益当下军事。而我急于洗罪立功,凡有所问,也绝对不敢隐瞒包庇。这一点心迹,还请参军待我坦陈沈都督帐下!”
讲到这里,他又担心谢曜年轻不敢担责任而不会为了自己尽力奔走,于是便又说道:“譬如当下,便有一谋,参军礼待我良多,我也无以为报,便以此策尽告,求于惠人惠己。”
说话间,他便讲起羯国近年来所经营的兴国渠并临清城种种,这都是在他家郡境之内的事务,讲起来自然翔实无比。更兼他今次作为石宣的前锋副将南来,对于这场战事中兴国渠和临清城能够发挥出的战略意义也有一个极为深刻的认识。
“临清所在,便是石贼今次资秣集散重点。”
他讲到这里,担心谢曜不通军务、认识不到这当中的意义之大,便又加了一句:“譬如后汉末年袁本初之乌巢,乃是羯国名门所在。早前因有羯国精军龙骧戍守,此地自然难以撼动,但如今龙骧军已经过河南来,而羯主石虎所率中军方抵信都,南来还有一段时间。若能抓住这一点空当,以奇兵突袭临清,羯国虽千万之众,也不得不无功而返!”
为了让自己的处境有改善,张坦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他又说道:“清河是我乡郡所在,临清督守文武官属,其中不乏我张氏子弟义故。谢参军若能将此谋进献,而沈都督又采用此谋,我必泣血痛书以说家众义故,为王师助阵扬威!”
谢曜听到这里,脸色便也凝重起来,他在席中小坐沉吟片刻,而后便起身道:“此事关乎重大,非我区区能决。还请张君于此暂候,成或不成,我必给张君回信!”
眼见谢曜疾行而出,张坦徐徐吐出一口浊气,心情也是忐忑无比。他也能够明白,凭他一介降将,临敌纵有陈献,也实在让人不敢尽信。所以眼下他也是在赌,赌那个沈牧有没有胆略豪气采纳他的计谋,成此奇功。
谢曜离去后便没了声息,整整一夜张坦几乎都没有合眼,一直到了第二天的清晨,谢曜才又出现在这个简陋的营舍中,脸色也是明显的疲惫。
“如何了?”
张坦心忧前程处境,这会儿也没有心情再作虚礼,上前一步抓住谢曜的手腕颤声问道。
谢曜倒也不卖关子,对张坦说道:“张君此策,昨夜我已经陈于帐下,都督听过之后,也嘱我一定要致谢张君高义。”
听到这话,张坦狂跳的心总算落定,全身更生出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感,但他此刻也不敢松懈,即刻便说道:“我这便打理仪容,随谢参军同往敬拜沈都督。”
“这、这倒是不必,都督虽然喜于张君高义,但之后攻伐如何,军中已有定计,倒是不必……”
听到谢曜这么说,张坦顿时又愣在当场,只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又听谢曜说道:“不过张君你小作梳洗也正合适,稍后大军便要开拔回攻,张君少不了也要随军出行。”
之后种种,张坦已经有些模糊,浑浑噩噩被谢曜引领离开战俘营,头脑始终混沌。
此刻整个历城大营俱都分外热闹,诸多人马整理戎装,将要奔赴战场,人马虽然势众,但却始终闹中有序,不显杂乱。
但这会儿张坦已经没有心情感慨于此,他想不明白,明明只要奇袭临清得手之后,便能腰斩羯军后续的诸多谋划,至于轻进河南的石宣并石韬所部敌军,在后路无援的情况下,自可从容围剿镇杀。如此妙计舍而不用,那个沈牧又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他昏昏沉沉跟随于谢曜身后,不知不觉行入一处武贲标立所在,在一众悍气外露的兵众们簇拥之下,一名蓄着短须、年富力强的将领骑乘战马,居高临下以马鞭点了点张坦,之后便笑道:“你就是降将张坦?你此前进策,谢明翰已经道我,好得很,性命算是保住了。之后随军出行,安分些,保你不死。”
听到这话,张坦哪怕再怎么迟钝也知晓其人身份,他连忙上前一步,跪在尘埃中说道:“奇袭临清,却敌佳策,还请都督再作权衡……”
沈牧听到这话后,便哈哈大笑起来:“我王师用事,积累至今,岂赖区区奇谋险策才得立功?你这谋算也是不错,但还是小了些,我正要扫荡冀南,痛击羯军,季龙若因此失胆怯不来,数万虎狼之士,大功何处摘取?”
张坦仍然被安排跟随谢曜同行,只是谢曜前后奔走、忙得脚不沾地,也根本就无暇顾及他,因是绝大多数时间里,张坦都是独自待在一处,前后左右七八名武士将他环绕当中,一个个神情冷峻,似乎是他但凡敢有什么异动,这些武士便要即刻出手,将他劈杀。
张坦自然没有什么旁的心思,他也不敢有,只是失落于自己的献策不能被采纳。那位晋军都督沈牧虽然已经表态不会害他性命,但这自然不能让张坦满足。特别是晋军若不采用他的计策,他更加没有信心说动晋军前往他的乡土东武城,顺便将他家人乡徒接应南来。
那位沈都督在与张坦小谈几句后,便在武贲骑士们的簇拥下匆匆离开,去向不知。而张坦被监在行伍之中,就算心中还有什么疑惑,这会儿也根本就无人为他作答。
通过周遭营士的调动,张坦可以大约估算出晋军众在三四万之间,看来过去这三天时间里又有增兵,但这就是那位沈都督不采纳他的建议、甚至放言扫荡冀南、要与天王石虎所率大军鏖战的底气所在?
不够,远远不够!
虽然张坦也不得不承认,晋军无论是军纪还是精勇程度,都要略胜于河北的羯军。但他却深知,石虎为了筹措今次的战事,所动员的兵力达到二十万之巨!虽然其中会有相当一部分会因为各种原因,不能完全征发为战,但超过十万的战卒是绝对有的!
羯国虽有百困,但是身为河北的霸主,从来不乏悍不畏死的勇猛战卒,哪怕是晋军装备与军纪都要浅胜几分,但是想要以弱胜强、顽克羯军,几乎没有可能。
所谓扫荡冀南云云,张坦觉得多半是那位沈都督的夸言,他也不认为对方真的会将之后的军事谋划不作隐瞒的告知自己这个降将。所以他不免更加好奇,这位沈都督究竟有什么制胜良策,还是仅仅只是一个刚愎自用、志大才疏的莽撞之人?
数万营士开拔,哪怕以晋军之有条不紊的严明军纪,也不是短短一天时间内就能完成,特别还要区分前中后之类的阶梯军阵。轮到张坦他们这一营军士开拔时,时间已经到了傍晚,而真正离开营地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行走在肃穆的行伍中,张坦再次忍不住发出感慨,晋军强于羯军,真是方方面面的细节体现,别的不说,单单这漏夜行军,若是河北那群悍卒们,怎么可能保证如此行伍整齐?
譬如此前夜袭,明明是三万多军众南来,但其实当时在第一时间赶到战场的数量堪堪过半,否则大军重集催压之下,会打的更加顺利,伤亡也会大大降低。
明亮的北斗星垂挂天际,他们这一行人漏夜而行,夜中乃至,入驻一座简陋的营区小作休整。张坦昨夜便一夜无眠,今天又劳累竟日,这会儿也实在精神萎靡,来不及再有什么思量,一俟入营,便沉沉入睡。
第二天,队伍仍然北行,似乎是往大河方向而去。这不免让张坦心中一动,隐隐有所猜测。果然,当他们此夜再驻扎后,夜风已经变得潮润起来,且隐隐有着一些水流波涛声夹杂其中,看来是距离大河已经极近。
第三天天中时分,队伍便行入一处阔大的码头渡津所在,规模虽然不如水营,但也是非常的大了。此时营地中已经驻扎过半军众,看来在张坦他们行军的同时,其他各路也有晋军向此汇集。
张坦在入营之前,将周遭景象小作打量,他虽然并非常年任职与和晋军对峙的前线,但是对于河南一线一些重要的津渡码头也都有一定的了解,大体可以确定此处应该是下游的四渎津。
有了这样一个认识后,张坦便下意识转头望向河北岸偏东方的位置,在下游三十多里外的河对岸,也有一处津渡,乃是位于平原境内的平原津。而平原津,正是二十多天前张坦他们离岸上船,南向奔袭的发兵地点!
如今勉强算是故地重游,可张坦已经不再是那个羯国位高权重的前锋副督将,而是沦为了一个阶下囚,际遇之流转,让张坦一时间心情沉重且复杂,末了化作一声长叹。
夜中将要入宿之际,一直忙得抽不开身的谢曜来到张坦营舍,行入之后小作寒暄,而后便说道:“明日军伍便要登船西向作战,届时请张君紧随我畔,届时招抚纳降事宜,或许还要有劳张君。”
张坦闻言后便连忙点头,表示一定尽力,只是心中却忍不住想,这些河南晋人一个个也真是张狂得很,且不说那位根本不知其心意如何的沈都督,就连这个看起来颇为随和的年轻参军,心底里对河北人也多有蔑视,还未开战已经开始考虑纳降事宜了,似乎笃定能胜。
这些想法,张坦自然不会说出,送走谢曜之后,他便合衣躺在冷硬的床板上,结合近日眼见所得,推算晋军的攻略如何。
到现在,张坦已经可以大致肯定晋军大体的作战思路。早两日前,沈牧其实已经率领一部分军众由陆路向西而去,至于他们这一部分军众,眼下又来到了下游的四渎津,且谢曜已经明言明日便要发兵攻打。
很明显,晋军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要收复。并且张坦大胆猜测,沈牧这几日所以不急于回攻的石宣,应该是存念以作为诱饵,吸引更多的羯军南来,以期在河南歼灭更多的敌军。
对于沈牧这个意图,张坦也不知该要如何评价,谈不上精妙,不过是中庸稳重罢了,哪怕中人之质,想到这一点也不意外。毕竟在黄河以南,晋军有着主场地利的优势,在这里进行作战,要远远好过北上迎敌。
就算是这一战打败了石宣并其招引南来的援军,也根本体现不出沈牧这个南人都督作为主将的用兵谋略。毕竟眼下的这样一个战机,说到底主要还是因为石宣贪功冒进,与石虎还未入境的中军有了脱节,让晋军得以分头歼灭。
当然这是最理想的状态,晋军能够在段时间内打败石宣盘踞在的军队,再次收回这个门户。
但张坦对此却不报乐观,因为平原作为河北大军集结的基地,一旦大量来援,并不是晋军短时间内能够吃得下来的。石宣率三万余军众南来,虽然打了几场都损失颇多,但眼下最起码还有一万六七千的兵力,更不要说还有早已经渡河南下的石韬所部龙骧军。
这两部加起来,又是两万余军众,而且龙骧军乃是羯国真正以一敌十的精锐强军,战力绝对不容小觑。再加上石宣南来已经将近二十天的时间,这段时间内,按照张坦所知平原羯军的集结速度,最起码又有三万军众可以集结增援。
如果这些人马俱都集结到位,那么一地所集结的羯军就能攀升到足足五万之众!虽然张坦对于晋军的数量与征调情况还没有一个全面了解,但随便一想也能确定,晋军即便这段时间集结兵力众多,也不会胜过羯军数倍的程度。
沈牧看似诱敌南来,但也何尝不是又给了石宣十多天的时间以经营防务?待到军众尽数集结于,晋军就算作战再怎么勇猛,也很难在短期内攻克此地。
一旦这里战事僵持住,那么天王石虎所率领的国中精锐南来之期还会太远?
想到这里,张坦便忍不住扼腕叹息,对于沈牧这个刚愎自用的南人都督也心生几分怨恨。其人若能早听自己的计策,只需要派遣数千精军北进兴国渠,一旦偷袭临清城得手,便能极大程度的拖延住石虎南来的脚步,也能更加从容的攻杀石宣并其援军。
可是如果他所料不差的话,不久之后,只怕晋军便要腹背受敌、自食恶果了!
“主将无能,累死三军啊!”
虽然自身还是一个阶下囚,但毕竟也是同文同种的晋人一脉,更兼这段时间所见晋军威壮种种,张坦对于南面也颇生认同景仰,想到因为沈牧一人的拙劣应对,晋军说不定便要在这场交战中大败亏输,张坦心情不免也变得沉重起来。
一夜无话,朝阳再生。张坦满脸倦色疲容的步出营帐,小作进餐之后,便被军卒待到了谢曜身边。谢曜倒是谈兴甚浓,向张坦讲述之后大军之后作战种种,倒与张坦昨夜所料所差无几。
张坦心知大势难挽,况且他一个降将就算是讲出心中所虑,旁人又会听信几分?因此他情绪并不算高,一路上只是垂首默然。
他们一众人,登上了一艘颇为宽大的战船斗舰,而类似规模的战船,在码头还停泊着十数艘,单单这些战船便可一次性载运将近两万将士,更不要说周遭还有其他大小不等的各式船只,载运力早已经超过三万之数!
看到这一幕,张坦如古井无波的心情再次泛起些许涟漪,心道晋军舟船之盛,果然不是河北能比。哪怕已经抽调走了沿河大部分的水军,仍然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筹措出如此规模的舰队,底蕴实在是深厚!
“可惜,可惜了……”
张坦心中又是暗叹,沈牧若肯听从他的计策,先袭临清,而后再心无旁骛的围攻,哪怕石宣这段时间内已经集结数万援军,在晋军如此势大围堵之下,完全被歼灭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可是现在,想必天王石虎也在率领数万精锐迅速南奔,留给晋军的时间实在是不多了!
诸军登船,随着鼓号声响起,舰队缓缓驶离四渎津,而后便向西溯流而上。
虽然四渎津对面不远便是平原津,但这一段水道尤其的开阔,几乎不存在偷袭的可能性。况且平原境域地势一如郡名,一马平川,全无地险,晋军就算是直发平原,接下来也要面对河北诸军包抄围剿的局面,于当下战事全无助益,所以晋军也就干脆没有进攻平原的打算。
大河水势依然浩浩汤汤,身在河上的张坦心境却是大为不同,看到周遭旗帆林立的庞大舰队,他心中也隐隐理解何以这些河南的晋人为何风貌志趣迥异河北,拥有如此强大的军队,的确可以小觑天下任何一股势力。
这种自豪,的确能够振奋人心,但凡事都要有一个度,若是一味的恃强而骄、目中无人,那么败期也已经不远了。
宽阔的河面上,除了他们这一路舰队之外,还有其他一些零碎的舟船,贴着北面河岸向西而行。待发现这一支规模庞大的舰队后,那些舟船无不仓皇躲避退让。
但很快舰队中便冲出脱弦之箭一般去势迅猛的艨艟小舰,很快便将那些船只阻拦击沉,顺便将落水者打捞上来,送归舰队。
审讯一番后,果然这些人都是河北向增援的羯军偏师,并透露出其他情报,言是羯军也知河上不是晋军对手,因此平原的那些大部队都沿河西行,到了清河郡所在,于兴国渠登船南渡。
张坦沾惠于谢曜,也了解到这些讯息,心中更是一阵失望。既然北面军队已经集结于兴国渠,就算沈牧再想采用他的计谋,也已经完全没有这个条件了!
河南青兖东境的晋军大部集结、水陆并进杀向,这自然也瞒不过的石宣。
事实上在四渎津这一路晋军离港入河之前,石宣已经率部与先一步抵达石门的沈牧军队进行过几场战斗,双方互有胜负,总体而言,晋军占优,军队早已经渡过济水,在三十多里外的东南两侧驻扎下来,步骑合共两万于众!
虽然此前开拓出的几个据点接连失守,但石宣却并不因此心忧。尽管他倚为重助的龙骧军早数日之前便离开水营,西向攻打晋军的滑台,但如今力量却一点也不虚弱。
眼下的,一如降将张坦所料,随着石宣派心腹杨杯返回平原招募援军,那些陆续集结于平原郡中的人马便即刻开拔,西进南来。在之后的几天时间内,大营中军力陡增,直接达到了三万余众!
这还是受限于舟船运载力有限,还有超过了两万军众集结在了对面的兴国渠口岸。石宣也并不急于将所有军队都集结于,毕竟大营规模虽然不小,但容纳力也总有其极限。
而且将两万余军队集结于对面,隔河呼应,也能防备着晋军封锁大河,截断退路。
总之,如今的水营局面可谓是一片大好,对面兴国渠口岸集结有两万余众,水营本身又有两万军众,就连津外的城,石宣都放置了五千余战卒,互为犄角,可以说是在河南彻底站稳了脚跟!
虽然河北复又传来消息,言是天王石虎所率大军在信都逗留几日,要比预定的军期晚上一段时间才能抵达,但也一定会赶在九月汛期将息未息之际抵达境域。
信报中,石虎还叮嘱石宣一定要谨慎筹备,不可过早泄露大军集结消息,以至于让南人有了防备。石虎还根本不知道他的两个儿子已经接连南来,图穷匕见!
收到主上传书,石宣心中不免更加的得意。如今的他,已经超额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只要主上南来,就可踏波而下,全无阻滞!而当下的防务局面,不要说守到九月,他甚至有信心就此长期固守此境,一如南人谢艾在枋头的营设,也在南人心腹处插上一柄尖刀!
至于这些后路军众增援何以如此及时,自然不是石宣的威慑起了效果。
那些河北将领们也不是傻子,若单单只是石宣一人南来也就罢了,可是现在主上两个儿子都已经南来了,他们若还按兵不动,之后就算战事进展顺利,他们难免也要遭受怠慢贻误的斥责惩罚。若是这两个石家崽子在河南有了闪失,他们罪过就更大了!
无论胜败,如果他们还不动弹,都讨不了好处。所以哪怕心中不愿意,或者还有旁的打算,这会儿自然也都不敢再作观望,匆匆南来增援。
局面如此,石宣胆气更壮,心中不免又动起要兼并龙骧精军的念头,接连发信要石韬率部归营待命,协同防守这个门户之地。可石韬也不是傻子,对石宣军令完全置若罔闻,哪怕在外一无所获,也半点会师的迹象都无,反而加速向滑台而去。
当晋军大部集结、水陆并进,气势汹汹冲向的时候,石宣根本就不担心。他到了现在已经完全立于不败之地,无过便是大功,如果不是还要留力想要兼并龙骧军,说不定早就率部杀出,抢在主上南来之前大败晋军!
四渎津的舰队,很快便从河面上接近了。虽然石宣过往几日也在努力催促修复营防,但与晋军驻守时的防务强度自然不可相提并论,所以在晋军舰队抵达之前,他便派遣心腹杨杯过河,通知兴国渠口岸的羯军做好渡河夹击晋人水军的准备。
然而杨杯离开未久,兴国渠的驻军使者便乘舟南来,匆匆入营奏报:“晋军东路突袭乐陵,业已攻拔厌次!我家将主心忧边境危患,兼知此面甲士足用,因是率部回援乐陵,特此敬告殿下!”
石宣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之后便勃然大怒:“狗贼误我!”
此刻大营外,晋军水陆两部人马,形如两个硕大铁拳,并力挥击,砸向!
但是在形势一片大好的羯军阵营中,一条足够令军心动荡的流言却悄然传开:河南晋军所以不攻,并非无力,只是为了要将冀南的羯军吸引至此,再趁冀南空虚,攻拔乐陵,之后洗掠渤海!而且此刻晋军已经攻入了乐陵,渤海国即刻便要遭殃!
冀南几郡,清河毗邻襄国,郡势不强,平原久与南人对峙,消耗颇多,所以今次大军图南,前锋各路主要抽调的便是乐陵、渤海等诸郡人马。而这两郡,久来少受侵扰,又是濒海之地,广有鱼盐之利,也是冀南当之无愧的钱粮源头。
随着这流言扩散开来,在晋军兵锋还未抵临大营之际,各路前来增援的将领已经先一步冲进石宣的大营中,痛声诘问石宣是否真的受了晋军调虎离山之计?
相对于上游周边重军云集、热闹非凡,位于青州北境的乐安,则就要寂寞得多,以至于此处王师跨河北进、攻打冀南乐陵的战事一路畅通无阻,除了一些乡豪坞壁并跨境流寇的侵扰之外,几乎没有遭遇什么像样的阻抗。
负责进攻乐陵的,乃是青州广固军府督将许宁和水军督将徐茂,还有就是早前被派往乐安的将领莫仲。这三路人马虽然是以徐茂为主将,但彼此间并无明显的主从关系,也可以说是各自为战,都督沈牧给他们各自下达了不同的作战任务。
徐茂这一路水军,原本也算是河防水军的一部分,不过随着海路的开辟,特别是与辽地跨海联系日益频繁之后,便也渐渐常驻乐安海港,此前行台征召水军西进,徐茂所部便成了留守黄河下游最重要的一股水军力量。
原本徐茂是应该内归增援的,但是随着失守、战事再起,他便被沈牧下令直接留在乐安待命,不必急于西归。
等到沈牧正式确定此一战的整体战略思路之后,徐茂所部水军,便成了跨河进攻乐陵沿岸诸多防戍据点的最重要一股力量。
这一路水军,名义上虽然有着两万余兵力,但其中一多半,要么是乐安当地水港船工、役卒、或是跟随海船护航的军卒,而真正明确归属徐茂统率的兵力,甚至不满三军之数,堪堪达到八千余众。
但是羯国方面、乐陵沿线防戍力量则要更加虚弱,羯国甚至都没有成建制的水军力量于此驻防,主要还是依靠当地一些豪强乡勇组织渔船,沿河、海沿线抵抗晋军的接近或是登陆入境。
防务之所以如此松弛,一方面自然是因为羯国没有足够的力量、也根本就不舍得大笔投入营造河、海防线。另一方面则是来自地方上这些豪强的暗中掣肘与阻挠。
乐陵地方上这些豪强不愿意羯国中枢将手过多的插入乡境之内,这自然是豪强本性使然,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们舍不得放弃与南面青州互市商贸的高昂利润。
此一类的走私行为,行台于青州派驻的官员们也并不禁止,反而私下里很是鼓励。所以乐陵可以说是南国物货大规模涌入河北的最大窗口,河北之地百业凋零,诸用告急,种种需求都要仰于外部。
乐陵依河濒海,地方上这些豪强们本身就掌握着渔盐之利,可谓身家丰厚,如今再得与南面贸易的巨利,可以说是如今河北境域之内过得最舒服的一批人。
对于这一点,石虎自然不会视而不见,但他之所以还能按捺得住,自然是因为通过乐陵涌入河北的各种物货的确是从方方面面解决了羯国内部的燃眉之急。他若是将此境控在手中,晋人未必还会进行贸易,便等于断了一条外补的通道。
而且乐陵此地早年曾为晋人邵续所控制,一直到了很晚才归于羯国统治中。旧年邵续所控制的厌次,甚至一度成为晋国于河北之地最后一处据点。
常年的战乱攻伐,也早已经让乐陵乡势萎靡到了极点,因是目下那些盘踞境中大收商贸惠利的豪强,其中一部分是旧年羯国派驻的军头,还有一部分则就是来自鲜卑段氏之流的东胡之众,真正乐陵本地的晋人门户反而不多。
所以就算他们想要背赵投晋,以向来倨傲的晋人脾性,也未必就会接纳他们。当然,石虎也不会任由这些人帮助南国搜刮河北资财膏脂而全不理会,每年都要从这些豪强手中敲诈巨额财货,才会对他们稍作纵容,留有尺寸的法外之地。
而这一部分所得财货,也成了目下羯国除了穷索乡野之外,为数不多的进项之一。
行台此前专注西线,在东线并没有什么大规模的开拓计划,因此过去几年也就相安无事。但如今且不说行台西线已经渐渐略定,可以抽得出手来东顾,单单羯国石宣轻启战端、贸然袭攻这一点,行台便绝不可能罢休。
过往的所谓和气生财的面貌陡然撕开,王师狰狞爪牙顿时便毫不留情的探出。徐茂所率水军跨过河口之后,沿线扫荡,一日之内便拔除乐陵濒水沿线几十处防戍据点。
这些据点名为防戍所在,其实军事上的经营反而不多,更多的像是物货集散的货栈仓邸,当王师水军汹涌杀来时,内中那些羯卒乡勇有的还在翻晒水货、乃至于沿水打渔,根本就没有战争已经开始的概念与意识。
跟随水军之后的,便是莫仲所率领的原驻泰山郡的一军三千精骑。有了水军的前期拔除据点,这些骑兵们毫无阻滞的便被舰船送上了乐陵郡的土地。在稍作休整一番之后,便气势汹汹杀入境域内陆,沿途凡有屯戍据点敢于反抗者,俱都围而歼之。
目下的乐陵郡,无论表里俱都空虚至极,原本驻守当地的郡兵与豪强部曲们,大凡稍具规模的,都已经被征发到了平原郡集结待战,之后又被石宣火急火燎的招往。
即便是郡境之中还有一部分留守,数量也不算太多,而且又被晋军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根本就不敢冒头做出头鸟。所以莫仲水军在入境之后,一日之内便杀透郡境百数里之遥,直接抵达郡城厌次城外。
厌次城池,还是旧年邵续在境时留下的旧城。这几年乐陵郡境大有丰足,再作修缮之后,城池倒也显得深阔高大,还留有几千军卒驻守。
但是这些守卒们自然难称精锐,看到晋军如此气势汹汹而来,也根本不敢探出头来,只想凭着坚阔城池固守待防。
莫仲所部骑兵并没有勉强攻城,而是绕城而过,重点打击那些周边郡境之中敢于露头增援厌次的羯军,如入无人之境,所向披靡。
且不说乐陵当地守卒有没有被征发走,哪怕是他们还待命于平原境内,莫仲也不敢以三千骑兵便如此肆无忌惮。
但他心知平原的羯军也已经大部西进,如今的羯国此境中,想要再冒出一股足够强阻硬撼他的军队,最起码要在五六天之后。
对于将主沈牧尽力营造出来的这个战机局面,莫仲自然不敢浪费,一路换骑奔行,直杀两天一夜,等到后路许宁所率领的青州军府三军近万将士抵达厌次城外之后,莫仲才引着疲惫不堪的一众骑兵们,返回厌次城外的军营进行休整。
厌次城深阔高大,兼之城内还有着五千余众的守卒,按理说不会在短期之内便被攻克。而且王师在这个战场上,能够投入的兵力并不算多。
毕竟南北对峙多年,双方各自军力布置如何,其实也都彼此有些了解,差距并不算大。石宣能够集结将近六万军众重守,沈牧想要拥有足够围堵甚至于攻破的力量,所需要筹措的兵力也绝对不会少,所以能够投往侧面战场的兵力并不多。
双方实力对比如果说还有一点不同,那就是羯国于冀南的剩余力量基本上分散于各乡境豪强或是胡酋军头之类,相对而言就难在短时间内进行统筹征发。
而晋军则是构架严明的军府,特别是青州广固周边还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征发出近万兵力,这就成了沈牧在统筹布局当中还能灵活应用的一股额外力量,也成了他破解当下局面最重要的一股力量。
许宁抵达厌次之后,完成了外围据点拔除扫荡任务的徐茂便也抽身出来,以两千人为一波,连续向厌次城增兵三次。如此,厌次城外便集结有晋军将近两万之数。
城内的五千守军,孤城无援,却眼见城外的晋军一次又一次的增兵,很快城外的敌人便超过城内数倍之数,而且还不知后路是否还有增援。
特别是当许宁随军的大将军炮开始轰击城池,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将原本牢不可破的城池轰出一个不大的缺口,再加上城外还不断有莫仲此前扫荡郡境时所捕获的豪强家眷不断喊话,所以再又熬过了艰难的一夜之后,城内守军便竖起了白旗,出城投降。
拿下了厌次城,许宁等人此战任务便可以说是完成了一半。徐茂跟随入城,眼看着似曾相识的城池风貌种种,须发灰白的老将,已是忍不住热泪盈眶,口中只是感叹:“可惜、可惜……”
徐茂旧年曾为徐州刘遐的部将,因为遭到同僚排挤不得不向江东寻求援助,就此结识沈充,也因此踏上一条与旧年同袍截然不同的道路。
刘遐则是邵续的婿子,在厌次这个晋国于河北最后据点被羯国攻打下来之后,便率领邵续旧部向南而去,之后不久便被裹入到了江东的内讧中。
也可以说,这座厌次城,旧年徐茂也曾在此浴血奋战过。如今故地重游,却不再是旧年孤立无援、惶恐不已的守城者,而是作为征服者、收复者的一个身份。心绪百转千回,此时感慨也说不清是为两位旧年曾经追从的将主惋惜,还是为自己感到庆幸。
在厌次城里留宿一夜,徐茂便向将要留镇此城的许宁告辞:“人老情伤,此前听到高二死讯,我已经泪流不止,眼下更不愿再留故地,这便率部继续北行了。”
许宁也并不挽留,将徐茂与同样也要离境继续北上渤海的莫仲送离厌次城,便就返回厌次城,抓紧时间修补城防。
沈牧交给这一路王师的任务,首先是乐陵郡必须要拿到手中,至于更北方的渤海,则就是在这一段空档期内,能抢多少就抢多少,扰乱这河北之地难得的钱粮中心,争取要让石家父子没钱渡过这一个寒冬!
方面,晋军在发起进攻伊始,便动用了最强的手段,全无留力。
如大将军炮、雷车弩等威力强劲的攻防重器,俱都齐齐上阵,硕大的石弹、粗逾枪矛的长矢,穿透虚空,发出尖锐的啸音,裹挟着莫大的劲力,毫不留情的向羯军所占据的营地泼洒而去!
当河北各路援军将领还堵在石宣的大帐中询问究竟时,诸多吵闹声很快便被外间晋军进攻所造成雷鸣般的轰响、以及那近乎地动山摇的震荡所打断。
感受到脚下大地隐隐传来的颤动,石宣脸色也是蓦地一变,原本因为兴国渠驻军先斩后奏的撤离以及诸将诘问所带来的愤怒也因此一滞。
他脸色一沉,顿足喝道:“这种全无根据的流言,明显就是晋军间谍散播以动摇我大军军心的谣言!厌次城高池阔,岂是轻易能够攻破?况且河南晋军又有多少?如今泰半集于此处,那南贼沈牧难道是向苍天乞告求来天兵,才有余力反攻我的境土?”
“如今营外所缺晋军,不过乐安一部渔贩苦卒罢了。他们若是待在船上,还能小趁海河之势,一旦上岸,又能给郡境带来多少侵扰?况且,我已经派遣北路刘高自率所部会师守境,你们这些走伧即便心忧乡业得失,也都给我用命应付过当下战事!各自归营入阵,谁再敢因流言惶恐不战,我必斩其头颅以彰军威!”
讲到这里,石宣已经是满脸杀意流露,不作掩饰。
众将听到这话,一时间也都纷纷噤声,更兼外面传来的进攻轰鸣声越来越响,他们就算是再怎么心忧乡业,正如石宣所言,也要先应付过当下的战事,才能再想更多。
于是众人也不再围聚此处,散开之后返回各自部伍之内,开始督军拒战。
喝退众将之后,石宣心情却未好转,一方面自然仍是恼怒于兴国渠驻军的贸然撤离,这让他本以为稳固的布设构架顿时缺了一角,而这种不告而走的行为,放在任何时期,也绝对是需要明正典刑的杀除对象!
但石宣眼下倒也没有精力再派人去追赶问责,而且他虽然言之凿凿的说晋军根本就没有足够的余力攻克厌次,但其实心中是有些惴惴的。
身为冀南的方面督将,石宣自然明白乐陵郡境大致的防务情况,南人此前所以不攻乐陵,并不是因为乐陵防务有多稳固,而是因为乐陵与平原之间地势同样一马平川,一旦不能速战速决攻克厌次城,来犯之敌便全无可守,要完全暴露在随后奔袭驰援的平原大军铁蹄之下。
可是现在,冀南各路军队已经尽数被抽调来了,南人若真想攻打乐陵,还真不需要出动太强的力量。一旦被南人攻下了厌次城,据城以守,在依托后路河道、海波源源不断的增援,羯军再想夺回厌次,可就不那么轻松了。
而厌次这个地方,虽然不如枋头直插羯国腹心那种地利要害,但却处于冀南钱粮源头之地,一旦落入晋人手中,会让羯国本就捉襟见肘的内需形势更加的雪上添霜!
想到这里,石宣已经有几分脸寒,心情也不再复此前的淡定。他自然心知,主上如今所以谋攻河南,主要意图便是为了掠取河南的钱粮为己所用。
可是现在他这里刚刚打开一个门户,会不会再被主人一脚踢出还未可知,若自家那本就积蓄浅薄的谷仓却被人一脚踹翻,主上会有怎样的反应,可想而知!
不过眼下的石宣却没有心情再继续猜测厌次究竟有没有丢失,因为大营之外晋军的攻势越来越汹涌,以至于连他大帐内书案上摆放的器物都簌簌颤动不已!
石宣披甲出营,快步向前方交战处的营区行去,可是刚刚行到半途,便被前方督战的将领派人给阻拦住:“晋军攻势实在太凶猛,锋矢无眼,殿下万金之躯还请慎重,千万不要太过靠近前线!”
听到这话,石宣脸色有些不善,但是听到前线阵地传来地动山摇的轰鸣、以及各处冲天而起的浓厚烟尘,还是没有固执己见继续上前。但在如此嘈杂紧张的环境中,他也实在没有安坐的闲情逸致,便快步行向大营中央的望台,向两军交战的方位望去。
一俟登上望台,石宣已是脸色大变,手指骤然抓住望台上的围栏,指节一如嘴唇青白!
视野中,晋军阵列于大营之外里许位置,在那兵卒阵列前方,则是一连串足足数百具石炮与床弩,在这一片器械阵营中,到处都活跃着搬运弹矢、操控器械的晋军将士。
而在这械阵两翼,则各自标列着数百架的战车,战车上的晋军将士们各自手端强弩劲弓,只要是营地中敢有羯军冲出、意图骚扰械营攻势,便会被这些战车上的晋军箭雨攒射。
而此刻,彼此之间那里许空地上,早已经层层叠叠堆陈着众多冲出的羯军尸体,每一具尸体上都插满着箭矢,那密密麻麻的画面触目惊心!
反观大营中,原本石宣精心布设修筑起来的营防,已经被晋军石炮、强矢的凶猛进攻凿穿了最外围的两层。
而这两层防事,已是满地的废墟,简直比被亲手拆除还要彻底得多,在那些碎片断垣之间,则填满了来不及撤退的羯军尸体,那些尸体要更加凄惨得多,能得全尸者寥寥无几,绝大多数都被那威力强大的石炮砸成一团血肉模糊的肉酱!
看到这一幕,石宣眼球激凸,眸中血丝陡显,喉结更是上下翕动不已,口干舌燥,以至于手足冰凉!
他虽然在河北与晋军对峙的最前线督战数年之久,但这一时期内,双方向来都没有展开什么像样的战斗,只是彼此之间的游骑侵扰。虽然晋军有着水军河道的优势,但毕集小股游骑身在敌境,灵活的机动力是最重要的,所以此一类的攻防重械向来都没有动用过。
可是如今,羯军竟然敢于跨过黄河攻取要塞,更将重兵集聚在此,一副要死赖着不走的架势,王师又怎么可能还会收力,自然有多强的手段,就要用多强的手段!
就算是过往这几年,青兖之间素无大战,但也是黄河下游最重要的战区,军中强械绝不缺乏。沈牧这一次打定主意要大干一场,用铁血事实教会石家小崽子该要怎样夹着尾巴做人,所以营储重械一起推上,便造成眼下这种惊天动地、势如破竹的骇人阵仗!
眼看着自己亲自督建、并对之充满信心的营防被晋军无情的层层撕开,而在这个过程中,双方始终没有发生短兵交接的搏杀,仅仅只是石炮、床弩的轰杀,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将大营南面轰击得遍地狼藉。
而每一层营防的瓦解,落在石宣眼中更给他带来近乎剥皮一般的痛楚!他枯立在望台上,身形摇摇摆摆,死死咬住的牙关就连牙龈都渗出了丝丝血水而不自知!
这一刻的石宣,简直有欲哭无泪之感,他两眼没有焦点的围绕着晋军阵营打转,想要寻找到晋军帅旗所在,更想问一问沈牧:还过不过了?明明是你们晋军倾力打造的河防要塞,如今被轰炸成满地渣滓,难道就不想想之后你们复建需要投入多少成本?
如果沈牧此刻能够听到石宣的心声,肯定要忍不住抚掌大笑。他压根就没有完好无损收复的打算,此前所以重点经营,是因为所在下方连接着济水、巨野泽这条水道,可以直接将淮上物资运输到沿河一线。但除此之外,完全不具备作为底线要塞的地理优势。
更何况,在沈牧看来,此战之后,大军便要北上黄河征战,黄河也将不再作为两国交战的前线,之后只能作为单纯的河津转运点,有没有配套的各种营舍构架已经不再重要。
所以,他就是要欺负人,不独要将这处营地轰成碎片,也要将营地中羯军轰杀至死!当晋军完全的肆无忌惮、淋漓尽致的彰显出主场作战的优势,简直就是可怕!
晋军从午后发动进攻,之后的整个下午,整个大营便一直陷入被晋军狂轰滥炸而根本无从反击的局面,对于营中这些羯军将士而言,每一刻时间的流逝都迟滞到近乎停顿,每一次呼吸都令他们充满焦灼。
最开始,他们还组织过几次悍卒冲击,准备摧毁晋军那不能灵活移动的重械大阵。可是那械阵两翼的箭雨攒射,让此一类的尝试尽数破产!
此一类的凌辱践踏,大概也能让人心中生出习惯来,傍晚将近天黑这一个多时辰里,营地中的羯军们已经近乎麻木,不再有任何形势的反击,只是听着那些轰鸣震响每前进一分,他们便后退一分。如此识趣,伤亡反而降低下来,因为晋军只是一味的狂轰,根本没有冲营的举动。
总算太阳落山,夜幕降临,经过小半天的轰鸣吵闹,灰头土脸的羯军将士们两耳都嗡鸣作响,被吵得脑壳生疼。之后听到轰鸣声渐渐停息下来,这些羯军将士心内不免长长松了一口气,且不论明天又是怎样光景,最起码还有一夜安宁可享。
对面晋军营地中升起炊烟,大营中的羯军们顿时才感觉饥肠辘辘,这小半天的光景,他们光顾着紧张了,虽然战斗打成这副模样实在没法说,但一直紧张得全身绷紧、汗如雨下,体力损耗也是不小啊。
所以趁着难得的松懈下来,营中羯军也开始用餐。可是当他们用餐到半途,却听到营外满地残骸中又响起的声音,抬头望去,只见众多晋军役卒将薪柴堆填过来,而后引燃,火光升起后,那催命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南、南人真歹毒……”
手捧餐食进餐的羯军将士们,先是愣了一愣,之后便不乏人哇一声痛哭起来。如此阴损歹毒的进攻,白天轰了那么久尚且不止,居然还要夜攻!
石宣这会儿也是觉得头脑眩晕,四肢绵软直接瘫卧在篝火旁,他痛苦呻吟几声后,蓦地脸色一变,原地绷起,抓住身旁亲兵,近乎咆哮吼道:“龙骧军、龙骧军……传告石韬,速速回援!”
南人的这种战法,实在太蛮横,因是满营数万羯卒完全没有招架之力。但也并非没有破解之法,只要冲杀到近前,破坏掉那些攻杀重械,这手段便即刻破除。
此前营中也不是没有此类尝试,但晋军配合的箭雨实在太猛烈,他们还没有冲到近前便死伤大半。但龙骧军可以,龙骧军不乏人马具甲的重骑,可以将箭雨的压制消弭到最低,只要能够将那些器械破坏掉,南人再想这么耍赖,也没了手段!
听到石宣吼叫,坐在篝火另一侧的阉人赵生顿时流露出一副爹娘惨遭蹂躏的表情,他是心知龙骧军西进路上是有着晋人奋武军的。奋武军那也是屡次扫荡河北打出的赫赫威名,双方碰撞,胜负如何还未可知。
此前赵生隐瞒这条消息,倒不是说一意要将龙骧军送入死地,毕竟他身在国中,对于龙骧军的战斗力如何也是有一定信心的。在他看来,即便是遭遇了晋人奋武军,胜负应该也能保持五五之间。
他所以要隐瞒这条军情,一则是担心石韬因为怯于奋武军威名而不敢行,二则就是存心让石韬吃一个猝不及防的暗亏。毕竟晋人奋武军既然已经抵达此境,可见目标必然也会是的他们,的确需要分兵据守以分担大营的压力。他这么做,可谓一举两得。
可是赵生却万万没有想到,大营外的晋军居然会用如此蛮横的打法,逼得此刻大营只能依靠龙骧军来救命。而算算时间,龙骧军应该也要遭遇来自滑台方向的奋武军了,即便是能够战胜,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有了胜负。
而眼下营外晋军又摆出一副夜攻架势,似乎打定主意不让他们在河南之地安生过夜。等到龙骧军抽身返回,大概也只能为他们收尸了!至于他们将要陈尸营中还是浮尸河上,鬼知道!
此刻,赵生更加不敢再透露自己隐瞒军情的事情,只是抓着石宣手臂颤声道:“殿下、殿下,南人既然摆出如此杀势,岂能没有更多防备……只怕龙骧军返回,也是一个无力局面啊!殿下千万不要存心侥幸,还是应该趁着部伍尚算完整,夜中南人水军封禁大河无力,尽快整军北上,来日择期再战啊!”
“阉奴收声!”
石宣听到这话,顿时怒眉飞挑,一脚将赵生踹在篝火旁。他不是抵抗之心仍然有多顽强,而是心知若真就此北返,更将主上视作心头肉的龙骧军丢在河南地,回去后肯定没有好下场!
赵生情知自己造了什么孽,自然不敢心存侥幸,被踹倒后又忙不迭爬回来,抱着石宣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哀号劝说,一副忠奴模样。
耳边听着赵生的哀号声并晋军进攻的轰鸣声,石宣更加的心烦意乱,继而他望向尚存的大营一角突然冲出上千卒众,一个个挥舞着薄衫衣袍,坦露身躯,奔行过半便匍匐在地爬行向前,竟然直接出营投降!
眼见这一幕,石宣更是惊得根根寒毛竖起,他蓦地弯腰抓起赵生,脸色扭曲的狰狞说道:“石韬贪功忘命,抗我军令浪战在外,致使大好局面毁于一旦,我只恨不能收斩这个家门蠢材进献主上,你懂不懂!”
赵生先是愣了一愣,继而便反应过来,他们这一次贸然南来又无功而返,的确是需要一个够份量的人才能顶起这个莫大的黑锅。于是他便没头没脑的连连点头,表示一定命谏主上,严惩石韬这个累死三军的蠢材!
心中做出决定,石宣再不迟疑,唤来身边心腹,快速诵念几个人名,俱是当下身在营中的统军重将,叮嘱亲兵一定要将这几人召来自己身边,只要他们统一口径,这黑锅便一定能扣在石韬头上!
做完了这些之后,石宣便率领一部分精卒快速往营深处的码头行去,他要抢先上船!
羯国的龙骧军在离开碻磝大营西进滑台的时候,行进速度并不算太快。
一方面是因为龙骧军凡有出动,辎重后勤压力太大,单单人马甲械便装载了几十驾马车,再加上那些神骏的战马所需要的特殊搭配的马料,所以这一行除了三千多名龙骧军将士之外,还有五千多名仆兵、役力并上百架的马车随行,速度自然便快不起来。
还有一点那就是主将石韬自己谨慎使然,不敢推进得太过迅猛。虽然他在兄长石宣面前表现的是豪气干云,无所畏惧,但心底对于活动在晋人腹心之地的河南还是心存几分忐忑的。尽管龙骧军初战告捷,但石韬也并不认为晋人王师便是土鸡瓦狗之流不堪一击。
之所以有这种心理,倒不是说石韬比他的兄长们要更加谨慎或是胆怯,而是彼此的成长经历不相同。
石宣等几个年长的羯国皇子,都是成长在羯国国势蒸蒸日上、羯国精锐纵横南北、无有匹敌的岁月里,自然而然生出一种骄狂之气,自以为天老大他老二。这种积年养成的骄狂性格,并非朝夕之间能够更改。
石韬的年龄要远远小于石宣等人,等到他成长起来、有资格参与国中事务的时候,羯国国势已经不复往年独大,身边一众人或是色厉内荏、或是忧心忡忡,言行举止俱都流露出对南国晋人的警惕与忌惮。
一个时期自有一段故事,而一个时代也自有远超世道其余的天之骄子,石宣与石韬虽为兄弟,但这几年的年龄差距,则就分属为了两个时期,无论听闻、经历还是感受,俱都迥然大异,自然也就造成了对事务不同的看法。
石韬所以看不起他几个兄长,原因也在于此,在他看来,这几人无论言行举止,虽然都充满着对南人的不屑,看似骄狂豪迈,但却只是一种不甘心承认家势、国运江河日下的事实,既无能为力,又充满不甘的色厉内荏。
“我家胡夷体格,侥幸得趁天地革命之际窃据符命,但以胡夷治华夏,谈何容易?因是与南人交战,更需谨慎小心,才可维持苍天薄爱不失。如那蠢钝之流,不能审时度势,一味恃强逞凶,只道南北仍是旧日境势,必也因暴而亡,不能久立。我今次离营独战,也是存念要避开与他一同遭殃!”
行军途中,石韬也与随军的心腹们小作谈论,直言不讳他并不看好石宣,自觉得跟那个不识时务的家伙混在一处,他还不如自己外出逐功,以待主上南来之后再作呈献。
暂且不论石韬其人是否比其兄长更高明,但最起码眼下,他这一点谨慎可以说是暂时救了他一命。因为他离营西行到了第三天,已经行到距离滑台半程的时候,前路便出现了晋人骑兵的踪迹。
石韬虽然还不知他所遭遇的这一路晋军乃是南人的奋武军,但听斥候回报言是对方骑兵人马精壮且数量不乏,甚至军械配给都不逊于他们龙骧军,石韬自然也心知这一次应该是遭遇劲敌了。
他心中也暗呼侥幸,因为就在此前不久,部伍中还有将领不耐烦如此缓慢的行军,劝说石韬暂且放弃资械、役卒,轻装而上,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克滑台,然后再休养以待后继。
但是出于谨慎考虑,石韬没有听从,果然就与晋人强军不期而遇。若他此前敢有丝毫轻敌冒进的想法,此刻大概就要率领营士一股脑冲进南人的杀阵中了!
奋武军抵达滑台已经有两天的时间,主将沈云心中不乏愤懑,当羯军南来偷袭碻磝得手时,他所部军伍才刚刚抵达鸿沟,之后不久便接到了二兄沈牧严令他奔赴滑台待命的军令。
奋武军虽然是行台强军,但大抵也面对如羯国龙骧军一样的困扰,那就是如果想要保证完整的战斗力,军械配给无可避免。除非是像几年前奔袭陇上一样,只为争抢时机,那也只能大幅度削减军械配给以提高速度。
不过奋武军还有一项优势是羯国龙骧军比不上的,那就是行台家底厚,对于奋武军这样需要各方游走参与战事的精军也就有着更多的照顾,一般重点防戍的要塞里都会存有着一部分奋武军军械以作补充更换,不像羯国龙骧军至今连满员满编都还凑不起来。
但饶是如此,从鸿沟奔赴滑台,还要求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抵达,奋武军也并不轻松。更何况更加便捷的大河水道眼下主要供西进河东的水军使用,所以奋武军也只能身不下鞍的昼夜兼程。
沈牧催命一般的急令,让沈云以为河南已经大战连场,结果到了滑台之后才发现,青兖之间这些同袍部队还在老神在在的排兵布阵,心中对沈牧的腹诽不免更甚。
之后滑台休养两日,并补充械用、更换战马之后,沈云便奉命东行,准备入驻碻磝西境待战。可见沈牧也并没有忽略他反攻碻磝这一战法的致命缺陷,提前将奋武军安排在碻磝西境,以抵抗击溃羯军的冲击之势。
但沈牧也没有想到,羯国能够给他摆出的械阵造成极大威胁的龙骧军早数日前便离开了碻磝,令得这一场反攻可谓是酣畅淋漓,全无阻滞。
而原本应该在碻磝大营外进行猛烈碰撞的南北两路精军,如今也是宿命一般的遭遇,没有鏖战于碻磝,但却在距离碻磝百数里之外的河畔,即将展开厮杀。
奋武军成军日久,此前扬威陇右之后,便在关中休养很长一段时间,如今也是饥渴待战,更兼眼下还有着主场作战的优势,所以反应也要更加的积极主动。
斥候回报不久,沈云也有些诧异何以在此遭遇一部羯军强师。他还以为碻磝那里发生了什么变故,当即便派遣千名轻骑向敌阵冲杀而去。敌军是否精勇,先咬过一口再说!
羯国龙骧军的石韬,虽然高居太尉之职,但真正独历战阵、指挥作战的经验却是少之又少,他这会儿正是忐忑、兴奋兼有,对即将到来的一场扬名于河南之战可谓期待有加。
可是他这里还来不及发出什么指令,便见西方道途中升起冲天烟柱,继而马蹄声便由远及近,很快郊野中除了这万马奔腾声便再无别的杂音。
“来得好!”
石韬跨乘上一匹早已经批好甲具的战马,腋下夹住长槊,号令部伍中重甲骑士向他靠拢,迈出车阵,吩咐余者速速并车成阵,以待来敌。
他不敢小觑晋军是一方面,但也绝不缺乏一战的勇气,而且本身便弓马娴熟、力搏狮虎,否则便不会得到主上的厚爱更将太尉府军权予之!
南人不擅长野中骑战,且无优良马种,那是以前。从淮南都督府时期,大将军对于骑兵的建设便大笔投入、从无懈怠,之后又通过各种边贸、普取四边优异马种,川蜀、陇上、河西、塞北,甚至于羯国大本营的幽燕乃至于更加偏远的辽地,这些地方的马匹,过往数年时间里,俱都源源不断通过各种途径涌入中州。
而奋武军骑士们,又是建立在王师连年征战磨砺、各部优中选优的绝对精锐,兵员素质或者不能说远远超过了羯国的精锐战卒,但也绝对没有低人一等的道理!
石韬此部重骑刚刚集结成阵,后路车阵还在紧张布设之中,晋军轻骑已经冲杀至近前。人马未达,锋矢先至,流矢呼啸而来,掠过荒野虚空,直向营前列阵的羯军重骑呼啸而来,于是羯军军阵中便响起了叮铛不断的碰撞声,间或夹杂着人马扑地的哀号声。
奋武游骑如风,一轮箭雨泼洒而出后,并未于阵前逗留片刻,马缰一转,便快速绕开正面战阵,并绕行至还在结阵的车队侧翼,接连两轮箭雨攒射,之后便绕过此处,向后奔行而去。
此刻,骑阵中的石韬已是脸色铁青,明白自己终究棋差一招,经验稍欠,这应敌初阵便犯了一个错误,以重骑列阵迎敌,却被敌军来去如风的轻骑先遏锐气。
虽然重骑人马具甲,这一轮冲杀承受下来,伤亡可以忽略不计,但后方的车阵中骚乱声却是大作,被晋军这一轮冲击骚扰得很严重。
他心念急转,当即便喝令让后路轻骑出营,打算以轻制轻,看看谁更胜一筹。可是当这军令一下达,敌军第二轮的千余轻骑再入浪潮一般呼啸而来,再次给了羯军一次凶猛的拍击,这一次所带来的骚乱更大。
石韬脸色更加铁青,于马背上撩起面甲,回顾身后,怒吼道:“后路紧密结阵,勿作出击。重骑随我,冲击敌阵,杀透他们营舍!”
羯国鲜血人命喂养出的龙骧军,同样是悍不畏死的精锐,听到主将号令,军阵顿时再作凝结,各自于部伍中握紧了马槊,那槊锋微微上挑,如同一股铁流、势不可挡的向前方冲涌而去!
此刻晋军第三批游骑也在冲锋途中,陡见对方重骑冲来,一时间也是不免诧异,生生遏制住这一股冲势,向郊野旁处避道而行,军阵便有些骚乱,透出一股狼狈。尽管同是骑兵,但哪怕再精勇的轻骑,冲击已经冲杀起来的重骑军阵,都是找死的行为。
看到晋军游骑们迫于威势不得不躲避逃遁,冲杀中的羯军重骑军阵中便响起了一连串哄笑声,羯军将士们也因此斗志更加高昂,透出一股战天撼地的凶悍气焰。
羯军重骑们并没有转攻那些逃窜于野的晋人游骑,而是矢志不移的直向敌阵阵线杀去。当然,轻骑灵敏,他们就算想追也追不上。晋军的辎重同样是移动不灵活,且因为派出太多轻骑冲阵,此刻甚至都还没能形成一个基本的营阵雏形,一旦遭遇到重骑冲杀,势必土崩瓦解!
羯军如此凶悍的行为,倒也让沈云大感意外,奋武军主场作战,辎重补给虽然不如羯军哪怕规模庞大,但数量也实在不少。
他此前打得太豪迈,此时身畔不过只有堪堪千数的奋武军将士并两千多滑台派来的辅兵、劳役,还有就是堆叠在马车上,还没有来得及取出披挂的沉重马甲。
两军已经能够彼此冲阵,距离已经不算太远,眼见羯军重骑奔行起来、气势越来越雄壮,距离也越来越拉近,此刻再想于原地架设营阵拒敌近乎找死。
于是沈云当机立断,喝令军阵速速后退,一时间又是一副人仰马翻的混乱画面。重骑哪怕是机动性不高,但也绝不是那些载运沉重的辎重车驾能够甩开的,所以军阵后撤不足里许,羯军的重骑冲击已经将要抵临。
“保人保马,弃货先走!”
沈云当机立断下令道,同时他一刀劈开近畔一辆货车揽住物货的绳索,绳索崩断后,车驾上麻布包便翻滚而下,摔落在地上,从里面流淌出黄澄澄的谷黍与白花花的米粮。
看到这一幕,羯军士卒们更显振奋,口中不断发出怪叫声,对于马力更无体恤,冲在最前方的重骑士卒死命打马,已经隐隐与后阵产生了脱节。
晋军奔逃落在最后方的军卒们,眼见将主行为后,一时间也是有样学样,将车驾上载运的物货尽数抛撒于途,而后便放弃这些车驾,加速向前奔行。如是一连放弃了后路十几驾马车的物货,终于与羯军拉开了距离。
晋人所抛弃的辎重货车,尽管都为羯军所缴获,但也完全打断了羯军重骑的冲势。这些羯军将士们,作战起来诚是悍不畏死,视人命如草芥,但对物货之类也是尤其贪婪,特别这是供给晋军第一流的精锐强军奋武军的物货补给,又远远比寻常军用物货要好得多!
所以一见有了收获,这些羯军悍卒们俱都笑逐颜开,前阵先达的羯军直接勒马顿住,甚至有人干脆弃械下马,探臂拥抱住那些杂乱堆陈在地的物货又或精良的甲具。
须知他们龙骧军军法不同常伍,主上石虎为了激励他们临战用命,特许龙骧军将士大凡战阵搜获、大半都可私留,不必尽数上缴。
他们所以作战勇猛、悍不畏死,所谓者无非钱粮物货罢了,如今诸类俱陈在前,谁还有心情再作搏杀。若不提前占住这些缴获,便会便宜了后路部伍,而继续向前厮杀,还会有战死之忧。此刻,自然人人都遵从自己内心最真实的选择。
但是重骑冲锋,其杀伤力很大一部分就是来自于那种势不可挡的强大惯性,又怎么是能够说停就停下来的!
所以当前阵将士贪恋财货、勒马顿足之后,后路那些不明就里的骑士们却仍继续前冲,很快,前后堆叠剧烈的碰撞在了一起。甚至根本无需晋人再返回来杀伤一程,前路一些贸然停顿的羯卒们,便被后路冲来的铁疙瘩直接撞飞出去!
石韬身在部伍最当中,所遭受的前阻后冲也极为猛烈,若非旁侧亲兵眼疾手快将他搀扶,只怕整个人都要被前后夹拍的力道震落下马。
刚刚在马上坐稳身形,他便怒声道:“前阵为何停顿?”
不待旁人作答,他在看到眼前狼藉一幕后已经明了大半,心中更是气急,看一眼里许外仍在后退的晋军军阵,气得险些喷出一口逆血。
他脸色陡然一沉,挥臂扬槊、槊锋直接洞穿前阵一名下马哄抢物货的士卒身躯,狞声吼道:“晋军所遗物货,尚且不足半数,前阵仍有强敌待杀,谁再贪货忘战,一如此獠!”
说着,他两臂蓦地一挑,那士卒尸体便被远远抛出。而周遭那些龙骧军士卒们眼见此幕,一时间心内也是凛然,这才纷纷上马,再次整理军阵,继续前冲。
且不说再鼓而衰的道理,重骑冲锋,本就是最为消耗人马体力的战法,因是羯军这一次的冲锋,气焰已经完全不同于此前一阵。
特别是当一部分羯军发现原本被冲散的晋军游骑居然又游荡回来,于后方收捡他们来不及整理的那些辎重,不免更加心如刀割,仿佛自己囊中财货被人窃取。虽然怯于将主威令不敢擅自脱离战阵,但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却是再也提不起来。
晋军仍是不断的丢弃物货辎重,随着队伍的逐渐减重,竟然勉强能够与羯军的追击堪堪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
当然以羯军重骑机动力,哪怕有着再鼓而衰的原因,想要发足马力包抄晋军这一路辎重不是做不到,而是那些羯军将士们眼见只要自己追赶猛烈,敌方便会主动放弃一部分辎重。如此一来,只要紧追不舍,晋军就会主动将辎重尽数放弃,他们又何必一定要追上去厮杀一番?
晋军虽然仓皇退走,但也还有几千之众,真逼急了,未必不会反杀一气。就算是打不过他们,但谁又能保证他们一定能得全胜?若被晋军打杀几人,无论是谁意外身死也都要憋屈至极。索性就此保存一个默契,他们也都能保住性命得于分享这一路遗留的重货。
石韬不是看不出晋军以此扰乱羯军军心的计谋,但这种直指人性贪婪的诱惑,他即便是看得出,也无从破解。因是眼下他要紧牙关,一遍又一遍的强调军令,势要将前方那一路已经将近途穷的晋军追杀殆尽,一竟全功!
奋武军作战经验丰富,战场上也根本无需主将一板一眼的督导指挥,自然能够打出精熟的配合。此前冲击羯营的几路轻骑,如今已经自发汇集于郊野而后返回战场,待见到将主沈云遛狗一般将敌军重骑引走,他们也并不急于奔援,只是分出几百游骑沿路箭射侵扰,以破坏羯军越来越松散的军阵。
至于另一部分的骑兵,则直接大摇大摆的冲到业已结营完毕的羯军军阵中。这么多年的对峙作战,应该说羯国也在吸取晋军的优秀经验,如眼前的军车结阵,倒是颇形似于晋军早年频频使用的却月车阵。
由此也可见当年石虎气势汹汹南来,于淮上大败亏输之后,并非一无所获,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
这仿造的车阵虽然有些不伦不类,战车不如晋军战车攻防两宜,最重要的是河道上也没有水军配合打击,但只凭晋军游骑的力量,哪怕是精锐如奋武军,想要不付出大的伤亡,也很难直接打破。
不过晋军也丝毫没有要攻破车阵的意思,只是游荡于车阵之外,避免营中羯军冲出增援另一处战场。
而羯军于此所做出的努力却非常凶狠,不断有骑兵试图冲出,并且依仗着晋军辎重补给不继的情况,以猛烈的箭雨想要逼退这些侵扰的晋军游骑,但几次努力,都是徒劳。
奋武军虽然在远程的打击上已经没有了优势,但那种如附骨之疽的顽强却令人瞠目。
其中一路羯军骑士一边猛射,一边纵马冲出车阵,奋武军将士在避过几轮箭雨后,眼见这一路羯军游骑即将冲出他们所设置的这个阻截范围,竟有近百军士悍不畏死,人马合一,不避锋矢,直接冲进羯军这一路冲阵中去!
猛烈碰撞之下,这一路羯军数百人直接被撞击得支离破碎,溃散骑卒直接被之后围上来的奋武将士联合剿杀!
而经过这一次尝试之后,车阵中的羯军终于安分了,或者说他们已经没有了足够的力量再发动一次如此前一样徒劳无功的突围。
龙骧军三千余众,石韬带走了六百多名重甲骑兵,留守原地的两千多人,在反复的突围厮杀中又消耗了超过千数的人命,虽然也因此杀掉了几百晋人,但在此刻战场中,晋军已经优势锁定。
至于车阵中那几千名仆兵走卒,此刻也都为车阵外凶残的厮杀而惊悸色变,一个个疟疾一般打着摆子,即便是驱离车阵,也根本不是那些晋军悍卒的对手,更有可能是直接溃逃散出!
“奋武军,这是、这是南人的奋武军!”
军阵中,一名敌军将领终于后知后觉,想起了这一支晋人军队的旗号,而这话讲出后,周遭已经是一片死寂。他们这些羯国龙骧悍卒,往年也是一个个眼高于顶,觉得自己乃是南人奋武军宿命之敌,渴望命置沙场,决胜一线,较量一下谁才是天下第一等的强军。
可是现在,梦想照入现实,却惨烈得让他们无法接受。几次冲杀中,除了用箭矢攒射给晋军造成一些伤亡之外,真正的肉搏厮杀,他们连以命换命都做不到。
而奋武军那近百骑士不避锋矢、以命阻敌、最终换来几百龙骧将士被屠戮一空的战果,也深深铭刻在他们脑海中,他们这些羯国用血肉人命喂养出来的所谓悍卒,终究不能做到将自己性命也如对待旁人性命一样的视若无睹,此刻已经完全被杀破了胆,更加不敢再轻出车阵!
至于出击晋人军阵的石韬,此刻也陷入骑虎难下境地,虽然在他们一路追击之下,南人辎重已经丢失大半,只余下几千走卒仓皇后逃,而他们羯军所付出的代价就是人马俱都疲惫不堪,甚至有战马在追击途中便直接倒毙身亡!
原来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被晋军拖行出了十几里之遥。而晋军一路看似仓皇的后逃,却是一个不断减负的过程,丢下了那些他们羯军根本来不及收捡的辎重,却将他们的体力一点点压榨出来、直至完全耗尽。
那么这一战,胜了还是败了?
晋军最后,仅仅只保留下来三车物货,而这三车俱都是人马甲具。在察觉到后方的羯军步伐渐缓之后,沈云仍不驻足,再次后撤数里,看到一路追随的那几百分兵游骑也追赶上来,且开始用不多的箭矢射击羯军军阵,而羯军仍然没有过激的反应。
一直到了这时候,沈云才停下来,让人挑出刻意保持、体力仍然悠长的百数战马,与兵众披挂上马,百数重骑并两翼各三百游骑,返身向羯军杀去。虽然这一路遛狗也是辛苦,但晋军此前没有披挂整齐反而在之后成了一桩优势,即便有消耗,也还可维持一战。
“诸将士,随我再杀一程!”
石韬情知此战已经无可避免,他打起精神,振奋起不多的体力,语调沙哑向周遭喊道,然而应者却是寥寥,更有士卒为了减重,直接将甲具卸下丢弃在地,露出一张疲累欲死的脸庞大口喘气。
沈云气势汹汹反杀回来,待见敌方一员将领率领身后十几名甲士就敢离阵冲出,他挥臂一槊扫击而出,敌将倒是挥槊勉强架住,但胯下战马却已经受不住巨力撞击,膝软倒地,连带着那骑士将领也滚落在地。
沈云不作犹豫,胯下战马一跳,顺势将那骑士刺死于地,继而便威风凛凛继续前冲,待见那些羯军俱都惶恐攒聚一团,便大吼道:“敌阵主将何人?速速卸甲出降,或能免死……”
讲到这里,他才发现那些羯卒俱都齐齐望向先前被他马槊刺死那人,自己便也有些狐疑的回头望去,继而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
大营、如今也不可再复称答应了,只是满地的残骸与碎尸,就连王师大军都难入驻进去,只能继续待在原本的野外营盘中。
此刻这一片废墟中,正有数千近万的羯卒俘虏们正苦着脸清理营地。这些人心情想来是不怎么愉快的,明明早前说好了,今次过河南来,是为了打家劫舍、抢夺南人资货的发财之旅。
结果他们兴致勃勃南来,快意的战斗没有打上几场,先是在平原公石宣的敦促下,将大营层层加固。而后便袖手于营地中,眼望着晋军将他们此前加固的营盘层层轰开。到最后,负责清理这满地的残骸还是他们!
算起来,他们今次南来,正事干的真是不多,反正就是围绕着土木打转,无论建设还是清理,俱都身不由己。眼下仔细想想,也真是有些欲哭无泪。
这一场战事,虽然参与兵众极多,看起来热闹非凡,但王师伤损却是可以忽略不计,只是在最后收尾、围堵俘虏的时候,有一些倒霉蛋因为跑得太快崴了足或是被流矢擦伤。
但若将器械的折损也算入其中的话,王师此战损失还是不小,如大将军炮、雷车弩这种重械,在经过长达十多个时辰的高强度使用,其中超过半数直接报废。若将这些损失的器械再补足,其投入不逊于从无到有的组建一支数千人的军队。
当然,这些损失也是完全物超所值的。首先便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彻底摧垮了羯军的营防与顽抗之心,羯军在此境水营并城池中,一共驻有军士超过三万余人,除了主将石宣并一部分将士趁夜北逃之外,剩下军众大半被擒,单单在水营中,便被王师直接捂住了八千余名军士,还有数量等同于此的苦役之流。
羯军舟船本就不足用,再加上河道上还有一路自四渎津出发、负责截断退路的水军,尽管夜中水战乏力,不能尽数封锁河道,但当羯军纷纷驾船北逃时,还是有近乎半数的舟船被拦截下来或者干脆击沉。
到了第二天清晨,这一段河道并下游都飘满了浮尸,足足数千具之多!最终成功逃回河北的,已是寥寥无几。
而这一战之后,也意味着原本冀南几郡负责与王师隔河对峙的羯军主力毁于一旦,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有如此规模的成建制武装力量可以阻止王师北进的步伐。
虽然大量重械的损失也让王师在之后攻伐冀南的时候,少了这样一种强力的进攻方式,但王师在此战中几乎没有兵员的减额,还是抱有着充足的战斗力可以应付之后的高强度作战。哪怕羯主石虎即刻率军南来,沈牧也绝对有信心北上迎敌,在河北与羯军进行大战!
在击垮了这里的羯军之后,沈牧也并没有就此裹足,俘虏的收编并战场的打扫都在有序进行着。
而天亮之后,河面上的水军则顺势北上,占据了羯国的兴国渠口岸,待到设立稳定的营防据点、就地驻防之后,便要派遣舟船南来,将这里的王师同袍送到河北去继续作战。
石宣能够北逃归国,已经是侥幸至极,之后收拾几千残卒,原本他还强自镇定留在兴国渠,准备继续收捡一部分溃卒,也算是略尽人事的亡羊补牢。
可是看到晋人水军旗帆招展的直往兴国渠而来,其人便如惊弓之鸟,再也不敢顿足停留,率着那几千残军,直往北方逃去,让王师得以顺利掌控兴国渠这一河北新进经营起来的水流要道。
所谓好事成双,便是王师目下的情况。由于担心羯国那一路此前离营的精骑肆虐地方,沈牧并没有第一时间下令渡河,而是原地待战,结果很快西线便传来奋武军的捷报,告是已经将羯国这所谓龙骧军给解决掉,正在押运着俘虏向而来。
沈牧闻此,自是大喜,能够如此顺利解决掉所有入境贼军,意味着王师有更多的时间、也能抽出更多的力量扫荡冀南!
于是沈牧一边吩咐军众开始有序登船,同时各地军府部伍也来到,开始接受那将近两万之数的丁壮俘虏,从速分割安置,还能将这些珍贵的劳力投入到入冬前的生产中去,一边则等待奋武军前来会师。
三天之后,奋武军才终于抵达了。之所以要慢了一些,实在是打扫战场花去了太多的时间,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将那些此前诱敌而丢弃的诸多器物资货收集起来,又让滑台方面派遣一部分增援,将羯国那数量同样不少的物货接收运回,奋武军才得以轻装赶来会师。
辕门之外,沈牧等将领们俱在辕门外等候奋武军到来。抛开私情不论,沈牧作为青兖方面第一督战大将,虽然对奋武军有着临时的调度指挥权,但如奋武军这一级别的将主,还是直接受命于大将军府,与这些地方督将并没有明确的上下级关系。
奋武军此来共四千余众,这是因为早前在陇上作战时便损失一部分,之后休养于关中,始终没有再进行补充。虽然在洛阳已经又由各军中挑选出三千备选,但此行东进即将要展开恶战,加上沈牧催命一般的急召,也让沈云没有时间留在洛阳补充编制便匆匆而来。
与羯国龙骧军一战之后,奋武军已经不足三千之数,但无论何人却都不敢小觑其军。一来自然是奋武军长久以来赫赫威名,二来则就是这新创未久、仍还滚烫的新功。
王师在攻破大营之后,随着那些俘虏的交代,也都越发清楚那早前离营的羯国龙骧军在羯国是怎样的存在。奋武军一战之下,使此强军全军覆灭,足堪夸称!
双方将领会面,奋武军将士们都被引领到特意开辟出的营地中,沈牧则上前一步拉起沈云手腕,对众将大笑道:“我家幼狮,先扬威陇边,复又称豪中原,实在令人欣慰!”
眼见沈牧一副稳重老大哥的模样,沈云已是腹诽不已,但当着一众河南战将的面,还是给沈牧留了一些面子,抱拳拱手说上几句谦虚的话语。
待到行入大帐之后,其余将领各归营伍任事,留下来都是亲近之人,沈云便也不再掩饰,大马金刀坐在席中,乜斜着沈牧笑道:“久来不见,我本以为阿兄执掌方面,应该是大有扩建。今次归走天中,见闻种种,倒是让我有些失望啊!”
沈牧抚着颌下钢针一般短须,嘿嘿冷笑,再也没了此前兄友弟恭的温馨。沈云这小子脾性如何,他再清楚不过,执掌奋武军之后便如困兽出栅总算有了用武之地,久别之后再见面,肯定要讥讽他无作为。
当然这小子过去几年事迹如何,也的确可夸,但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总让沈牧看得难受。于是他便冷笑道:“失望也是应当,即便余者不论,单单云貉你能一槊刺死石门孽种,如此殊功,便不知羡煞世道多少余流啊!”
沈云原本还是满脸得意,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一垮,恨恨道:“谁能想到,那石家孽种竟然这般急于求死!白龙鱼服啊,嘿,不读书,便是此类的下场啊!”
此言一出,帐内便响起一串欢畅笑容。原本河南众将们,是分外郁闷此战被孽种石宣走脱,可是跟沈云这遭遇相比,他们这些许郁闷又算不了什么了。
毕竟当时那么混乱,他们怎么可能精确掌握某一羯军重将的踪迹,可沈云那里却是大功直接摆在当面,却被他不留情的直接戳死。算起来,的确是沈云需要更加郁闷一些。
当然,能够阵斩石家孽种,也算是大功一件。可跟一具死尸相比,终究还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价值要更大一些,且不说其人身上所蕴含的意义,单单审讯中能够得知的羯国情报,一旦运用得宜,未必不能创建殊功。
比如此前辛宾送来的那个降将张坦,尽管沈牧对其人不怎么感冒,但也不得不承认,其人所提供的一些情报,的确是王师此前所不了解的。即便是强要搜集,还不知要付出多大代价。
北伐以来,王师或擒或杀,的确也收获不少羯国为数不少的高级官员与将领。这其中,尤以中原大战时、萧元东所捕获的石堪身份最为显赫。但就连石堪,也仅仅只是石勒的养子罢了,与羯国石家还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
而这一次被沈云失手干掉的石韬,不独独是石虎的爱子,在羯国还高居太尉之职。这样一个重要的人物,明明是有着生擒的机会,结果到手只是一具死尸,也的确是让人大感遗憾。
提起这一点,沈云所有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只能抚掌愧叹道:“难怪大将军都夸赞萧元东福运加持,实在是让人羡慕不来啊……”
不过他这沮丧也只是一时,很快便又振奋起来,望着沈牧问道:“北行之期,可是定下?今次北进,我必生擒石家孽种!也幸在羯国百用匮乏,孽种却是不少,今次直冲襄国贼巢,以勤壮运,我就不信不能活捉一人!”
众人闻言后,复又大笑起来,倒也认可沈云这一说法,羯主石虎子嗣不少,沈云的奋武军又必然要投用到战事最紧要处,不愁找不到目标。
“也未必一定要活捉,若能尽数诛除,效果也是无几。”
沈牧笑眯眯安慰沈云一声,只是那表情落在沈云眼中,总让他觉得拳头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