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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宫内,天王皇后郑氏并没有成为解决当下危局关键人物的觉悟。眼下的她,其实反应与其长子石邃并无太大差别,既没有办法应对已经攻入建德宫的晋人敌军,又对率众冲入宫苑的那些国中贵胄私兵部曲们充满了不信任。

    “群臣鼓噪,罔顾国危,这是打算将我母子置于死地……”

    眼见到作为始作俑者的长子石邃行入殿中,郑氏又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主上殊恩相加,将你立为家国储继,你这逆子若能安守本分,大位早晚可得,偏偏要犯险弄奸,家国都因你愚蠢行径危在旦夕……”

    石邃听到这话,脸上顿时又涌现出激怒之色。其实若仔细类比起来,他们母子性格倒是不乏相似,凡是遇到危难,首先想到的并不是该要如何解决问题,而是要把过错归咎于旁人,以彰显自己的清白无辜。

    皇后只是一味埋怨石邃愚蠢,放弃大好局面偏偏要无事生非。而石邃对此也愤慨不已,只道是皇后出身卑微,不能给他提供强有力的母族辅助,又失爱于主上,才令他也遭受牵连,储位动荡,才逼得他不得不行险固位。

    母子两个刚一照面,便又彼此埋怨吵闹起来,竟然将当下的危局都抛在了脑后。如此争执,旁人听多几句都倍感心惊肉跳,更加不敢斗胆说和。而此刻作为殿中惟一一个头脑尚算清楚的石遵,这会儿也实在是叫苦不迭,不知该要先劝说哪一个。

    他恃着幼子得宠,先将皇后的情绪稳定下来,然后才又说道:“各家奴率众入宫,并非全是坏事。敌军犯境太过猝然,旧部多为击溃,眼下宫中已经乏于应敌,正该招引外援入内定乱……”

    皇后听到这话,又满是幽怨的横了石邃一眼,才又望着幼子说道:“那些外众又哪里是良善之辈?他们此刻恃众未必我离宫入殿,只是要将我控在刀兵之下,你母不过区区一介妇人,若真为那些凶悍甲士所执,生死都要不由自主,若再受人欺侮过甚,更加没有面目归见主上,更不要说庇护我的孩儿……”

    说到底,皇后也是心惊胆怯,不敢在没有确凿把握之前去直面那些羯国本就跋扈少礼的贵胄耆老。

    石遵只能耐心解释道:“母后是主上亲自赦封正宫之选,那些强徒即便不再忌惮我母子,但却不能无顾主上威仪。但暴乱之中总有意外,为万全之计,母后也的确不可直面那些凶悍外臣。但群情汹涌也不可无顾,虽然不可离宫亲见,但却能够苑诏相召能托大事者。目下宫苑纷乱失序,母后千金万重体格,不可轻易出入以免为贼所趁。那些外臣若果真有定乱襄国之念,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小节……”

    “你说的倒是轻巧,那些人目下各拥悍众,又怎么可能会因一纸苑诏而离部轻入此中!”

    石邃听到这话,则是嗤之以鼻,除了就事论事以外,也是看不惯自家母后在望向石遵时眼神要比看自己更加亲切。

    “眼下局势慌乱,所争只在一线,谁也不会有太多取舍权衡的从容时间。那些外臣一通涌入,难道他们彼此就是亲密无间?无非各自图谋深浅罢了。即便同为靖难定乱之徒,有人被母后苑诏召请入内详议,有人则不得不待命于外。如是凡受诏之人,总有一二欣然受命者,而这便是我母子能够稳涉此劫的契机所在!”

    聪明人不必有什么高瞻远瞩、宏图大计,他们只需要在特定的时间内比寻常人深看一分,由他们所主导的事情结果便会大不相同。

    眼下的石遵,就是比其母、兄深看了一眼,看出那些一同涌入宫苑范围的各家部曲彼此间也非铁板一块,他便能更有底气将这一部分力量招引为自己所用。

    听到石遵这么说,郑氏脸上的惶恐总算稍有收敛,她拍打着所居卧的床沿说道:“终究还是少子多谋!襄城公夫人于我向来恭敬有加,我待她家也比别家更亲厚几分,若能召来,必能为我所用!”

    石邃闻言后,脸上则更显露出几分不忿,他心境之狭隘也是令人发指,哪怕直到此刻,仍然觉得我虽然不屑于来自母亲的亲昵,但身为同胞兄弟的石遵也不能多占一分!

    但他这会儿其实也是无计可施,觉得石遵所言不失为一个良策,便连声催促道:“既然已经有了定计,那还拖延什么?眼下危情如火,苑中晋军随时可能向此,速速将人招至此处,他若入此后敢有迟疑,我必持剑杀之!”

    如果这会儿条件允许,石遵真想一口啐在这个昏昏然不知死之将至的兄长面上,眼下是求人救命,又哪里是逞强的时机!

    若襄城公石涉归果然能奉诏行入此中,他们母子性命都要托于人手,石邃居然还一脸理所当然的喊打喊杀,果然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一手将局面败坏至如斯境地!

    但石遵眼下也来不及多说什么,他亲自执笔开始书写诏文。身为石虎诸子之中,难得能够精擅经义典故之人,但是家国氛围俱以凶悍为尚,石遵的这一点才能也并没能够让他在一众兄弟中脱颖而出、更得青睐,但眼下却成了他们母子活命的指望所在。

    石遵胸中早有定稿,此刻执笔书写倒也迅速,很快便拟定一份苑诏,内容倒也并不出奇,用词简练直白,只陈述当下襄国忧困,需要召集在都一众贵胄王臣群起定乱。

    这一份官面的诏书,本身并没有什么好说的,而那些外臣们所以一直驱令皇后出见,所为正是在此。只要能够得到皇后号召他们起兵定乱的苑诏,之后他们所有行为只要不太过出格,都在礼法之中。

    但这显然不是石遵所言深意所在,除了这一份需要公之于众的苑诏之外,他又开始拟写几份私诏,所言便更具体一些。

    这些私诏的内容,便开始涉及襄国今次动乱的缘由。其中有关南人敌军犯境所述不多,主要只是写了建德宫动乱缘由,纯属领军将军王朗擅离职守,一意孤行将原本负责宫禁防务的禁卫抽调离宫,使得宫禁防务空虚,才酿成之后一系列的祸患。

    事关自己性命前途,石邃此刻也不敢怠慢,此刻他亲自为石遵研磨,颇有几分兄友弟恭的和谐。

    每当石遵落笔成文,他便急不可耐凑近阅读,看完之后,就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拍案怒喝道:“阿奴所书确是根本,若非王朗此奸贼无顾宫苑安危擅自离任,晋军岂能轻易攻入此中!”

    石遵听到这话,已是忍不住大翻白眼,凡是稍知襄国今次动乱内情者,这话谁又会信?动乱发生时,王朗的确不在宫内,但若不是你石邃强逼,王朗又怎么敢无顾宫禁安危?或者说当时王朗若能强硬一些,石邃也根本没有机会直冲宫禁,致使局面败坏至斯!

    眼下为了逃脱责任,需要归咎于王朗这个最直接的负责人,但如石邃这般理所当然的语气,就连石遵都隐隐觉得实在太无耻!

    当然,除了这些轻描淡写以忽略太子过错、同时大错归咎王朗的说辞之外,石遵在末尾还加了一句:目下苑中强敌盘踞,须臾便有丧命之忧,若各家救援不及,那么他们兄弟也只能拥从着皇后外逃,往信都去投奔主上以求活命了。

    这便是语言中所蕴含的技巧了,虽然此刻确凿可知,皇后一旦离宫,所将要遭遇的危险,一定会比留在宫中待援危险更大,甚至几乎不可能成功抵临羯主所在的信都。

    但石遵这么一说,则就意味着皇后奔逃于外、乃至于最终死于非命,主要原因并非晋军强敌破城,而在于襄国城内这些贵胄人家的援救不及时。他们这些人,本就是羯国权斗的失意者,若再背负如此罪名,之后主上石虎更加不会容忍他们的过失!

    “言及最后,不还是要母子外逃?”

    石邃看到这里,已是满脸不以为然,对石遵也渐有失望,只觉得这不过是多此一举。

    几封私诏写完,石遵心神也损耗不少,再听到石邃这么说,只是嘴角一咧,甚至都懒得解释这当中的差别。他只是自伤于自己怎么摊上这样一个既愚蠢而又不自知、不知收敛的兄长。

    蠢人不可怕,凶人不可怕,但若又蠢又凶,这样的人若还不早死,注定会有更多人要受其连累而遭殃!

    “请母后用玺罢。”

    待到墨迹晾干,石遵才将之送至母后郑氏案前,之后便又说道:“也请母后敬访大和尚,若能求来片言只字,则事情将更加笃定。若能将襄城公等招引近畔,先可拒敌于外,使母后无忧无扰,之后若再收捕王领军,兼收禁卫为用,则今次襄国危祸便可平涉过半。若信都援众能够早达,反杀犯境之晋军也大有可能!”

    对于少子眼下所表现出来的练达从容,郑氏也是信之无疑,一边用玺一边感慨道:“若我所出俱能如此英断,老妇年高至此,又哪会遭逢如此灾厄!”

    石邃听到这话,已是顿足冷笑起来:“眼下如何尚在未测,之后如何更不敢望。但若果真事有不济,我保证不会让我母子死于人手而已!”

    大和尚佛图澄,于襄国乃至于整个河北,都有许多神异故事广受传颂。

    其中比较著名的几桩,比如说两赵相争时,佛图澄制谶言是刘曜必亡,先主石勒受此鼓舞,才在当时中山王石虎已经大败的情况下、毅然倾尽国力,与刘曜交战于洛阳,果然生擒刘曜,遂成羯国一统北方的霸业。

    比如说某日大和尚与国主石虎对坐讲法,突然取酒向东北方向喷洒,言是幽州火灾已经扑灭。之后石虎使人调查验证,果如所言。

    还有更加夸张的,则就是说佛图澄左乳侧方有一孔洞,直通腹内,这位大德高僧偶尔便会将肠子由孔洞中掏出洗上一洗,而后再塞入腹中。这孔洞寻常以絮布塞住,夜中室内读书时,只要将塞住孔洞的絮布拿下,自有华光由此中透出,耀满厅室,无需灯烛。

    桩桩种种,不乏异想天开,更多荒诞不经,使人一望可知不足为信。但这些神异故事在河北流传甚广,无论士庶,哪怕许多时人公认的贤明聪慧之人,对此都深信不疑。

    这其实也很好理解,还是俗人心迹妄自揣度帝王性情的结果。

    羯国以胡虏而统华夏,本就颇多妖异,哪怕是颇有贤名的先主石勒,其实也有些喜怒无常,刑赏泛滥,难以常情度之。至于之后的石虎,在这方面则更有过甚。以至于羯国许多高位大权的臣子们都战战兢兢,唯恐某日失意招祸。

    如此难伺候的两位人主,偏偏对佛图澄这位大和尚礼敬有加,少有冒犯。那么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佛图澄其人必有超出旁人的神异能力,可以让他宠眷日隆,就连人间的君王对他都不敢失礼。越是那些能够感受到伴君凶险的时流,自然对此越发笃信。

    有果则必有因,但这因果能否对应正确,却不是人们最关心的问题,面对未知未解的问题,他们需要只是一个解释而已。世道流传太多神异,大半因此而生。

    但其实大凡英断之主,无论暴虐与否,他们最为忌惮不受自己控制的力量。若佛图澄果真有传言中那桩桩种种神异力量,只怕先主石勒在初见其人时,便要先将他弄死了。

    眼下这位河北士庶传颂良多的大和尚,正安坐在皇后宫内一处阁堂中。因为与几位国主都保持着亲密关系,所以佛图澄对于出入宫禁也并不陌生,不要说区区皇后宫苑,哪怕是讨论军国大事的建德殿,每逢大朝之期,佛图澄都偶有列席,甚至还需要太子宗王贵胄们拥从入殿,足见羯主石虎对其人之尊崇。

    这位大和尚有何神异暂且不论,最起码相貌上而言不过中人体态,典型西域胡人的模样,又因年老而皮肉松弛,乍一望去反而显得有几分狰狞。

    但若仔细端详,这位高僧眉眼之间并无普通胡人寻常可见的戾气横露,反而连脸上的皱纹都流露出几分恬淡,更给其人营造出一种独特的气质。

    对于自己在羯国所享诸多尊荣,佛图澄也只是处之泰然,并不因此而有什么矜慢或惶恐,只是恭敬谨慎的礼佛弘法。羯主石虎所宠幸的沙门僧众不独佛图澄一人,但其他沙门大多恃此宠幸而骄狂傲慢,乃至于横行世道、暴敛不法,佛图澄能够笃静自守,也是他比其他僧众能够更得士庶拥戴传颂的原因之一。

    “人主慕法,我则以法授之。其所敬者,佛也,法也,非我也。他是人间的君王,万民咸服。我则是佛国的行卒,唯恭法王。我若弃此佛国清静,依仗人主的权威享乐于世道,那是自弃于佛陀的庇佑,复投于人世的刑律,弃大就小,贤者不取。”

    虽然被卷入羯国这一场危患中来,但佛图澄却并没有多少惶恐,此刻还在向随行的弟子们传授法义:“我虽自得于法,但却少授你等,不是我自珍此道,而是我慕之佛,终究不是你们各自命定的追从。你们慧性各在怀内,我若成法相授,反而是压制了各自慧性的生发。”

    “门中尤尚戒律,也不是要用规矩镇压你们的性情,佛法宏大,人皆茫然在其间,戒律之内,便是佛之所爱。恪行一分,便能体近一分佛迹,便能不行于邪法。所授戒律,便是修行的方便之门,踵迹而行,这是中人及下万众皆可法、皆可行的道理……”

    佛图澄弟子众多,既有权贵豪强的子弟,也不乏寒庶走卒,但当师尊讲法时,一个个都神情肃然,似乎已经浑然忘却此刻正身在建德宫这样一个刀光剑影泛滥、随时有可能横死此中的险地。

    但阁台之外的喧哗声终究还是难免传入此中,还是有人按捺不住,开始变得坐立不安,犹豫着问向佛图澄:“法师自陈躬行佛国,但眼下还是要受控人间的君王,居留不由自主,出入受人胁迫,须臾则有性命之忧,若佛陀果真庇佑,那么此际我又如何体察寻找?”

    这人虽然惶恐忧虑于当下处境而发问,但却并不是在非议,而是诚心求问的表情。

    佛图澄听到这话,便展颜一笑,那有些浑浊的老眼这会儿也慧光闪烁:“我一直在佛国啊,只是这一副形骸暂留此间。不是佛国容不下,佛国宏大,万物皆可容纳,只是我修行还是有欠,不得不留骸此中。若能身心俱入,那我就是真正的佛陀了。”

    说话间,突然外面传来求见声,乃是皇后郑氏携着太子石邃并博陵公石遵来见。佛图澄也不避讳弟子,就在此中接见了他们,听到他们来意的时候,他也不做迟疑,亲自将身边一件贴身日久的法器递给了皇后,算作信物。而皇后她们得偿所愿后,便也不再久留,匆匆行出了。

    一众弟子们眼见到这一幕,神态各不相同,其中一名比丘尼,其家门正是羯国贵胄,因此对于羯国目下权势流转以及皇后母子来访的意图也都感受更加深刻。

    此刻看到法师不问是非、不辨因果的便答应了皇后的请求,这比丘尼便有些忧虑并不喜,强忍再三,还是忍不住说道:“法师方才所为,是业障自揽,是以身涉险,这难道也是佛法所教?”

    佛图澄闻言后又笑起来:“教授你们戒律,让你们踵佛迹行,这是方便法门。但除此之外,仍须慧性打磨,才知法有可效,亦有不可效。法王割肉饲鹰,因为他是法王,神通堪于业力。你们若也踵此而行,那么你们就死了,这就是愚法。佛有三千样貌,但慧性映衬多少,终究还是要看你们各自灵光打磨剔透与否。”

    “皇后母子求告于我,是求方面。我不问缘由与其方便,这是在为我自己积攒方便。至于这当中包藏的祸患,那是我受此方便该受的刁难。我贪于方便,所以受于刁难,这也是得失取舍应有的道理。至于将要因此毁于形骸,坦然受之即可,也不必因此忧怅,毕竟方便是我自享,祸福也非人强加于我。”

    讲到这里,佛图澄又不乏惋惜的望向众弟子,说道:“我与你等,或要缘止于未远。临别在即,还是一言有赠,佛法番说,自边陲而入中土,骤然昌于此世,也是我等沙门因趁诸胡窃国方便之门。你们能见我一身之方便祸患,以小度大,应该能见我等沙门得于方便之后的祸患未远。法昌之后,灭法未远,届时是要自守还是自弃,我这里也都不作劝告,还是要靠你们各自。”

    众僧尼听到这话,一时间神色都有惶恐,他们自然也能听出佛图澄言外潜意,那就是并不看好羯国未来前程。他们的佛法是羯主大力推崇才昌盛于河北,一旦王师光复此境,可想而知对他们会是怎样的态度。

    “难道就没有办法渡过此劫?我等终日恭顺礼佛,当此法衰之际,难道众佛就不体恤信众悲苦?”

    有弟子忍不住开口问道。

    佛图澄则叹息道:“佛之宏大,并不因我等礼恭与否而有增色减色。而我等礼佛,所为终究还是为求自身解脱。应劫的是我等各自,而非早得解脱的佛陀。佛法需信,而非恃。劫难临头,你们能得于几分的解脱,则能受几分的自得。至于我,余心自在,唯此老朽之躯以待劫临而已。”

    待见众人终究还是忧怅不喜,佛图澄还是又说道:“佛存于超脱,法在于天地,这不是人心取舍就能改变的事情。即便来年南土之主将要禁灭诸法,但他能毁的只是僧,不是佛。寒冬陡临,多有草木凋零保全生气,但也有青松绿柏忍冬而生。所谓的法,就是在教人自度,术在法中,法言尚且不能领会通透,又有什么面目乞求神佛庇护?”

    言及于此,佛图澄便也不再多说。事实上他能讲的还有很多,比如他自身的经历,就是求生于乱世一个典范,但道理无论讲得如何通透,终究还是要看各人领会。应劫者终究还是各自,佛能授予法,但却不会代于行。

    大和尚佛图澄是真正的有道之士,他能够笃静自守,等待祸患临头,但并不意味着别人就可以,而事实上大多数人都不能。

    皇后母子求得大和尚信物后,自是如获至宝,不作迟疑,即时便将各份诏文分头发出,之后便焦急的等待各方反馈。

    而目下襄国的局势,也并不因哪一方的困顿而停滞不前。最起码占据单于台的奋武将士们过去几个时辰里一直忙碌异常,在粉碎了羯国太子石邃的那一次进攻后,整个白天也已经过去了一半。

    沈云胆大又不乏心细,他很清楚当下局面只是诸多意外促成的一个偶然,这种状态并不会长久维持,而他也并不是萧元东那种运气好到人皆艳羡的程度,之后局势是否会继续朝向对王师有利的局面,也实在不可预测。

    所以眼下的他,已经从最开始的激进转趋保守,主要还是在于如何巩固住当下即得的战果。他不是没有想过继续冲击禁防,寻求更大突破,但那样做风险太高,动辄会有全军覆灭于此的危险,而可期的收益并不大,最可望的无非顺势干掉羯国的太子与皇后。

    而在奋武军已经取得的当下战绩之上,即便是再完成这个目标,意义其实已经并不大了,了不起会让羯国储位空虚,引起新一轮的内耗争夺。但就沈云所知羯国太子石邃所作所为,就算奋武军不杀他,羯主石虎也绝不会放过他。

    既然如此,奋武军又何必要冒着覆灭的危险去为石虎代劳除杀孽子?

    眼下的奋武军乃是实实在在的一支孤军,虽然眼下河北东西各有临清的沈牧与枋头的谢艾,但襄国距离这二者都有些遥远,并不能达成有效的呼应配合。甚至包括沈牧在内,大概也没想到沈云此行会造成如此大的战果,更加难以及时北上增援。

    襄国不可久留,甚至每多停留一刻,危险便加重几分。特别是之后羯国又有众多兵众涌入建德宫中,虽然他们并没有即刻向单于台进攻,但可知他们入宫绝不是为了与晋军打一声招呼那么简单,无论当下有什么原因,之后不久必会向晋军发动进攻。

    而奋武军若还停留在此,接下来的这个夜晚未必能够挺得过去。毕竟将士们再怎么悍勇,也不是铁打的,而且羯国皇宫也根本不是他们能够固守待援的主场所在,所以在这个天黑降临之前,奋武军必须要撤离此境!

    眼下的单于台并西六宫,诸多宫藏珍货都已经打包完毕,足足装满了上百架大车。而一些中朝宫苑中流落出的所代表意义非凡的礼器禁物,沈云则分授将士们贴身收藏,即便是那上百车的珍货财物运不走,这些东西却不能丢。

    让沈云比较遗憾的是,他已经命人将当下所占据的诸多宫室仔细搜索良久,却没能发现传说中的传国玉玺的踪迹。想想这也理所当然,毕竟传国玉玺干系重大,某种意义上而言就代表着天命所归的正统所在,羯主石虎肯定要贴身收藏,绝对不会放在襄国宫中。

    随着诸多珍货打包完毕,羯国那些赤带缚额的宫人们也都草草整编一番。就算沈云不打算带走她们,但是单凭奋武军这两千出头的兵力,根本不可能运走数量如此多的货品。至于之后一路归途,这些人能有多少生抵枋头,那就看各自造化了。

    此刻距离天亮还有不足一个时辰,那些货车、人员已经暂时退到了西六宫外的那广袤猎场中,随时待命出发。

    但此刻这猎场中却并不再是王师昨夜冲入时那样全无人烟,一些自宫苑中退出的盗匪凶徒,还有从外界涌入的各家权贵私兵部曲们,不乏在此游弋。当他们发现这一队庞大车马时,也都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觊觎,只因晋军威名太过凶横,才暂时没有人发动进攻。

    大部分兵众人员转移走后,沈云并没有即刻撤离,而是率领几百名精卒殿后留守单于台。他虽然已经做出了理智的安排,但心里其实还是按捺不住的蠢蠢欲动,除了殿后之外,也是想看一看接下来是否还会有机会出现,继续在羯国皇宫内大杀一通。

    但之后事情的发展,却不免让沈云大失所望。原本那些权豪部曲们冲入宫苑之后,本身也是混乱嘈杂,叫嚷着让皇后出见他们,喊叫声甚至在单于台都清晰可闻,一副还要继续乱下去的架势。

    但之后这些喊叫声却渐渐平息下来,奋武军斥候攀墙眺望,甚至发现那些权豪部曲们开始各自择地驻扎,再也没有了将要大打出手的迹象。

    羯国兵众归于平静,对王师而言自然算不上什么好消息。沈云甚至率众绕过建德殿,杀向其中某一路人马,希望能够继续挑起骚乱,但可惜他的好运气大概到此为止了。当他进攻那一路人马时,虽然那一路人力不能支,连连败退,而其余各方也只是冷眼旁观,并没有上前救援的意思。

    眼见挑起纷乱无望,沈云也只能防守,他不敢追击过甚以至于陷入群众包围中,只是在撤离的时候冲入建德殿中劈砍一番,并打算纵火烧殿。只是等到奋武军撤离之后,羯国那些人马便快速上前,将殿中火势扑灭,没有继续蔓延开来。

    奋武军以几百微众,能够在群敌环伺的情况下冲入代表羯国最高权威的建德殿中破坏一方,而各方人马只是冷眼旁观,不敢强阻,这无论如何,都是值得大夸特夸的威武事迹。但大概是沈云期许过高,因此产生的欢乐便也太少。

    在退回单于台后,沈云也就不再寄望能够继续扩大战果,开始真正准备撤离。单于台下层土石搭建的台阁,向上几层则是竹木雕梁,眼下既然将要离开,沈云便也不再客气,直接下令纵火焚烧,之后又将火种由此向四外抛撒,很快建德殿后的宫室便冒起了滚滚浓烟。

    “晋军猖獗至此,诸位难道还要继续观望?”

    看到建德殿后冲天而起的烟柱,前方一名羯国权贵已是恨得脸色铁青,顿足大骂道:“我等既然已经入此,却还观望眼见晋军坏我君王居所,如此羞辱,我等还有何面目再见主上!”

    其余各路人马自然也是群情激涌,因为晋军如此目中无人的羞辱而愤慨不已,但在听到这人咆哮后,却有人冷笑道:“主辱臣死,阁下既然如此高义忠诚,何不即刻率众扑杀?只要有人肯先拔冲锋,我等自然踵从追随,必杀南贼于苑!”

    此言一出,场面顿时冷清下来。他们十多户人家一起涌入建德宫内,单纯从数量上而言已经将近万众,早已经远远超过了晋军。

    但若是具体到各家部曲多寡,还真的没有哪一户人家能够笃言可凭一己之力胜过晋军。毕竟他们只是权斗的失意者罢了,即便是有财力豢养更多奴仆部曲,谁又敢在国中私自集结上千的部曲私军?

    眼下的情况,很明显晋军已是去意已决,正要临走前带上一波首级上路,谁先冲上谁要遭殃。若他们还各自有职事在身,所统帅乃是国中部伍人马,晋军敢在他们眼皮底下如此猖獗嚣张,肯定也会有人忍不住勃然大怒,上前与之交战。

    但现在他们若要上前,所牺牲的可是自家的部众家底。即便是也有人按捺不住,但在各方俱都冷眼旁观、引众不出的情况下,也没有多少人敢于在此刻争先。

    于是建德宫中便出现这样一幕奇景,虽然羯国各路人马环绕此中,规模远胜于晋军,但却各自拥众不发,只是一脸激愤的远远望着那区区几百晋军在宫苑之间任意游走,大肆破坏,并且频频做出将要扬长而去的姿态。但晋军越是如此,各路人马反而越发不敢轻动。

    “且容他们猖獗片刻吧,建德宫毕竟君王起居所在,我等臣子也实在不便过分恣意游走。但只要他们离开宫禁范围,野地中便是待宰羔羊,岂能容他们生离国境!”

    这么干看着也不是个办法,而更讨厌的是那一路晋军明明走远了、忽而又出现,更让气氛尴尬不已,于是众人也只能做厉态讪笑,以此来互相安慰。

    不过此时各自心底倒是闪出一个念头,那就是此乱之后,这座建德宫是绝对不能再用了,即便不考虑眼下所承受的屈辱,单单前前后后的路径便被晋军摸了个七七八八,之后主上若还归居在此,只怕宠幸妃子的时候都要担心墙角会不会有敌国探子在听墙根,不能人道。

    这些羯国权贵们,本就粗鄙少礼,忠心与否更谈不上,突然有人这么一讲,顿时有人忍不住便笑出声来,笑声中不乏浓浓的恶趣。虽然之后笑声陡然顿住,但神情古怪者却越来越多,可见还是有许多人控制不住在联想那种画面。如此心迹,倒也算是苦中作乐。

    襄城公石涉归、上庸公石日归,都可算是羯国本族耆老,算起来都可以说是羯主石勒一个时期的人物。但若说他们与石氏皇族有多么亲厚、确凿可查的关系,其实也未必。

    羯胡内附年久,而且本身也不是匈奴那种传承有序或氐羌那种族裔众多的势大胡族。至于羯主石勒,不过是武乡羯胡中部落小帅出身而已,大概可以类比于晋人中的乡豪门户。

    而且由于羯胡本身在诸胡之中便不算是强势族群,所以石勒的出身还要更低微一些,否则不至于被掳掠售卖为奴隶。

    至于石勒之后的崛起,其实也与部族没有什么关系,察其半生轨迹,一直都是在给人或为奴仆、或为爪牙,充满了背叛与依附。所以石勒这个人,抛开其功业如何不论,哪怕在本身的羯胡部落内,风评都不甚高。

    只是随着势力越发壮大,同族之众毕竟在心理上更亲近一些,石勒也开始注意笼络羯胡人众。而对于羯族那些耆老们而言,他们这座浅塘竟然有幸涌现出一条恶蛟,自然也就乐得依附。石涉归等人,本身便是羯族中各拥部曲的豪帅人物,在这种情况下也乐得与石勒攀上关系,以宗亲自居。

    但之后石虎当国,特别是用酷烈的手段诛杀夔安等一众羯国耆老,石涉归等自然也受连累,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权柄却被夺走了。

    当皇后郑氏的私诏送入石涉归手中时,他已经是嗤笑不已:“贱婢魅宠于主上,才稍得人上之名分,如今孽子乱国,我等肯不计前嫌出面定乱,已经是不负先主的恩义。这蠢婢居然还自恃名位,不愿出见宗老臂助!”

    虽然言辞中充满了对皇后郑氏的鄙夷,但当打听到周遭受此私诏的不过寥寥数人,石涉归心里才好受一些。他虽然与那些人家一同行入苑中,但也并不觉得那些人真有多少够资格与他同出同入、平起平坐。

    如此看来,皇后不愿直面众人,只召几名她以为能够亲近信任的耆老重臣商论事务,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但话虽如此,石涉归眼下既不便自引部曲入见,但也没有胆量孤身入见,毕竟皇后身边还有一个凶残成性的太子石邃。

    于是他便去与并受私诏的石日归等人碰头商议,很快便达成一个共识:他们入内拜见皇后可以,但却不能这么轻易就入见,皇后也必须要拿出诚意来,特别是需要保证他们人身安全。

    口信传入未久,不多久便有回信传来,这一次传信者竟然是博陵公石遵亲自至此,这也算是一种入质了。

    “诸位贤臣宗老,能够于此际慨赴国难,母后对此也是深有感激。但毕竟内外有别,当下主上又远在信都,母后实在不便出见外廷群僚,只能为此权宜。眼下派遣小子前来礼邀,还望诸位不要见疏。当务之急还在定乱,宫苑败坏至斯,诸位也都有见,若还不能共举定乱,迟则祸患更深,力将不及啊……”

    石遵本就是石虎诸子中少有能够笃守礼节者,此时放低姿态、恳切十足的面见众人,也让在场那几人颇感受用,甚至上庸公石日归忍不住感慨:“殿下好学笃静是好,但也不敢绝远人前啊。以至于我等虽然久在国中,竟然不知主上膝下贤子壮成……”

    这种虚辞吹捧,石遵自然不会当真,更何况若非眼下情况特殊,就算他对储位也有企图,也根本不必折节交好这样一群早被投闲置散的老贼们。

    但无论如何,石遵的到来总算让人打消疑虑,追从石遵行入皇后宫中。皇后端坐以待,至于太子石邃,也因为当下身份敏感和性情乖张,并没有在此刻出席,以免更加坏事。

    众人行入礼见皇后之后,皇后并没有多说什么,只由少子石遵出面转达她的意见。首先便是襄国此乱缘由,暂且存而不议,当务之急是要从速扫除外患。至于石涉归等人,皇后全权受命他们统领襄国目下所有人马,定乱事宜一应委之。

    石遵较之乃兄之高明,就在于此了。虽然都是同一意图,但他却绝不会像石邃那样傻不愣登的直接逼令这些人将黑锅扣在领军将军王朗身上,同时干掉其人坐实罪名。

    他只是抛出一个诱饵,让这些人去欣喜争抢,而这些人想要达成意图,顺手就需要完成石遵真正需要他们做的事情。

    果然石遵话音未落,石涉归便不乏精明的开口说道:“皇后此桩任命,可是包括禁卫在内。王领军督掌禁卫,这可是主上临行前的命令……”

    “主上所命,老妇怎敢质疑?但目下宫苑都已纷乱如此,王领军却不知所踪,老妇目下所能依仗者,唯当下亲近之诸公而已,大事若不委于诸公,老妇一介女流则待死矣!”

    听到皇后不乏悲切之声,又见这妇人虽然自称老妇,但仍体态丰腴、面容姣好,全然不似已经生养两个壮儿的模样,这几个耆老贵胄也都难免面潮心热,心中立即便涌现几分寻常不曾具备的豪情担当。

    这话说得不难理解,虽然主上命令王朗留守宫禁,但王朗却擅离职守,皇后也只能委托靖难数人平定祸乱。而禁卫乃是襄国目下在编规模最大的军伍,理所当然该有他们几人统率。

    尽管眼下所谓禁卫军权还只是一张画饼,但几个被冷落年久又终于大权得握的老家伙们这会儿已是激动不已,只有那石日归有些忐忑道:“当此时刻,王领军未必肯乖顺交出禁卫军权……”

    “交或不交,又由得他?他本就辜负主上重任托付,连累宫禁破败至斯,事到如今,还有面目把持权柄不交?”

    石涉归这会儿却是老脸潮红,一脸激愤道:“皇后临危受命,老臣等义不容辞,这便招取禁卫之众,为国杀敌!”

    “晋军仍在苑内施暴,还请诸位能够持重相忍,从速以定。”

    石遵又在旁边加了一句,他是担心这群人本末倒置或是过分拖沓,致使内乱再上台阶,叹息道:“若非少子羸弱,兼母后身畔也乏人护持,我真想追从诸位上阵杀敌。唯今诸事只能托付诸公,非常时势或从权宜,之后祸福,我母子必与诸公共担!”

    这便是直接鼓励这些人用强去抢夺禁卫军权了,石涉归等人未必能够尽数洞悉当中凶险,但这会儿也是豪气干云道:“晋军犯境者,不过区区数百千众而已,往年老子一场阵斩坑杀便远超此数。若非此际主上不在国中,在任者又才非当选,否则岂容贼众猖獗!”

    如此双方算是初步达成了共识,而石涉归等人也派遣一部分部众言为保护、实则也是将皇后母子监控起来。

    而在离开皇后宫前,他们又亲自绕行前往拜见佛图澄,言为求卜问吉,实则也是要看一看这位连主上对其都礼敬有加的大和尚对此是何态度,待见佛图澄只是寻常应对,而他们又是求吉得吉,他们便也满意的行出。

    王朗所在的襄水防线,此刻已是混乱异常,大量民众被那一路疑似晋军推波助澜的逼到襄水沿岸,或是哀号或是愤怒的向此防线冲击。但这些人众不过乌合,在襄水沿线已经有了调度配合之后,一时间也难将此防线冲溃。

    而那一路疑似晋军,因为前方有着大量生民聚集,也阻拦着他们不能即刻冲到襄水近畔与羯军正式交战,双方便隔着一道涌动的人潮,在此境地中遥相对峙起来。

    队伍中的晋军兵尉名为徐无病,此刻也是有些一筹莫展,他们奋武军的确是临战忘命、悍不畏死,可是眼下拦截在他们面前的,却是那些惶恐至极而又手无寸铁的寻常民众而已。要他挥刀劈向这样一群惶恐的民众们,他还没有达到那种狠戾的程度。

    不过眼下也并不能说是失算,他们毕竟是将王师旗号堂堂正正的打在了襄水近畔,消息之后肯定会快速扩散开,此前率部向北而去的将主沈云只需要稍加留意,便不难发现他们这一路人马所造成的声势,肯定会想方设法的与他们达成战术上的配合。

    不过话说回来,眼下的沈云还真的没有精神再去打探他随手派出的这几十名兵众,昨夜所以指派,在沈云看来只是随手一招闲棋,并不奢望徐无病等人能够在城南营造出多大声势,但就算无功,凭奋武军这几十人众强悍战斗力,在动乱中保命且从容退出并不是多困难的事情。

    所以这南北两路,眼下算是彻底的失于联系,沈云并不知徐无病等人已经在城南营造出如此大的声势,而徐无病他们也不清楚将主已经攻入建德宫中,且正在携带重货赃款准备撤离此境。

    动乱之中,变数诸多,徐无病等人眼下还在被王朗所组织起的战线阻拦在襄水南岸不能冲过。

    可是突然前方人潮如泄洪一般向北面涌去,徐无病等人也不知发生何事,眼下他们只能受到前后左右那些或惶恐或狂热的民众裹挟,随着人潮继续前冲,唯一能做的只是抱紧那一面仓促赶制的旗帜,希望借此向奋武军主力传递信号。

    襄水防线所以崩溃,自然还是羯国自乱阵脚的结果。

    领军王朗身先士卒,为了阻拦乱民冲过襄水往城北蔓延,不可谓不尽力。但他心中也多有焦虑,担心将士们在与乱民对抗中消耗太多体力,等到后面的晋军真正冲到近前时将无力再战。

    所以当他得知襄城公石涉归传讯言是将要率领部众投入此中作战时,心中虽然不乏疑窦,但也喜出望外。

    在他昨夜联络众人之中,襄城公石涉归算是家势较强一个,虽然权势被剥夺,但本身便是羯族耆老豪帅,有其固定的族众部曲近千之众,若襄城公能够加入此中,他所承受的压力将会小上许多。

    对于这一路即将到来的强援助力,王朗也不敢怠慢,他亲自撤下阵线自浮桥行过襄水,匆匆迎上前去,远远便见到襄城公石涉归正率部向此而来。

    若是王朗昨夜身在建德宫正门处,应该能够敏锐察觉到这一画面似曾相识。但他眼下本就不乏焦躁,更兼昨夜刚刚与石涉归达成某种程度上的共识,也并不觉得石涉归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改变心意。

    所以当双方靠近,石涉归手上大刀陡然向他劈下时,王朗一时间头脑一片空白,完全想不明白石涉归何以如此。但从石涉归的方面,利弊权衡却是很清楚,王朗与他所言,或是动之以情,或是诱之以利,但最终能否兑现,还只是一个空想的愿景。

    可是现在,皇后那里已经明确表态,只要他有足够的手段与能力,便能将王朗取而代之。一个前途不怎么明朗的期许,与当下便唾手可得的机会,该要选择哪一个,石涉归哪怕并不怎么精明,也能从心取舍。

    “某奉皇后陛下诏命,立斩误国奸贼!诸禁卫将士勿惊,皇后仁德,允尔等待罪立功,随我杀贼!”

    若石涉归仅仅只是杀了王朗,其实后果影响还有限,毕竟眼下战线上的将士们还在疲于应对那些乱民的冲击,少有人能够注意到河北岸刚刚发生的惨剧。

    可是此老年纪虽大,镇静却无,太过急于宣告自己的权柄以造成既定事实,斩杀王朗之后便将其首级割下,命令部众挑起行上浮桥以告示诸军将士。

    那些将士们眼下也是疲累不堪,陡闻刚才还在督导他们作战的主将居然直接被斩杀,一时间更加难以接受,防线崩溃已是须臾之间。

    而南岸的那些乱民们,则更加不会在意羯国这些高层之间的争权搏杀,一俟察觉前方禁防松动,登时便一冲而过,或怀抱木板、或直接徒手扑入襄水河中,直向对岸游来。

    石涉归此前只是心心念念关切于建德宫内形势,又受到博陵公石遵的暗示,示意他要从速收取禁卫兵权,却没想到城南一群乱民暴徒已经闹出这么大的动荡。

    他这里还在回味此前陡杀王朗的快感中,幻想着之后自己包揽禁卫军权的美好画面,只觉得唯一不美还要与其他几人一同分享这来之不易的权势,却没想到禁卫防线直接崩溃,旋即便是一眼望不到边的人潮正漫过襄水向此涌来。

    一时间石涉归也慌了神,原本还打算试图喝令及众,收拾局面,但发现这不过是徒劳之后,也只能引部恨恨而退,再往建德宫方向逃去。只是一路后撤途中,他还不忘吩咐部曲们叫嚷呼喊,让那些禁卫溃卒自往建德宫宫墙下集聚待命。

    但在这人声嘈杂的混乱场景中,这一条指令能够有几人听到,又有几人能够奉行,就连石涉归自己都不敢抱乐观之想。眼下的他,真有一种吞下饵料旋即便被鱼钩刺穿了腮角的欲哭无泪之感。

    也幸在那些民众们本就乏甚约束,一俟冲开王朗此前所设置的障碍防线之后,继而便开始四散奔逃,并没有组织起来集中冲击某处,才令石涉归能够完好无损的率部返回建德宫。

    但在回头看到建德宫外御街驰道上所涌动的人潮身影,哪里还能寻觅见多少禁卫部众的身影!

    而这些禁卫将士从昨夜到如今也可以说是命运多舛,他们虽然算不上羯国第一流的精锐战卒,但也胜在有组织、有纪律,乃是襄国当下唯一可堪倚靠重用的武装力量。

    可是从昨夜乱起开始,他们便陷入了绝对的被动,根本没有发挥出其战斗力的机会和能力。倒是之前在主将王朗的喝令之下,他们才逐渐拔出泥沼,设防于襄水河畔,便将人数远超他们十数倍的乱民强阻在襄水南岸寸步难进。

    但是谁又能想到,如此光景过了不久,主将王朗突然就被收斩于他们身后。这些禁卫将士们一时间真有将要崩溃的感觉,再加上那些阻截不住的乱民冲击,他们此刻已经是茫然到了极点,至于襄城公石涉归所呼喝的退回宫墙下集结,这会儿更加无人听从。

    说到底,石涉归还是过于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与威望。或许凭其资历,他在羯族内部是有着不弱声望的耆老,但若放之整个羯国,本身便已经被打压闲置良久,而且就算在被打压之前,也根本比不上夔安之类始终追随羯主的元老人物。

    且不说这种本就危险十足的阵中夺权,就算是在寻常太平无事时节,突然随随便便拎出土都埋身半截的一把老骨头去取代正当壮年的领军王朗,禁卫将士们也需要一个过渡期才能渐渐接受。至于眼下,石涉归想要单凭一纸苑诏便完全接手禁卫兵权,那也实在是异想天开。

    对于如今已经登上宫墙城头、接手建德宫防务的那些羯国耆老贵胄们而言,乱民所形成的人潮呼啸而过只是第一轮的冲击,而这一轮的冲击给他们带来的压力并不大,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毕竟那些民众们乏于组织,且常年生活于襄国周边,对于代表着羯国王权威严的建德宫之畏惧可谓是浸入了骨子里,哪怕眼下襄国城内秩序已经彻底崩溃,他们也并没有胆量,也没有理由去直冲宫防。

    所以这些乱民虽多,但却如狂风刮过,宫墙巍然不动,而那些乱民则早已经散入了襄水北岸那些街巷坊区之中。至于之后会有多少坊内人家遭殃,眼下宫墙上的那些羯国贵胄们却是无暇顾忌,因为第二轮的危机随之逼近。

    此刻日色已经稀薄,夕阳余晖之下,几张“晋”字大旗迎风招展,直向襄国城池逼近,自然便是奋武兵尉徐无病所率领的那些人众。这当中奋武将卒虽然只占了少数,但那些城南各户人家的私兵部曲拥从于后,再加上之后被裹挟或是主动加入的城内民众,也足有数千之众。

    虽然这数千众同样组织欠缺,但在最前方靠近奋武将士区域的那些人众,却还能维持着基本的阵列架势。此刻他们拥从着晋字大旗,挥舞着手中的器杖,气势汹汹向建德宫而来,一时间倒也颇有一种大军逼临的威慑。

    至于城头上那些羯国耆老们,在见到如此势大之众逼临宫城,一时间也有些傻眼,不乏人期期艾艾发问道:“不是说晋军微弱、只有数百众且还在宫苑流窜?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无怪这些人有此疑惑,他们在国中本来就是被闲置之人,就算有什么第一手的敌情军机,他们也根本就没有机会接触到。

    虽然之前领军王朗也逐一前往拜会游说他们,但主要还是为了说动他们各发部曲襄定此乱,为了让他们不至于因为胆怯而隐遁不出,有关晋军敌情种种提及也并不多,讲的更多还是有关宫禁乱事的内容。

    更何况,哪怕就连王朗,其人直至身死,其实也并不能尽知今次犯境入城的晋军底细究竟如何。

    所以此刻,在眼见到这么多拥从着晋军旗号的卒众逼临建德宫,墙头上那些贵胄们、包括此前皇后所任命的辅国定乱几老,俱都是头脑发懵,陷入了茫然的惊慌之中。

    “不对、不是晋军、不是……”

    但也不乏明识者很快便发现了不寻常的地方,这些逼临宫墙的卒众们看似人多势众、气势汹汹,但居高临下认真观望,还是能够发现他们部伍杂乱,且器械配给也都粗劣不堪,若雄势崛起南土、屡番大败他们国中精锐的晋军王师只是如此军容,那才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经此提醒,越来越多的人便察觉出异样来,胆气不免复壮,之后便有人忿声道:“这些贼子真是狗胆,竟然敢趁敌军犯境之危假借敌国旗号威吓王都贵人,实在该死!”

    既然不是训练有素,战力惊人的晋军王师,那么这些贵胄便没有什么可怕的。就算他们被闲置年久、久不典兵,但像恃强凌弱、欺压小民的事迹,也始终不曾撂下生疏,于是之后城头上便频频有人请战。

    襄城公石涉归此刻还在牵肠挂肚的惦记着自己刚刚到手的禁卫将士们被冲击到了哪里,情绪便有些不太高,待听诸人不乏请战声,便随手指派一人,冷笑道:“出宫狠杀恫吓一番也好,让这些贼徒知我王威浩荡,不可轻侮!”

    被指派那人是个羯胡少壮,大概本身也是不甘寂寞,对于自己能够在众目睽睽下率先出战扬威振奋不已,得于授命后便即刻下了城墙,点出自己两百余部曲慷慨行出宫墙。

    虽然他人众数量并不多,但却是自家常年豢养的壮奴,而且甲械配给也都整齐,去攻杀那些乌合之众的贼徒,自是手到擒来。

    得见宫门打开,之后其内便冲出一路人马,此刻陈兵于建德宫南面不远处的人众所组成的阵势也隐隐有些骚乱。

    毕竟这些人此前不久还只是顺服于羯国统治下的小民,即便今次集众景从王师用事,但多年积威,一时间却难消除。此前一路冲击,自有奋武将士开道,且面对的只是一些惶恐民众,而眼下却要阵对从羯国皇宫内冲出的军伍,早前被按捺在怀的恐惧便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

    但军阵最前方的奋武将士们对此却并无特殊反应,兵尉徐无病在察觉到周遭声势突然有些微妙的冷寂许多,当即便越众而出,笑语道:“奋武之士且先出列,向在场河北义士先作表率,痛杀贼军。”

    这一路奋武将士人数五十余众,因为一直活动在城南混乱地境,且其中大部分时间还在刘氏府邸内休养,因此伤损便可忽略不计,此刻闻声俱都齐齐出列。

    虽然人数并不多,但那整齐如一的动作、静默肃穆的神情,还有精良严整的甲械武装,自有一股威慑肆意涌出,周遭那些襄国各家部曲子弟们眼见之后,羞愧之余便有豪情涌现,恨不能以身代之。

    此前这些人众们心悸骚乱的模样,早已经落入城墙上观望的一众羯国贵胄眼中,不免更加蔑视,并笃定这只是一群狐假虎威的暴徒。此刻看到居然还有人敢于出阵待敌,诧异之余,便是恼怒,纷纷嚎叫着催促那名出战者从速杀光这些狗胆包天的贼徒。

    出战这一部羯卒部曲,因为只是私兵,所以马力不多,为了保证阵势完整,索性除了那个壮力郎主之外,其余俱是步行。原本前行速度也并不快,但是在听到城头鼓噪声,兼又望见对阵居然此刻还有人敢上前待战,也是羞恼不已,便呼喝着奔跑杀来。

    特别是那名主将,原本还自有甲卒牵马而行,但在羞恼之下又自恃勇力,索性直接甩开扈从,打马疾冲,两臂一震,马槊挺起,便直向对面冲刺而去。

    兵尉徐无病默然望向对面,待见敌军主将业已冲锋,他便抬臂撤下腰后一具弓,这弓是临时在刘氏家宅摸来暂用,此刻徐无病轻叩弓弦,只觉绵软无力太不合用,便随手将之抛在了地上,转而抓过一柄旁侧兵卒刚刚组装好、刀杖合一的斩马刀。

    此刻那名飞骑冲刺的敌将距离他们已经不足五丈,甚至已经可以隐隐听到敌将冲击所裹挟而来的激荡风声。

    徐无病两手持刀,这才上前一步,呼吸之间双方距离更作拉近,他陡然顿足暴喝一声,如春雷乍响,而手中斩马刀也裹挟风雷之势,直向来敌劈砍而去!

    敌将眼帘微眯,似乎已经可以看到这个不知死活的恶徒将要被自己一槊洞穿的画面,于是他嘴角便也微微一翘,槊锋微微颤抖点在那劈来的长刀刀身,准备顺势一带之后挥槊转锋便将此獠开膛破腹。

    然而双方兵器陡然一触,便有莫大力道沿槊身直向两臂冲来,这一槊本是巧力拨引,那羯将也没想到对方这人居然能够劈出如此拙壮一刀,待到再作追力已经稍显不及,马槊非但没有拨开这一刀,反而顺势打滑再因刀身传来巨力冲击,两臂颤动之下险些握持不住致使马槊飞出。

    “不好……”

    敌将心中陡念,但之后便轰然不知身在何处。

    而南北两处观战者则是看得真切,只见徐无病这一刀挥出,对阵者却似乎呆滞一般,跨乘于马背上的身姿微微一倾,竟似乎主动向刀锋合身投去。

    一刀之威,直接将敌将劈飞出马背,而飞舞在半空中的敌将,横掠中身上破裂的甲具这才崩离飞散,露出一具几乎被劈砍成两段的身躯!

    徐无病这一刀硬撼人马合一冲来的敌军战将,自身冲击也不算小,支撑身躯的脚踝陡然一沉,只有身在极近处才能看清楚,这一员武将虽然伫立未动,但其所踏足地面却是平地烟尘激荡,就连战靴都掀下几分。

    失去主人的战马很快便被其余奋武兵卒解决,更有人冲身上前,合身贴于兵长背后,肋扶抵消冲力。

    片刻后,徐无病身躯微微一晃,继而才上前一步,手中斩马刀快斩敌将但却纤尘不染,被他持握手中,遥遥指向对面建德宫墙,大声喝道:“大将军麾下行台奋武战卒,百战精勇,贼中非冠军之勇,不堪一战!若有勇士,即刻来战!否则,引颈受死!”

    沙场斗将,一刀断人生死,这不知是多少人的梦想。而当这梦想真真正正实现于眼前的时候,在场观望之众,感受并不相同。

    建德宫外那些拥从至此的襄国民众们,在眼见到如此威武壮阔的一幕,气氛先是陡然一凝,之后便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喝彩声。

    特别是当徐无病继续上前高声邀战时,这些人的情绪可谓被引爆到了极点,纷纷向着城墙上的羯军们呼嚷叫骂,此前那种长久积威、令人压抑的恐惧顿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则是对王师悍将的敬慕、以及那种按捺不住、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原来骁勇凶悍、战力无双并非胡人独有的禀赋,他们诸夏人家同样壮士标立,杀胡如刈草,绝非生来便要任由胡虏们虐待戕害!

    “贼胡可敢再战!”

    波涛一般的声浪涌动,如有实质般冲击拍打着建德宫的宫墙,至于墙头上那些羯国贵胄部曲私兵们,脸色自然谈不上好,惊怒交加,气氛凝重。

    此前力主出战且笃言城外乱民不堪一击的那几人,此刻脸色更是灰败异常。虽然直到现在,他们仍然坚信自己的判断没有出错,特别是随着士气鼓噪、军伍活跃起来,那种杂乱无章的阵势更显示出这些的确只是一些临时拼凑起的乌合之众,绝非训练有素的行伍战卒。

    但他们却没有想到,在这一群乌合之众竟然还有如此精壮悍勇的猛士,方才那一刀劈杀马上敌人的勇猛,真要说起来,其实也算不上是什么惊世骇俗的手段,无论胆气还是勇力,羯军之中特别是主上石虎身边也不乏能够匹敌者。

    可他们又不得不承认,此举给人心带来的震撼确是极大,这一点只需看一看宫城外那些乱民们状似癫狂的表现便能明白。

    虽然一次振奋人心的壮举也不足以将这群乱民打造成精锐之师,但越是这种并不精擅军事的民众们,一旦被煽动起来才会更加没有理智,敢于搏命的缠斗厮杀,哪怕是训练有素的精兵与之对战,都难免要伤亡惨重。

    所以城头上这几人心中明白,眼下绝对不宜再作出战,以新丧锐气之军迎战锋芒锐盛的乱民,哪怕之后能够凭着能够坚持的韧性取胜,其代价之高也绝对是他们这些人所不乐意承受的。

    但是人心秉性千异,城头上这些羯军也并非尽数都是稳重务实者,眼见初战受挫之后贼军又叫嚣不止的邀战,特别是此前出战那几百兵卒在将主被斩杀之后,之后便也随之崩溃,能够逃回者寥寥无几,大半都没在随后一拥而上的那些乱卒中,或被擒获、或被虐杀。

    这些羯国权贵,向来都视城中寒伧特别是那些晋民人命如同草芥,此刻眼见到虽然算不上同袍但也总算是同伴的兵众被屈辱虐杀,一时间俱都怒意勃发、特别是一些年轻人,更是忍不住便要直跃下宫墙,死战洗辱!

    “停下,都给我停下!不准出战!贼众气势正嚣,绝非出战良时!”

    襄城公石涉归顿足怒吼,之后便命人紧闭宫门,不准兵众擅自出击。

    此刻石涉归心情也是恶劣至极,他也实在没想到自己新获起用,便要面对如此恶劣局面。除了宫墙之外这些集结起来的乱民,此前冲破襄水防线而冲入城北那些街坊的民众们同样是一桩隐患,更不要说还有一路晋军正在宫苑内部烧杀作乱。

    而他手中能够倚用力量,不过是这些人心旗号俱都驳杂不能统一的各家部曲而已。原本寄予厚望的禁卫部众,此刻早已经不知被人潮冲到了何方,即便是他们接受到此前石涉归的指令,眼下连建德宫都直接被乱民正当堵住,他们也不敢再贸然向此靠拢集结。

    “等一等,等一等……乱民易躁难久,不能专精攻防,不久之后必会气势衰竭……”

    石涉归口中这么说着,但对之后事态发展全然不敢再抱乐观之想,难免又念及酿成如此恶果的太子石邃,又忍不住恨恨骂道:“主上如此英壮主公,何以养成如此豚犬劣子,竟还将之置于储位,简直就是……”

    讲到这里,他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忙不迭闭口,转又望向其他同行入宫的人,叹息道:“诸位各自职事、官爵暂且不论,但既然能群聚在此,可见也有忠义报国的心迹。眼下咱们并在此中,祸福已是一体,要么固守宫禁,等待主上归国计功封酬,要么并没此中,为城外贼民挟持羞辱!实在不宜再做狭念自守,否则必为乱贼逐次攻破!”

    众人闻言后,也都神情凝重的点点头,表示明白其中轻重。如石涉归等曾得皇后召见付以权柄的还倒罢了,而其他人这会儿则充满偷鸡不成反陷于此的无奈与懊恼,心中对于肇事者的太子与鼓动他们奋起的领军王朗也充满了怨念。

    宫墙外那些民众们眼见羯军首战失利后便闭门不出,一时间自然更加志骄意满,纷纷鼓噪上前,已经打算开始强攻这往年在他们看来雄壮而不可侵犯的建德宫。

    兵尉徐无病对此并没有阻止,他也想借此试一试建德宫防究竟还存多少力量,阵斩敌将算不上什么太大功勋,但若能籍由这些民众攻入羯国皇宫,才算是一桩真正值得夸耀的殊功!

    眼下的徐无病,还不知将主沈云早已经在这座宫城中纵横数个时辰之久。不过眼下他也并不担心长久失联、彼此错过,只要奋武军主力还在襄国附近活动,建德宫前如此声势浩大的动静必然能够在极短时间内为同袍所知,继而入此助战。

    建德宫从昨夜至今虽然几番失守,先是石邃于此斩杀领军王朗之子而入宫,之后就是各家贵胄私兵行入,但这并不意味着建德宫防就形同虚设。

    毕竟这座宫城本身便代表着羯国最高的皇权所在,哪怕内乱之后羯国再怎么内虚,宫城的修复还是重中之重。此前入宫者各有所恃,以至于宽阔厚实的宫墙完全没能发挥出原本的效用,如今在面对这些城南民众的进攻时,则就将其牢不可破的坚固体现得淋漓尽致。

    建德宫墙夹壁复垒,城墙阔能跑马,这也给那些兵众们于城头奔走、支援各方提供了极大的便利。至于城下的那些乱民、虽然蜂拥至此,但却连基本的宫城器械都无,那平滑的宫墙外壁高达数丈,更难蚁附攀爬,于是他们唯一可用手段便只剩下呼号恫吓。

    但是随着城头上抛石、箭矢的回击,令得这些民众伤亡加剧,此前的豪迈锐气便也渐渐消退。徐无病此刻也才意识到这种程度的试探,除了自身徒增伤亡之外,甚至连城头羯军的真实战斗力都无从压榨出来,于是便也顺势收兵。

    建德宫前地势开阔,驰道直通襄水。此刻天色已经渐晚,想要就近在此驻扎乃是下下之策,在绕行周遭端详地势之后,徐无病不得不下令人众暂且后退到襄水之南,暂且宿守一夜,顺便收捡城南一些木石之类,连夜打造一批简陋器械。

    但命令虽然下达,贯彻却很不得利,这些民众们日间凭着锐猛气势一往无前尚可,但包括刘度等各家在内的部曲,也很难做到进退有序。

    得悉这一条命令的时候,不乏民众居然以为局势已经大坏,本来就是蜂拥虚附而来的一部分民众们居然又离散奔逃出去,任凭刘度等乡豪代表们如何呼号约束,收效却是甚微,特别随着约束举措激烈起来,民众们的抵触便也越发明显。

    从建德宫外到襄水岸边,不算太长的距离之内,原本还颇为壮大拥众的部伍规模,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起来,原本因声势浩大而聚集起来的近万民众,真正能够抵达襄水近畔的堪堪过半。而且随着夜幕越发浓厚,视野渐渐昏暗,这种离散之势有增无减。

    “襄城公果然稳重知兵,这些乌合贼众果然大势难久!眼下是否需要攻杀一番,彻底杀溃这些贼徒?”

    建德宫墙城头上,羯国贵胄们自然也察觉到那些乱民的离散混乱,不免一个个笑逐颜开,对于襄城公石涉归也信心渐高。

    “眼下贼势还未衰极,追杀必有反扑。趁此战事稍缓之际,各路暂且休整回力,夜中猛攻一场,此乱则可定矣。”

    石涉归捻须微笑,老眼微微眯起,原本心中因为禁卫离散的失落也消弭许多。一想到之后他将成定乱首功,一旦主上石虎归国,哪怕只是为了维系人心,也不可能亏待了他,他的心情便更欢畅几分。

    大概襄国此番所遭受劫难终有竟时,总算也熬到了否极泰来的转机时刻。入夜不久,又有一则好消息传来,原来早前盘踞在单于台、肆虐于宫禁内的晋军终于撤离宫苑,正从西北方向绕城而过。

    晋军撤离后,西六宫包括单于台都被举火焚烧,眼下博陵公石遵正组织宫人扑灭火势,但料想即便抢救下来,这一片宫苑也必然成为一片废墟,绝难再作居留。

    但这与城头上的各家贵胄关系并不大,他们是直到天亮之后才率部入救,就算主上日后要追究,也不会问责到他们头上。反而他们能够在乱众冲击下保护住建德宫防没有被乱民践踏,无论如何都是一桩功劳。

    “博陵公少年老成,兼能恭礼及人,如是观之,倒是长不及幼啊!”

    好消息接踵而来,石涉归也有些乐而忘形,于是在端坐城头休息之际状似无意的叹了一句,视线又若有若无的扫了周遭众人一眼。

    其实石涉归内心里,对于功劳与否并不甚看重,或者说已经过了追求功劳的阶段,就算能够将襄国城完好无损的保护下来,能够得到的实际犒劳其实也有限得很,毕竟他本身便是国中元勋兼羯族耆老,名爵方面也是崇高,很难再有追加。

    至于主上石虎对他们这些元老的忌惮,也并不会因为襄国一战如何而有所改变,之所以石涉归等人还要尽力于此,更多还是但求无过。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在当中就全无机会,寻常功事对他们这些元老而言自然只是可有可无的点缀,但若是拥从扶立则又不然!

    石涉归眼下也想清楚,他此前受于博陵公石遵鼓动去诛杀王朗,其实是将黑锅甩在王朗这个统率禁卫的领军将军头上。因为死无对证,事后主上追究起来,太子石邃所需要承担的罪责便有可能消弭到最低。

    想明白了这一点之后,石涉归也不得不感慨博陵公这个主上的嫡少子并不简单,就连他在当时也只是自喜于再得权柄,而没有深想到这一层。

    不过眼下再想起来,就算王朗的死能够为太子分担相当一部分的责任,但襄国此乱实在是太严重,而且太子又失主上所意年久,经此之后,还能保住嗣位的可能近乎于无。

    博陵公的机敏与礼敬都给石涉归留下了极好的印象,更因心知自己若想得于彻底翻身,则必须要在之后储位争夺这种影响深远的暗潮中有所建树才有可能。

    虽然石涉归并不觉得博陵公有太大的机会,毕竟有太子前迹,主上对于这个与太子一母所出的少子会否迁怒还在两可,博陵公顺序得立的可能也不大。

    但石涉归也并没有太多的选择,主上其他英壮之子历事年久,也早已经各有班底,他这样一个元老人物就算主动求靠过去,对方未必会接纳,而主上也未必就会乐见。

    借着今次守城定乱,他们已经与博陵公搭上这样一条线,若能众口一声的为博陵公稍作饰美,是有可能保下博陵公免于太子的牵连。之后即便储位无望,博陵公也能上眷不失,更因这一次表现尚可,或许得到真正外用。至于他们这些人,便可成为博陵公的嫡系心腹,顺势组建起一股新的力量。

    羯国这些贵胄们,凶恶之余,也都不乏狡黠,听到石涉归这么一说,稍作回味之后便有了然,于是便纷纷点头,附和此声。他们虽然各自困境不同,但也都不排斥能够与一位皇子藩亲达成一种默契和情谊。

    不过这都是之后需要考虑的事情,眼下襄国危机还没有彻底结束。

    随着天色越来越黑,石涉归又举步向宫城下的夜幕眺望,沉吟道:“看来城下贼众与此前宫内敌军并非一路,否则敌军不会如此轻去啊。那么今夜请诸位各自勉力一战,先破宫外乱匪,之后再引部出城,歼敌在野。虽然都邑今次祸损难免,但是咱们能够勇而定乱,回挽损失,也可称是无负国恩了。”

    众人闻言后,又都笑语点头,虽然共事不久,但石涉归凭其老练经验与眼光判断,再加上此老早前便不乏誉望功勋,很快便也竖起了威望。

    “乱匪只是小扰,那一路晋军虽然人众不多,但却不可小觑。原本还打算夜中再消灭乱贼,既然晋军已经撤离宫苑,眼下便可出攻乱匪,从速定乱,还可有半夜时间略作休整,待到天明,即刻追击敌军!”

    听到石涉归这么说,众人又都纷纷起身请战,他们各自心里也是窝了一团邪火亟待发泄,而且这段时间对峙下来,对于城外乱众们底细也有了然,除了藏匿在当中一些精壮悍卒之外,其实整体实力马马虎虎,哪怕夜中出击,危险也并不太大。

    得于各家拥从,石涉归心情更加欢悦,也是老夫聊发少年狂,挥拳说道:“众皆渴战,军心可用,那就一同出击,让这些伧野卒众知道作乱国中是何下场!”

    众人闻言,齐齐应诺,之后便各归部伍整编卒众,摩拳擦掌准备大杀一通。

    夜色渐深,混乱了一个晚上并白天的襄国城终于又恢复了几丝静谧。虽然宫城内各路人马都在整装待战,但他们自然也不会没有经验的大作喧哗以至于让城外乱民有了警惕。

    这就是有经验和没有经验的区别,特别是在一些细节方面,没有经历过真正的行伍搭配与训练,是很难兼顾到如此细致的。

    而在各军备战的时候,石涉归也不忘派出几批斥候始终跟随观望那一路晋军动向,虽然晋军逐杀斥候太凶猛,他们也不敢过于靠近,但百数车驾、数千宫人随行的庞大队伍,在此夜中也是无从掩饰,正浩浩荡荡往襄国城西南郊野行去。

    半个时辰之后,宫城内各家部曲私兵已经整装完毕,随着一声雄浑鼓响,建德宫城头陡然火光大亮,诸多粗大火柱组成一条狰狞雄壮的火龙,霎时间将宫下一片区域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

    与此同时,建德宫一应宫门、侧门俱都洞开,露出门内早已经整装列阵、器械狰狞的各家私军。而在各军之后,石涉归略感苍老干涩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举火杀人,人生大乐!此番出击,若不能从速大破贼众,无复归来!”

    虽然被冷置日久,石涉归旧年也曾督掌大军,原本此类攻杀乱民的战事也不至于令他如此激动。但之所以刻意表现的如此豪迈,则是因为他那位预定的少主博陵公石遵也在场观望。石遵乃是他特意派人请来,也是想趁此向石遵展示一下他老而弥壮的豪迈。

    “殿下请于此中稍待,军士出击,转踵必携贼众首级凯旋!”

    待到各军依令出动,石涉归才又微笑着走向石遵。

    而石遵此刻脸上也是激动难掩,在此之前,他于一众兄弟当中并不算出色,特别是还有太子石邃这样一个嫡长兄的存在彻底掩盖住了他的行迹,就连主上石虎对这个嫡少子都每有忽视。在这种情况下,石遵自然也就难得有这样督阵观战的机会。

    “可惜此夜无月,否则当胜览我国壮士大破贼徒的雄壮!”

    石遵有些遗憾的抬头望了望黝黑天幕,他就算心机深沉一些,也难免少年心性,对于此一类的经历已经是期待许久。可惜家门恶兄当头,也让他不敢过分彰显自己以求主上授用。

    建德宫外如此大张旗鼓,已经退行至襄水近畔的那些乱民们自然也受惊扰,虽然有着夜色笼罩难窥全貌,但也可见营火摇摆、人声杂乱,可见已是惶恐到极点。

    由于城西马营为晋军所破,而宫苑中也并无足量备马,所以今次出战各家部曲大多步卒。但即便如此,此刻也是气势高昂,从建德宫到襄水河畔数里的距离,很快便行程过半。

    而前锋锐士已经可以借着火光照耀看清楚对面营伍之慌乱,自然胜算更加笃定,一个个纵声大笑起来,一扫日间被围堵穷攻的颓丧之气。

    然而正在这时候,襄水西境突然狂风骤起,准确的说是骑士陡冲、裹挟狂风,贴着襄水河边,如一柄利刃直接扎向距离襄水已经不远的羯国军阵。

    “王师奋武沈云在此,谁能害我袍泽!”

    去而复返的沈云一骑当先,人还未至,声已先达,而比声音更快的,则是其马鞍上所挂着的一捆投矛,其中两根短矛已经是脱手而出,飞矢贯空、同时贯穿两名仍在向南奔行的羯军战卒!

    其身后奋武骑士们同样依法而攻,他们这些投矛都是仓促打制以补箭矢的匮乏,削竹为锋,而为了增加重量,内里都塞着金玉重物,如此抛射而出,飞快投杀一片!

    “怎么是晋军?”

    “晋军又回来了!”

    原本气势如虹出击的羯军,因此变数,气势陡然被打断,多数人都感无所适从,要知道他们此行出击的对手可是襄水对岸的那些乱民,却没想到情报中已经撤离的晋军竟然复又杀回!

    何止羯军想不到,就连沈云自己都没想到,如果不是抓住几个羯军斥候舌头,他也根本不知徐无病等人居然在襄国城内营造出如此声势。若是提前一步知晓,他还真不会这么轻松撤离,毕竟羯国这座皇宫还有近乎一半区域没有拆解糟蹋呢。

    之后沈云便吩咐其余奋武将士继续押运人货队伍夜行,他则率领两百奋武军再次冲回襄国城,一路飞驰,还要超过羯军外探回报的斥候抵达战场。

    奋武军回援人众虽然不多,但却胜在出其不意,况且轻骑冲杀这些号令终究不能统一的羯国贵胄私军们,当者无不披靡。至于还未遭受冲击的那些羯军,这会儿也是惊慌失措,纷纷倒头便向宫门还未合拢的建德宫逃去。

    至于临行前石涉归所言不能破敌、无复归来,那只是一句屁话罢了,老家伙自己又不出战,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奋武两百轻骑,沿着襄水河边冲行几个来回,此刻建德宫外即便还有羯卒,也都根本不成阵势,正竭力向四野逃窜。

    “徐无病是否还在?即刻率部归伍,随我杀贼!”

    听到将主沈云于对岸的呼喊声,原本已经做好最坏打算的兵尉徐无病绷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出来,他很担心因为交流的不畅致使此前的好局面白白错失掉。

    他登上此前羯国领军王朗观望城南局面的望台,俯瞰及下,大声喊道:“援军已达,河北诸义还敢追从一战?”

    此刻这些民众中,如刘度等人本来已有万念俱灰的绝望感,却在大祸临头的前一刻陡然又看到希望之光,此刻也是激动得无以复加,竭斯底里咆哮道:“河北义士,岂惧一战!天不绝我,正宜杀贼!”

    建德宫城头上本来作为发动进攻信号的熊熊火炬还未熄灭,只是城头上下局势又不相同。

    原本狼狈退回襄水南岸,本来应该在夜中被彻底击溃的那些乱民们,此刻却又闹哄哄的返回了建德宫外,虽然规模较之日间已经锐减数成之多,但却多出了一路两百多名晋军精骑。

    两百骑士,并不算多。这些羯国贵胄们往常在势当权时,哪一个麾下没有着成百上千的骑众为用。可是眼下,这陡然回返的两百多名晋军游骑、却有着定势之重,陡一出场便横杀一统,所向披靡,无人能遏。

    而那些本来气焰已经衰弱近灭的城中乱民们,终于又见王师铁蹄狰狞,这一次被激励起来的气焰之高、炽兼有持久,更胜此前!绝处逢生,本就大喜,两百飞骑陡然杀出,之后再有成千上万人马涌现出来,也绝不出奇!

    沈云拨马行至同样激动不已的徐无病面前,让人牵来一匹备用战马供其乘坐,上前用刀背拍拍他肩膀,大笑道:“聚义成军,直冲贼巢,徐某无负我奋武威名。归国之后,必有殊赏!”

    徐无病听到这话,嘴角也是兴奋得咧开,但也不忘向沈云引见刘度等人。

    “诸君能够舍家追从,弃贼归义,行迹种种,大将军绝无辜负!”

    沈云微笑着对那些同样激动不已的河北时流们点点头,略作抚慰:“眼下尚在阵中,闲言少叙,杀贼尽兴之后,归途细聊。”

    说话间,他又拨马行至建德宫前射程之外,勒马顿住之后以刀锋遥指:“贼子是否犯贱,我本决意暂留尔等性命,偏又贼心不死再为忤逆。好得很,我已转马归此,速速来战,凡有出战之徒,若能生见朝阳,算你禽兽父母积德荫顾!”

    城头上羯军们尚是惊魂未定,听到沈云如此嚣张言语,脸色顿时也是阴郁到极点。甚至还有人不乏幽怨的望向同样脸色铁青的石涉归,心中不由得也生起同样疑惑,老东西是否真的犯贱?

    “敌将勿逞口舌,两国交攻,岂有……”

    石涉归这里刚使人喊话,却又被下方沈云喊话打断:“一个狼窝贼巢罢了,早晚都要荡平,也配称国!你家阿爷锋利者岂止口舌,刀剑更利,你敢下来受死?昨夜入此宫苑,已经先擒季龙厩中孽种,尤欠几条老狗。来来,你自系出降,我饶你一条性命!”

    石涉归听到敌将辱骂,一股邪气更是在胸腹间激荡不平,仔细算来,应该是他们羯胡更加粗鄙少文,却没想到会被南人骂的口不能言。当然他也应该庆幸,就羯国今次吃的这些亏,若是谢奕统兵至此,才真能让他感受到什么叫做狗血淋头。

    “襄城公请我来观,就是此景?敌军内外次第兴乱,彼此能无关联?此际为战,宫苑牵绊捆缚手足,不能尽力,纵敌于野,才可从容狙杀,这是就连我都知道的道理,襄城公难道不知?”

    听到沈云在那里大声宣扬战果诸多,口口声声孽种相称,石遵此刻脸色也是难看至极。不要说他贵为皇子,哪怕只是一个庶民,被人如此当中羞辱也是不能忍受,偏偏又无从反驳,索性眼不见心不烦,直接拂袖而去。

    宫城外沈云却不知收敛为何物,只是自己这样扯着嗓子呼喊的确格调不高,而且震得喉咙发麻,索性唤来其他兵卒,开始桩桩件件历数他们昨夜所获种种。

    且不说军中就有张坦这样一个遍识羯国高层的降将,石家那些崽子们本身也不是什么硬骨头,小作逼问,便将许多羯国宫闱秘事竹筒倒豆子的招了出来。此刻再被奋武将士们宣告于众,于是闻者无不哗然。

    羯国宫闱里那些隐私秘闻,奋武军敢喊叫炫耀,石涉归却不敢让人细听,也想组织人对骂回去,只是终究羯国吃了大亏是个事实,对骂中都难占上风。于是他索性命人频频擂鼓,以期压过那些声浪。

    对此沈云也有应对,亲自指挥那些民众们吁声倒彩以应和。于是很快,本来应该前拔弩张的对峙情形,则就变得有些不庄重起来,双方似在合作演奏一场合奏,上方鼓声连连,下方嘘声连天,以至于许多人都大生别开生面之感,没想到战斗会发展到这样一副情景。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建德宫内兵力本就不算太多,在沈云他们驰援之前,还有信心仗着甲械优良、战斗力和组织力更强而出城作战。可是现在奋武援军到场,那些乱民气焰更加猖獗,而奋武军本身也没有攻城的手段,只能以此拿采了。

    其实说起来,那些羯军将士们对于下方那敌将动辄喊骂贼巢、贼子云云,其实是非常不以为然的。他们自然也承认自己不是什么正义之师,但这一路晋军又是什么好东西?

    刚刚趁着襄国内乱冲入后院劫掠一番,贼赃都还没有运出太远,居然还有底气转回正门来指骂主人是贼。

    但世道就是如此,谁强谁有理,他们羯国今次注定是从里子到面子都要丢个精光。而此刻,襄国城内还是有着众多民众留驻躲藏,他们是亲眼看到羯国是怎样被晋军堵在皇宫门口痛加羞辱而不敢出击,这一幕景象随着那些难民游食各方,想必不久之后便会传遍整个河北。

    沈云今次返回,自然不只是为了要继续折辱羯国一番那么简单,除了接应兵尉徐无病等人之外,也是因为徐无病所组织起来的这群人于当下而言确是一股非常重要的助力。

    今次冲入襄国,缴获实多,凭着奋武军之力,很难将这些收获押运返回。至于那些在羯国皇宫中所组织起的宫人们,多是柔弱妇人,她们徒手长途跋涉尚且勉强,更难充作役用。

    至于刘度这些襄国乡党们,本身便有了归义的行为,如今王师强大形象又烙印在他们脑海中,即便不堪大用、暂作役力押运缴获,返回枋头应是足够胜任。

    虽然眼下王师局面仍然占优,襄国目下已经没有了能够阻止他们去留的武装力量,但每多停留一分,危险便加大几分。

    信都距离襄国,并不算远,石虎一旦得知襄国所发生的事情,必然要急遣兵众归援,一旦被其追赶上,就算奋武军能够轻骑回奔,但这些同行人、货届时都将要遭遇灭顶之灾。

    所以趁着双方彼此制造噪音的时候,沈云也将刘度等人召来近前,将情况简单讲述一番。

    刘度等人在听到奋武将士喊话后,原本还震惊于王师今次袭入襄国所闹出的风波要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大得多,除了他们城南举义之外,原来这位年轻的奋武军将主才是真正的胆大妄为、心狠手辣,不独连羯国皇宫都烧了一半,就连羯国皇子们都被打包带走了一批。

    可是在听到沈云讲起奋武军兵力如何以及之后危险之后,刘度他们不禁有些傻眼,更加没想到闹出如许大风波的王师,不过仅仅只是两千多名轻骑罢了。而沈云所言前景忧虑,也的确让他们震惊之余,又充满了恐惧。

    寻常门户,遭此横劫,大概都要不死不休了,更不要说羯主石虎这种凶横成性之人,可以想见之后的襄国周边必将掀起一轮血腥残忍的屠戮清洗。

    刘度他们已是骑虎难下,唯有追从王师南逃才是唯一活命的希望。就算此刻得知今次行入王师兵力大大低于他们的预期,也只能说是奋武军的强悍让他们生出错误的判断,也只能就此一路错下去。

    时间宝贵,沈云自然不会浪费太多的时间于此,建德宫中羯军久无出战迹象,他便暂委徐无病为流人护军,负责统率着这些人撤离襄国与城外奋武军会师,从速南下,沈云则自率所部徐行殿后。

    建德宫中羯军自然也察觉到乱民的撤离,这一次他们却不敢再贸然出击,实在此前沈云等人及时回援给他们带来的心理阴影实在太大,也让他们对晋军的兵力和部署彻底失去了判断。更何况,眼下他们也实在兵力告急,不敢再有托大谋想,惟求局面不要继续崩坏。

    这一次,晋军去向倒是没有了波折,一路径直向南,只是速度却并不快,撤出襄国的第一天,行程甚至不足二十里。

    如果说这一次襄国壮行是趁于羯国内乱,那么接下来的一路南归之途,才算是真正的考验开始。除了原本的奋武两千余众之外,再加上归义的乡曲与宫苑俘虏之类,种种累加,整个队伍已经壮大到远超万数之众,而且沿途还不断有民众的加入。

    如此一来,诸多问题便层出不穷。首先便是军行缓慢,奋武军撤离襄国之后,襄国的那些贵胄部曲们再无防务忧扰,果然也纵行追击。

    仅仅在撤离的第一天,双方便交战十数场之多,尽管规模都不甚大,奋武将士可轮流作战,但这一天的体能消耗,也足以让人预见到接下来的路途之艰苦。

    而后便是给养的匮乏,虽然奋武军在建德宫中缴获颇多,但那都是金帛珍货器物,并不能直接耗用。

    倒是城南那些乡户人家,他们多数都是舍家追随,一些粮谷储蓄自然也都一并带上,但这些储蓄也谈不上丰厚,哪怕仅仅只是供养奋武军并他们各自,也不过堪堪维持两三日光景。

    奋武军为了保持充足的体能作战,人马都要供给充足,所以到了第二天,便已经需要杀马为食。也幸在他们此前攻破一处襄国马营,所得畜力不少。

    但如此规模庞大队伍,耗用仍是一个天文数字。不过好在这些人各自清楚,他们眼下是真正的逃命,一旦有什么纠纷拖延,待到敌军大部追兵赶来,绝对有死无生,所以尽管很艰难,也都咬牙坚持。

    如今时入深秋,野中倒也不乏渔采增补,聊作果腹,继续南行。但即便是这样,仍然不乏抛尸于途。而且羯国这一次屈辱实在太大,那些贵胄人家此际也都不敢留力,虽然各自私众不多,但却追咬紧密。

    有的时候队伍还在赶路,奋武将士们便于左右和追兵展开战斗搏杀。但这丝毫无扰行程,那些民众们只是低头咬牙继续赶路,对于近畔惨烈至极的厮杀则视而不见。

    如果说这些还是可以咬牙坚持克复的困难,那么队伍在前行第五日的时候,才算是将要迎来真正的生死危机,因为他们即将抵达邺地,而邺地还有羯国一部完好无损的重军驻守,那就是麻秋所部。

    虽然在离开襄国的时候,沈云便已经派飞骑急告枋头,请谢艾做好接应的准备。但枋头毕竟途远,而且襄国之战发生于几天前,邺地的麻秋必然已经得讯,谢艾能否在麻秋发动之前收到讯息还在两可,赶在麻秋之前做出应对的可能更是微乎其微。

    这些思计,沈云也不敢露头于外以免人心更加崩坏,只是在恶战疲劳休整之际,自己独坐思忖。虽然抛弃这些人众与缴获,单凭奋武军的机动力想要穿插行过邺地并不是没有可能,但这些追从者则不免要生机渺茫。

    沈云并没有妇人之仁,有的时候甚至可用杀人如麻来形容,他所以不能丢弃这些人众,是因为深思熟虑之后,认为此行襄国之后必将轰动河北,而他所部归程也将为万众瞩望。

    若奋武军抛开追从者独自逃命,则所谓王师大义再也不必宣说,徒增耻笑而已。生民活则奋武活,他绝不能为行台败义之始,也绝不能让大将军背负不义之名!

    “传令各路,筑营休整,我们据此待援。凡奋武所部,各拟家书,寄存我处!”

    当听到将主如此庄重下令,其他人倒还并不觉得如何,但奋武将士们却都心知,这是已经打算死战于野了。

    襄国此乱所引发的余波与震荡,比沈云所设想的还要更加猛烈几分,甚至言之直接开启了羯国的真正覆亡都不为过。

    世道如弈,人皆棋子,身在时局中的人却因为桩桩种种的原因,在当时未必能够做出正确的判断与应对。特别是有的人,或是基于性格,或是基于处境,为了免于被提子出局的命运,不得不做出无论在当时、还是在之后,都远远谈不上高明的拙劣应对。

    其实早在奋武军离开襄国的第二天深夜里,来自信都的援军已经昼夜兼程的抵达襄国,足足五千骑兵气势汹汹飞奔而来,也足可见羯主石虎尽管并不久居都邑,对襄国这座国都仍是重视十足。

    援军抵临襄国,这对于刚刚经历过一场祸难的襄国而言可谓久旱之甘霖,但事实上,襄国那些各自谋划者,对于援军的到来并不怎么持欢迎的态度。

    首先襄国的这一次祸乱,本身最大的原因便不在于外敌的侵扰。而随着晋军撤离境域之后,城中各种各样的纷乱乏于支撑,早已经渐渐归于安定。

    其次便就是襄国的现状虽然窘迫脆弱,但终究还是有人希望籍此能够达成某些特定的意图,也就不太乐于被突然出现的某股强势力量打乱他们各自谋算,哪怕这股力量来自于主上石虎。

    所以虽然援军到来的很及时,但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得到来自襄国于请报上的配合与支持,只能暂时入驻太子石邃于城北主持修筑但还未完工的那座单于台,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展开对晋军的追击。

    这其中,对于援军的到来最持抵触心理的便是太子石邃。变故之后,石邃固执的认为襄国此乱纯是由于平原公石宣对他的陷害所导致的,而且他也并不认为这些援军会对他怀有什么善意,特别是在石宣先抵信都、所提供本就是偏颇情报的情况下。

    屡遭打击之后,石邃已经不再具备能够把持襄国局面的力量,本来还能倚重的东宫力士死伤殆尽,而过往同席宴饮时拍着胸脯表示愿为太子赴汤蹈火的那些杂胡豪帅们,经此之后也原形毕露,不可深信。

    天王皇后郑氏则就成了表面上维系城中各路人马的一个枢纽人物,虽然郑氏私底下对于这个孽子也是怨恨到了极点,但她在某种程度上与太子也是休戚相关,但凡还有一二可能能够稍作保全,也愿意为之努力。

    而新进被委任城防重任的襄城公石涉归等人,老实说他们在得启用之后,也并没有体现出安邦定乱、力挽狂澜的风采。他们为了获取到更多的回报,自然也不愿援军过早入城洞悉始末,一边做着一些拖延,一边则在尽力清除掉对他们不利的残迹。

    原本信都援军的到来,应该是悬在那些犯境晋军头顶上的一柄利刃,结果却被这些留守襄国的羯国权贵们视作是对自己的刁难而加以掣肘拖延,这反而给南撤途中的晋军提供了极大的帮助。

    当然,援军是代表主上石虎的意志到来,对于襄国这些人的诉求包括皇后郑氏都可不予理会,完全可以甩开襄国人众而轻装逐敌。

    但是由于襄国这些人的不配合,使得双方在最基本的情报方面都不能达于互通。而双方在各自所掌握的请报上,本身便有着差异。

    襄国这些人所了解到的,到目前为之还仅仅只是局限于这一境域之内,而信都的情报来源则要更广,特别是平原公石宣这一向河南用兵的前锋督将从冀南流窜归国,自然也带回了冀南战场大败亏输的消息。

    正因如此,身在信都的羯主石虎最起码在派遣援军之前,其所关注更多还是冀南的战况变化,而非襄国方面的危局。毕竟,将晋军追兵吸引到襄国本就是石宣祸水东引的谋划,他是不可能于此交代太多。

    更何况,大概就连石宣也想不到,那一路兵力并不算充足的晋军追兵,竟然能给襄国带来如此大的戕害。当然,就算石宣能有预见,他也更加不敢于此多言。

    所以这五千羯国生力军的到来,其主要意图还不在于对襄国的增援,他们所接受到的指令是追剿晋军犯境之师,兼抚南面各个郡县,为之后大军开拔而作铺垫。

    可是当援军抵达襄国后,所见襄国如此凄惨模样,他们一时间也是惊愕有加,在没有了解更多内情之前,对于晋军犯境之兵力判断夸大失真,也不敢贸然进行追击。毕竟此前晋军已经在冀南取得了那么大的胜利,谁能笃言他们真正派往河北腹心的兵力究竟多少?

    当然,若仅仅只是这些原因,这一路援军乃是身领主上石虎遣用南来,在面对襄国人众的抵触与不配合,也绝不会与之虚与委蛇,直接以强硬姿态入而主持襄国局面才最恰当。

    而在这当中,博陵公石遵便发挥出非常关键的作用。援军抵达襄国城外未久,襄国城内那些贵胄耆老包括太子石邃在内,俱都聚集在皇后宫中颇有一筹莫展,唯恐率众来援的将领过于跋扈,会对他们进行羞辱打压。

    此刻的太子石邃是最惊恐的,失魂落魄之余、情绪已经陷入几分癫狂,此前因有晋军于城内的直接威胁,他还无暇考虑更多后事如何,可是随着城内渐渐归于安定,襄国今次所受戕害便也更加清晰的呈现于眼前,石邃自然充满了后怕惊惧。

    “我是监国太子,我是社稷储贰。主上既然不在,我便是国中至高,援军既然抵境,也要受我督统……”

    石邃只是满脸焦躁且不耐烦的念叨着,可是言及如何应待援军,他却全无主见。所谓援军也要受他督统云云,他自己也心知这绝无可能,反而需要担心援军或受主上密令,将要直接废黜、幽禁乃至于直接斩杀他。

    “还是由我出面,先作犒慰罢。”

    石遵眼见这个往年跋扈无比的兄长如今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更生不屑,站起身来主动说道,他又望向同样愁容浓厚的石涉归等人说道:“你等诸公,此刻也勿作私留,还有什么钱粮谷帛可用,实在不宜悭吝自守。若能熬过此际艰难,荣禄尚能存续,无患没有后报。”

    石涉归等人闻言后,神情虽然有几分尴尬,但也明白石遵所言属实,便都纷纷点头,各自张罗起来。

    眼下的襄国,特别是宫苑所在,早已经是残破的不堪入目,幸在夜幕笼罩,才能将这大乱之后的丑态稍作掩盖。

    石遵此刻也不再讲究什么礼仪,他以皇子之尊亲自离城数里之外,命令随员们明火大张,早早便于此等候援军。

    一直到了后半夜将近黎明,援军那雄浑有力的马蹄声才响起在西北方的旷野中,之后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在经过斥候先行探望之后,这一路援军将领才率着百数兵众先行到来。

    石虎今次派来统率援军的将领,也是羯国这几年新进崛起的少壮勇将,名为石闵。石闵之父石瞻,同样是羯国早年一名勇将,曾为乞活军陈午部将,先主石勒打败陈午后,爱惜石瞻少年英壮,遂命将之收为假子。

    之后两赵交攻,石虎于河东败绩,被汉赵刘曜一路追杀,石瞻战死于此役中。之后石虎怜其忠勇,便将其孤子石闵收养府下。

    若非石瞻英年早逝,没有捱到羯国真正成为河北霸主、大肆封赏那一刻,否则凭其与石虎亲密关系并自身之骁勇善战,即便不能比拟乞活大军头石堪等人,绝对也是封王可期。

    石闵幼来便为石虎收养,也继承了其父的骁勇英武,年未及冠便追随主上石虎作战,甚至早年石虎南征晋国便已经入军任事。

    当然这一场战争输得一塌糊涂,石闵一个小将也难有所表现。但是之后石虎归国争统,继而北略诸胡,石闵在其中表现俱都英勇无比,直至如今已经成为羯主麾下名列前茅的大将。像是今次南面大变故之下,石虎能够派遣石闵独领五千精军先行南来,便足见对这个假孙的看重。

    一路行来,石闵所部也遭遇过一些来自襄国方面的溃众,但自这些溃众口中得知的信息终究不全面,所以在见到石遵后,便也并不作更多寒暄,直接询问道:“途中已知国都遭难,未知目下状况如何?贼众几许,又在何处?”

    听到石闵直接略过其余只言军事,对于他如此身份亲自出迎则视而不见,石遵难免有几分尴尬并失落。

    不过他倒也不敢因此而有什么不忿之想,主上本就子嗣众多,当然此后倒是未必,但哪怕石遵身为嫡少子,早前却被兄长石邃压制的全无存在感。如他这种只有虚荣却无权柄的皇子,还真的比不上石闵此类深得主上信赖的统军大将。

    “终究还是主上天威可恃,贼众未敢久作盘桓,早在援军抵临之前便已仓皇南走。眼下城内各军仍在追剿,已经无有大患。”

    石遵轻描淡写的说了几句,继而便上前一步拉住石闵,状似亲昵道:“无论怎么说,国都遭受敌扰都是屈辱,我等留守之众难辞其咎。我还忐忑主上会遣何人归援,恐于遭人折辱,得知竟是我家壮子棘奴率部,心里才算松了一口气。今秋多事,此际终究还是自家人更可倚仗几分。”

    石闵幼来生长于主上府下,对于主上诸子自然也不陌生,只是他对石遵印象却并不怎么深刻,只觉得对方有些孤僻怯懦,也并不太为主上看重。

    只是今次相见,却见对方沉静许多,明明年纪比自己还要小一些,眼下以长辈亲昵姿态相见却并不让人觉得突兀。他虽然内心里并不怎么在意这位皇子,但也没必要完全无顾对方善意流露,趁着石遵上前扶缰之际这才下马,抱拳见礼。

    襄国城北这座单于台,本就是太子石邃为了抗衡主上禁令而建,因此格局构造颇为宏伟,远胜于建德宫中那一座旧台。当然因为石邃大权被夺,阁台修筑的很不顺利,且按照目下的状况来看,之后能够复建的可能也是微乎其微。

    但就算如此,单单已经修筑好的这一部分,容纳入驻信都来的这五千援军也绰绰有余。石遵亲自将石闵等一众人引至此处,而这里早有襄国各家部曲们提前一步备好了餐食入宿事宜。这些贵胄耆老们俱都不乏心虚,这会儿为了免于被刁难,也都不敢吝啬。

    石闵等人一路奔波,也确是辛苦,这会儿自然不会客气,后续将士次第抵临入宿,等到五千将士全都抵达入驻此中,天色已经大亮。

    因为石遵言是襄国危机已经解除,而襄国留守兵力也在对晋军进行追剿,石闵便也不再急于用兵,索性命令将士们暂作休整。毕竟从信都一路日夜兼程奔波至此,也确是人马劳顿,于襄国小作休整本就是应有之义。

    在这个过程中,石遵则一直在此作陪,态度多有殷勤。石闵对此虽然也有感觉,但也懒得费心思去深思,小作交代之后,自己便也卸甲解衣入宿。

    一觉睡到日中,虽然仅仅只是两三个时辰的光景,但是对于经验丰富、久在戎旅的武将而言,已经足够回养体力、一扫疲惫。

    当石闵行入临时的居舍,却看到石遵居然还留在这里,而且丝毫没有因于出身的倨傲,居然在亲自指挥役卒为战马备料。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石闵哪怕再怎么不以为然,这会儿自然也不能完全无视石遵如此示好。他行上前去,拱手示意道:“此等杂务,军中自有庶职担当,殿下实在不必亲自繁劳。”

    “生在世道第一豪壮门户,我却素来少知军务,讲起来也真是惭愧。”

    听到石闵的话,石遵便转过头来叹息说道:“往常父兄俱为英壮,我自可安养禁苑,无顾世事纷杂。但今次却是祸发庭门之内,眼见南贼种种骄横,我才知往年所享诸多寻常是多么难得,也更因往年的无有作为而愧疚。”

    石遵这一番话,倒也确有几分发于肺腑。襄国这一场动乱时间虽然持续不长,但却给他整个人带来巨大的冲击,特别是在看到往年于他面前不可一世的兄长石邃丑态种种,但就算如此,石邃仍敢动辄拔刀恫吓乃至于真正对他显露杀意。

    桩桩种种,让石遵深刻认识到生人在世,绝对不可没有权势,否则无论再怎样的虚荣尊崇,当真正祸难临头时,也只能任人鱼肉。

    正因有了这样的认知,他才在这段时期表现如此积极,开始真正重视经营从属于自己的势力。而此前襄城公石涉归等人也都通过种种暗示,向他表露依附心迹。

    老实说,石遵是不怎么看得上石涉归等人,无论是之前他们被主上冷落闲置,还是之后在襄国动乱中拙劣表现。

    但石遵也明白,作为一个不怎么引人瞩目的皇子,唯一可恃的这个嫡子身份也已经摇摇欲坠,凭他是很难拉拢到真正有实力的重臣帮扶他,寻常甚至连接触到那些实权大人物的机会都无。

    至于这一次,石闵率众奔援归国,于石遵而言就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虽然严格说起来,石闵这个自幼收养于家门中的假亲,其实也算不上是什么实力派,不过是主上麾下一个正值眷隆的少壮战将罢了。这样的人物,其实在主上麾下还有很多。

    但这对石遵这个不怎么得势的皇子而言,倒也算是一个恰当的选择,因为若是石闵势位再显赫一些,石遵也根本就拿不出足够打动对方的东西。

    待到石闵上前,石遵便行过去挽着他手笑道:“其实算起来,我与棘奴也是总角旧识,即便亲谊不论,咱们也称得上是布衣之交了。如今你追从主上,英名早已震荡河朔,我却还只是苑中一个懒散闲人,往常纵有心攀交,也恐行迹惹厌……”

    石闵不太习惯石遵如此亲昵的姿态,虽然谈不上受宠若惊,但还是抱拳垂首道:“末将不过一介伧武,幸得主上垂爱提拔,实在难当殿下如此礼遇。”

    “礼之过恭则就是伪了,更何况旁人还道罢了,棘奴你是我家调教养育出的英壮,咱们之间,又何必拘礼。”

    石遵又笑眯眯说道,往年的他,只是因为兄长石邃在前太醒目,他也难有什么小动作,但并不意味着他就完全不喑世事、不明白待人接物的道理。因为能够笃静自守,他反倒显得比其他兄弟们要更加恭良可亲。

    果然在受到石遵屡番示好之后,石闵姿态也渐渐缓和下来,但也不敢就此忘记此行事务,正色道:“君命殷重,不敢怠慢,还请殿下指引末将入苑敬拜皇后陛下,并听告贼情种种,从速讨贼。”

    石遵出面接待援军,拉拢石闵还在其次,阻止其人太早入宫面见皇后才是主要意图。因此在听到石闵这么说后,他脸色微微一变,继而叹息道:“母后本就体弱妇流,受此惊扰后,已是疾病卧榻,不能即刻召见,却不是礼慢于你啊。”

    “既然如此,那请皇后陛下恕末将不能持敬拜之礼了。”

    顿了一顿之后,石闵又说道:“只是军情如火,不容贻误。请问太子殿下并王领军此际可是有暇接见?”

    “都邑大乱,太子殿下留守监国,目下也是忙于追讨镇抚,我已经遣使传告,至于太子殿下何时得暇,却非我能决啊。”

    石遵又一脸苦涩道:“至于领军王朗,嘿,若非其人昏聩累国,国都今次不至于横祸至斯……”

    石闵听到这里,哪怕再怎么迟钝,也意识到襄国形势的古怪了。皇后不愿见他,太子也不愿见他,至于主上安排在襄国的心腹王朗,既然石遵这么说,想必处境也是不妙。

    “末将率部归国,唯奉主上所命定乱讨贼,既然襄国危患已经解除,久留无益,还是追讨贼军当先。”

    石闵上前一步,手掌隐隐搭在胯间战刀,沉声说道:“还请殿下速遣信使将此君命稍作传达,再请城内为大军稍备给用资械,并详告贼况种种,末将即刻率部出击。”

    石遵神态从容,仿佛没有察觉到石闵那隐有威胁的态度,反而上前一步拍拍石闵肩膀笑道:“果然风雨之际,唯自家柱石更可倚重。若之前主上所任内外臣僚俱如将军如此忠勇,则社稷又有什么忧患!至于将军所请种种,这都是应当,清晨时我已经派人归城启奏。但筹措调度也要时间,这段时间里,我这恶客还要在此叨扰停留啊,还望棘奴不要生厌。”

    石遵言辞态度都让石闵找不到继续发难的机会,他也只能暂将种种狐疑烦躁按捺下来,借口巡视营伍告辞离开,却是安排人入城调查,同时又安排快马,准备随时向信都回报襄国妖异种种。

    待到石闵再次返回时,便见石遵安坐席中,神态从容镇静,并没有作为人质的局促惶恐,这倒让石闵有些疑惑,不知是自己过于敏感,还是这位博陵公有不为人知的雅静禀赋。

    此前于城外匆匆一览,石闵已经亲眼见到襄国特别是宫苑方向之破败,绝不是石遵口中所言那么简单。他这会儿也不耐烦继续兜圈子,索性直接开口道:“幸得殿下以家人亲视,末将斗胆请问,王领军此际是否还健在人世?”

    这话问的有些冲,但也直指要害。须知整个襄国城内,领军王朗才算是主上石虎真正信重的人,石闵作为石虎派来的援军首领,首先需要接触的自然也该是王朗。如果王朗有了什么闪失,不论原因是什么,最起码说明目下的襄国已经在某种程度上不再受主上所控制。

    “王朗死了。”

    石遵对此也并不隐瞒,石涉归那老家伙直接在众目睽睽下斩杀王朗,直接引发了禁卫的崩溃,也让之后力量不足,被晋军区区两百骑胁从数千乱民堵着建德宫门羞辱一番,如此大的风波,根本无从隐瞒。

    如果不是石闵归来太迅速,哪怕晚上一天的时间,也能通过道听途说得知此事,所以也根本没有隐瞒的必要。

    石闵听到这话,眸子闪了一闪,已经隐有凶光流转,他不乏森然道:“既然如此,那就请殿下暂留军中,也请再告太子殿下,请于入夜前筹措交付给养。军令急催,无暇久留,届时若无所得,或有失礼、入城自取,还望见谅。”

    “何必再作等候,棘奴自然已经察知局面不妥,何不此际径直发兵?若再等待入夜,城内自有防备,反不如直取便宜。”

    听到石遵这么说,石闵脸色更阴冷,他索性也将刀抽出来置于案上:“殿下是要探我悍勇与否?大军一动,人命无算,我等亲卫卒众,唯奉主上君命所指,战阵之上,任是何人,只是待刈杂草!”

    纵是石遵不乏成竹在胸,当石闵这样一个沙场悍将的杀气不加掩饰的流露出来后,他也变得有些不自然,视线在那战刀刀锋上一触便收回,继而强笑道:“我肯行入此中,兼前言种种,棘奴你何苦目我为敌?况且我不过一个羸弱闲人,勇力尚且不及微伧,所能仗恃的,不过得传主上的这一身骨血而已。你若杀我,我不能阻,但你若能静心听我细言,你我则携手大进可期。”

    石闵听到这话,眉头便深皱起来,他将那战刀收回,沉声道:“殿下乃主上嫡传骨血,何言杀伤?末将痴愚,唯知忠勇,恐不足与谋。”

    话虽然这么说,但他也并没有即刻离去,而是端坐室中,摆出一副亲自监视石遵的态度。

    石遵见状,心绪微定,明白这人可不是言中所说对他的谋算全无兴趣,不过用这种不愿合作的态度施压而已。

    “言则携手大进,其实于我而言,更多自救,但对棘奴你而言,却是一个难得阔进的良机。你自负主上恩命,而我又是主上骨血,悖逆之论,怎么可能出于你我之间?”

    石遵继续缓缓说道:“今次襄国祸乱,诚如棘奴所见,确是多有妖异。当中隐晦种种,老实说连我这个身在此中者都诸多窥望不清。即便目下敌众已经离境,但仍有诸多危困隐患。棘奴你不愿深涉此中,唯以君命当先,这是正确的。都邑之内,一汪浊水,轻率入此,即便没有溺亡此中,周身恶臭,在所难免。”

    石闵听到这里,便又深深看了石遵一眼,目光则比之前更多了几分重视。这话确是说中他的心事,他大军入此,看着一个残破襄国,所以还要给什么最后期限之类,倒不是担心城中人物横阻,而是他也还不清楚当中关键,一旦军众强入,或要免不了背负弑杀储君的恶名。

    石闵常年追从主上,自然清楚主上对这位太子殿下诸多不满已经将要爆发,但这并不是他代劳人主清理家门的理由。最起码在他率军归援之际,主上并没有明确指令告诉他可以直接收监乃至于围杀太子。可是一旦太子那里有什么过激举动,杀不杀对方却不是石闵能够决定的。

    “平原公本来应该在冀南督战,却率部归国,行迹不乏仓皇,之后甚至不敢停留都邑,直赴襄国而去。至于攻犯襄国这一路人马,则是追摄平原公足迹而来。冀南战局,怕是已经有了大逆转吧?”

    石遵眼望着石闵,继续说道。待见石闵虽然不答,但眸光陡然一凝,这自然让他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

    “那么我想请问,冀南兵败,襄国城乱,国事诸多危困,且多主上昵爱之子涉于其中,将军你即便雄骑扫荡,壮功振威,是否能得足够封授回报?”

    不待石闵作答,石遵已经微笑着摇头道:“怕是不能!之后国中,功进与否,不在战阵,而在我等殿下诸子用废进退。我不是劝阻棘奴你应该忠勤王事,但即便勇力大有可恃,又何必要挥霍无度?你在边野征杀逐战,而国中尸位者却投机以进,即便将主可自诩无负君恩,但麾下群卒可能人心同君,不作怨望?”

    石闵听到这里,更加沉默,甚至低下了头去。他倒没有想到此节,但是得于石遵的提醒,也明白此言不虚,最近这段时间国事种种,其中像太子石邃、平原公石宣这种最得势的皇子都深涉其中,而且石遵还不清楚但石闵却知的,那就是渤海公石韬已经亡于河南。

    所以可以想见,之后国内必会有一番大的调整,如石遵所言之苦战者无功、尸位者高迁,绝对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这话由石遵口中说来,总让石闵感觉有几分怪异,毕竟这社稷是他家的,家门子弟竟然劝告臣民不要过于忠勤王事。

    但也不得不说,经由石遵这么一说,石闵倒也真的不像此前那样急于追击敌军。他倒不是有了什么怯懦畏战的想法,又或者觉得自己留在国中会有什么大的机会,而是明白一个最浅显的道理,那就是当此风雨飘摇之际,功未必有赏,过则必有罚。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才是身当此际、明哲保身最稳妥的作法。谁若表现的过于跳脱,太受瞩目,也绝对是危机并存。

    但之后石闵则又不免惆怅起来,眼下的他,就算想明哲保身也难,他率先率部归援,若是全无作为,待到之后主上南归,又会给他什么好脸色看?

    关乎自己切身利害,石闵便不能再保持此前那种冷漠,稍作犹豫后还是开口道:“主上命我南下定乱逐敌,肃清郡县,驱令急切,怎么敢怠慢……”

    石遵闻言后则微微一笑:“目下国中诸困,内患远甚外扰。譬如今次襄国之厄,犯境之敌不过区区百千之众,但却能祸我国都至深,难道真的只是南贼骁勇能战,天兵降世?无非内扰深重,各作掣肘,才予敌良机可趁。”

    “如是百千之众,即便逐之尽歼,亦不足夸功,况且南人势大正嚣,未必允我从容来去。内患不靖,复有万千之众转踵即来,届时又是内外相扰,不能从容应敌。主上久执国务,这一点轻重取舍难道还看不清?”

    石闵皱眉道:“殿下何以教我,不妨直言。”

    “目下襄国,虽然外患已退,但仍内奸标立,如是忧患当前,援军更加不敢无顾、轻进追杀微弱之敌,正宜修缮宫禁、镇抚士民,以待主上王驾归镇。”

    石遵这是第二次将襄国整个城池许于旁人,此前第一次的时候因为生疏,还要假借皇后诏令,现在则就熟练得多。

    石闵闻言后则皱眉道:“主上无有此命……更何况,太子殿下?还有王领军,究竟因何而殃?”

    眼见石闵虽然仍是迟疑,但也并未一口否决,石遵便继续说道:“太子监国无力,领军守城无能,确凿事实即在眼前,这又有什么值得争辩的?至于领军死因,无论如何,其人身负主上恩用,襄国祸他手中,自保尚且不能,怎么说都是罪大祸国,死有余辜!”

    石闵听到这里,心中不免一凛,望向石遵的眼神不免更加肃然。襄国如此蹊跷局面,可以说王朗之死必有冤屈,但如石遵这么说则是彻底抹杀其人功劳、冤屈如何,甚至身后声名都一应抹去,也确是凉薄。虎狼之子,即便幼小,也不可小觑其择人而噬的凶残禀性啊!

    “太子那里,自有我来游说安抚,却不会让他阻拦棘奴你整顿城务事宜。其实襄国城防如何,不过一桩小事罢了,棘奴你都至此,可知主上归驾未远,城务并无隐忧。只是城池内外,诸多因乱而起的亡出之众,则不得不早作镇抚收编,否则也将糜烂成祸。”

    听到了这里,石闵才总算明白了石遵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并不是说要将他扶上襄国城守的位置。这也不是他们能够决定的,而且石闵对此也全无兴趣,他正当盛年,正当四方逐功,自也不愿安守一地。

    石遵真正的意图,还是教他在最短时间内收编襄国城池内外的这些晋胡民众,而这也的确说到了石闵的心坎。

    身为羯国少壮战将,他自然也有广纳部曲、整编出一支独属于自己私军的愿望,倒不是说心中已经存了逆反,而是因为只有拥有自己的嫡系班底,才是武人安身立命的正途。

    石闵幼年失孤,继而便被石虎收养府内,即便其父还有一些乞活部众存留,这么多年也泰半凋零。如今的他,虽然也多受主上重用,但这种重用全系一念,他并没有属于自己的力量,今次率部归国,五千众看似威风凛凛,其实只需一纸诏令,他便片甲难留。

    特别是随着南面晋国越发势大,主上对于麾下汉人臣子也越提防,尽管石闵还有一个假孙的便宜,但其实也越来越感觉立身艰难。说到底,他不过只是石氏一家奴而已,主上肯用他,也在于他的无害,一旦祸难临头,他也只能引颈受戮,全无反叛能力。

    石闵也眼见羯国宦途之起伏无定,不要说他这样一个后起之秀,号称主上潜邸第一名将的麻秋又如何?稍有失意,动辄训斥打骂,只因为没有自己的班底力量,只是主上手中随时可弃的一枚棋子而已。

    念及自己处境,石闵又忍不住想起年龄、资历都与他类似的李农。李农同样出身乞活,但却不同于石闵早已经断了联络,始终是乞活军中坚战将,其所出身的上白乞活在整个乞活军残余体系中都势力最大。

    这样的人,主上对其确是提防有加,不会引作心腹,但也不敢随意折辱打骂。就在此前不久,为了安抚北调的乞活军能够稳镇幽州兼攻并州,主上还将李农任命为司空,位居三公,已经是石闵远远不及。

    随着越发英壮,石闵不是没有想要重拾与乞活军情谊的打算,也将之当作自己关键时刻可以倚用的一股力量。但乞活军最是闭塞、排外,早年中原大战覆灭的石堪同样出身乞活,但却有别于广宗的乞活残部,乞活军坐视其人被南人穷攻生擒都不作援助。

    至于石闵这种脱离年久的乞活血脉再想获得认可,则更是难上加难。

    眼下石遵的提议,给石闵展示了一个新的可能,但他还是有些举棋不定,只是叹息道:“镇抚方略,怕是主上已有定计……”

    “但总还没有面授机宜吧?棘奴若是觉得不可擅用君命之外,我也开府在即,不妨择其精勇暂寄我的府下,之后咱们则祸福共当,携手阔进。疾风骤雨,唯根深叶茂能活啊,良机短暂,错过不候。”

    石闵听到这话,双肩微微一颤,又过片刻之后,才翻身而起拜于石遵座前,凝声道:“幸得殿下不弃……”

    “你是我家养壮儿,我与你性命都可托付,这些小事,又算什么。日后大道阔行,才是你我都应瞩望的!”

    石遵也离席而起,仍是态度亲昵,两臂环抱石闵将之搀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