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的襄国城周边,气氛有几分诡异的静谧。
倒不是说城池内外真的就万籁俱寂,相反的实际局面非常的喧闹,城北建德宫禁卫穿城过巷,出城之后依傍南面城墙阵列驻扎。城东小漳城那里也是喧闹不已,出出入入的车马、人众极多。
但是落在人心底里的感受,却有一种死水不澜的死寂感。特别是早前数日便被驱赶入城、目下正充斥于城南街巷之间的那些生民们,内外大军调动频繁,明明是一副将要大动干戈的局面。
但这些民众们对此反应却是迟钝到近乎麻木,仿佛那些事情与他们完全无关。哪怕是本身受到那些调防军士的呵斥打骂,他们也宛如暴风雨中的木石一般,被动的摇晃退避,却没有因此而有什么情绪上的波澜。
这是一群心境枯槁如死、对生活已经完全失去信心的人,常年的苦难折磨下,他们只是一群行尸走肉,死对他们而言,更多的或许意味着一种解脱。所以对于即将到来的任何命运,他们都沉默以对。
而这些伧民的死寂,在羯国那些执权者看来,大概就是他们暴治有道,已经彻底压制得这些贱民们逆来顺受,接受任何残酷的安排。
但实际上,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他们虽然不反抗,但他们也不听用。尽管此前石邃将众多游食驱赶入城,但这些人并不如他所想那样能够为城防种种添砖加瓦,哪怕他命兵卒用刀兵恐吓、乃至于真正挥刀杀人,但那些人只是用麻木空洞的眼神回望,并不因此而战战兢兢的接受役使。
他们受到了太多的苦难,眼下种种,并不更甚以前,所带来的威慑与恐慌,也并没有超过他们所能承受的极限。
满城苦卒不为用,这也让石邃头大不已。他并不是怯于痛下杀手,而是当下大事将作,他也不敢让兵卒体力、精力消耗在与这些贱民的这种沉默对抗中。但这些民众的不配合,也因此带来许多困扰。
比如城南屋舍、防事诸多不备,禁卫入驻太多则不免要露天席地。眼下身在襄国主场待战,王朗自然不愿意兵卒们受此无谓苦楚,所以尽管石邃几番催促,他还是固执的在建德宫保留下三千兵力,只道就算果真敌扰作战,届时再作抽调也不迟。
还有另一桩让石邃倍感火大的事情,那就是石宣虽然没有拒绝驻兵小漳城的告令,但却提出诸多要求,譬如需要几百匹精良战马充作畜力,又要全新的宿营器械之类,凡此种种,层出不穷。
石邃对此本来也不抱信心,但是因为石宣并没有第一时间拒绝,这给了他极大的鼓励,并将此当作大破石宣所部的一个所谓奇谋。因此在最开始的时候,石宣凡有要求,石邃无不应允,只为了能够顺利将石宣诈入小漳城这一死地。
但渐渐地,哪怕就连李颜等太子府心腹们都察觉到事情有异,石宣就这么不断的提出要求,明明部伍已经临近小漳城就是磨磨蹭蹭不进入,而从襄国城内送往其军的各种马、械等物资,已经足够武装一支精锐的千人大队。
但是这位太子殿下刚愎自用,更加不会主动承认自己的失误,承认此前有求必应乃是临战资敌的愚蠢举动。不过石邃也并非完全的愚蠢,待到再送出一批资货后,便命令使者携带他的佩剑出城,言是石宣若还不入城驻扎,他将即刻起兵来攻!
此时,早已经到了午夜时分,不独城内的石邃在石宣不断的折腾下焦躁不已,就连石宣本部将士们也都精神萎靡、怨念不止。他们本就一路惶恐逃窜,眼下好不容易到达了襄国,却还不得不露天饮风半夜有余,因是部伍中也是骚乱不已。
石宣在接收到最新一批物货之后,总算满意的点点头,挥手示意军众们可以入城驻扎休养。这会儿他自己倒是发动了高风亮节,自率所部亲兵们于道左压阵,眼望着那些部伍杂乱的溃卒们蜂拥而入小漳城。
这一番折腾,石宣并非全无收获,从襄国城中讨要来的各种器械、战马,早被他分配下去,自然不可能下及那些寻常部伍,但他身边的亲兵包括其他一些将领的私曲力量用以换装整备则绰绰有余,如此也有将近两千军众。
这将近两千人,一路上虽然也是饱受追兵的冲击蹂躏,可谓疲惫不堪,短时间内绝难恢复全盛时期的战斗力,但当新的战马、甲械之类武装之后,总算也恢复了几分精壮的行伍气象。
石宣的军队终于开始入驻小漳城,石邃绷紧的心弦也渐渐松弛下来,甚至亲自在亲兵们的簇拥下来到澧水宫高台上,借着夜色中篝火光辉远远眺望那些军众们涌入小漳城,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凶光横溢:“贼子今夜必死无疑!”
待到石宣大军完全入驻小漳城之后,西侧高堤一旦掘开,小漳城必然不保。但石邃对此倒全不在意,待到事了再驱使那些苦役重筑便是。
他只是有些心疼那些送出去的器械并良马,遭受大水灌城之后,不知还能回收几成。尽管这些器杖也并非他私库所出,而是以备战为名强行从领军府之类不受他控制的官署中勒取出来,但如今石邃已经将整个襄国都视作自己的私产,这些军械自然也是属于他的财产!
想到石宣临死之际,还讨要这么多的器械、战马为其殉葬,石邃对于这个兄弟的恶感不免更增,他一边观赏着石宣部伍入城情景,一边狞声询问道:“堤岸处可曾布置妥当?我要一水全没其军,绝不可有脱瓮之鱼!”
石邃还在这里构思毒计,突然听到夜幕中马蹄声大作,循声望去,只见小漳城外一束乌影凝聚成的洪流正向襄国城东北方向的郊野疾冲而去。
“发生了什么事情?”
石邃见状,脸色陡然一变,再也没有心情临高眺望他毒计得逞的画面,急匆匆行下高台,抓住下方一名兵卒喝问道。
那兵卒又哪知城外变故,被太子指掌掐住咽喉,喉咙都咯咯作响,脸色更是涨红转青。
奔马声再次冲进了澧水宫,乃是几名城外探望的斥候匆匆返回,并带着一个瑟瑟发抖、满头血污之人。
旋即石邃便从斥候口中得知城外发生了什么变故:原来石宣的大军在入驻小漳城的中途,其人却不急于入城,突然率领身后一部军众,打马驰骋向北而去!
“发生了什么事情?贼子何以如此?”
石邃这会儿脸色铁青至极,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目中更是迸出将要吃人一般的凶光。
此前被派往石宣军中的使者被提了上来,待到近前才发现,那个本是石邃太子府属官的使者上下嘴唇都被割掉,两个耳朵也都被削去,因是整个人头脸浴血,看上去狰狞又可怜。
此刻那使者有口难言,在石邃杀人的目光逼视下,战战兢兢用手指沾着头脸上的血渍于衣摆疾书,李颜见状,上前一步仔细辨认而后转述石邃。
原来石宣根本就没有亲自入驻小漳城的打算,他在那些溃卒尽数行入小漳城后,便命人将那个使者招至面前来说道:“我所述敌情如何,确凿属实,太子却仍是待藩如敌,欲将我置死境。你等太子府属众,既受主上恩重选用,却不能力谏太子守于英明。如是主仆,即便有耳有口,又有何用!”
说话前,他便拔出佩刀,割下那使者上下嘴唇并削去两耳,命人将之放倒于尘埃中,这才又大笑道:“太子不能相容,辜负我满腔忠义。如是我也不再勉强,即刻率部往信都拜见主上。至于尔等,归去后与要与太子坚守国都,待我再领王命,率师驰援!”
说完之后,石宣便翻身上马,率领那些已经更换过全副武装、特别是拥有了全新马力的嫡亲部众绝尘而去。
说到底,石宣从来都没有入驻襄国协同防守的打算,他只是要祸水东引,或者说借由襄国这一目标彻底摆脱那一路附骨之疽的晋军追兵。无论其军典兵者何人,一个防务虚弱的敌国都邑就摆在面前,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过襄国而继续追击他这个败军之将。
至于此前闹哄哄入驻小漳城的那些溃乱卒众们,对石宣而言本来就是一个拖累,他就算想要甩脱都无能为力,正可趁此一并甩掉,轻装简部的逃窜。这也算是他在祸水东引之后,随之赠送的搭份补偿,石邃若有容人之量,这几千卒众也算是一股助力。
但依照石宣对石邃的了解,他觉得那些兵众多半是要代他遭殃了,石邃其人愚蠢凶残,绝不可能放心留用这一批卒众。
果然,石邃在听完使者所书这些后,整个人已经气得近乎癫狂。他冲上前去,拔出捡来,直往那个使者身上扎去,不旋踵,那使者浑身密布血洞,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甚至就连那个李颜,因为过分靠近使者,都被剑锋擦过手臂,忙不迭捂着伤口狼狈后退,血水已经从指缝中汩汩涌出。眼见太子疯魔一般,场内一片死寂,人人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丝毫异声。
“决堤!给我淹死这群贱卒!”
待到那使者被劈砍得血肉模糊,捻起脸上溅射的血浆碎肉塞入口中恨恨咀嚼,仿佛这血肉乃是石宣身上的一般,之后他吐出一口血水,狰狞说道。
这会儿,谁敢忤逆太子的意思,尽管哪怕从战术角度而言,眼下也绝非决堤灌城的最佳时机,肯定会有相当一部分兵卒警觉逃窜出城。但谁敢在此刻提出什么反对,对太子负责了,那是对自己的生命不负责!
之后石邃手提血剑,也不收入鞘中,径直离开此处,更加没有留下来欣赏他毒计得逞的画面。
澧水宫这里留下五千余名胡部义从,等待大水灌城之后,继续围杀从城中逃窜出来的卒众。至于其他军众,则在石邃的率领下当街而行,直往建德宫而去。他此刻胸中窝火,满腹戾气,唯有杀戮才能缓解心中的郁结!
此刻建德宫仍有几千禁卫留守,很快便有禁卫察觉到这几千气势汹汹而来的军众,宫墙城头顿时鼓号大作,并升起示警的火炬。
有一部分兵众冲出宫门,想要收起墙外护城河浮桥,却被石邃一声令下,之后其身后东宫力士羽箭攒射,将人射杀当场。
眼见这一幕,宫墙上禁卫们警惕更深,之后正门洞开,一名年轻禁卫将领率领近千卒众行出列阵,频以空弦警告。
年轻将领名为王光,乃是领军将军王朗之子,他自然也看到了对面军阵最前方的太子石邃,当即便扬声大喝道:“太子夜深叩阙,不知可得领军符令?”
石邃听到这问话,目中凶光更甚,他强自按捺怒火,向对面招招手:“敌情紧迫,我率众增援宫苑,此与领军共识,王将军近前验看符令。”
王光也早察觉到石邃来者不善,迟疑着不敢上前,但对方毕竟是监国太子,且如今众目睽睽之下,在对面又作几声催促,他只能率领十几个亲兵离部前行。
待到近前,王光的亲兵俱被东宫力士们隔绝在外,只有王光一人被准许上前。他硬着头皮继续前行几步,之后抱拳说道:“请太子殿下……”
“奸贼死罢!”
王光话才讲到一半,石邃蓦地自马背上翻身而下,他疾冲数步,手中血剑直向王光当胸扎去。那王光身为禁卫将领,身上甲胄绝非凡品,因是没有第一时间被刺穿,但受此大力冲撞,身躯顿时向后摔倒。
石邃身为石虎的长子,早年也曾有戎马经历,可称一员悍将。虽然近年因为身份缘故,需要常年留镇襄国,弓马技艺难免疏松。
但最近心念筹划将作大事,倒也重新拾了起来,所谓临阵磨枪,动作又敏捷许多,眼见一剑不中,顿足一跃,如大鸟一般直扑向摔倒在地的王光。
这一次王光便无幸免,剑锋刺穿他甲衣软弱处,直接自肋下穿透他的身躯将之死死钉在了地上,哪怕已经死了,那双眼仍然难以置信的死死盯住那面目已经狰狞到扭曲的石邃。
一击得手,石邃不再停留,抽出剑来挑开死尸兜鍪,之后挥剑一切,便将王光首级提在手中。此刻前方东宫力士们也早已经将王光的亲兵们搏杀殆尽,更远处宫门方向的禁卫们陡见如此变故,一时间也都惊愕当场。
“孤是大赵太子,建德宫是我家苑,王朗父子并为奸贼,把持禁卫作乱宫闱!今日我入苑定乱,谁敢横阻,便是逆贼,杀无赦!”
石邃再次翻身上马,气势汹汹将王光的首级提在手中,而后便率领其身后数千东宫力士,直往建德宫宫门冲去。
禁卫值宿宫苑,自然都是精锐之选。但因为羯主石虎常年在外,因是留守襄国的禁卫也绝对称不上是羯国第一流的精锐。特别当下,太子气势汹汹而来,连他们的主将都被斩杀于当场。
若是目下天王石虎还在苑中,这些禁卫们大概还有抗拒的勇气,但此刻在遭遇到东宫力士们的冲击之后,也只能连连退避,之后便作鸟兽散。
于是石邃便一路顺畅的冲入建德宫中,之后他便命人擒抓几名内侍,问明诸皇子家眷俱被安置在建德宫东北角的东六宫中,之后便率领身后虎狼部众,穿过廊台楼宇,直往东六宫扑杀而去。
宫苑之内,自然也都有禁卫值守,但是因为禁卫大部都被抽调到了城南驻守,因是数量并不算多。更何况当下作乱的乃是监国太子,这些禁卫们一时间也都懵了,更加不能组织有效的拦截。
之后石邃一路顺畅,不足半个时辰便率众冲入了东六宫中。此处宫苑连绵,诸多石氏皇子皇女聚居所在,自有大批的宫人内侍伴随伺候,此刻不乏人聚在廊下阁前,睡眼惺忪的探望动静,但之后便是箭雨无情的射杀,很快便有大批宫人哀号着扑倒在血泊中。
如此一番奔波杀戮,这会儿石邃也总算是清醒几分,意识到还是不可在宫苑之内大造杀戮,便也下令约束部众重点搜查石宣家眷所在,并且还记得派出一部分兵众前往防守他母后郑氏所居宫苑。
但石邃麾下的部众,那些东宫力士暂且不提,无论是那些胡部义从还是被放纵出来的罪卒,又哪有什么良善之辈。尽管石邃入宫,主要带领的还是他自以为嫡系的东宫力士,但也有相当一部分的罪囚并胡部义从跟随入内。
这些人一入宫苑,便如老鼠窜进了米缸,又哪里会有收敛的道理,一个个凶性大逞,很快整个东六宫便陷入了严重的混乱中。
宫苑中这些亲眷,尽管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大乱陡生,下意识便要寻找一个最安稳的地方躲避。此刻,自然天王皇后郑氏所居宫苑便成了首选躲避地方,众多宫人们便拥从着那些石氏血裔并女眷们往皇后宫中而去。
石邃一路追杀,自然也就冲到了皇后宫外。此刻皇后所居宫舍内外通明,一名华装贵妇正在宫人仆妇们簇拥下立在阁上,眼见满身血痕、面目狰狞的石邃仗剑冲来,她已是脸色惨白,居于高处指着石邃怒喝道:“太子欲乱国?”
贵妇正是天王皇后郑氏,其人虽然不是什么名门贵女,但常年身为正宫皇后,自也养成一股颐指气使的气质。郑氏虽然早已年过五十,但丰腴体态、面容姣好,自有一股魅惑风韵,但此刻其人却是一脸的气急败坏,全无雍容可言。
抬头看到自家嫡母,石邃难免有几分慌乱,凶性稍敛几分,但在听到郑氏喝问之后,他便又是怒气上涌,顿足喝道:“国是我国,家是我家。母后速归宫舍安养,勿涉此中!我今日除杀家门奸祸……”
郑氏闻言却顿足尖叫道:“主上命你监国留守,看顾家门,诸子无有此厚,你闹成骚乱如此,之后主上责问,又要如何收场!”
郑氏若不说这些,石邃还能忍耐几分,此刻他复又被怒火冲昏头脑,指着郑氏大骂道:“你这妇人,既然为人妻室,自当出入追从服侍,年老色衰不得欢爱,空阁独守,累我失父爱!若非如此,我又何必为此乱事?万般错处,俱在老妇,你若能专守怜爱,摒除魅惑,何至于家门贱子频出,窥我储位!”
听到被自己儿子如此羞辱,郑氏已是脸色惨淡如纸,再也说不出话来,整个人后仰倒去,被宫人们忙不迭拥上前来搀扶下去。
石邃此刻更是怒火上涌,也因为委屈更觉得自己行为正当几分,并喝令身后卒众道:“守住宫阁门户,不准一人逃出!”
这样一番闹腾下来,已经到了黎明最黑暗时分,若将视野拔高,可见整个襄国城都陷入了混乱之中,不再只独限于建德宫一处。城东小漳城附近,自有兵士围杀那些城池水灌之后的漏网之鱼。而城南的领军将军王朗也得知宫苑生变,正紧急率领禁卫回援。
无人关注的襄国城郊野中,一路规模并不甚多的骑兵队伍趁着夜幕掩盖,直往襄国城西北角冲去。这一路骑兵虽只两千多军众,但马蹄声雄健有力,所带来的声浪威慑不逊万军。
此刻的石邃,只是一门心思在混乱的宫苑中搜索石宣的家眷,对于外事丝毫不知,大概就算他知晓了,此刻大概也无心应变。
在这混乱之中,突然建德宫西北方向的西六宫蹿升起更高的火苗来,同时打杀声尤甚此间的喧闹起来。
“糟糕,贼子诈我,这是去而复返!”
眼见这一幕,石邃脸色顿时大变,直到如今,他仍固执的以为今次欺境只是石宣一军,脑海中则全无敌军侵扰的概念。
也正因为此,石邃的军伍中便纷纷以为是此前向北逃窜的石宣去而复返。
而经过这一番吵闹折腾之后,宫苑中众人也大概明白了今夜乱起缘由乃是两个皇子争权夺利,当他们得知石宣率军回攻之后,自是大喜过望,纷纷向建德宫西北角逃去,希望石宣能够大逞军威,逼退石邃这一群如狼似虎的凶悍卒众。
襄国此夜乱象种种,沈云所知并不清楚。虽然降将张坦也曾说过,石氏兄弟积怨深厚,石宣骤然率部归国,彼此之间必有龃龉矛盾爆发。
但沈云对此终究不敢深信,一则张坦新降未久,即便是一路行军贡献颇多,但终究还达不到推心置腹的程度。
另一方面,沈云也并不觉得石氏兄弟会如此的不识大体,在明知襄国近畔便有敌军出没的情况下,彼此之间还要做窝里斗。
就算羯国太子石邃不知他所部情形,但石宣对此是很清楚的,他是从冀南战场前线败退下来,逃亡过程中又一路纠缠,应该很清楚奋武军虽然人数不多,但战斗力绝对强悍,不可视作寻常部伍。
在这样的情况下,石家这两个狗崽子但凡还稍具正常人的思维,即便此前有什么积怨,眼下应该多多少少也会相忍为国,共同抗敌。
说到底,沈云在粗豪外表之下,其实仍是不失谨慎,他很清楚奇功看似辉煌,但该贪的时候贪,不该贪的时候则不贪。毕竟奋武军再怎么精勇,在眼下羯国腹心之地,人数实在是太少,如果因为贪恋大功而影响到进退的选择,全军覆没都有可能。
就算是信都的石虎来不及做出反应,要知道奋武军之后南下奔往枋头,还需要途径羯国另一部重军集结的战区,那就是邺地的麻秋。麻秋近年来一直在与枋头的谢艾对峙互攻,虽然乏甚亮眼表现,但能够阻止枋头王师影响力进一步向羯国内里扩散,其实力同样不容小觑。
因此,对于今次襄国之行,沈云的定位是敲山震虎,并不寄望于凭此两千余轻骑兵众便能直接撼动乃至于攻克羯国这座都邑。
因是这一夜,奋武军在炊食完毕之后,除了百十名外派的斥候之外,其余将士俱都早早归舍休养。因为明天沈云便打算向襄国发动实质性的冲击,趁着石宣军伍新抵未久、与城内守军还不能达于协调之际,完成此行的战略意图,之后便尽快轻装南归。
但这一夜注定是不平静,沈云卸甲之后,刚刚入眠未久,便有紧急军情传报,言是城内羯军大部集结于襄国城南。
身在敌境,沈云自然不敢松懈,当即再次起身披甲召集众将,包括降将张坦和那个给他们提供帮助的襄国人家马氏族人。
“看来贼军应该是察知我军动向了。”
再聪明的人,也不可能在两军完全没有实质接触的情况下判明对方的举动含义,特别奋武众将都知石宣所部已经将近襄国,城内敌军得知他们动态如何,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是否需要发动一场夜战?”
又有人望向将主沈云,神态跃跃欲试。他们一路行来虽然也是奔波千里,但奋武军俱都精选勇卒,提前几日抵达襄国城郊,这几日的休养对将士们而言已经足够,最重要还是马力也得到了充分的恢复。
沈云稍作沉吟后还是摆摆手说道:“还是再探,不必急战。我军终究远来,即便近日略探,但地貌掌握终究不如敌军熟稔,夜战未必有利。”
目下的情况,百巧不如一拙,一旦过于冒进,本来已经将要达成的夸武之行或就要演变为自投死路的愚蠢行径。允进允退的情况下,在没有确凿可供把握的战机出现前,沈云并不急于以将士性命犯险。
“今夜局面,确是有几分蹊跷啊!”
襄国当地人家那个马氏族人名为马兴,其人虽然没有张坦那种曾为羯国高级将领的视野可以了解到羯国高层内部纠葛,但常年生活在襄国城内,对于当下局面诡谲颇为敏感。
他在请示得到允许后便上前一步,指着案上摊开的襄国城防图纸勾划道:“旧年国中内战,南城此境便是攻防最猛烈的区域。此处多坊巷民宅兼城外广有别业私墅,乱战之下,多有破败,之后城务荒废,也都不曾修缮。目下城内,禁军乃是第一锐师,若果真布设迎待外敌,城南绝非良守,进退都不从容……”
通过这个马兴的讲解,帐内诸将都听出其中意味。襄国城南这一段外城,杂乱无序,哪怕是羯国本身的军队,也很难在之间从容穿插,一旦战事展开,无论应敌局面是优是劣,进退都不便利。
因此这里主要是作为一段外防的缓冲地带,用杂乱的屋舍、用卑微的人命去阻拦敌军的进攻,这才是正常的选择,而将精兵布设于此,并不是最好的安排。
沈云虽不赞同即刻发动夜袭,但这会儿其实自己心里也是蠢蠢欲动,他起身整理一下甲衣,笑语道:“既然羯奴不太安分,今夜诸位也都少眠,虽不可贸然出击,但也需要仔细监察。”
众将齐齐领命,各自回归部伍之后先将兵士召集起来,之后几百名斥候便越营而出,散出于襄国近郊,从各个方向进行窥望。
至于沈云也亲自出营,带着张坦、马兴并十几名亲兵,扬鞭纵马,甚至直接冲到襄国城南距离敌军营舍不足一里的距离。
这么短的距离之下,奋武军的查探不可能瞒得住羯军。那个领军王朗既然被石虎任命如此重要位置,自然也是知兵之人,此前只是因为太子石邃的打压,甚至连斥候都不敢轻易派出,既然现在确定敌人确实存在着,自然在移防的同时将斥候广泛铺开。
沈云他们夜中一路纵马,便遭遇几股羯国斥候。双方彼此了解不多,夜中视野又受限制,当对面羯军斥候索问口令时,沈云等人已经先一步动手或射杀或驱逐,待到冲至敌军营舍之外,总算抓住了几个活口。
此刻敌营的羯军也察觉到这一队游师存在,自然做出应对,百数骑径直冲出,沈云等人则不恋战,拿住几名活口便向夜幕中退去。而敌军大概也忌惮于敌情未明,没敢大规模的出击,虽有几十骑穷追不舍,但在之后奋武军以鸣镝响箭彼此应和,反被围杀过半。
类似的夜中斥候联络信号手段,羯军自然也有,但是相对于奋武军的配合精熟,常年留守襄国的这些羯国禁军则不免有些生疏。当其他几方羯军闻讯赶来时,夜中这场游击作战已经结束,奋武军则脱离战场,纵马再向城东而去。
张坦一路跟随在沈云身后,亲眼见证奋武军游骑们在此夜中如此娴熟的搭配,心中也多有称奇。
此前他虽然也曾观见,但乏于一个明确对比,今夜是羯国的禁军还是在自己的主场之内,于小范围的搏杀中居然被奋武军灵活压制,哪怕如奋武军如此精勇的游骑兵在南国并非海量存在着,但最起码说明高端战力方面,特别是高机动性的游骑交战,羯国已经不再具备优势。
至于那个马兴,则更是惊叹莫名。其人虽非行伍,但作为普通人对直接的胜负生死还是看得明白。
奋武军今夜表现,实在颠覆了他们这些河北人士对南人长久以来所固持印象,所谓马背上的懦夫,舟船上的英雄。羯国之所以在大势不利的情况下,还能在河北之地维持住统治,与这种河北士民中的普遍认知不无关系。
他们觉得即便南人此前再怎么凶悍,但河北终究是一个开阔战场,是骑兵驰骋争雄的地方,南人在这方面终究还是稍逊于河北旧年霸主的羯国。一旦跨河作战,王师未必能够还如往年一般凯歌高奏。
包括这个马兴在内,之所以其家族愿意投靠王师,也是因为襄国越来越呆不下去,他们寄望得此机会能够远投河南,却是不敢笃言之后整个河北战场的优劣如何。
且不说这些外人心思感受如何,奋武军斥候们在就近观望之后,彼此再作消息汇总,也越发感受到襄国此夜氛围之诡异。他们这些战士,常年出没于最为凶险之境,无论眼光还是知觉都久受磨练,更何况眼下异兆如此的明显。
沈云纵马绕城而过,于襄国城东坡地上眺望那火光通明的小漳城,原本的持重想法也渐渐改变。但直到现在,他还是有些迟疑:“石家的狗崽子们,难道真的如此不识大体?”
之后发生的事情,不独沈云,就连其他有幸得见的奋武斥候们都大觉诧异。那就是小漳城外的石宣部队在获得城内给养资助后,非但没有入城携守,竟然一路向北而去!
如果说这一举动还有诱敌或是接引信都大军南来的可能,那么接下来襄国城军队决堤冲杀小漳城,则就是确凿无疑的手足相残了。如果连这都算是一种引诱,那沈云也不得不叹服,石家这些活宝们也太下血本了!
“将军,战吧!”
夜色中,数骑奔向沈云所在,俱都开口求战。
沈云此刻也是当机立断,下令道:“归营传告,部伍齐出,今夜就给这纷乱贼巢再添一把火!”
襄国城此夜种种迹象,奋武军将士们其实都不大看得懂。虽然早年江东也是窝里斗凶猛得很,但奋武军创成之际,大将军早已经独大江北,特别在归国定乱之后,更已经是内外统揽的第一人,令出政行,再无掣肘,也让这些奋武将士无从理解羯国当下的乱象缘由。
但既然羯国自己作死,他们自然没有要阻止的道理。两千余众的奋武军尽数出动,他们并没有加入到已经混乱到了极点的城东战局,而是直冲城南,准备在那里冲垮襄国当下这唯一一股劲旅,之后再从容扫乱。
但当他们冲达城南的时候,却发现局面已经不同,原本刚刚布设完毕的羯国禁军,此刻竟是一股脑的往城内退缩,以至于就连奋武军直接兵临城下,不过几百散卒被派出拒战,这种反应,简直就是对奋武军的无视!
沈云自然不知,那个王朗得知自己的儿子直接被太子刺死,正在急于回援建德宫,当然无暇再顾及他们这些外敌。
奋武军直接冲杀而上,将那几百拒战羯卒很快便斩杀殆尽,但之后他们也面对一尴尬局面,那就是羯国禁军大部已经撤回城内,他们这些游骑也难继续冲击。
“小民请领一队精勇,入城宣播王师雄威!”
那个马兴此刻目光闪闪,一脸激动不已的神色。
而另一侧的张坦这会儿也是激动得脸色潮红,冲到沈云坐骑前便疾声道:“禁军不顾外扰而内撤,必是宫闱生乱!将军宜早勇进!”
沈云此刻,亦是从善如流,先指令几十名奋武斗士下马,约定一个汇合地点,便让他们跟随马兴的带领,于城墙残破之处潜入城中。
此刻城南已是一片混乱,哪怕他们眼下还在城外,对于内中那人马哗噪声也都听得真切,那些正于街巷中纠缠挣脱回援宫苑的禁军们,更加无暇顾及这一支趁乱入城的小队伍。
之后奋武军大部便也不再停留,沿着襄国城墙,直向西侧游弋而去。他们所行一路,也非尽是坦途,襄国城池虽然萧条,但也不乏傍城而建的诸胡据点,此刻那些杂胡部众们也早被城内骚乱惊动起来,内外都是闹哄哄一片。
此刻奋武游骑洪流一般直冲而来,虽然夜中难辨旗号,但不用脑子也知在这种情况下如此雄骑绕城奔走,绝对不是什么善类。
那些胡部本有拱卫城池的职责,但眼下他们青壮多半已经被太子石邃召入城中,即便还有存留,也都没有誓死为羯国守城的觉悟。特别听声辨势都知城内已经大乱,无论如何,抗拒雄师也绝对比不上趁火打劫收获更多。
于是那些杂胡据点中,胡众们仿佛草丛里被惊吓而起的蝗虫,纷纷往襄国城涌去,哪怕是城门紧闭,也都蚁附城墙攀爬而上,给沸汤一般的城内再添几分混乱。
奋武军一直冲到襄国城正西方向,才遇上一路像样的抵抗,但也不过堪堪千数之众。此境乃是羯国陵苑包括离宫所在,羯国先主石勒旧年所身死的辟雍学宫正在此处。石虎入主襄国之后,厌入此境,这里便也荒废下来,成为羯国一处马营。
那些羯卒们乃是羯国于此日常留守兵众,应该是属于太尉府兵众,但羯国的太尉石韬早不久前便被沈云戳死。他们此刻应激而动,乃是收到苑诏归援定乱,可是刚刚行至半途,却被奋武军直接冲杀而来,离营千数卒众,顷刻间便被冲杀数百。
剩下那些羯卒仓促而退,返归马营所在,那里还有近千卒众留守,此刻得悉敌情,再也没有了增援宫苑的想法,甚至于高台上点起示警的烽火,盼望旁人来援。
羯国这一处马营,就连张坦的情报中都不曾提及。毕竟张坦只是冀南方面将领,也不可能做到对羯国所有情报了如指掌。
无意中撞见这样一个目标,沈云自然不会错过,无论是当下攻城之后撤离,还是更远的战略取舍,这个马营自然没有过而不掠的道理。
他来不及细作思量,留下千人部众进攻此处马营,之后便率领余卒继续马不停蹄的一路冲至襄国城北的宫城所在。
襄国宫城规模极大,这是因为除了供皇裔家眷居住之外,还有大片的猎场也被圈禁入了宫城的范围内。此举往年是给石家父子提供了游猎便利,但如今却给奋武军攻打宫城提供了大便捷。
这宫城外围猎场,自被一道高墙圈禁起来,往常也有禁军将士巡守,但且不说襄国当下兵力本就不多,单单眼下建德宫中已经乱成一团,兵士回援定乱尚恐不及,又有什么人会死守于此保护那些猎场中的禽兽。
于是奋武军在突破高墙之后,便再也没有阻拦,一路疾冲,很快便抵达了羯国内苑的西六宫。此处屋宇台阁众多,已经不适于骑兵的冲锋,但是到了此刻,也无须再作驰骋冲杀。
大部分奋武将士直接下马,留下两百余众看守战马之后,剩下的便在沈云的带领下,直接翻跃攀爬,杀入宫苑内里。
眼下张坦也再无情报可提供,毕竟羯国内苑布局种种,他作为一个外臣又哪能得知。但眼下也不再需要什么情报,奋武军已经突破外壳进入了最内里的柔软部分,别的自不必说,眼下自是大杀一通。
羯国本有禁卫万数众,寻常时节防守宫苑也算绰绰有余,但眼下还有多半禁卫将士困在城南泥沼抽身不出,至于剩下的禁卫也都尽被太子石邃作乱而扰动,留守西六宫者少之又少。
而且早在奋武军冲入之前,此处已经有一部分杂胡义从在烧杀抢掠了,奋武军的到来只是让局势更显混乱。将士们一个个如狼似虎,眼前凡有人影晃动,自是挥刀持剑劈砍而去。
那些胡虏义从多数还是石邃所召集来的部众,他们趁乱取利,谋财而已,却没想到正打劫得过瘾,却被另一路虎狼之卒扑杀而来。这会儿胡卒们一个个腹囊饱满,仿佛米缸中的老鼠,周围便有取之不尽的珍宝财货,傻子才会再去拼死搏杀,于是凡奋武将士所至,这些胡众俱都纷纷退避一侧,绝不阻战。
奋武军眼下仍是内攻为主,对于那些明显趁火打劫的货色,他们也并不穷作追杀,沿途留下一部分将士看守明显储藏资财珍货的宫室内库所在,之后仍有五百余名卒众紧紧跟随在沈云身后,游走于宫室之间,希望能够找到几条大鱼。
建德宫格局,前殿并诸多宫寺官署,后方便是东西六宫,中间夹着御花园、单于台、单于厅等之类建筑。西六宫是羯主石虎所居住的区域,虽然空闲良久,但也珍货极多。至于奋武军到来之前,混乱则主要集中在东六宫,那里是羯国皇亲家眷所居住的区域。
沈云等人并不知此中详情,他们一路如无头苍蝇,步入御花园搜索良久无有所获,之后便看到高阁扎眼的单于台,正向此方直冲之际,前方突然也涌出几百悍卒强阻。
这一路兵卒正是石邃在察觉西六宫大乱时派来的东宫力士进行阻杀,双方于此宫道上直接碰撞在一起,而奋武军也在游荡半夜之后,总算遭遇了一场像样的战斗。
羯国的东宫力士,从兵员素质上而言,是不逊于龙骧军的精锐之师。太子石邃将之当作自己嫡系力量来经营,也趁着监国之便而层层拔选,力士们一个个膀大腰圆,能够力搏狮虎。
所以双方这第一轮碰撞,彼此都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各自抛下十几具尸体,之后便各自收缩阵线,短作对峙。
沈云面色凝重望向对方阵势,他此刻兜鍪早已甩掉,身上只背轻甲,两手短矛各自攮死一人,只是胸口也被一名敌方兵长大椎撞重,此刻胸腹发闷,脸色潮红激涌,甚至隐有逆血翻腾。
他素来以巨力著称,却没想到敌阵一个寻常兵长也有如此惊人搏杀技艺,当即便郑重起来,大吼道:“结阵!”
奋武将士阵型快速凝结,却听到对面那些力士们陡然大喊道:“平原公贼军正在此处,各军速速集聚围杀!”
直到这一刻,这些东宫力士们仍然认为他们所面对的对手乃是平原公石宣去而复返的军队。因是对面的奋武将士们闻言后,神情俱都变得古怪起来,但他们也并不急于自表身份,阵势集整完毕之后,便再向对面冲杀而去,要在敌军合围之前抢先干掉这一路对手。
彼此军阵对仗,双方差距便明显起来。这些东宫力士乃是羯国太子石邃精心打造,绝对是精勇悍卒。
但是石邃自从监国以来,便根本没有上阵厮杀的机会,他的嫡系军队力士们自然也就少于真正行伍军阵的磨练,寻常无非在石邃游猎的时候打旗举幡,驱赶野兽罢了,连基本的阵式配合都粗疏至极。
此刻战斗再次打响,这些东宫力士们所面对的便不再是一个个具体的对手,而是奋武强军所凝聚成的钢铁杀阵。如是一方军阵凝练如铁,另一方则全凭各自勇武搏杀,高下立判,很快这几百东宫力士便被狙杀的溃不成军,散成一片!
此前这些东宫力士的呼喊,的确也招引来一些周遭的羯军,但他们在抵达此境之后,也并没有贸然参战,特别在看到战斗一面倒的形势,则更是萌生退志。
说到底,他们之中真正属于石邃心腹的也并不多,一多半的东宫力士眼下还在石邃身边聚集于皇后宫中。至于其他的义从杂卒并罪徒们,在他们看来两个皇子之间争权夺利,也不值得他们为之赌上性命。
当这一路东宫力士被杀溃之后,周遭余者虽有窥望,但却少有敢于上前激战者。奋武将士休息未定,正面又冲来一队人,这些人倒并非甲杖鲜明,而是一群宫人内侍,当中簇拥着一个神情惶恐的少年。
前方一名老内侍挥舞着一柄黄木如意,大声道:“对面可是平原公义军?太子发乱苑中,虐杀宗亲,奴等拥从濮阳公入此,乞求殿下庇佑!”
沈云还在那里活动着酸涩臂膀,听到这老阉人喊叫声,整个人都顿时呆滞几分。他此前还诸多怨念不能生擒石家孽种,却没想到刚刚抵临襄国城内不久,便有人主动投来!
“濮阳公名琨,乃是羯主九子……”
张坦此前也跟随奋武搏杀,此刻正立在沈云身后,他连忙上前附耳疾声介绍几句。
沈云闻言后便微微颔首,之后便给张坦打个眼色,张坦了然,上前一步与那老阉人呼喊几句。言中颇涉能够证明石宣身份的讯息。
他本就是石宣的前锋副将,此刻暂作伪装,哪怕是奋武将士有什么破绽,但眼下宫苑大乱,这老阉人带着少主也是病急乱投医,哪还考虑更多,之后便引着那个石虎的少子步入奋武军阵中。
其中倒是有人似乎发现奋武军器械有异,只是还来不及开口,便被一名悍卒反手砍杀,怒喝道:“要活命,安顺些!”
石家父子兄弟,本就亲情淡薄,就算石宣真的返回,也不会对那些兄弟过多关照。于是一众宫人俱都噤声,张坦则呼喝几名宫人道:“平原公命我解救亲眷,还有哪位贵眷游走此间,速速将人唤来入此集结!”
沈云听到这话,更是忍不住对张坦竖大拇指,眼下宫苑混乱,他们无头苍蝇一般,即便亲自搜索,难免错失遗漏,且还不乏东宫力士这种悍勇卒众为敌,再经过此类战斗几场,奋武军将士也要吃不消,不如在这单于台附近等目标主动投来。
之后奋武军便转移到了单于台暂作休憩,沈云则忍不住凑向那石家小孽种上下打量一番,只觉丑得很,除此也无甚出奇。他也明白石家这窝崽子各自封邑所代表的意义,如平原、渤海、章武此一类封邑,便绝对是石虎看重的儿子,可眼前这个小崽子所谓封邑濮阳,还在晋军手中占据,可想不过是个不得宠的淫乐副产品。
“真期待啊,不知稍后还有什么狗崽子自投罗网!”
沈云搓着手,一脸兴奋的向外张望,杀了一个,再捉了一群,哪怕当中没有石虎看重的儿子,也能以量取胜啊。
此刻的襄国城南,局势早已经乱入沸汤。
此境建筑本就杂乱,全无井然分明的规整,之前石邃又坚壁清野,将城池周边众多游散之众驱赶入城,但也并没有进行有效的整编与安置,随着城内骚乱大作,士民俱被惊动,或是自守于庭门之内,或是泣号于长街之上。
领军将军王朗,作为羯主石虎任命留守襄国的心腹,最开始他是不愿意将禁卫驻往城南,觉得此处交由城池内外的诸胡义从留守,而禁卫则专守宫苑才最稳妥。
可无奈太子石邃一直逼令,加上平原公石宣的归都也让局面变数更多。
天王膝下年纪最长的两个儿子积怨日久,这在羯国内部并不是什么秘密,王朗一方面顶不住石邃所施加的压力,另一方面也是不愿卷入石家兄弟的内斗中,所以才勉强同意入驻城南,但还是留下包括儿子王光在内的得力干将镇守宫苑,以期就算发生手足相残事迹,也能避免宫苑遭受波及。
但王朗还是低估了太子石邃的凶残,当儿子王光被杀于宫门前的消息传到城南时,王朗可谓是惊怒交加。他再也没有了心情坐镇城南这片乱域,半是私愤激涌,半是主上重任,他都不得不紧急回援建德宫。
可是禁卫出来容易,再想回去却是困难得多。城南那些杂乱屋宇,之前本来是就算有外寇或者城内有乱事发生、也不可长驱直入而轻犯宫禁,可眼下却成了这些回撤的禁卫们的障碍。
还有一点,那就是王朗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他深知眼下作乱的乃是监国太子,就算他率部返回建德宫对峙当面,也并没有丝毫优势可言。
因是王朗在下令禁卫回防之后,自己则率领一部分嫡系部曲,直向城池西南几处坊区而去。那里居住着数量不少的羯国臣子,甚至有几名石氏宗亲并羯胡耆老府邸都坐落在那里。王朗在归苑定乱之前,必须要先与这些人达成一个共识,取得一个大义名分。
局面本就混乱不堪,主将眼下又不能亲身监督调度,那些羯国禁卫将士们也都多有茫然,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只能在各自兵长的率领下,分头向城内突进而去,仿佛跋涉于泥浆、沙海之中,推进的速度实在是缓慢至极。
此刻城南街巷之间,到处都有杂乱的身影奔走不定,夜中光线本就昏暗,再加上城南少有直通贯穿的大道,这些禁卫将士们也只能在狭窄曲折的逼仄巷道中穿行。
没有了那种军阵整齐的威荣,这些禁卫卒众们也难以震慑住那些茫然乍乱的民众。队伍几番遭受冲击,有的禁卫兵长在行出一段距离,才赫然发现自己的部伍早已经被乱民所冲散!
“敢哗噪冲撞者,杀无赦!”
终于有禁卫将领为了维持部伍的完整性而下此酷令,于是这些禁卫悍卒们,匆匆行往城南又匆匆撤回,并没有与犯境的敌军发生列阵激战,却将屠刀挥向了本来应该由他们保护的民众们。
禁卫虽然不是第一流的精军,但刀杖整齐、悍力众多,那些慌乱的民众又哪里会是他们的对手,于是很快的城南各处街巷中俱都上演屠杀惨事,多有惶恐之众陈尸街头巷尾!
“这些恶贼,外斗胆怯,虐民凶狠,实在该死!”
那个襄国人马兴带领着几十名奋武士卒流窜入城之后,眼见一条逼仄的巷道中已被尸体塞满,单单视野所及的近处,便堆陈着十数具死状恐怖的尸体,一时间也是毛骨悚然继而便目眦尽裂,咬牙切齿、顿足怒骂。
入城的奋武将士们也并不平静,只是他们少于言语宣泄,率队的兵尉稍作倾听,便听到巷弄内里仍然传来劈砍打杀声,他脸色凝重抬臂一指左右,便分出数名携弓劲卒身形矫健跃上街巷两侧高墙。
之后那兵尉一提战刀,低吼道:“杀贼!”而后整个人纵身跃入巷弄中,后方三十余名劲卒一起涌入其中,身影很快便被浓黑夜色所淹没。
那马兴眼见此幕,心内又是一凛。他虽然也痛恨这些羯国禁卫虐杀生民的恶劣行径,但心中更多还是一种无力的悲愤感,真要让他持械与那些凶徒舍命搏杀,他心中也是颇存怯意。
但见到奋武将士冲入其中,那马兴神色变幻几次后,便也将牙一咬,提刀冲进了巷弄中。只是巷弄里陈尸众多,他行得踉踉跄跄,特别腿脚踩在尸体身上那种柔软泥泞的感觉,更是让他心弦大颤,立足不稳,要靠扶住旁侧墙壁才能行稳。
马兴行入巷内不过两丈距离,夜色中腥风骤起,继而便有一道寒芒只从黑暗中劈出,猝不及防下,他只觉手足冰凉,完全无从躲避。
可是那寒芒在将要及体之际却陡然收回,之后一道身影跃出,上前一步抓住将要跌倒的马兴臂膀,原来正是此前杀入的那名兵尉。
此刻其人身上挂满腥热血浆,浓郁的煞气掩饰不住的从身体里喷涌而出,他扶住马兴后便沉声道:“已经杀光了!”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后,先前涌入巷子的奋武将士们尽数返回巷口,一场短促的战斗结束后,他们身上也并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巷子里不过是二十多名大概被冲散的羯卒,围杀此类小股凶徒对他们而言委实不值得夸耀。
返回巷口后,马兴不免羞赧于自身的胆怯,不过奋武将士也并没有因此看轻他,那兵尉拍拍他肩膀沉声道:“内中还有几十劫余,还请马君代作收束。”
马兴闻言后便也摒除杂念,入内喊话几句,只听到血腥气浓郁到极点的巷弄身处传出杂乱的啜泣悲哭声,但马兴那乡音浓厚的和缓语调也总算让他们略得安慰。马兴喊话他们乃是华族义士,救助同胞,当中劫余若想活命,可与他们同行,为此他甚至还主动的自报家门。
但是很可惜,那些劫余的民众们只愿意待在昏暗逼仄的角落里以求保命,而且这个马氏也的确不具备能够让乡民信服托付的声誉。
马兴劝告不可谓不诚挚,言是城内已经大乱,待到之后群盗蜂起,这条巷弄也实在不安全,唯有跟他们聚结在一起,才能增加存活的几率。但过了小半刻钟,最终只有三五人畏畏缩缩行出巷弄,也是战战兢兢打量着马兴,似乎随时准备再逃回一般。
趁着马兴说服民众的间隙,兵尉又吩咐兵众散开,就近探查周遭几条通道,待到确定之后去路,兵尉返回头来,看到马兴一脸惭愧领回几名畏首畏尾的民众,他心中也是一叹,便顿足道:“没时间了,无谓在此虚耗!”
说话间,巷弄一墙之隔的地方再次响起了喧哗打杀声,听声音正向此处快速蔓延。而那几个被马兴喊出的民众在闻声之后,便如受惊的兔子一般,再次飞逃回巷子里。
眼见这一幕,马兴神色更加惨淡,但奋武将士行动敏捷,却不会顾及他的感受,他直接被拉起来不由自主的往另一处更显开阔的路口而去。而在奔行途中,便听到后方打杀声再次蔓延进他们先前所立足的那条巷子。
“为何如此、为何啊……”
心知此前被他们救下那些民众,未必能够再活下去,马兴忍不住闭目长叹,眼角已有泪水涌出,明明可以活的!
然而世道正是如此,人人都有切身判断,哪怕选择了一条死路,最起码能得于短暂的安心。善心善念,有时候未必受人接纳。或者说,如果这个马兴出身什么旧誉名门,也根本无需多费唇舌,自有落难民众慕名追随。
城南的混乱,一直在持续攀升,似乎根本没有极限。而这一路奋武将士在穿行过几处街巷之后,对于当下的环境总算有了几分适应,他们配合精熟,小股游荡,经过几场恶战,虽然还没有出现损员,但也多有挂彩。
而他们在游荡途中,因其悍勇且不滥杀,身后倒也聚集了暂时依附的百数人众,渐渐有了一定的规模。
当队伍行过一处坊区,马兴突然指着临街一处户门紧闭的府邸喊道:“此宅主人刘氏,与我家姻故之谊,咱们可以暂入稍歇,顺便借势。”
奋武将士们眼下也有几分疲惫,闻言后便顿足下来,跟随马兴上前叩门。其实他们方一接近,府内已有惊觉,此刻府邸墙头正不乏壮仆部曲拉弓防守,马兴上前大吼道:“刘世叔可在府内?下坊马兴引众来助……”
又过了一会儿,府内才响起一个声音,喝令他们绕到侧门入内。
逼仄的巷子里同样不乏沉尸,马兴等人行至一个黑暗角落,他又上前叩打门户,这会儿府内才亮起了火把,小门打开一角缝隙,一枝黑黝黝的箭矢探出指住马兴胸口,之后一个声音低声道:“请三郎独入。”
马兴回头看了兵尉一眼,见兵尉微微颔首,当即便举步上前,之后便被人一把拉入其中。
兵尉看似默立巷中,其实手指搭在脉上,默数了一百个数字之后,陡然低呼道:“夺门!”
这座府邸内外数进,在庶民杂居的城南也算得上是气派。府邸主人姓刘,虽然谈不上是什么乡势望族,但数代居住此间,也称得上是一个殷实门户。
刘氏主人曾担任羯国宫寺掾属,趁于职务之便窃取一些库藏器械藏匿家中,此夜生乱便将那些器械取出武装家众部曲,恃此打退几股想要趁火打劫的贼人并乱卒,可以暂保无失。
刘氏主人名为刘度,年届四十的一个中年人,此刻身上穿着简陋的甲具,双眼灼灼望着马兴,沉声道:“此夜城内哗噪,各家自保乏力,无有款待礼节,三郎不要见外。”
马兴步入庭中,两侧俱有壮奴隐隐挟持,再见刘氏主人语气算不上亲善,他心中倒也没有多少激怒。他们这些生活在襄国的晋民人家,适乱日久,自然明白人不可尽信道理。
此夜城中混乱至斯,各家都有累卵之危,能够自守家门不破已是至幸,即便有兼顾亲旧的余力,马氏也绝不在此列。因是马兴宣称援助,刘氏主人怀疑也在情理之中。而在此前襄国几次动乱中,就有与他们相似人家,有亲故勾结匪寇等门而入,里应外合致使家门破灭。
“世叔无需多礼,实不相瞒,我家早先一步迁出城去,只因今夜生变,我才率一些勇徒归来希望能够小助亲旧。”
马兴的话,并不能让刘度信服,他反而有几分诧异,开口问道:“尊府离城?几时的事?将要投往何处?”
马兴还念着门外等候的奋武将士,他说道:“这些稍后我自从容道于世叔,眼下勇卒在外,历经杀阵入内,已是疲累难当……”
不待马兴说完,刘度已经摆手道:“三郎能够乱中来助,已是高义。我这便命家人准备餐食,款待……”
他还是不愿将马兴的同伴们放入进来,可是这里还未讲完,突然听到角门处哗噪声大作,刘度脸色陡然一变,径直冲出厅室探望,而立在马兴身侧的刘氏壮仆也根本无需指令,直接上前一步将马兴手臂反剪擒拿。
“世叔切勿冲动,我等绝无歹念……”
马兴心中叫苦,只是旋即嘴巴便被一物塞住,呜咽着发不出声来。
这刘氏家仆倒也训练有素,且不乏器杖之用,但哪里又会是奋武精卒的对手。当兵尉喝令夺门时,当即便有兵众一跃而上城头,之后便挥腿摆臂将刘氏家仆打落下墙,由内中打开角门,并飞快将聚在此处的十几名刘氏部曲打翻在地而后控制起来,倒也未伤人命。
刘度冲来眼见此幕,脸色顿时惨淡,凝声道:“马三郎倒是有幸,得此精悍同伴……”
说话间,他已经抽出一柄大刀在手,说道:“看在三郎脸面,我家自备餐食款待义士,但若索求过多,那就在此一分生死罢。”
兵尉自角门步入,迎面望向刘度沉声道:“我等并非寇掠贼徒,只因马君言是尊府亲厚可信才短作停留,既然主人不喜待客,请将马君送回,我等即刻撤出。”
刘度此刻脸上也是惊疑不定,他见这些精卒们一个个气度悍壮,并无寻常凶徒匪气,而且对他家众也只是控制而非大下杀手。特别是他们各自身上甲械器杖,虽然火光摇曳之下看不清楚,但那冷硬线条一望可知不是凡品。
“马三郎这是何处招引如此了不得同伴?”
刘度不是寻常乡士,职任羯国宫寺的经历也让他眼光不差,在看到奋武将士们随身携用器械精良后,心中不免大叹。他虽然看不出这些人具体来历,但却知绝对是一股自己惹不起的势力。
他也不作迟疑,摆手让人将马兴送来,亲自上前帮马兴整理一下凌乱衣袍,马兴则摆手示意兵尉稍安勿躁,继而又望着刘度苦笑道:“世叔,我等实在没有恶意……”
刘度抬手止住他继续说下去,低声道:“三郎已经不是俗流,也无需多言。餐食我自敬奉,但你们图谋什么,也都无需道我。”
听到刘度一副明哲保身语气,马兴却上前一步抓住他手腕沉声道:“世叔,你觉得孤门还可守?”
说着,他将此前街巷中想要搭救而却被人冷落无视的经历讲了一遍,又扼腕道:“襄国此境,昨日乱今日乱、明日复乱,世叔你活得今日,活过明日?蝼蚁偷生,人当自救,往常咱们纵有自救之念,却无自救之力,但今日……”
“三郎你住口!”
刘度顿足厉吼,不愿再听下去。
对面的奋武兵尉上前一步,对马兴招手道:“马君请归吧,咱们虽然渴救万民,但也不是谁都要救。有人固念待死,也无谓执著义气坏人志气,你只需明白,这一户人家不是死你手中,便可问心无愧。”
马兴闻言后面色一滞,片刻后才叹息道:“既然如此,世叔珍重。我是深盼尊府能平涉此险,异日再有相会之期,必顿首请述今日冒犯。”
刘度脸色铁青,并不说话,但在看到马兴并那些精卒们将要退出角门之际,他眸中终于流露出挣扎之色,举手颤声道:“未敢请问,义士们自何方至此?”
“你想知?我若说了,那么尊府今夜要么生,要么死!”
兵尉闻言后,转踵回身说道。
刘度唇角翕动,看得出心情也是纠结到了极点,他死死盯住马兴,想要从对方身上得到什么暗示,但马兴却被兵尉退到身后,只让这刘度自己决定。
又过片刻,刘度才涩声道:“寒门难禁板荡,乡士浅见,直指能救我者唯南国沈大将军。但若众义士并非南国来客,便请拔刀争活罢!”
兵尉闻言后将手一抬,本来已经半数退出角门的奋武军将士们再次涌入进来,并将刘度与其身侧家众团团围住,之后才上前一步正色道:“行台大将军麾下奋武军,微名不足挂齿。”
听到这话后,那刘度如虚脱一般,身形摇摆片刻,要靠家众搀扶才站得稳,之后他眼眶中更是热泪涌现:“竟然真是南国王师、竟然……不愧沈大将军督下众勇,竟能直入此境,难怪、难怪……”
心中最大一道枷锁被打破,那刘度之后态度大为转变,不独喝令家人准备餐食,更将两名嫡子都派在奋武兵尉身侧,这也算是一种作质取信。
此刻距离天亮已经不足一个时辰,城内混乱更甚,除了乱兵之外,更有大批的盗匪凶徒趁火打劫,刘家这座府邸身在城南,自然也难幸免于难。既然主人已有表态,兵尉便也指令兵众协同防守,一连杀退几波盗匪。
而刘氏家宅一直没有被攻破,也成了这混乱的城南一处坚堡所在,更有许多深受虐害的民众向此聚集,希望能够求于庇护。
相对于马兴,刘度要更加的精明世故。他并没有询问王师种种,只是直接表态无论王师有什么样的要求,他必全力配合。
当兵尉提出让刘度开放府门,供民众入内避祸时,刘度也只是犹豫片刻,之后便毅然下令,丝毫不顾忌其实难民与悍匪只是一线之隔,一旦放入太多,极有可能喧宾夺主,想要夺占此宅。
而他这一决然态度,也让奋武将士们对他略有改观。稍作沉吟之后,兵尉才沉声说道:“今夜之后,襄国必成凶地。此虽王师所愿,但世事艰深如此。不知刘公能否联络相类境遇人家,裹同此境生民,跟随王师回迁枋头?届时枋头自有雄军接应,迁置无忧。”
刘度也沉吟少许,片刻后便点头说道:“旁人心迹如何,我是不能笃言。但既然将军能够不因寒门卑鄙而入我家门,我必携同家门男女丁幼,追从王师壮势!”
“向义人家,必有泽被!”
兵尉闻言后便也大笑起来,直接推案而起,跨刀行出,眼见民众熙熙攘攘涌入刘氏家门,他横刀身前,大声道:“天中王师奋武,奉大将军令北行杀贼,破灭贼巢!凡我诸夏生民故旧,归义则活,恃恶必殃!”
兵尉此言喊出,原本因为难民涌入而嘈杂不已的刘氏府邸,在极短的时间内突然鸦雀无声。又过片刻之后,人群中才发出吼叫声:“是南面的王师!王师打入了襄国……”
诸多嚎叫声一起发出,未必尽是得救的振奋与惊喜,更多的还是一种恍然的宣泄。此夜襄国城中乱象种种,民众们多是不明就里,此刻总算得知,居然是南国的王师,他们竟然已经攻打进了羯国的老巢所在!
如此一个消息,快速向四方传播,此夜士民俱被惊悸而起,随着此起彼伏的嚎叫声,在不足半个时辰之内,整个都南都已经得知这个消息,南国的王师大军,他们已经攻入了襄国城!
如此扩散之下,消息最起始的源头已经不可追究,但这已经成了汉、胡士民的一个共识,也成了今夜襄国动荡种种的唯一解释!
单纯如此一个消息的传播,并不足短时间内化成王师可做借用的助力。毕竟城南人情局势太散乱,就连羯国都没有能力梳理整编,更不要说抵境未久且势力薄弱的奋武军。
所以想要将襄国晋人民力化用,类似刘度这样的当地人家配合便极为重要。这些人家若能举义响应,便会凝化成一个个的节点,继而初步拢合整个襄国城内的晋人势力。
此刻东方已经鱼白,当晨曦再临大地,整个襄国城中都已经尽知晋军王师攻入了襄国城,更加以各种浓墨重彩的渲染。无论是城东小漳城的崩溃、还是城北建德宫的混乱,包括至今还在城南挣扎没有摆脱出来的羯国禁卫,都成了晋军进攻襄国的辉煌战果证明!
领军将军王朗漏夜走访城池西南几家宗室并重臣人家,费尽唇舌,初步达成一个要镇压太子石邃的共识,毕竟这些年来主上与太子关系越发恶劣,已是有目共睹,易储已成共识,区别只是早晚。
况且石邃其人有着主上石虎的暴虐刻薄,但却没有继承相匹配的功事与威望,更加不得人心,被襄国这些耆老重臣们决定抛弃也是情理之中。
可是当王朗完成这些、抵达原本约定禁卫会师的地点时,却发现待命于此的禁卫将士少之又少,即便有着一些,此刻也在向各方溃逃,口中不断吼叫着:“晋军来啦!晋军破城……”
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往往都是俯拾皆是的寻常之物,比如阳光。
迟暮老人,气若游丝,深夜吊命,愿意倾尽所有,只为能看到复升的朝阳。号寒之众,衣不遮体,寒入骨髓,也是深盼骄阳重临大地,驱退寒风暴雪。
至于羯国的皇子们,大概不觉得当下的阳光有多珍贵,甚至有几分让人厌烦,或者说当他们最需要的时候却没有阳光,而当他们不再需要的时候,却是朝日破晓。
昨夜的建德宫混乱不堪,以至于宫苑之内都将冲入此境的奋武将士当作了石宣归国的大军。可是等到太阳升起后,这不算美妙的误会终于解开了。奋武军虽然没有打起鲜明的旗号以标榜来历,但那与羯国人马截然不同的甲杖器械配给,也让他们很难再装扮下去。
“一个、两个、三个……”
建德宫的单于台,沈云笑眯眯的打量着被囚禁在一座单独宫室的人。这里便是他昨夜守株待兔最大收获了,房间里十多人,有男有女,大多年少,年纪大一些的不过十四五岁,小一些的还要被宫人内侍抱在怀中,这都是羯主石虎的儿女!
随着天色渐亮,奋武军将士军容如何坦露出来,之前的小把戏自然也玩不下去。建德宫内人众哪怕再怎么闭塞,也看出这一路人马绝不是他们国中哪一路精军。
真正留给沈云得以守株待兔的时间,其实还不足一个时辰。当黎明还未破晓之际,其实奋武军已经露馅了,本来还有两路将要投来,察觉不妙即刻后退,将要上钩的鱼儿却要逃,沈云自然不能容忍,率性带人追杀而上,一番砍杀之后,也算是主动卸下了伪装。
时间虽然不长,但收获却是丰盛。石氏父子,俱为穷奢极欲之徒,襄国这座建德宫虽然石虎久不留驻,但仅仅只是豢养在其中的年轻宫人,便有近万之多。
当然这些被石家父子搜罗来的民间妇人们并不是沈云的目标,但仅仅只是有确凿宗谱图录可查的石氏族人、妻妾,便有上百人之多,眼下俱被就近监押在了单于台下方的厅室中。
这其中值得一说的,那就是单单石虎的儿子便有六人之多。除了最开始的那个濮阳公石琨之外,还有另外一个稍小一些的封爵为沛公,名为石冲。而其他的几个,要么年龄太小,要么或是寻常宫人所出、本身也不受喜爱,则就没有封爵。
“可惜,还是有点可惜啊!”
这几个石家孽种数量上虽然可观,但却实在乏甚够份量的,如沈云此前所随手刺死的那个渤海公石韬一类的,则更是一个也没有。想想倒也并不意外,石虎常年不在国中,年长的儿子各自早已统军任事,年龄小但又得欢爱的则要带在身边。
比如审问之后,沈云才知晓,石虎的儿子们自太子石邃以降,一直到这个濮阳公石琨的兄长,也就是石虎的第八子新兴公石,俱都各领职事。还有更年少的齐公石世,其母刘氏乃是汉赵刘曜的女儿,眼下母子都是受宠,则跟随石虎仪驾留在信都。
至于眼下的建德宫中,则还有另外一个比较重要的皇子名为石遵,封爵博陵公,从封邑所在便可知地位比较重要。但这个石遵却是石虎的嫡子,即就是太子石邃一母所出的少弟,眼下居住在天王皇后郑氏宫中,自然不会没头苍蝇的撞来此处。
至于那几个石氏皇女,沈云也好奇打量了一下,其中不乏明艳动人或是娇楚可怜者,大概长相类其生母,但也有望去便面目丑陋、胡态浓厚的,大概就是像父亲更多。对此沈云也只是小作品头论足一番便不在意,石家皇女在他眼中也实在乏甚色彩。
除了这些石虎直系的血脉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妃子或是宗眷。按照张坦所介绍的,其中算得上比较重要的便是章武公石斌的家眷,一妻一妾、两子二女一窝端了。
张坦介绍,这个章武公石斌乃是石虎第六子,也是诸子之中最长于军略攻伐的一个儿子。其人早年封邑平原,之后才被石宣所取代,由此可知石虎对这个少壮之子也是喜爱得很,目下更是独领军伍坐镇辽西,甚至可以说是石虎诸子之中除了石宣、石韬之外,权柄最重的一个儿子。
如石斌这样重要的羯国皇子,沈云自然不可能在此俯拾而得,但能够趁此机会将之一家家眷连窝端了,也算是聊胜于无。
这会儿,羯国那些皇子皇女们,总算明白了自己境遇如何,一个个也都脸色惨淡,惊悸不已。至于原本他们身边随侍的宫人内侍,则早被驱散一空,敢于搏杀反抗的,此刻俱都陈尸于单于台下。
沈云幼狮之名,初显于陇西,在河北并不响亮。但南国奋武军威名,这些皇子皇女们哪怕深居宫苑,也都多有听闻。此刻得知被奋武军所擒,一个个也都如丧考妣,欲哭无泪。
天色虽然已经亮了,但建德宫秩序却迟迟没有恢复。此刻羯国太子石邃也终于明白了他摆了一个怎样的大乌龙,整个人心情可谓是恶劣到了极点,惊怒交加。
晨光破晓之际,石邃组织人向单于台冲杀一次,但连阁台都未靠近,便被各据宫墙险处的奋武军击退。他哪怕再怎么刚愎自用、自视甚高,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一手组建的嫡系东宫力士还是大有不足,算不上合格的行伍劲旅。
退回皇后宫中后,石邃便加紧召集昨夜离散的部众,总算又勉强收束起近千卒力,至于其他的,早不知流窜到了哪一方。眼下他手中,尚有三千出头的兵力,暂时控制住了包括皇后宫在内的东六宫区域,但是由于不知敌军底细,也不敢贸然翻阅宫墙与晋军决战。
此刻的建德宫中,包括皇后宫在内,可谓是一片狼藉。皇后刘氏在缓和过来之后,更是对石邃破口大骂。这妇人出身只是优伶,虽然居养经年望去也颇具风韵,但在如此恶劣局势下也是底色尽露,如市井泼妇叩案大骂,口中多有鄙语俚骂。
石邃本就心烦意燥,再听到母后多有不堪的辱骂声,一时间也是更加烦躁,直接抽出刀来斩落桌案一角,指着自家母亲怒声道:“贱妇,你若能独守宠爱,若能给我强力母宗助力,我何至于自搏行险!今日种种,难道是我一人之错?”
听到儿子如此辱骂自己,郑氏也是脸色惨淡,她捶打着自己的胸腹干嚎道:“怎样丑恶一个肚腹,竟然生出如此悖逆的孽子!”
“你所出孽子,难道只我一人?”
石邃持刀遥遥指向战战兢兢坐在皇后另一侧的兄弟石遵,脸上不善之色更加明显:“兄弟俱是仇寇,天子何必有亲!留下你来,也是一桩隐患!”
石遵见状,脸色更是大变,一头扑在母后怀中乞饶。而皇后刘氏这会儿也完全被长子的凶态惊得呆住,她死死抱住怀中幼子,泣不成声道:“老妇生出你来,实在天人共厌。你杀了我,杀了我……勿伤你兄弟!”
那母子两人抱头哀号,令得石邃更加心烦意乱,不过之后宫舍外传来急报,言是宗亲耆老襄城公石涉归并上庸公石日归等各率部曲不等,正于建德宫外游弋窥望,他心中顿时一惊,不敢再有更过激的举动,喝令兵众谨守皇后宫,自己则匆匆离去。
襄国城本身便被穿城而过的襄水分割成两个部分,眼下形势也大体如此。襄水南侧便是庶民杂居的城南混乱地带,襄水北侧则是建德宫并一众宗亲贵戚府邸所在的坊区。眼下两处也是各有混乱,纷乱异常。
此前的城池中,势力划分倒也分明,抛开远来的奋武军精骑,便是太子石邃所控制的人马、领军将军王朗所统率的禁卫和平原公石宣带回的溃卒。
眼下小漳城溃卒已经覆灭,但复杂局势却并未因此缓和。首先是石邃的人马本身的分崩离析,他自率嫡系的东宫力士坐镇建德宫的东六宫,那些胡部义从则是留在城东围杀小漳城军众,眼下早已经扩散入城,成为祸乱城池的主力军。
王朗的禁卫眼下也是失于调度,一部分陷在城南不得抽身,另一部分则沿襄水溃逃,还有分散在宫苑之间的残余。
但王朗约见一些宗亲耆老之后,那些渐渐淡出时局的人一颗心便也不甘寂寞起来。他们虽然没有王命所赋予的权柄,但并不意味着全无力量,各自豢养数量不菲的私兵部曲,此刻一旦发作起来,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这些羯国宗亲重臣,或是不乏贪鄙,但地位决定野心,如寻常贼寇一般于城南趁火打劫并不能满足他们,真正吸引他们的还是建德宫中所蕴含的机会。所以尽管禁卫眼下是没能整编回攻建德宫,但各方私兵部曲集结,竟也在建德宫外聚起了数千规模的部伍!
至于奋武军,此刻情况则有一些微妙,本就是孤军直入,不足三千的军众却还分兵几处,虽然眼下局面仍是大好,单单羯国的皇子皇女便抓了一大窝,但之后局面如何演变,还是不可持过分乐观。
除了抓捕到一众羯国贵胄之外,奋武军在财货方面的缴获也颇为可观。
羯国目下虽然百业萧条,诸用匮乏,但那是在军需民用方面。
其国毕竟曾为北方霸主,先主石勒本身就是从盗匪其家,趁着汉国内乱攻破平阳,之后又在平阳彻底剿杀汉赵刘曜的残余实力,可以说是继承了汉赵大部分的遗产。之后的石虎,同样是一个横征暴敛、无所不用其极的主君,对于民财的搜刮有增无减。
当然无论是羯国的分裂内讧还是几次大败,都极大的亏空羯国积累的元气。但若是讲到那些不易消化的珍货器物之类,羯国的储蓄之丰厚,远非势大未久的洛阳行台能比。
河北之地原本就诸多领先于江东,永嘉之祸,中朝资财特别是河洛之间多为汉赵掳掠,之后辗转又入襄国。
乱世之中,这些珍货并不利于流通于世道之内,哪怕是发散于外用于激励士气,对于那些普通的兵卒而言,也完全不及钱帛粮谷来得更加直接。
甚至早在奋武军冲进建德宫前,那些先一步行入的凶徒们哄抢最多还是那些陈设的华服、丝缎之类,至于各种礼器珍货,所取反而不多。毕竟他们只有一双手,负重有限,自然要哄抢自觉得最珍贵的物货。
因此哪怕在历经祸乱甚至连主人都不知换了几茬,这些珍货反而得以保全下来。沈云就在单于台中无意踢翻了一个盒子,竟从里面滚出来大大小小十多个章玺,仔细辨认才知,竟然是中朝武帝司马炎时御用之物,却只被当作寻常器物,随意摆在单于台中木架上。
沈云哪怕再迟钝,也明白这些章玺意义之大绝不限于器物本身,所以趁着对面羯军暂时未攻之际,下令兵众们轮番休养并搜索台阁宫苑,将大凡稍具古韵的禁物礼器俱都搜罗集中起来。
单于台是羯主处理诸夷事务的阁台所在,而沈云他们此前来路的西六宫,则更本就是羯主石虎于建德宫的居所,当中所存放摆设的器物之繁多并珍贵,可想而知。
即便不言那些有着中朝传承意味的禁物利器,单单珠玉珍器便数不胜数,明珠都是论箱、金玉更是扎堆,就连已经被乱卒凶徒们哄抢过一番的丝缎锦帛,都还剩下满满几座大仓。
羯国百业凋零,市易更是荒废,羯主哪怕无所不用其极的网络搜索这些珍货,也只能堆放在仓库中吃灰,并不能将之变现为军国急需的钱粮器杖。由于没有变现的渠道和市场,从这方面而言,这些珍货在羯国就是价值有限。
但若这些珍货能够运送回洛阳,通过鼎仓、通过互市、哪怕仅仅只是酬功分赏,只要能够流入市场,能够获得的利润之大,也足以令人惊叹。
但之后清点收获越丰厚,沈云的心情便越纠结。因为他明白,单凭他眼下这些兵力,哪怕收获再多也仅仅只是理论上,实际上他则根本就带不走这么多的物货。
即便是将西六宫那些宫人、侍者俱都聚集起来,帮忙载运货品,且不说这些只是寻常人服不服从管束,就算是人的方面不考虑,之后的撤退队伍也必将庞大臃肿,行动缓慢,丧失最重要的机动力。
如果说沈云之前思虑没有这么周详,后事不论,先抢了再说,但是之前他便亲眼见证羯国皇子石宣是怎样的先胜后败、从志得意满的顶点一下子便跌到大败亏输的境地,前车之鉴,沈云又怎么会忽略。
如今的襄国城内,虽然混乱不堪,那是因为已经没有了稳定的秩序和强大的权威。但其实襄国本身的力量还是非常可观,无论是禁卫在城南挣脱出来,还是那些权豪部曲冲进宫苑,哪怕仅仅只是那个太子石邃若敢死命进攻单于台,都足以让沈云这一路奋武将士深陷苦战不能自拔。
“头疼,真是头疼!”
北行之前,沈云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因为功劳大得拿不动而愁困不已,因是整个人也变得有些焦躁。
事到这种关头,其实无论任何人身在沈云这个位置上,都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他们所以有此优势局面,并不是因为自身有着绝对的优势,而是建立在对手自乱阵脚的情况下。可一旦对手恢复稳定,或者外界有强兵增援而来,眼下的优势只是一场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事到这个关头,也不得不说沈云出身江东豪宗给性情带来的好处,那就是并不过分斤斤计较于寸丝寸帛的得失。
趁着东六宫的羯国太子石邃还没有决意再次向单于台发动猛攻,沈云便驱令那些被聚集拘押起来的宫人们,打开那些存放丝缎之类货物的仓舍,将其中货品尽数搬运出来,于单于台与东六宫之间堆叠起数道高达丈余的战壕,中间又堆填以珠玉之物。
此刻早已是日上三竿,绚烂阳光挥洒而下,照射在这些材质特殊的战壕上,顿时闪烁起一层近乎梦幻的光辉,无论什么人被此吸引,俱都要入迷得挪不开眼光。
“于八若知老子今日如此豪奢,之后会不会克扣我奋武资饷?”
尽管本身已经有着大义舍财的觉悟,而且哪怕就算是如此豪奢堆设,其实所耗不过西六宫仓储堪堪三分之一,但是眼见这一幕之后,沈云也是忍不住的捧心跺脚哀叹,哀伤于自己实在太败家。
石邃麾下的东宫力士们虽然没有继续向单于台发动进攻,但也都围绕于周遭警戒对峙。眼见敌军摆设出如此阵仗,心底里那股贪婪便再也按捺不住,无需兵长驱令,便三五成群向此冲来,准备哄抢财货。
昨夜冲入宫苑十分顺利,奋武军的配械特别是箭矢倒也大多数保存下来,此刻各据制高点引弓攒射那些贸然上前的敌人,很快在第一道金光闪闪的战壕前便有足足近百羯卒被射杀。
大概是主将豪迈,也让这些奋武将士们一个个视钱财如粪土,引弓攒射之余,还有兵卒竟然将那些打磨或铸造得棱角尖锐的金玉器物当作投矛使用,竟然也直接砸死数人。而这一幕落在沈云眼中,更让他已经心疼的麻木的心再迸出一丝血,有气无力的摆手叫好。
单于台附近的举动,早就有人飞报给羯国太子石邃。当得知自家财货被敌军如此糟蹋挥霍,石邃也是气得暴跳如雷,但他站在宫墙城头,眺望襄水北岸那些游走不定的权豪部曲们,一时间也难痛下决断先杀窃据单于台的敌军。
“殿下大喜!财帛之类,谁人不爱?贼军却视此若无,可知毕竟贼势弱小,舍财而求生!若能旗鼓猛攻,先灭门内之敌,之后再请皇后陛下诏慑外扰,局面未可称坏!”
那个中庶子李颜,此刻手捧着昨夜被石邃失手刺伤的手臂,一脸喜色的进言道。
石邃虽是刚愎自用,但这会儿城内局势之混乱早已经远远超出他能处理的范围,听到李颜这么说,小作沉吟之后眸中才渐有定色,返回头来拍拍李颜肩膀说道:“果如卿言,此乱之后,我必厚赏大功!”
被石邃拍了几下,不免牵连到臂上伤口,李颜这会儿吃痛之下,脸上的谄笑都有几分扭曲。
一旦有了定计,石邃也并不再拖延,喝令城头这一部分守卒严禁外军靠近宫苑,之后便匆匆向后宫而去,准备痛歼宫内那一路敌军。
目下石邃手中兵力,尚有两千多东宫力士,随着天亮之后,昨夜那些分散掳掠的凶徒、义从们也不乏返回,还有负责围攻小漳城石宣残军的胡部义从也有一些正向建德宫而来,实力也在逐渐的恢复中。
返回皇后宫后,石邃便见皇后的宫人们将门户俱都死死以身塞住,对他充满警惕。他此刻也来不及计较这些,直接召集麾下力士并一部分义从,合共三千余众,绕过建德殿,直向单于台杀去。
虽然早有部下兵卒汇报,但是在看到他父子竭力搜罗的那些财帛物货竟被敌军如此糟蹋丢弃,石邃仍是忍不住的怒火上涌,持剑大吼道:“给我冲!杀光这些狗胆南贼,阁台周遭财货,诸军可半取为赏!”
石邃一声令下,周遭兵众们便怪叫着直向对面财帛之物搭建成的战壕冲去,也说不准究竟是军令威严还是财帛动人。
丝绢之物本就轻薄,哪怕有着金玉重物镇压,又怎么比得上土石建造的壕堑坚硬。羯国这些红了眼的卒众们一番猛冲之下,那些财帛搭建的战壕墙壁自然一冲即垮,根本就没能造成丝毫有效的阻拦。
至于战壕之后那几百名奋武军卒,此前箭矢便已经耗费不少,此刻哪怕齐齐攒射,也并不能形成有效压制数千人冲阵的规模,因是只能各自离开据点,直向单于台冲去。
类似的战壕,单于台外一共搭建了五道,其中两道被羯军一轮冲锋便撞到。但之后羯军却并没有继续冲击,原本的冲阵陡然四散开花,各自哄抢那散落在地、俯拾皆是的金玉丝帛。
李颜不可谓不聪明,能够看得出晋军舍财求命的内情,但正如他所言,财帛之类,谁人不爱?沈云所以摆出如此架势诱敌来攻,拼的就是他奋武勇士军纪较之羯军要更加严明!
原本气势恢宏的冲杀,结果却是虎头蛇尾,羯军终究还是没能无顾而冲出晋军摆出的金钱大阵。
随着沈云一声令下,早已经阵列单于台前的奋武将士们纷纷将火种投掷向前,不旋踵,汹涌的大火便在单于台前燃烧起来。
那些轻薄的丝帛之类,可谓是沾火即燃,但就算如此,那些羯军将士们仍然没有在第一时间退出,前推后攘,想要赶在大火蔓延及身之前抢救出更多的财货。
“杀,杀光这些晋贼!”
大火对面的石邃,此刻已经是愤怒得无以复加,若非身畔亲兵死死拉住,只怕他自己便要冲过火海、杀向这群该死的晋军!
然而无论他咆哮得再怎么凶狠,响应他的却寥寥无几,一群只知匹夫斗狠的东宫力士、加上一群军纪败坏的义从与罪卒,在此刻这种情况下,耳中若还能够听到军令并且奉行,那才真是见鬼了!
“冲!”
单于台前沈云同样一声令下,之后便率先冲向前方。
丝帛之类确是易燃,但也不耐久烧,而单于台周边都是砖石建筑,火势也并没有大规模蔓延开来,当沈云他们冲杀至前时,大火已经开始消退,地上只留下红芒隐露的灰烬,而羯卒们却还在灰烬中翻捡着灼伤烫手的金玉器物。
于是,又是一番屠戮!那些杂乱的羯卒们,也如之前的财帛战壕一般,丝毫没能给冲杀的奋武军造成丝毫阻挠,但是他们人不如物,却没有焚烧自身阻拦敌人的觉悟和能力。而战阵后跳脚大骂的石邃,如果不是被见机得早的亲兵拥从后退,险些没入奋武军的冲杀之中。
沈云于冲杀途中,眼见到羯国太子石邃被亲兵们簇拥着向后逃避,他心弦不免微动,甚至身形都前冲数步,打算追杀上去。
但最终他还是停了下来,没有进一步的向前追击。
无论阵斩又或生擒一名敌国太子,特别是还身在敌国都邑宫苑之内,这都可称得上是一桩奇功。而且双方距离只在几十丈之间,如今石邃身边仅仅只余两百出头的亲兵护从罢了,沈云若是率领身后的奋武将士一轮冲杀而去,的确是有可能将石邃生擒或者斩杀。
但理智又告诉他,眼下并非擒杀石邃的最佳时机。奋武军形势也是凶险微妙,能够保证局部的优势还是建立在如今羯国内乱未定、还没有形成统一的情况下。
石邃本身便是内乱的始作俑者,而且身份又是羯国的储君,一旦其人被擒或者被杀,则不啻于给了目下襄国城内几股羯国势力能够拧合起来的一个理由。
储君被敌人擒杀于宫苑之内,这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对一个政权而言都是奇耻大辱,届时襄国城内流窜的各股势力无论有着怎样的诉求,都必须要抛弃成见,合围城内的晋军,以期为太子报仇。
而且,经过这一夜的折腾,自身经历结合审问那些宫人所得讯息,沈云对从昨天一直到现在襄国的纷乱始末已经有了一个全面的认识。
他一方面叹服于这个羯国太子的胆大包天,而且也觉得羯国有这样一个脾性乖戾的极品太子,可以说是王师之幸。这样的人留下来,给王师带来的利好肯定要优于随手将之斩杀。
但无论如何,眼见唾手可得的大功拔足而走,沈云心情之恶劣也可想而知。幸在眼下倒也不乏发泄对象,于是他一腔愤懑便尽数挥洒在逐杀在场这些羯国兵众上。
石邃率来三千余众,数量是数倍于当下防守于单于台的奋武将士,但是之前哄抢财帛加上猛火逼退,甚至连主将都惊走后退,这会儿更是混乱不堪。奋武军冲杀入内,只需挥刀劈砍,便有伏尸遍地。
当然也有羯卒惊恐于王师杀性之炽热,眼见溃逃无望,纷纷伏地请降。但看这些人此前哄抢财帛那种凶厉姿态,沈云便知这些卒众绝非能够轻易震慑顺服的寻常人,贪货忘命、凶悍暴戾,收留下来只是一桩隐患,索性不留俘虏,一概斩杀!
很快,单于台外这猛火烧灼过的平地上,便伏尸将近两千之众。有的羯卒,至死怀中还紧紧拥抱着此前所哄抢来的金玉珍货,所谓人为财死,在此刻是被体现得淋漓尽致。
其实王师本身是并没有杀俘的习惯,哪怕对方是确凿无疑、十恶不赦之众,往往也只诛首恶,余卒则要多数收编发为役用。过往这些年,中原各地包括陕西境内诸多创建,这些战俘苦役便是主要的劳力。
但也并不是没有例外,像奋武军今次参战,早前于河南之地大败羯国龙骧军,那一场战斗中尽管还有近千的胡卒投降,但对于这些用鲜血人命喂养出来的悍卒,沈云真的是敬谢不敏,尽数坑杀于黄河南岸。
实在是这些人秉性凶恶,极难教化顺服,就算是收容下来,一旦濒死的危机不再,转而是长久的役用劳改,他们也很难一直保持恭顺,绝对是一个隐患,不如直接杀了一了百了。
如果说此前,宫苑内的羯卒或还贪于财货、或者觉得晋军兵少易破,那么在经历这一场厮杀之后,他们已经是彻底的吓破了胆,根本就不敢再欺近单于台周边这一片区域。
奋武军在战斗结束后,也并没有选择继续向外出击,而是再次返回单于台,直接就在阁台外的空地上席地而坐、恢复体力。
至于阁台内外那些被驱令前去打扫战场的宫人侍者们,既不敢违抗这些杀神的命令,又不敢靠近那血流满地、尸横遍野的战场,一个个抱头哀号痛哭起来。
“我等晋祚王师天兵,只杀诸夷甲兵并不法之众,尔等凡诸夏晋民、受胡主迫害而心存归义者,赤带缚额,可不受害!”
张坦之前也追从奋武军上前厮杀一场,此刻同样疲累难当,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来,奔走于这些惶恐人众之间,高声宣告抚慰众情。
听到张坦的呼喊声,这些宫人、侍者们才心绪渐定,纷纷抽出袍带扎在额上,至于一时间找不到赤色布带,那也简单得很,眼下此境最不缺便是红色,血水浸透之后,殷红欲滴。
这些宫人之中,虽然以羯国自河北各境搜罗来的晋人为多,但其中也不乏诸胡部进献,其中便有体态、样貌都胡态浓厚者鱼目混珠,但奋武军也并未上前搜捡杀害。
一则这些宫人们大多少艾妇人,危害有限,二则混乱竟夜之后,此刻终于有了一个确凿可以活命的条件,一旦虐杀过甚,则会令得这些人再向四方奔逃,更加难于集结控制住。
将近正午,终于一桩好消息传来,那就是之前夜中留在襄国城西攻打那处马营的奋武将士终于得手,杀溃营中卒众,收取良马两千余匹并各类车驾近百。
消息传来,沈云心情总算稍稍安定,即刻下令将马匹、车驾俱都转移到这建德宫西六宫附近,并喝令那些宫人们准备向车上搬载宫库中的众多财帛珍货。
奋武军小坐歇息之后,也并没有闲着,纷纷起身将此前所斩杀那些羯卒首级割下,用木架、宫柱等物,并将尸体堆陈,就在单于台前搭建起了一座规模不算太大的京观,用以震慑之后向此靠近的贼众。
其实奋武军眼下也无需再作什么恫吓行为,目下的建德宫中,还敢来主动进攻的羯军已经少之又少。
太子石邃此前听从中庶子李颜建议,可谓孤注一掷将眼下尚可调动的嫡系东宫力士几乎尽数压上,之后能够逃回来的却不过数百之众。此刻他只是奔走在建德宫正殿内,焦急的等待宫苑外的义从军队们进宫,暂时既没有胆量也没有力量再向单于台发动进攻。
而摆在石邃面前的困难还不只这一桩,他眼下手中可调用力量本就不多,此前在单于台一战又损失两千余众,宫禁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那些游弋在建德宫外的羯国耆老贵胄们,他们虽然被冷置年久,但也都不乏戎旅经验,几番试探之下,也都看出宫防之虚弱,于是便也按捺不住,纷纷开始向宫内派遣部曲,并且打出旗号请求天王皇后郑氏升殿召见他们,商讨定乱策略,已经是完全将监国的太子石邃闪在了一边。
且不说襄国今次之乱,肇事者便是太子石邃,单单太子之前与天王石虎积怨严重,今次襄国之乱,无论太子是功是过,储位必将摇摆不定。他们这些咸鱼若想翻身,自然不会去抱太子这艘将倾的破船。
而在襄国城南,此刻则又是另一种局面,不同于建德宫内奋武军孤军坚守,此刻襄国城南到处都充斥着呼喊晋军王师的口号。
街巷中仍是打杀混战不断,而各坊中的乡士府邸则一个个庭门紧闭,或是号称他们早已归义、里应外合攻打羯国王庭,或是干脆宣告他们各自门庭之中已经有晋军虎士入驻。
而这一类的口号暂且不论真假,却能让游荡在街巷中的那些乱卒贼众们不敢强攻侵扰,担心真的遭遇南国强军或者因此见恶于晋国,转去寻找旁的目标。同样的,也有一些贼众大借晋军旗号,叩打一些寻常时根本不敢招惹的庭门院落,竟然也有一些人家战战兢兢开门,不敢抗拒晋军王师。
在这些诸多扯着晋军旗号的门户或游众之中,真正确凿有晋军驻守的,其实只有奋武将士之前行入的乡人刘氏府邸。但当人人都呼号如此时,整个城南已经呈现出一种晋军千军万马入城的假象。
眼下的刘氏家宅,已经成为一个据点,除了之前行入的几十名奋武军劲卒与刘氏原本的家人部曲之外,开门迎纳逃难民众,加上主人刘度暗中联络一些旧好门户,其中不乏苦羯年久、愿意趁此归义的人家,各自率领家众呼啸而来,人众规模逐渐扩大,已经不再只限于区区刘氏家宅,竟连周遭大半坊区都已经被占据下来。
如果说别的地方仅仅只是虚张声势的虚附之众在狐假虎威、趁火打劫或是自保,那么刘氏家宅所在的这一片坊区,无论何人至此观望都可确言其中最起码有数千晋军驻守盘踞。
那个马兴此前提议趁乱入城,其实只是一时情绪激涌的冲动决定,他也没想到自己等人竟然在城内营造起如此大的气象。他对此则完全没有经验,根本不知该要如何导用这一股力量,因此之后都是奋武兵尉与此宅主人刘度负责编合这些聚拢来的力量。
刘度在羯国虽然不是什么高官,但也终究做过调度人、物的宫寺掾属,加上聚结来的都是乡亲旧好门户,这会儿倒也能够将乡亲部曲们勉强整合起来。
抛开那些被灾祸裹挟如此避难的民众不谈,单单手持器杖的各家部曲壮丁便已经有了两千多人,这在当下各自为战,混乱不堪的襄国城南,已经算是一股非常强大的力量。
“将军,接下来该要如何做?”
那刘度虽然不乏统筹之能,但讲到之后的攻守谋略,却是一头雾水,说到底,就连他眼下也并不清楚晋军王师今次北行进攻襄国究竟投用多少的军力。
奋武军本就是行台精选劲旅,能够在其中担任兵尉营主的,放之寻常部伍,担任幢主乃至于军主都才力足堪。那名兵尉也并无大任陡加的局促与茫然,闻言后便一束甲带,大声道:“扬起旗号,咱们向城内杀去!”
“不要慌,不要乱!晋军只是虚张声势,绝无强众犯境!”
位于襄水河南岸的渡桥附近,领军将军王朗统率着千数卒众,一边列阵固守、阻止城南乱众向城北流窜扩散,一边也在大张旗鼓,以期能够抚慰群情,压制骚乱。至不济,也需要在这里号召集结那些被冲散或是溃逃的禁卫卒众。
从这一点来说,领军王朗倒也无负羯主石虎对他的信任与托付,强忍丧子之痛,仍然试图努力挽回襄国当下崩坏的局势。但话说回来,王朗此刻不做这些,也根本无事可做。
为子报仇?
且不说王朗有没有手刃太子石邃的勇气,即便他有,眼下的他也是无兵可用。襄国常备兵力中,最重要的便是负责宫苑宿卫的禁卫军,从某种程度上而言,王朗也可以说是此前襄国城内最位高权重之人,特别是在羯主石虎将宫苑中一些区域都圈禁起来禁止太子石邃踏足之后。
可是从昨夜到现在,王朗先是被调离建德宫、禁卫主力也陷在城南泥沼、不能自拔,之后便是各种非常备的力量涌现出来,王朗这个负责城防、宫禁的领军将军,已是再无威慑可言!
此前他抛下禁军不顾而往城北几坊去游说那些国中贵胄耆老,就是担心手中力量不足定乱。而那些人也被他成功说动了,各自发尽部曲,但这些人本身地位与资历便远胜过王朗,更加上各自都有强烈需求,正需要仰仗麾下部曲去达成,自不会将这一部分自家卒力交付王朗手中听从号令。
浪费了后半夜最为珍贵的应变时间,王朗手中可掌控力量非但没有增加,反而就连原本的禁卫将士都因为没有主将镇军而被城南骚乱所裹挟,迟迟难以聚合起来,这也让王朗羞愤欲死。只是这一份羞愤,也说不清是因辜负了主上石虎的信任,又或者错失了最佳的回攻建德宫,为儿子报仇的时机。
“凡带甲之众,俱列河畔待编,从乱者杀无赦!”
急火攻心,王朗甚至亲自上前,持刀劈杀那些明明已经听到旗号但却恍若未觉、不服从号令的甲士。
也幸在如今的襄国,虽然人心动荡,各揣谋计,但也不乏能够体察大义者,这些人并未加入局势尚是晦暗莫名的建德宫勾心斗角,也并没有贸然进入已经完全混乱的城南区域,而是各拥部曲,暂时加入领军王朗的麾下,依托于穿城而过的襄水河道,将城内南北两处纷乱给隔离开。
随着陆续有人加入襄水河南岸,这一段防线也逐渐变得稳固起来。毕竟城北多豪族贵胄,他们各自家门都豢养数量不菲的部曲豪奴,而这些部曲的组织力要远远强于城南那些寒伧游食与趁火打劫的乌合之众,依托河线严守于此,最起码是将城南骚乱继续向北扩散的势头给遏止住了。
“王领军,之后又该如何?”
听到有人如此问话,王朗满脸凝重向河北岸的建德宫望去。
城南只是废弃之境,多游食、凶徒,本来就是作为襄水北岸襄国城池的外设藩篱,只要混乱不扩散到襄水北岸去,哪怕再怎么混乱、死伤再多人众,对于他们这些羯国权贵而言,都是可以接受的。
眼下既然骚乱已经被锁定在了襄水以南,那么眼下最急迫的还是要赶紧压制住襄国城北特别是建德宫的混乱。只要他们这些羯国上层权贵们能够达成意见统一,便能集合当下各方力量镇压内患、逐杀外敌。
王朗脑海中快速闪过诸多念头,末了嘴角还是泛起一丝苦笑,他明白当下正确的作法是什么,但他却做不到,因为手中没有足够的力量。即便是之后又有一部分豪宗部曲加入他的部伍,包括一些此前离散的禁卫将士也在回归,但襄水这道防线仍显脆弱。
他想要再增加手中的力量,只能继续将城南的骚乱压制下来,才能抽调出更多的壮力卒众。
“速速派人,去显光寺请佛图澄大和尚法驾至此!”
王朗焦灼的心情陡然灵光一闪,想到一个应对当下难题的妙招。主上崇佛日久,作为河北之地首屈一指的大德高僧,大和尚佛图澄在襄国民众中也享有崇高的声望。
王朗身为军伍大将,对于神鬼机能之类的事情,谈不上信或不信。但眼下他大可以借助佛图澄在国中所享有的高誉名望,用以安定人心,让城南乱状得以稍稍遏止。
虽然满城都在号叫晋军王师之类,但知道此刻天中为止,王朗也并没有看到任何一个行迹确凿的晋军士卒,可以想见这必是别有用心的人在煽动迷惑群情。
晋军敌踪确是确凿,而且状况相对较好的城北也的确传来消息,言是有一路晋军敌人流窜进入建德宫。至于城南这里,即便是有晋军出没,必然也只会是小股的部队。
敌军谣言以惑众,而王朗对以佛踪定人心。对于襄国这些民众们而言,晋军即便威猛无双,毕竟是存在于传说中,他们真正能有眼见者少之又少。可是国中崇佛年久,大和尚佛图澄更是从先主石勒时期便活跃在襄国上层并市井之间,说是行走于人间的佛陀都不为过。
若是此刻大和尚佛图澄能够露面定抚人心,乃至于辟谣言是晋军并未攻入城内,城南这些惶恐惊悸之众肯定也会惶恐大释。
“应该早早想到此节……”
王朗心中暗叹,城南这场动乱,虽然爆发的原因多种,且背后肯定少不了晋军的推波助澜,但若追溯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太子石邃谋乱于宫闱。
但说到底,无论石邃兄弟阋墙还是血染宫闱,其实都与城南这些平民寒庶没有什么直接关系,各种造势鼓动遂成此局。
不过现在明白也不算太晚,王朗一边焦虑的等待着去邀请佛图澄的部众返回,一边眼望着襄水南北两岸陆续有人加入到这条防线中进行增补,心情便也渐渐恢复了安定。
有了定乱的希望后,丧子之痛复又涌上心头。王朗是石虎的心腹不加,但他对于太子石邃却谈不上什么敬服顺从,彼此俱都留镇国中,碰撞难免,可谓相看两厌。如今再添这一桩丧子之恨,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王朗以微不可查语调恨恨道:“今日必杀此孽子!”
他这里尚在思计抽调出力量之后,该要如何整治乱国助敌的太子石邃,却发现城南乱民冲击河岸防线的程度又加强几分,且诸如“晋军杀到”之类的喊叫声也越来越响亮起来。
“守住河线,且不可让乱众过河!”
王朗低吼一声,继而便快步登上浮桥附近一座高高的望台。这望台本就是襄国当权者用以监望震慑城南民众的设施,高达数丈有余,一旦登上最高的顶点,便可俯瞰城南全境,诸多耳目交汇监视,一旦哪一处发生规模比较大的怪异迹象,俱都无所遁形。
王朗此时登上望台,所见便是城南满地狼藉,诸多屋舍倒塌,大量街巷拥堵,到处都涌动着流窜的民众,而这些民众奔逃的大概方向便是眼下他所防守的襄水防线!
仔细定睛观望好一会儿,王朗才搜索到人潮涌动的一个源头,那一处人众同样极多,但却不像旁处那样混乱,反而有隐成行列的趋势,凝聚而不散。而且在那队伍之中,竟然还有一些旗令随风舞荡!
眼见到这一幕,王朗脸色陡然变得凝重起来。流窜之徒并不可怕,哪怕再多也只是乍起的乌合之众,只需旗鼓镇杀驱逐。
此前禁卫之所以被卷入城南不能抽身,一则是建德宫变太猝然,禁卫撤退太忙乱,再加上在那关键的时节,王朗这个主将又要忙于去寻找政治盟友而不在部伍中,这才会发生部伍被冲散的情况。
可是随着沿河防线的设立且稳固,这种趋势在逐渐好转,那些离散于城内的禁卫将士们也在逐渐回归。
然而当乌合之众有了组织,这些人热情饱满、躁动难安,无处发泄的暴力有了旗号的约束和指引,能够爆发出来的破坏力甚至还要超过训练有素的军队!
事实也确如王朗所料,那些集结起来的民众追随着旗帜向前,一路势不可挡,如一柄钢刀般就这么直直撕开城南诸多障碍,直向襄水而来!
这一路集结起来的人众,自然是兴起于刘氏家宅的那一小队奋武将士并城南各家晋民部曲。
他们从昨夜一直隐忍到了白天的午后时分,此刻哪怕是最凶悍的匪徒,在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哗噪之后,也渐渐没有了精力闹腾,如果再没有别的因素刺激,哪怕无需羯国再主动镇压,只怕城南这场骚乱也要渐渐归于平静,民众们在精力发泄完毕之后,再回复此前那种麻木的状态,拖着疲惫的身躯,各自藏匿于城南的废墟中。
可是,现在这一路人众堂而皇之打起了晋军王师的旗号,那些旗令都是在刘氏家宅中赶制出来,自然不是晋军王师正规的编伍旗帜,但就是一个言简意赅、猩红大字的“晋”,被高高挑起、随风舞荡于这一片天空中,便如一道甘泉注入龟裂的河谷中,城南那些已经疲态渐露的民众们便再次鼓噪活跃起来。
这一路人众以那几十名奋武将士为先锋,一路前行,凡有阻拦之众,俱都砍杀一通,无能当者。而此刻城南也根本就不具有组织、成规模的乱众,敢于舍命拦阻这群王师之众。
追从在后方的那些各家部曲们,在眼见到王师将士如此英武悍勇姿态之后,各自也都深受激励,俱都争先恐后的景从其后。甚至就连那些被冲散的流窜之众,之后便也从侧方绕至队伍身后,主动加入其中,使得队伍规模更显壮大。
“死守河线,决不可让乱众过河!”
王朗跃下望台大声喝令,他此刻还要穷守于此,却并非发挥什么舍己为人的高尚情操,一旦后撤,他这些兵众必然再受冲击、为乱众所裹挟,好不容易积攒下的一点力量将再次荡然无存!
然而正在这时候,此前派往迎接大和尚佛图澄的羯军兵卒们匆匆返回,又给王朗带来一个噩耗:佛图澄早已经离开了寺庙,不知被哪一路人众迎入建德宫!
岁寒,然后知松柏后凋。
人只有身处逆境之中,底色如何才会得以显露。特别对于当下的羯国太子石邃而言,往年的他,性情骄狂凶悍,常以暴虐自为威武,而他自己也觉得他是一个胆大如斗、无所畏惧的强悍之人,甚至在面对同样强势的父亲石虎时,他都能强项相对,少作低头。
但石邃终究还是高看了自己,他胆大妄为是真,但这份胆大更多的是因无知,而非本性如此。当现实之艰深困难摆在面前时,他的反应较之普通人并不更强几分。
单于台前,千数人命的折损让石邃认清楚了一个现实,眼下的局面,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掌控能力,不再是他能够解决得了的!
虽然敌军并没有乘胜追击,但石邃的处境并没有因此好转几分。属于他的嫡系力量东宫力士几乎已经损失殆尽,身边只剩下了几百卒众,而他所等待的那些诸胡义从也并没有及时的大举增援,反而是此前游弋在宫苑周边的那些国中贵胄耆老们的私兵部曲,越来越多的涌入到建德宫中,甚至将要抵临正殿,向后宫所在而来。
“群邪入苑,是要以我性命邀功取宠!”
石邃此刻哪怕再迟钝,也明白这些贵胄耆老们赶在此时率众冲入宫苑,绝不是对他心存善念。他在几番派人传信恫吓无果之后,心情顿时也慌乱起来,整个人都变得失魂落魄:“名父贵种,难道要身死这群刁竖手中?”
在越过建德殿后,那些各家部曲推进的速度变得缓慢起来,倒并不是说他们对太子石邃还心存怎样的畏惧,而是在考虑之后主上石虎归国之后追究起来该怎样交待。
他们一次次派人传告,同时喝令麾下部众们大声呼喊,请求天王皇后郑氏入殿接见他们,商讨定乱策略。
石邃身在东六宫与单于台之间的一处宫舍中,整个人已经是汗如雨下,特别是各家部曲嚎叫声传入耳中,且这呼喊声越来越近,也让他变得更加心悸。
“速速收捡器械财用,随我杀出宫苑!只要逃离此中,外间尚有众多胡部义从待我收捡编用……”
石邃已经放弃了再在此地挣扎下去,他挥舞着手臂大声喝令道,当下种种,于他而言已是噩梦一般,再留在这里只是完全看不见希望的折磨。
“殿下不可啊……一旦离苑,祸福更加难测!”
中庶子李颜等人扑上前去,扯住石邃的衣袍疾声劝阻。事到如今,石邃所谓太子的身份,只有身在这宫苑之中才能发挥出一些效用、对人起到一定的震慑,可若他在此刻逃离宫苑,外间哪怕寻常一个小卒,谁又会在意太子何人?都敢直接向他扑杀上来!
“奸贼又要害我……”
石邃抬起脚来,将李颜等人一路踹飞数丈有余,此前单于台前的惨败,也让他对这些所谓的心腹彻底失去了信心。
此处宫舍之中,已经乱成了一团,突然有几十名身高膀大的宫人仆妇簇拥一人行入此中,眼见石邃还在追打他那些心腹,那人突然大吼一声:“太子殿下已不欲生?”
石邃听到这话,更加羞恼,拔剑便向此处转来,待见到呼喊那人竟是此前被他恫吓得躲在母亲怀抱中的嫡亲兄弟、博陵公石遵,他一时间有些无从接受,愣在了当场。
“入宫诸众,俱是我家奴仆,阿兄何以惊于威吓,竟要避走于外?如今宫苑之内,最少还有母子三人并立互助,若是出走外间,谁人堪为阿兄臂助?一旦主上强援归都,阿兄是要做亡出之太子,还是要做定乱之监国?”
石遵这会儿显露出与年龄不相符的镇静,再无此前那种扑伏于母亲怀内寻求庇护的模样。特别是此刻石邃大惊失神、形容不修,再与石遵的镇定从容相比,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石遵连番追问,俱都大出石邃的意料,更令他无所适从,简直不相信眼前这年轻人竟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你、你这蠢……你又懂什么?那些奸邪之众,早前便被主上震慑夺职,各揣恶念,恶奴凌辱家主,又是什么罕见事情?”
石邃强辩一声,语调隐隐发虚,他此前本来不大看得上这个看似文雅、近似懦弱的兄弟,甚至此前在皇后宫中已经起了确凿的杀心,然而石遵此刻言行中迥异于常的表现,却让他不负此前的轻视。
石遵闻言后便叹一声:“恶奴凌主,那是因为主人势弱。襄国当下此乱,虽然自有缘由,但我家势仍在。主上所统雄军几十万众,虽然暂离都邑,但旋踵即归,那些家奴趁此再求宠幸,怎么敢有逾越行迹?”
石遵继续说道,然后他一指呼喊声传来的方向,又说道:“他们此刻央求母后入殿接见,正为求一礼法应当,洗刷擅越禁防的嫌疑!母后只是妇人体格,亟待长男入前谋议,阿兄若是此刻避走,只怕余生未必能够生归宫廷!”
石邃残暴有余,狡黠却不足,一时间想不透此中关节。而这时候,那些此前被他踢走的心腹之众们再次返回来,痛声劝告道:“襄国此祸,主上还未有定识,但大祸深及宫闱,凡留守之众,俱难辞疚,正需各自抢白。殿下若此刻出走,纵有冤屈,之后也难再辩主上当面……”
这话说的就更加直白了,襄国这一次的祸乱、从缘由到最终的定调如何,眼下未有定论。而之后主上石虎能够了解到的经过,也必须要从他们这些亲身经历的人口中知晓,最后的罪过归于何人,不在于事实如何,而在于最后谁的声音更大,在于主上更愿意听信何人。
那些羯国被闲置年久的贵胄耆老们,将此乱视作一个际遇,但也同时将他们置在了之后需要接受问责的范围之内。石邃若在此刻出走,则正遂了他们心意,他们不必背负弑杀储君的罪名,又能因此将所有罪责都众口一辞的推到石邃身上。
所以眼下的出走,既意味着之后的自绝前途,也意味着当下主动放弃掉王法薄存的情况下、太子这个身份给石邃带来的庇护,只会让他更加凶险。
但能够一手酿成眼下这一祸患,石邃终究志趣怪僻,思维不是常人能及,他在沉吟少许后,突然抚掌喝道:“南人攻我杀我,尚是敌国本分。但这些奸恶家奴非但不救,反而要籍此置我险处,实在可恨!他们既然要求见母后央请苑诏以顺礼法,我便将母后一同带出宫苑,让他们无从洗脱罪名!”
此言一出,无论是石邃的心腹们,还是那个看上去镇定从容的石遵,一时间俱有石化模样。他们心中或是有种冲动,真想砸开石邃的脑壳看看里面究竟装得什么。
当下礼法之所以还对那些人有羁绊,那是因为眼下礼法尚有几分存留,而皇后郑氏与太子石邃便是代表。襄国今次之乱,太子难辞其咎,暂可略过不提。
而皇后郑氏如果也逃离了宫苑,这就意味着建德宫已经彻底被晋军攻占了,那些贵胄部曲此刻入苑,非但不是逾越犯禁,反而是定乱抗敌的大功!
而为了坐实这一功名,皇后与太子一旦离宫,则必成众矢之的。白龙鱼服,豫且何辜?你是什么样的身份,就该待在什么位置,自己主动放弃,那就是自寻死路!而干掉你的人,反而没有什么过错。
“阿兄千万不要冲动!”
此刻的石遵,再次恢复此前那种惶恐惊悸的模样,摊上这样一个极品的兄长,他也实在要强不起来。若石邃真的这样做了,一如此前在皇后宫想要杀他,他是真的半点阻抗之力都无。
见石遵恢复了此前熟悉的样子,石邃心理优势复又建立起来,他倒提长剑,上前一步派上石遵的肩膀,冷笑道:“我还未见阿奴方才风采,看来是此前少于亲昵。阿母虽然误我良多,但我又怎么忍心将她抛在险境,速速引我去见。”
此刻的皇后宫,由于此前负责防守的东宫力士都被石邃抽调走,眼下正由一些宫人、内侍警戒防守。另外则还有数百健卒占据一处角落,石邃一旦步入很快便被吸引了注意力,旋即则警惕起来,那些兵众可不是他的人。
“那是我豢养的几个仆役,他们刚刚从宫外护从大和尚入宫。”
石遵快速解释几句,他是真的担心这个兄长再别发奇想、横生枝节,索性不再隐瞒。
石邃听到这话,眸中闪过几丝危险光芒,看来他的这个小兄弟也不简单,此前倒是忽略了。不过眼下他也没有精力计较这些,只是皱眉道:“大和尚?”
“目下之境,兵祸交加,人心激荡。兵祸尚能力搏禳却,人心却难从速以定。”
石遵快速解释几句,待见石邃仍有几分茫然不解,索性便说道:“主上对大和尚礼敬有加,信赖之处,尤甚于子嗣、良臣。之后无论定议如何,大和尚居近以望,都能更加取信主上。”
石邃听到这里才有了然,眼下的他除了当下困境之外,内心还恐惧于之后无从向主上交待,而石遵这一举动也的确是在为他饰错铺垫。他上前一步揽住石遵肩膀,不乏动情道:“阿奴倒是多谋,我兄弟若能长久亲近,不至于为杜氏贱婢所出贱子夺于颜色!”
石遵听到这话,心中更觉腻味。他之所以在此危急时刻站出,也的确是想帮助石邃渡过难关,但若说是为了什么兄弟之情,那却并非。
太子今次若因罪大废黜,他哪怕与之并不亲近,但本是一母所出,必也遭受牵连。他那些兄弟们绝非善类,一旦储位空虚,必定群起争夺,而他早前便声势不显,若再遭受牵连,就算他想置身事外,也一定会有人恨不得将他置于死地!
所以他眼下种种,不是为了搭救太子,而是为了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