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阳一战,可以说是淮南军打得最为顺利的一场战事。虽然如此大规模的战事,他们统共也没有打过几场。
当淮南舟船正式靠岸登陆的时候,整个黎阳大营已经完全崩溃下来,大量兵众嚎叫着向后方奔逃,道路间、营垒中乃至于沟渠里,到处都涌动着慌不择路的人群。
当然,也有的营垒营门深闭,兵长将领们奔走于营房之间,大声叫嚷着约束那些悸动不已的兵众们,同时心内也不乏忐忑不安,频频往营外望去,担心淮南军不与他们交涉投降事宜。
打了败仗,诚然惶恐不安,但如此辉煌大胜,同样让人措手不及。
都督扶植年轻将领的用意已经极为明显,作为督战宿将的路永、毛宝等人也知淮南军在如此优势之下胜算已经极高,所以也将许多年轻将领安排在一线战阵,半是磨练半是提拔。
原本他们还以为,敌军纵使不敌,最起码也能支撑一段时间,一段恶战是免不了的。可是却没想到,刚一靠岸所面对便是敌军全面崩溃的混乱场面。
如此一来,这些缺少经验的年轻将领们因为各自应变能力高低不同,所作出的应对也都不尽相同。
有的将领按照原本战术安排,不管敌军如何状态,下令攒射清理出一片登陆空间,抢占制胜要地。有的则望着堤岸上那些黑压压跪成一片的敌军将士们,犹豫着该不该即刻纳降,忙不迭派兵向后方请示。
也有的则快速反应过来,不待战船靠岸,便直接放板泅渡登岸,快速抓捕岸上那些惊慌失措的敌军将士,拷问讯息同时控制岸上那些敌军中身份、地位不低的将领。
淮南军的应对混乱只持续了一瞬,后阵中督战将领们很快便乘快舟抵达最前方,首先腾出几艘船只将近堤那些请降敌将们尽数驱到船上,第一时间拿到黎阳大营准确完整的情报。
然后便是毛宝亲率五千卒众换乘小船,直接冲过敌军所挖掘的河渠,扑向大后方存放辎重械用等物的黎阳城池。此时城内已经有几千乱军聚集,但彼此也是各自为敌,互相哄抢。淮南军自水营直接冲进黎阳城内,城内乱军不能强阻,而后便是大规模的翻城出逃。
此时,渡口处淮南军也开始大规模登岸,近万精兵控制住黎阳津,分别占领几座大营中重要的营垒,至于腾出的舟船,则用来将一部分率先投降的邺地将士载运送回硗尾河洲暂时监押。
至于那些仍在营垒中的将士,弃械之后尽被驱入几座空荡荡、已经被拆除得仅剩围墙的大营中。然后便是收捡械用、营帐之类,短短几个时辰之内,整个大营便被拆除了将近一半,诸多收缴械用,俱都被堆放在那些空地上等待清点。
在淮南军接收大营的过程中,路永始终率领一部水军在津口镇后,同时派船速速返回调运骑兵队伍过河。乱军易动难安,短时间内绝对不能稳定下来。眼下贸然登岸追击,机动性欠缺、收效甚微不止,还极有可能遭到乱军反噬扑击。
从黎明发起进攻,一直到夜深时分,整个黎阳大营的接收仍未完成。但哪怕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劳碌,淮南军士气仍是高亢,一如大营周围那些冲天火柱。
一些年轻的将领们和寻常士卒,尚还只是有感于淮南军的战无不胜而自豪满满。但像是路永、徐茂等亲身经历过永嘉之祸,亲眼见识、亲身领略到匈奴、羯胡是怎样的气焰嚣张、祸乱神州的宿将,感受则更加深刻,乃至于生出些许迷茫。
他们这些人,人生旅程已经过半,回首这半生经历,究竟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往年被胡虏暴击痛追,背井离乡、远遁千里的是他们,如今率军北上,攻必胜、战必克,以厚重锐武之军势,直接压垮数万贼众大军的,也是他们!
这个问题,似乎很复杂,又好像很简单。前后对比,差异好像只在于他们追随了一位永远不会让人失望、能够让每一个人的努力能够得到丰厚回报的主公。
然而为何都督能够做到这一点?他们是真的想不明白,也无须为此劳心,只要踵迹追随,未来必将走向一个个更大的辉煌!
后半夜,韩晃所率领的五千骑兵抵达黎阳津,在大营中休养了几个时辰,待到战马消除了渡河所带来的不适后,便向黎阳以北发起了席卷扫荡!
配合骑兵行动的,乃是淮南军各路水军,沿着一些河流支道,快速向周边进行渗透。诸多游荡在郊野的溃卒,包括左近一些乡众们俱都被驱赶出来,被舟船源源不断的送回黎阳大营。
萧元东成为淮南军督护之后,在此次追剿中自然也参与其中,他选择涉过卫水稍显荒僻的一片区域,这里因为远离水道,并不能最快捷的退回邺城,因此向这个方向溃逃的敌众并不算多。
之所以选择这一片区域,也是在发挥高风亮节,将更多军功让给那些运气不算太好的朋友们。
毕竟在这一场战事中,他所部人马收获已经不少,在黎阳之战前便早已经锁定一桩大功,不独自己被拔用为督护,麾下将士们也已经确定将会有幸列入第一批军功授田的名单。
而且都督已经明确表示,在这正场战事完结后,将会再建立一支有独立作战权的军队,交由他统率,成为名副其实的督护。
所以萧元东肯让出主要的猎功区域,也是存念交好各军,等到那支军队正式组建的时候,才好得到其他将领们配合推荐勇卒,最快形成战斗力。
但有的时候,往往事与愿违,又或者说运气这个东西简直无解。当萧元东率领他所部两千骑兵在向卫水西侧清剿时,一路都有断断续续的敌踪痕迹,沿途收捡了数百名溃卒,而后便循着踪迹追进了一片丘陵中,而后便在一条山涧转弯处发现了近千名敌卒。
萧元东虽然不乏高风亮节,但凑到眼前的战功也绝不能置之不理,当即便率军包抄,直接将这一路敌卒围困在了山涧这里。
“莫非天要我亡于此处?”
队伍中,须发杂乱的石堪望了望山涧对面那些淮南骑士们,脸上充满了挫败和绝望:只要一个时辰,只要一个时辰就能穿行过这片丘陵,然后抵达枋头附近,那里有一个饲养战马的牧场,可以在那里获取战马继而奔向枋头,与枋头的郭荣汇合,再觅生机!
不过,祸兮福之所倚,石堪逃亡之旅止步于此,未尝不是一种幸运,因为可以少承受一次命运的打击。
此时山丘另一侧几十里外,并不是石堪所想仍在对峙状态,而是残留着大量的战斗痕迹,那痕迹之惨烈显示出原本这一处区域战场此前所发生的战斗,较之黎阳这个主战场甚至还惨烈几分。
不过诡异的是,这些战斗痕迹并非分布在东西枋城之间,而是主要集中于东枋城以及更偏北位置,好像东面突然出现一路强劲的敌军,向驻守于东枋城的邺地军队发起了凶猛的攻击。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此时在西枋城与汲郡郡城之间这一段路上,正有一路两千多名残军向西面仓皇而行。而在这一路败军中,两名统帅之间正爆发出激烈的争吵。
“为何不固守枋城,反要弃逃郊野?你难道担心我军死得不够快?”
一驾板厢俱被拆除的马车上,郭时平躺在一团丝绢杂絮堆起的垫子上,左肩胛处被紧紧包裹起来,但仍有血水不断从绷带中渗出来,打湿身下大团的杂絮。此时他苍白脸色充满愤怒,目眦尽裂怒视着坐在另一侧的郭荣。
他的确有愤怒的理由,此前战场上因被流矢命中而昏厥,迷迷糊糊中转移到已经人去城空的西枋城,可是当再次醒来时,军队已经离开了西枋城,正疾行向西而去。
郭荣这会儿脸色也并不好看,听到郭时的诘问,脸上顿时闪过一丝阴厉,恨恨道:“若你肯听我劝告,从缓以行,何至于落到这一步危险境地?西枋敌将谢艾乃是知兵之人,如今竟连要塞都弃置不守,可知余处已生大变。凭我等残弱之众,若还留在枋头,才是必死无疑!”
他们之所以落到这一步田地,原因也很简单。此前郭时进攻西枋城伤亡惨重,而后郭荣以统帅之名,将其他几路军队陆续拨入郭时麾下。
原本这过程也算顺利,但郭时却不满于其他几军各自将领仍存掣肘之念,兼之与其中几人还有私仇,因此将几名将领羁押暗杀泄愤。尽管如此,因为有郭荣的配合,局面一时间还能镇压得住。
但坏就坏在石堪后续派来的那一路增兵,其将领名为刘禾。在郭荣宴请刘禾的时候,郭时擅自作主以伏兵冲出直接斩杀刘禾,并因此前流言为借口言是刘禾暗中投敌,死有余辜。
如此局面便彻底崩溃,刘禾的兄弟刘泌率部直接攻打东枋城为兄长报仇,因此彻底引爆了东枋城所积压下来的隐患。如果不是东枋城坚固难攻,郭氏这一对难兄难弟只怕要直接身死当场。
而后局面便是快速变化,西枋城的淮南军同时出动,不知为何与刘泌的乱军合流,直接丢下枋头向北而去。
后来便是眼下这情况了,枋头发生如此惊变,郭荣甚至不敢通知石堪,率兵转移到西枋城后确定此处淮南军的确已经离开,顿时便意识到大事不妙,继续率军西进。担心影响行军速度,甚至不敢放任军队在汲郡掳掠。
郭时也自知今次是他坏事,听到郭荣这么说,一时间便没有了说辞,只是半晌后才涩声道:“看来你那饮马于河的妙计也落空,那么现在又该何往?”
“经河内,去河洛,引回关中族众,未必不能再图大事!我警告你,今次切勿再自作主张,否则,咱们都要横死于途!”
郭荣沉声说道,言中不乏暗恨,看到郭时那仍有几分茫然的眼神,更觉竖子不足与谋。然而眼下,他却只能与这莽夫捆在一起,才能得到一线生机。
邺城,大量郊野乡众俱被驱赶进了原本打算用作新都的临漳新城,几近十万之众。而谢艾所率领的联军,则驻守于三台要塞。
这一路联军,主体自然是谢艾率领的淮南将士们,但更多的则是各路义军。这些义军,规模超出原本淮南军数倍,数量也在时刻变化着,但总体上还维持着三万人左右的规模。
虽然一路北行拿下了邺城,但并不意味着这支军队就足够强大,那些所谓的义军,有许多干脆就是男女老幼齐齐上阵,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举族的迁移。而且当中还裹挟着大量没有跟脚的难民,为了一口吃食,为了能够活命,便加入到这支声势浩大的队伍中。
乱,是眼下邺城最主要的旋律,城内乱,城外也乱,民众乱,军众也乱。
眼下还有秩序尚存的,便是眼下淮南军所防守的三台。不过三台也是早早便经历了一场洗劫,当谢艾率军抵达三台的时候,这里最起码经过了三四波乱众的冲击,甚至就连那座魏王府都被流寇一般的义军光顾数遭。
府中积攒金银细软财货之类早被哄抢一空,甚至于就连石堪的几个儿女亲眷也不知被哪一路义军掳走当作求功邀宠的筹码给监押起来。
所以谢艾在抵达邺城后,甚至无暇细品再建大功的喜悦,很快便投入到了繁多的事务中去。首先是接手城防,快速收缴城内眼下还残留的物用,然后便迅速对滚雪球一般壮大的义军进行一个初步的整编。
义军成分极为驳杂,最初还只是汲郡一些乡众包括东枋城内讧的邺地人马中的一部分,沿途拔除一些坞壁,收抚一些难民,在接近邺城的时候,规模便陡然壮大起来,大量逃避兵灾的河北民众,许多不安于室的豪武军头,也都以义军为名,四面扑击。
甚至有一部分原本邺城的守军,早在淮南军抵达之前便以举义为名,先将邺城哄抢了一波。
这样的所谓义军,与流寇并无本质区别,而且杂乱难以管束,根本不可能按照淮南军那种严明的规矩进行细致整编。
而谢艾也压根就不相信这些所谓义军能够整合成什么顽强的战斗力,所以他所谓的整编,便是创造性的给这些义军们发放三色旗号。所谓三色旗号,包括玄水黑旗、血染赤旗、麻色黄旗,分别对应守、攻、征等基本的军事职能。
拥有玄水黑旗的义军,便有坐镇防守地方的权力,但却要给义军提供一定的物用补充。血染赤旗则负责攻伐地方,凡是没有悬挂玄水黑旗的地方,俱都可以进行攻击。
至于麻色黄旗则是负责运输、征用的义军部队,所有义军不得擅自进攻,否则淮南军精锐将会亲自出击报复,不死不休。而其他赤旗队伍,也可主动出击进攻黄旗的队伍,不以内戕论罪,反而可以瓜分所得人、物。
这一军令最开始并不为人所接受,毕竟对于相当一部分河北乱众而言,他们只是要借淮南军声势作乱掳掠而已,并不甘心受淮南军节制。
可是当淮南军亲自出动,与一些已经获得征伐赤旗的义军接连歼灭几支无旗但却私下掳掠的队伍后,威慑很快便树立起来。短短两三天的时间内,赤旗便被领走了十几面,最起码有近万的义军以此为名,在邺地周边肆虐。
而且有一部分邺地义军在外抢得欢畅,返回之后却发现自己老窝被抄,甚至找不到是哪一路友军干的。无奈之下,也只得再次领取一份黑旗在自己老巢挂起来。
这其中,赤旗是可以随便领取的,只要能够得到盖印着谢艾督护军印的赤旗,便可以成为义军的一份子,获得征伐掳掠的合法资格,不会受到追杀问罪。
但黑旗就不是免费的,按照防守区域规模不等,需要向三台捐输一百到五百斛粮不等,并且后续可以获得一定的免征权。单此一项,淮南军在短短几天时间里,便获得了数千斛粮用,不独满足自用,还能支援一些给可信的义军。
至于黄旗,并不随便向外发放,而是需要功勋兑换,而且这功勋的统计也极为宽泛,捐输粮用、物用是一项,进献重要俘虏是一项,报告重大军情是一项。
而且这黄旗除了能够免于当下被义军进攻之外,甚至还是战后淮南都督府论功的凭证,如果能够积攒多面到达一定数目,便可以获得与淮南军同等的轮功资格,分治郡县、因功封侯,成为淮南军正式的一部分,都不是做梦!
在抵达邺城这几天时间里,淮南军本身并没有参与多少战斗,只是在全力推行维护这一个三旗军令体系。而义军各方对于这清晰明白的军令在最初的不以为然之后,也很快便生出了认同感。
这三面旗帜,不独能给他们提供保障,也分享给他们一些权力,最重要的是,彼此也并没有因此缔结严明牢固的上下级关系。
淮南军能够成事,坐稳邺地,那自然最好,他们各自所拥有的旗帜便能够让他们在后续的定乱中获得不菲权益。就算淮南军只是旋来旋去,他们直接卷起旗帜藏匿或是烧掉,彼此便也没有牵扯。
所以,很快这三旗军令便快速在河北推行开,甚至不独只局限于邺地,就连其他一些更远的地区,许多豪强、盗匪都开始以三旗为号。
那些远地,自然不可能专程来邺城讨取三旗,索性自己做个假货张挂,毕竟在淮南军覆盖影响之外,谁又会知道淮南都督府的督护军印是个什么样子。而将旗帜挂上之后,还可以向旁人炫耀,老子也是有后台的人,得罪了我,担心稍后便引淮南王师前来报仇!
谢艾之所以敢这么做,也是因为此前向都督汇报北攻邺城的计划时,都督点头给予了他极大的自主性,甚至准许他在需要的情况下,以都督府名义任命一些官职来拉拢安抚河北那些豪强。
谢艾虽然得到都督授权,但却并没有做到那一步,因为一来毕竟河北久为奴治,江东的官位并没有太高的吸引力,二来他也不愿因此给都督惹出什么麻烦,江东朝廷还是将名位看得极重,如果都督作保任命其人再有反复的话,也会给都督招惹非议。
现在看来,谢艾自己所制定的这个三旗军令较之直接的名爵诱惑效果还要更好。眼下的邺地虽然还是混乱,但是混乱中也初步建立起了一些秩序。
不过这秩序创建未久,很快便将要遭受严重的冲击,因为北面已经出现敌踪,石虎部将麻秋率领五千骑,接连冲溃几路赤旗义军,距离邺城已经极近。
这一重要军情,很快便扩散到整个邺城,而激起的动荡也实在巨大。当即便有两路原本张挂三旗的义军在得知石虎发兵南来的时候,直接便收起三旗,往北面迎去。
而其他的义军尽管没有表现这么热切,但态度也都转为暧昧起来,最起码有近万人在麻秋出现后便离开邺城,有的还肯寻找一两个借口理由稍作遮掩,有的则干脆直接率部离开。而麻秋也并没有即刻发动进攻,而是引而不发以此施加压力,让那些依附之众远离邺城。
一时间,原本还熙熙攘攘、人满为患的邺城三台,很快就变得冷清下来,除了谢艾本部五千淮南军之外,便只剩下了区区几千义军。
这当中主要是王光等根本没有退路的降将所拉拢组织起来的乡勇和东枋城内讧的刘泌等降将部曲,还有就是一些零散的难民乡众,他们无所谓偏向于哪一方,反正出城也是被人剿杀吞没。
原本声势浩大的义军,短短不足十个时辰内,便急剧缩水数倍。这也显示出石虎在河北的积威之重,远非刚刚抵达河北的淮南军可比。虽然早年石虎有落败淮上之耻辱,但是在石氏起家的河北之地,许多人还是倾向于石虎更强。
当然,也有许多人无论孰强孰弱,只是不想参与到其中来,以自己的部曲性命为别人争勇斗胜做筹码消耗,因此置身事外。
在王光等人抱怨伧卒无义的时候,谢艾倒是不乏乐观。虽然这些河北豪强并无与淮南军并战却敌的勇气和义气,但最起码他们也没有反过头来帮助石虎进攻淮南军。
这说明那三旗军令还是有一定效果的,最起码在短短几天时间内便营造起了一点薄弱的认同感。军头豪强们能够认可这一规矩,又不确定石虎南来能够给邺地带来怎样的秩序,索性两不相帮。
“败军之众,不足言勇。淮南王师镇此,季龙亲来,未必敢言必胜,麾下区区一鹰犬,又怎能强阻王业兴复大势!”
对于那些退去的豪强军头们,谢艾非但没有阻拦斥骂,一些当面辞行的,反而亲自礼送出城。
不过言虽如此,但眼下邺城局面仍是严峻。邺城与黎阳之间,虽然言是朝发夕至,但彼此之间单单直线距离便有二百多里,消息难免滞后。
虽然已有零星消息传来黎阳一战已经结束,淮南军大获全胜,但南面仍然不见大股溃军和淮南援军出现,只被人当作淮南军想要稳定人心的传言。
当然,淮南军在初步稳定住黎阳局势后,韩晃便率领三千骑兵火速北上增援邺城。而麻秋却已经抵达邺城附近,除了本部五千骑之外,尚有沿途招揽投靠的数千之众,近万大军距离邺城已在咫尺。
位于邺城三台北面不远处的坡地上,麻秋凝望着那人头攒动的城头,以及城头上那悬挂的最近几年常于梦中将他惊醒的旗帜,微陷的眼窝里充满了凝重的思索。
与数年前相比,他的相貌已经大有不同,身躯更加雄壮厚实,自有一种稳重且坚定的气质,一眼望去便知乃是一个见惯生死、久经战阵的战将,不再是早年那个权贵门下豢养、虽然锐气十足但却少于艰深历练的部曲将。
事实也正是如此,他追随中山王返回河北,定乱剿边,败段氏、攻慕容、驱林胡、擒索头,威名不再只局限于中山王府下群将口口相传,已经是河北首屈一指的少壮战将,更成为中山王麾下最得倚重的重将之一,甚至就连羯族耆老中的夔安等老将们,在他面前也要相形见绌。
然而即便是如此,他心内仍然有一个长久萦绕于怀、挥之不去的梦魇。或者说不只是他,绝大多数此前跟随中山王南下参与淮上一战的将领们,都有这样一个不愿提及的伤疤。
战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人生自觉最风光、对未来最有憧憬的时刻,骤然间美梦惊醒,以极为荒诞的样子仓皇败逃,满是震撼,满是不甘,满是懊恼,又满是惊悸。
尽管在后来,他们在极为恶劣的形势下追随中山王奋战于河北,一点点扭转不利的局面,再次成为令人闻之色变的河北第一雄军,崩溃的信心也再次恢复壮大起来。
但几年前淮上那一场大败,哪怕在私下场合,他们彼此间也不愿多提,甚至睡梦中再感受到那一份深藏心底的惶恐,醒来后仍然充满着浓烈的屈辱。
今年这一场战事,从得知淮南军北上伊始,中山王并麻秋等麾下众将便对此充满关注。石堪的迟钝反应以及其部将们的各自纷争,他们各自都看在眼中,心里可谓充斥着一股难以言表的恶趣,以旁观者的身份眼看着石堪茫茫然不知死之将至。
但当他们意识到如今的石堪部众与当年的他们心境不乏类似时,这一份恶趣快意便难免大打折扣。
当得知淮南军已经抵达鸿沟的时候,中山王便召集众将明确表示要攻取邺城。这在其他将领看来,只是一个寻常战略目标,尽管他们眼下已经很强,但只有拿下襄国和邺城,他们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河北霸主。
但只有麻秋等人才知,中山王之所以对邺城势在必取,还有另一层报仇雪恨乃至于抹平心中恐惧的意思。
若仅仅只是将邺城当作一个战略目标,不至于那么早就放弃对青州的占据,毕竟青州乃是一个极大的钱粮来源。而且襄国被围困这么久,早已经将要油尽灯枯,完全不需要再从远邑调集兵力。
中山王潜意识里已经觉得石堪不会是淮南军的对手,而淮南军也未必甘心他们坐收渔翁之利,因此双方必会在河北爆发一场大战,所以要集中手中所有力量,以最好的状态去迎战淮南军。
这种执念,没有经历过当初那场磨难,未必能够理解,而若不能报仇雪恨,当事人也羞于提及。
正是由于这种执念,所以中山王始终对邺城局势密切关注着,一俟杀绝邺城防守力量已经不足,即刻便派麻秋率领骑兵快速赶来,想要抢先占据邺城,巩固住地理优势。
眼下襄国方面战斗也达到了一个关键时刻,突然抽调走数千骑兵军力对战事影响不小,因此夔安等老将们有些不能理解。
在他们看来,淮南军毕竟远出作战,而石堪也非庸类,又坐拥河北数万雄军,南面战事不可能太快分出胜负,即便是要攻取邺城,也实在不必急于一时,还是应该将襄国摆在首位,先正法统,再向南渔利。
退一步讲,就算是淮南军近期内打败了石堪,先一步占据了邺城。但毕竟客军作战,河北又是一个他们完全不熟悉的战场环境,自能轻松击破。
眼下这样惶急,引敌而动,分摊实力,不独影响到自身的军事节奏,也是一种胆怯、没有自信的表现。
关于这一点,中山王没有作出什么解释,但包括麻秋在内众将都知,他们的确是没有信心,哪怕在河北本国之内。
事实证明,中山王这一份谨慎并非多余。当麻秋南来途中,得知邺城竟然已经被淮南军所攻取,过往几年所树立起来的那种自信险些崩溃,甚至几乎要转头返回。
可是,他也意识到如今中山王麾下势力正处于一个极为微妙的情况。
虽然中山王本人依然强势,过往这几年也是战功赫赫,但毕竟是败退而归,旧威总有一些动摇,如今麾下众将虽然麻秋等嫡系成长极快,但也要倚重夔安那些羯族耆老,而其他那些杂胡义从们也不如往年恭顺。
如果他今次不战而退,自身会遭遇怎样嘲讽不说,中山王也必会颜面大损,乃至于影响到当下的襄国战事。
所以,他只能咬咬牙,硬着头皮继续南来。幸在南来途中所知敌情渐多,知道淮南军今次攻取邺城只是一部偏师,声势虽然不小,但余者大多都是河北那些趁势而起的乌合之众。至于主力部队,仍在黎阳南岸与石堪大军对峙。
得知这些后,麻秋先是松一口气,继而心情又转为沉重起来。仅仅只是一路偏师而已,在主力大军还未北进的情况下,居然就这么轻松便夺取了邺城!
“这个敌将谢艾……的确不是寻常俗类啊。”
眼望着不远处的城头,麻秋眉头锁得更近。谢艾这个名字,他此前并没有听过,原本还以为淮南军即便偏师北上但能够营造出这么大的声势,最起码也该是郭诵、毛宝等这一个级别的将领,却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个寂寂无名之人。
然而其人虽然无名,但在询问一些前几日曾在义军中厮混的那些河北人之后,他也对谢艾北渡以来事迹有所了解,再也不敢怠慢。尤其了解到此前几日邺城周围那传播极为迅猛的三旗军令,更觉得这个谢艾绝不是寻常以武勇而称的战将。
如此见解,早年的麻秋绝不具备。以前的他只觉得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计谋之类都是虚妄,一戳即破,可是当他们绝对实力汹涌南下,脑浆子都险些被打出来之后,才渐渐明白世事从无绝对,只有相对。
尤其战争充满了变数,乃是一个成千上万人参与、激烈变幻的动态较量过程,甚至就连相对的优势都会转瞬即逝。
当然,对谢艾重视是重视,但并不足以让麻秋畏首畏尾。在他看来,这谢艾纵使有些智计,也不过只是淮南军中一个弄险搏进的末流而已。
正如早年的他,总奢望能够大功震世,屡有弄险之举,但事实上能够真正执掌方面的大将之才,反而不会执迷于这种弄险小道。若只是一城一地得失,这种勇进难能可贵,但在真正大规模的战事中,一两次犯险或可收取奇效,但也极有可能弄巧成拙。
比如眼下,这个谢艾看似能力不凡,轻师北进搅动风雨,极短时间内便集结几万乱众,一举拿下邺城。但这也是因为其人背靠淮南军这一庞然大物,那些乱众们也是因为淮南军浩大气势。
但这个谢艾最起码犯了两个致命错误,第一是高估了淮南军在河北号召力,那些依附的乱众一旦得知强敌来临,便飞快抛弃其人。
这等于提前消耗了淮南军此前营造出来的气势压迫,后续就算淮南军再占上风,这些反复无常之人在自曝其短后,也不敢再轻易投靠过去,担心会被事后追究。
第二便是自不量力过早拿下一个对其能力而言太大的目标,邺城乃是河北最重要的大邑之一,无论得失都会在河北人心目中造成巨大的震荡。
眼下淮南军主力还在河畔,与偏师脱节,拿下邺城诚然能壮其军势,但若旋即便失守的话,也会大损军威,这必然会影响甚至打乱主力部队的战斗节奏。
比如眼下,麻秋便占据了绝对的主动,他既可以围点打援,也可以直接强力攻取邺城。
这两者各有各的好处,前者可以利用淮南军急于增援的心理,有效的消灭掉那些来援军众。后者则可以震慑周边那些摇摆不定的人心,让他们认识到谁才是河北真正的主人。
而且这两者也可以兼得,一方面派那些沿途归降的乱军围困进攻邺城之敌,一方面广布斥候于南面,一俟发现敌踪,便以骑兵野战优势痛歼来敌。
虽然麻秋也听那些人讲起黎阳之战已经结束,淮南军获胜的消息,但他也不怎么相信石堪会如此不堪一击。就算这是真的,淮南军在有邺城这一庞大诱惑在前,也很难按捺住心情大军缓进,必有轻兵驰援,仍会给他以分头击破的机会。
所以,当眼见到城内再无大规模的乱军外出之后,麻秋便率领军队绕着三台进行转移,将那些徘徊近畔的乱军驱赶到更远的地方,但也并没有放开手脚大开杀戒。如果眼下这么做的话,只是逼着他们与自己为敌,除了泄愤逞凶之外无一益处。
最终,麻秋的大军停在了三台东南处。眼下他的军队分作两部分,一部分是他本身率领南来的五千骑兵,另一部分则是沿途投靠的几千河北乱军。这些投靠来的军众当中,为首的乃是河北当地乡宗阳平张氏的张陆。
骑兵本身就不是攻坚所用,虽然麻秋所率领的这些将士们乃是步、骑皆勇的精锐,但也并不打算将主力完全压上。所以最开始的攻城试探,自然交给了那个阳平张陆为首的乱军们。
“邺城乃是国中雄邑,也是大王功业旧基,石堪无能而为南贼所夺,乃是我国中壮士大耻!眼下南贼守城者不过偏师弱旅,尔等若能奋战夺回,来日大王必有嘉奖!”
麻秋将张陆等乱军头目们招至眼前,摆出一副加勉鼓励的态度,但事实上他对这张陆不乏恶感。因为这张陆虽是晋人门户,但却与大王麾下的羯将张豺以亲戚相称,而张豺眼下与麻秋不乏竞争。
日后张陆归于大王,必然会成为张豺嫡系力量。所以眼下安排这些乱军攻城,麻秋也是存念提前消耗一下张豺的力量,算是一举两得。
淮南军的械用精良尤其远程打击之凶猛,麻秋可是记忆犹新,张陆这群乌合之众上前进攻,完全就是在消耗人命。
张陆等人,倒不知麻秋险恶用心,或者说即便是知道了,他们也无可奈何。在听到麻秋的鼓舞之后,张陆等人便也笑语道:“南贼乱我乡国,彼此本就大仇。如今麻将军率雄师来援,我等乡众自会奋力勇战,为大王夺回邺城!”
这些人拍着胸脯做出保证后,当即便各领其军气势汹汹向三台逼近而去。麻秋一面派出大量斥候向南面探望,一面率领本部镇后徐徐跟上。
邺城三台乃是一个硕大兵寨,最外围是大片的窝棚居民区,当中夹杂着一些豪室庄园。不过眼下这些建筑,大多早已人去楼空,留下的一些屋舍所用木石材料俱都笨重,也留在那里无人理会,眼下正可拆除下来打制一些简便的攻城器械。
三台之外,一片平野,原本有一些沟渠之类算是配套的防御工事,不过此前大量乱众聚集于此,放肆开凿引流用作饮水,这会儿也完全不足阻拦乱军们进攻步伐。
很快,乱军们便推进到了城墙之下。这城池在羯国大盛时便经过几番修建,石堪在这里几年时间里虽然没有大修,但也增添了许多小规模的防事。
此前虽然有大批的乱军出逃,但眼下城内仍然有近万之众。单单在城头以及各处碉堡射楼上便分布着数千众,同样不容小觑。
乱军分成几路,顶着木板缓缓前行,当抵达射程之内,城头上便抛落下稀稀拉拉的箭雨。这给乱军行进造成了一定的困扰,本来就不严密的阵型变得更加散乱。
后方的麻秋看在眼中,不免摇头叹息。他虽然也没经历过几场过硬的攻坚战,但也能够看出凭这些乱军能攻下坚固高大的城池才见鬼了。
麻秋虽然并不打算派遣自己的精锐下马攻城,但身临战阵也难免存有一些想法,因此便率领百数骑绕着城池观望起来,选择几个合适攻城的地点。
如此观望一番,的确让麻秋有了不少发现,比如在城池西南角位置,这里似乎是石堪骑兵军队营区。高大的城墙在这里有了一个缺口,一道土石垫起的缓坡延伸到城内,在遭遇围城的时候,如果突然派出一路骑兵从这里冲出攻打敌军阵脚,不失为一个强力的反击手段。
不过这一布置很明显淮南军用不上,他们就根本没有成规模的骑兵队伍。所以那道缺口便被乱木土石堵上,而延伸向外的土坡也被挖断几截。
但这布置整体透出一股仓促简陋味道,倒也符合实情,淮南军进驻邺城不过短短几天而已,还要整合大量的乱军,这么短的时间内绝无可能将城池经营的全无漏洞。
麻秋试着率众向这土坡冲击一次,那些被挖断的沟壑完全不能阻拦他麾下骑术精湛的骑兵们。几个呼吸之间,一行人便越到了缺口处,透过那些木石之间的缝隙,看到后方正有几百名淮南军士卒严阵以待。
城内淮南军们也发现了敌人的接近,忙不迭引弓向外抛射,麻秋挥刀劈开几支凌乱飞来的箭矢,眉梢不禁微微一挑,这些箭矢劲力似乎弱了一些。
这一点发现被他藏于心底,继而便拨马退了回来,继续绕城观察。类似的防御漏洞还有几个,但后方也都有淮南军士卒分别驻守,可见在守城方面他们的确是用了心,只可惜留给他们的时间实在太短,很难做到面面俱到。
当麻秋返回进攻地点的时候,气得鼻孔里忍不住喷出一口粗气。
这里倒也是一处绝佳的进攻地点,有几座坍塌的仓房残骸直接堆在城脚处向上堆叠,最高的地方距离城头甚至不足一丈,有一座城门都被堆起掩埋,原本也是乱军进城的通道之一。
淮南军在这里前前后后布置了大概有将近两千人,而进攻的乱军数量则有三千余众,原本看着气势还算不错,虽然阵型杂乱,但闹哄哄一拥而上也足以震慑人心。
可是在冲击半途中,城头上突然跳出一支百数人的小队,冲入乱军中一阵劈砍斩杀几十人,剩下的乱军便一溃而下。当麻秋返回的时候,那些乱军一堆堆聚集在距离城墙颇远的残垣中,竟就这么僵持下来。
“真是一群鼠胆贼卒!”
麻秋看到这一幕,顿时怒骂一声,即刻让人冲入阵线中将那个张陆拎出来。
麻秋翻身下马,抽出佩刀斩在张陆足前,口中则怒吼道:“狗贼如此敷衍,莫非以为我不敢杀你!”
张陆闻言后已是忍不住颤抖起来,摸一把脸上汗水继而便委屈道:“末、末将怎敢……此前冲城,唯有末将所部最先,结果南贼跳墙反杀,亡者多为末将所率。实在是乡人久事农桑,难抗贼众悍气啊!”
麻秋闻言后便冷笑几声,明白这些乡众奸猾,哄抢财货时一个个悍不畏死,但在真正两军对垒的情况下,不能指望他们有什么壮烈志气。
略作沉吟后,他便沉声道:“我便予你三百精卒,稍后再攻若还怯懦畏战,我决不饶你!”
“不敢,不敢……”
张陆忙不迭点头,而后便眼巴巴望着麻秋。
麻秋强忍心头厌恶,不独点出三百名精卒,甚至还分给张陆近百具军中所携弓刀战甲,总要给予一些甜头,才能驱使其人卖命。
张陆得了这些援助,再返回战阵时便颇有扬眉吐气之感,先将那些械用分给自家部曲,自己又取一份大一号的甲衣,颇为困难的罩在自身披挂之外。
虽然颇感闷热沉重,但也自有一种踏实的安全感,而后他便挥舞着佩剑,驱令士卒们继续进攻,自己亲率近百亲信压阵督战,倒也颇为尽责。
有了三百余名羯胡精锐的加入,这一次进攻节奏便快了许多,依城土坡立足处过分狭窄,又在旁侧用木石架设起几处登城点。
城头上反击也变得忙碌起来,负责这一段防守的乃是早前汲郡降将王光,他也算是一名颇为合格的将领,此前跳下城头反击便是由他率领。
敌军攻势虽然凶猛了一些,但也还未给城头造成太大压力,王光驱使着将士们各以弓矢、木石之类抛射投掷以应敌。这一段城头上防守的主要便是汲郡的义军,虽然多有慌乱,但敌军也实在算不上什么精锐之师,一时间倒也防守下来。
战斗进行了将近一个时辰,双方体力俱有损耗,麻秋也不指望这些人能够造成什么突破,当此处战斗进行着的时候,他又率领近千卒众绕城奔行,同时试探性的骚扰了几个防御漏洞。虽然没有正式进攻,但敌军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不敢松懈,自然需要调兵应对。
如此几番试探之后,麻秋大体摸清楚这些敌军防守和调度的规律。近万军队,看似不少,但要知道邺城三台乃是一个能够容纳十数万人的庞大据点,防御起来自然要有所侧重。
很明显那个敌将谢艾乃是一个新出茅庐之人,虽有险谋,但在这样一个极度考验将领基本调度能力的战场环境中,表现生涩稚嫩,几次出现顾此失彼的情况。也就是麻秋眼下变得谨慎,若真强硬进攻的话,说不定已经攻进城中了。
将近日落的时候,最早派出的一路斥候返回,言是南面已经出现大股的溃众,可以确定黎阳一战的确是淮南军战胜。
麻秋得知这一消息,心内顿感凛然,略作沉吟之后,当即便吩咐兵众快马将此事传告中山王,希望中山王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尽快再派一部分援军赶来邺城。
同时他也传令军中,即刻向城池发起进攻,入城之后再造炊饮。他已经摸清楚了这敌将虚实,不需要再浪费时间,围点打援意义也并不大。再过几个时辰,大批溃众可能就要出现在邺城南面,届时淮南军第一波增援也将要出现。
所以眼下,需要先夺取了邺城作为据点,避免陷入两线作战,然后安置张陆等人协同防守,再引众于野迎击敌众。
很快,麻秋所部骑兵们便分成数个千人大队,直接往麻秋所指定的几个方位扑去。而他则自率千人于外,快速游走于各个战场之间。这些骑兵们快速抵达战场,然后便下马持刀引弓冲向那几个漏洞。
几个方向同时发动进攻,果然城内淮南军调动出现了脱节,其中一个漏洞并没有被兼顾到,近千名羯胡军队们直接冲杀入内,而内里则只有数百名淮南军士卒,已是节节败退。
察觉到这一点,麻秋即刻传令其余几处战场士卒快速弃战上马转移战场,不足一刻钟的时间里,便有三千余名将士直接冲进了城池内,将这本就漏洞百出的防御撕出一个大大的缺口。
然而正在这时候,在这缺口附近突然有几座高高的仓垛轰然倒塌,烟尘冲天而起,原本还在持械涌入城内的胡卒队伍顿时被拦腰斩断。
“鱼儿总算咬钩了。”
此时在那烟尘之外,谢艾双眉微蹙,凝望着被仓垛砸倒哀嚎不断的胡卒们,长长吐出一口气,口中则不乏诧异道:“如此明显防缺,这敌将居然还能按捺竟日,我原本还以为这一次布置白废了。”
虽然将敌军勾入城内后还要进行一番苦战,但胡润等将领们眼见谢艾所谋又成,还是忍不住笑语道:“或是季龙今次所派贼将早年也曾参加淮上一战,早被王师杀得胆寒,难免谨慎。”
这么说自然不乏噱意,但无论言者还是听者大概都没猜到这已经是事实了。
城池外,眼见如此惊变,麻秋并其麾下将士俱都呆愕当场。片刻后麻秋才首先反应过来,一面快速上前亲自安抚整顿那些慌乱兵众,同时又组织兵众向内突击。
然而这时候,城内建筑物的倒塌仍在持续,而且在那缺口附近也出现了强劲的弓矢阻击。阻击力度之大,远远不是此前能比。
中计了!
眼见进攻卒众被打退,麻秋脸色陡然变得难看起来,当即便又让人将张陆召来,吩咐他将所有乱军集结于此,不计代价的向内进攻打通被隔断的联系。
而麻秋自己则率领剩下不足两千名卒众,快速向记忆中其他防御漏洞冲去,以期能够尽快冲入与身陷城内的部众们汇合。
事到如今,麻秋尚有一点可以聊做安慰,那就是他对谢艾这个人用兵风格的判断还是比较准确的,热衷于弄险。
此时城池内,胡润等众将,早已经率领淮南军士卒们向那些正惶恐不已的羯卒们扑去。
这些人此前还沉浸在夺取邺城先登首功的振奋心情中,下一刻便陡然遭遇惊变,尤其当察觉到后路被断后,那种惶恐心情更是令人惊悸得不能自已。以至于当淮南军陡然从街巷中杀出后,战场很快便被分割成数片,彼此不能呼应,各自艰难为战。
这正是谢艾一番布置的主要原因,他在动念北上准备夺取邺城的时候,便一直不觉得能够将邺城顽守直到淮南主力大军来援。一旦石虎出兵干涉邺城局面,必然会因此酿生大的变数。
而当麻秋率军出现在邺城附近的时候,那些名为义军实则暴民的河北乡众们,也一如谢艾所猜测的那样。
首先,邺城是不可能完整守住的,所以谢艾也并不将此当作一个目标,一开始就是在打算将此当作一个诱饵,诱引那些可能出现的敌人,当然主要还是针对石虎方面的敌军。
单凭谢艾目下所拥有的兵力,邺城不可能守得住,敌军或早或晚都会攻进来。但主动攻进来和被动总是有所差别,而这一点差别,有时候便能主导一场战事的胜负,优势也由此累积起来。
最起码目下而言,陷入城中这三千余名敌卒,他们不会认为是淮南军实力不济,又或自身骁勇善战才冲进邺城来,而是由于敌军有意诱导、大意之下冲入了陷阱中,他们正陷入一个极为危险的境地。
有这一点,那边足够了。
战争从来没有一个准确的实力衡量标准,三千骑兵,能够纵横郊野,击败数倍之众。但是同样的三千人,陷入一座地形复杂的城池内,而且是在敌人有意的诱导下,能够发挥出的战斗力,不可同日而语。
谢艾眼下,尚不知黎阳之战已经有了结果,但这不妨碍他在合适的时间里做出合适的布置。他能够倚重的只有麾下这五千淮南军,但哪怕是淮南军精锐,一旦在野地中铺开,在面对敌军差不多等量的精锐骑兵的冲击下,只会是有败无胜。
何为合格的将帅?
身先士卒、爱兵如子,仅仅只是手段之一而非唯一手段。谢艾本身只是一个普通人,他做不到身在战阵之前激励士气,乃至于万众之众轻取敌将首级,他此前也迷茫于像他的这样的人,究竟有没有资格典兵督战?
然而都督给他做了一个极为合适的表率,都督同样不是什么勇力斗将之选,但却能够广得淮南军上下拥戴。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在于都督作为一个真正的统帅,能够在每临战事都能营造一个最适合麾下将士发挥战力的战场环境,为此不惜以身犯险。
就像早前烈守延津,以孤弱之众迎击倍数之敌,在当时看来似无必要。但是等到大军俱都集结河畔,南北大军隔河对峙之时,这一点坚持便能换来丰厚回报。
坚守不能,野战无力,但敌人却不会因为这些困顿而裹足。所以谢艾摆出一个四处漏洞的邺城,同时摆出一定的防御力,将那些乌合之众的乱军阻拦在外,勾引敌军主力进行巷战。
他有笃定把握敌军必会入彀,因为哪怕四处漏洞,这也是邺城,是一座对于河北人而言有着非凡意义的大城,哪怕敌军有所洞见,也不得不踏入彀中。若连一座四处漏洞的邺城都视而不见,那这些敌军南下意义何在?
邺城内地域广阔,建筑繁多,这对淮南军而言便是一个优势战场。哪怕敌军数量再多几倍,淮南军都有坚守一隅之力。同时敌军入城之后,会有相当一部分兵力被吸引在城中,这也能够缓解一部分援军将要面对的风险。
事实也正如谢艾所料,这一部进入城中的三千多名敌卒,虽然仍在顽抗,看得出乃是精锐之师,但本身已经有了落入陷阱的惶恐,在这杂乱的街巷中又少了统一灵活的调度。
而淮南军将士们则一早便知这一战术计划,一旦达成之后,便被激发出蓬勃士气。一涨一消之间,淮南军将士一个个如龙似虎,将原本仍算庞大的羯卒们一点点分割包围而后歼灭。
很快,在这一片杂乱的区域之中,便到处横倒着敌人尸首,血腥气息浓郁到极致,干燥的街道也被血水浸透变得泥泞起来。
军列中的兵长将领们甚至不敢露头叫嚷指挥战斗,因为在战场附近残留的一些建筑中,始终有淮南军士卒占据着形胜高地,用军中携带不多的劲弩强弓狙击那一个个敢于冒头的敌将,使得敌军始终处于无头苍蝇一般,各自为战,不能集合。
由于本身便占据着主动性,邺城在某种程度上又是淮南军的主场,所以在进攻这三千余名卒众的同时,淮南军尚有一部分盈余兵力,一方面阻击城外那些乱军强度不高的进攻,另一方面则营造出一个犹有余力的局面,以震慑城外那一些仍在游走寻觅机会的骑兵。
麻秋此时在城外游走,心内可谓恨极。淮南军如此战法,算不上是高明,但是直到现在,麻秋所懊恼的还是选错了突进地点,而不是攻城这一决定。
淮南军并不能守住邺城,这是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哪怕从头再来一次,麻秋仍会选择向邺城发动进攻。因为这才是他南来的主要目的,而且一旦占住邺城,对于接受从黎阳前线退下来的溃军也有极大助益。
如果没有邺城这一稳固据点,他一味打援的话,只是一旅游荡之师,而淮南军则可以混在溃军之中轻松进入邺城增援。凭他五千之众,也很难将邺城南面广袤区域尽数封锁住。
所以他的错并不是进攻邺城,而是在最后关头没能把持住拿下邺城对他的诱惑,轻率驱入太多兵力,以至于直入淮南军彀中。如果多方并进的话,虽然进度未必快,但却胜在稳,淮南军也很难得到包抄围歼他大半兵力的机会。
但若再深想一层,麻秋之所以强求快速攻克邺城,不独只是因为得知淮南军已经取得黎阳大捷、援军顷刻即至。也是需要通过这样一场摧枯拉朽的胜利,以震慑周边那些豪强军头们,继而将他们引为己用。
“狗贼害我大事!”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但是借着依稀星光,仍然能够看到邺城周围不乏人影晃动,不用想便可猜到必是那些此前离开邺城的河北乱军正在观望战况以决定投靠何方。
当麻秋绕城疾奔的时候,城内那些原本在他看来防御漏洞所在此刻已是火光大盛,虽然不排除敌军虚张声势的可能,但假如不是呢?
眼下麻秋可信军力已经不足两千人,如果再陷入城中敌军陷阱内,他甚至已经不敢想象结局如何。所以最终,他还是没敢向那几处漏洞冲杀去,当再返回原地的时候,便听到城内厮杀声已经渐有微弱,心情不免更加低沉。
此刻张陆所率领的乱军攻势倒是迅猛,比白日里强了几个烈度。然而敌军的反击之势也更加迅猛,箭雨泼洒之强烈已经完全将这一片区域给覆盖,远非白日里那软弱无力的情景可比。
当麻秋的亲兵再次入阵召唤的时候,张陆神态忐忑的趋行过来,他身上那两层战甲之间也挂着一些零星流矢,不知是刻意作态还是实情如此。
但眼下麻秋已经没有心情追究此事,眸子阴如铅水凝声道:“撤军吧。”
“撤军?可是城内还有……”
张陆听到这话,神态不免一愣,他这会儿倒不是在故意作态,而是真心实意想攻下邺城,解救那些陷在城内的羯卒们。
这倒无关乎道义,而是骑虎难下,此前他是笃定投靠中山王,因此一俟麻秋引众南来便即刻率众归降。可是却没想到局势演进到这个局面,整整数千名精卒陷入邺城,而城池却仍未攻克,如此过错总要有人站出来顶罪。
麻秋乃是中山王麾下最近几年颇得重用的大将,就算难辞其咎,但他这个临阵相投之人,又会有什么好下场?若是不能扭转局面,说不定便需要他站出来顶下大半过错罪责。因此他眼下的战意,可是比麻秋还要更加炽热几分。
“我说撤军,你有异议?”
麻秋闻言后脸色变得更黑,继而便叹息一声,上前一步将手搭在张陆肩头上低声道:“此战不利,非战之罪。河北多有奸徒以助南贼,虽然军众南来直冲三台,但后路有**共扰,不得不含恨撤军,否则大军将尽没于此,你明白?”
张陆眼下正惶恐于自己或要成为替罪羊,因此在听完麻秋所言之后,一时间视线仍是游移,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有恍悟,继而便转头望向黑洞洞的郊野,恨恨道:“大军早已攻入邺城,若非这些乡野奸徒坏事,焉能不胜!”
听到张陆如此表态,麻秋凝重的神情才变得稍有松缓,又拍拍张陆肩头狞声道:“乡野奸猾,实在可恨!我与张君并力苦战,才杀穿这些奸徒重重包围,浴血奋战虽然不能力守邺城,但总算能驱赶数千卒众返回,此战才不至于徒劳!”
张陆此前已有明悟,又听到麻秋如此明确的暗示,才总算松一口气,连忙举手抱拳说道:“邺地虽然奸徒良多,但仍不乏忠义之士始终心向大王。若非麻将军戮力以救,我等义士只怕也要没于群贼围攻之中,难有性命归投大王!”
“给张君牵一匹马!”
麻秋这会儿脸上终于展露一丝笑言,对张陆的态度也和蔼许多,待到张陆翻身上马之后,才上前又叹息道:“河北局势崩乱,无论士庶不知托于何人才能得保全。我虽然效命大王麾下,平常也觉势单力薄,就算想待人以诚,又恐引祸于腹心。譬如石堪往年也曾敬奉先主,以子事之,但如今又如何?纵有一时煊赫,最终难免一死!”
“麻将军乃是我河北壮武名将,我虽然陋居乡土,但也向往日久。今日得与将军并行,实在此生大幸!”
张陆满脸堆笑,俯身相就道:“有志之士,皆以义气论交。逢此乱世,兄弟尚有冤仇难解,杂血相亲,又怎么会是保全正途!”
他哪里听不出麻秋眼下已经不敢再留在邺城附近作战,又恐如此归去会遭到中山王的责罚,因此要将过错推到左近那些乱军乡众头上。此刻要与他串一串口供,又担心他会心向那个契亲张豺。
眼下无论为了性命还是前途,他自然要选择跟麻秋统一口径。而且话说回来,张豺那个羯种只是贪图他家往年丰厚进献才稍施庇护,彼此本就没有多么亲厚关系。若能借此与麻秋紧密联合起来,于他而言也是一个机会。
彼此串好口供,麻秋再不迟疑,他已经放弃了再援救陷入城内那些兵众,因为要不了多久淮南军在黎阳大胜的消息便要传到邺城来,到时候还不知会引发怎样的变数。
所以眼下,还是专注于更实际的利益,很快他便率众扑向邺城周边那些观望的河北乱军。一方面自然是寻找一些背黑锅的,另一方面掳掠一些人口也是给中山王一个交代,不至于此行徒劳无功。
而且,他对这些墙头草们也是不乏忿恨,泄愤之余,又能掳掠一些丁壮来补充此战的庞大损失。
此前虽然陷入城内三千多人,但战马俱都留在了城外,张陆既然这么识时务,麻秋也不吝啬将这些战马暂时借给张陆的部众。再次整合成数千人的庞大骑兵队伍,在放弃了进攻邺城后,直接扑向了流连在邺城周边那些乱军们。
眼见自己居然成为羯兵们的主要目标,那些乱军头目们一时间也是惊恐无比,纷纷向后溃逃,但双足怎敌四蹄,尤其邺城周边乃是四野平川的野战良地。
很快,这些乱军卒众们便为那些如狼似虎的羯卒射杀无数,继而被分割围困,大批大批弃械投降,全无一战之力,能够逃脱出来的不过寥寥。
麻秋这会儿正需要替罪羊,对于那些见机不妙而投降的豪强军头们自然不会手软,接连射杀几十人,头颅皆被斩下悬挂在马背上,然后便驱赶着近万投降乱卒,趁着南面确凿消息传来之前,浩浩荡荡往襄国而去。
襄国与邺城之间,距离本就不算太远。虽然沿途多有降卒逃遁,但当抵达襄国东北面石虎大军营地的时候,仍然剩下了数千卒众。
麻秋率众浩浩荡荡返回,本身倒看不出败军之众的惶恐,将卒众在城外营地稍作安置,他便带领张陆等几名早已经统一口径的乱军首领匆匆入营复命。
“末将死罪……”
一俟行入大营中,麻秋便忙不迭跪拜于地,膝行上前,口中则悲怆吼道。
大营正首石虎端坐其中,与数年前相比多了几分沧桑,但却少了几分张扬跋扈,眼前麻秋如此,脸色已是陡然一沉,怒声道:“我派你攻取邺城,进击南贼,为何匆匆返回?”
麻秋深拜于地,颤声将此前所编的说辞讲述一遍,而张陆等人这会儿也都不敢松懈,同样壮着胆子在旁侧帮腔。
“邺城竟为南贼所得?”
石虎听到这话,怒目圆睁近乎铜铃,这消息与他而言,比石堪已经击败南贼稳守邺地还要更加难以接受。尤其在听到乃是河北乱贼群起相助淮南军后,更加怒不可遏,愤然起身咆哮道:“将那些俘获贼众,全都枭首坑杀!若是早年主上肯听我良言,何至于养患至今积成大祸!”
麻秋听到这里,不免悚然一惊,他仍然小觑了大王对夺取邺城的决心,若非归罪那些乱军,他今次败退只怕难有善果。
但听到石虎要将那些俘虏全都杀掉,麻秋仍是难免心痛,要知道那些人可是他打算用来补充自己损失部曲的,因此忙不迭壮着胆子请求饶命:“大王请息怒,邺地之众,其实仍然不乏心向大王譬如张陆之类。只是石堪狗贼太过无能,坐治经年无稳地方,因此才为南贼所趁。日后大王定乱四方,仍需人众效命,若是……”
“你兵败辱威,我还未有问罪,还敢多言为旁人请命?来人,给我剥下他的甲胄监押军中,来日再作论罪!”
石虎闻言后更是大怒,直接抄起案上一份铜制符令,劈头砸向麻秋。
麻秋听到这里,提着的心才放下来,心知算是躲过今次之祸。若是真有人恶了大王,即刻便推出帐外斩首了,也不必再说什么来日论罪。毕竟眼下大王麾下乏人,他又是一个难得良才,敲打难免,性命无忧。
麻秋等人被受监后,石虎也不再提坑杀那些俘虏的事情,这几年的艰难处境,已经让他的暴戾任性稍有收敛。更何况淮南大敌眼下已经到了河北,那些俘虏留下来用作人命消耗也不错。
待到情绪稍有平复,石虎才又召人入帐议事。
麻秋那一点小心思,他不是看不出,甚至于早在麻秋返回之前,邺城发生了什么事情,早已经有人汇报上来。可是眼下并非追究真相的时刻,否则只是让他更加难堪。麻秋懂得掳掠大量丁口返回,也算是稍稍保全了他的颜面。
只是一想到邺城居然落入南贼之手,他便如鲠在喉,心内也充满了危机感,对于襄国眼下仍在僵持的局面也失去了耐心,待到众将毕集此处,他便恨恨道:“传告城内郭殷等老贼,我给他们三天时间,若还不出城投降,我必灭其满门,与程贼共葬!”
同时他又给众将下了死命令,无论城中降或不降,近期已经要拿下襄国!其实眼下襄国已经大半失控,程遐等人所控不足万数弱军,已经弃守襄国大部分,只是困居在城西明堂辟雍,尤其将石勒埋葬在明堂附近大军进攻方位。
石虎虽然已经摆明篡势,但仍然不敢背负毁坏先主陵寝的恶名。尤其眼下他军中夔安等老将们对此看得更加重要,他们虽然是石虎的部将,但也是先主的从龙旧臣。若石虎连先王陵寝都不在意,他们来日处境地位也是堪忧。
眼下石虎最关心还不是襄国事情,而是淮南军的动向。他眼下已拥七八万众,其中绝大多数都是羯族人马,另有一部分诸胡义从并晋人豪武,军力已经不弱,对外也号称带甲二十万。
尤其在收复襄国之前,幽、并之间诸多胡部便先平灭。即便是淮南军稍后继续北上,也绝对拥有一战之力。毕竟大军进退之间,实力消长不定,襄国与邺城看似不远,但途中却多野战所在,乃是石虎绝对主场。
但他心中对于与淮南军对战,总有一种就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悸,所以在稍作沉吟后,便又召来早前便入军的鲜卑慕容使臣封弈,见面后便说道:“我将要入主襄国,称制在即,若你家主上仍存念观望,待到河北平定,我必引强军征讨,灭族之祸便在一念之间!”
封弈闻言后便垂首道:“辽东公并无与大王交恶之念,大王何以敌视。更何况眼下河南兵动,大王若……”
“辽东公?哪一家的辽东公?我可是听说,慕容儁屡屡派人往南,南贼却至今未有明封。而且沈维周那小貉子,更是屡屡派出舟船资助慕容家逆子,又勾引大量晋众南归。此子骄狂凶横,连我河北国人都不目在眼中,区区辽地慕容杂种,你道他会善待?”
石虎闻言后便冷笑道:“我也不与你虚言,速速归去传告慕容儁,来日我将于南贼战于河北,他若肯遣众助我,不必再望公号,封王未尝不可。但若存念观望,待我了结南事,必杀其山水之间,一如段氏孤魂!”
八月之后,黄河流域气候变化已经极为明显,虽然白天里仍然炎热,但是到了夜晚,气温便降低许多。
昼夜温差极大,也更让人感受到目下所处的这个小冰河时期对气候的影响,北方要比南方更加严重一些。而随着气温的降低,久旱多日的河北终于迎来了几次降雨。
这一轮降雨对于寻常民众而言自然是好事,正好可以抢播一轮作物,赶在寒冬到来之前收获一茬。但这一点生机也仅仅只是存在于理论上,因为眼下河北的局面,实在让人看不到一丝能够安居乐业的希望。
喧嚣年久的羯国内讧终于落下了帷幕,困守襄国的程遐等人最终被石虎击败,原本襄国重臣当中自程遐以下足足百数名包括其背后亲宗,尽皆伏诛。至于程遐所扶立的少君石大雅,也直接被石虎圈禁废黜。
最终石虎还是没有选择直接僭制,而是在先主石勒陵寝前正式扶立南阳王石恢继承大统,而石虎则以丞相、大单于为号,总督内外军政事务,只是王号仍未改换。
这也实在是难免尴尬,石赵国地本就是诸夏赵、魏旧国,赵已经成为国号,而魏王之号早被石堪所取。虽然眼下石堪已经完全落败,且旧魏之地多为淮南军所得,这一王号眼下而言本就有几分不祥,兼之石虎性情也不愿拾人牙慧,索性干脆不作改变。
毕竟少主石恢只是一个纯粹的傀儡,时人也尽知来日石虎必会取而代之,不过是眼下因为有淮南强敌在侧,才不得不暂作按捺。
执掌襄国之后,石虎所作第一件事便是下诏召集六夷甲兵,要集众南攻淮南军,夺回邺城,尽复河北之地。
一时间,不独襄国附近风起云涌,就连更北方也都频有声音发出,除了原本就在石虎军中的一众杂胡义从以外,燕代之地也都多有胡部相应。代主拓跋翳槐亲率三千铁骑南来助战,辽东慕容儁也派两千骑以其兄弟慕容恪为将南来。
这两胡部已经算是北方名列前茅的势力,当他们明确表态支持石虎之后,其余大大小小的部族也都少有敢于不尊号令,或助于甲士,或助于牛马。
很快,襄国便聚集起号为三十万的庞大军队,一时间石虎在河北的声势也达到了极点,成为公认能够中兴羯国的唯一之选。
相对而言,南面的淮南军声势就弱了一些,几乎没有什么大的动作和宣言。当然他们也根本不需要再说什么,单单强悍进入河北,全歼石堪所众,同时夺取邺城这几点,便足以彰显淮南军之强盛以及势不可挡。
说起来,石虎之所以在这么短时间内便营造起如此庞大声势,相当一部分原因也要感谢淮南军的压迫让那些杂胡们颇有唇亡齿寒的危机感,因此才聚集在石虎身边。
黎阳一战结束后,沈哲子自然不再逗留于河南酸枣,而是北行进入黎阳。黎阳这里也成为淮南军在河北的大本营,聚集淮南军将士将近五万之众,另在邺城等地又有数部分师。
三月北进,八月黎阳大捷,长达半年的辛苦作战,淮南军可谓硕果累累。首先便是豫州全境尽皆收复,原本盘桓在陈留郡内的陈光乱军也消亡。其次便是兵进河北,收复汲郡、魏郡等大片河北失土,直接兵指羯国首都襄国!
尤其是后者,乃是永嘉之后王师绝无仅有的大创举,王师战旗时隔十数年后,再次飘扬在河北之地,而且还是以前所未有的强悍姿态!
沈哲子抵达黎阳后,并没有急于公布下一步的作战目标,唯一军事上的行动便是以骑兵继续增援邺城,下令以邺城为中心尽可能多的安抚招募河北晋民并杂胡之中心向王道者。
经过长达半个多月的梳理汇总,黎阳一战的战果也总算整理出来。不算物用,单单在黎阳所俘获的军民便达三万余众!这当中绝大多数都是河北丁壮,晋、胡参半。
趁着黎阳大捷震慑之威尚是浓厚,沈哲子直接下令将这三万余名俘虏分批次第运回河南,同时传令后方速派民政官员北上,在豫兖之间新复土地上草创屯耕。
淮南军如此强硬举措,在俘虏之中也引起强烈抵触。大军集结时他们不敢为战是一方面,但若强逼他们离乡背井又是一方面。
兼之那些临阵投敌者在于淮南军稍作接触后,并没有获得相称的待遇,心里难免会有落差,不乏人想要煽动俘虏作乱。
所以在这短短十几天的时间里,黎阳大营大大小小骚乱频有发生。然而沈哲子却不是石堪那种从善如流的脾性,对待这些骚乱,无论参与者何人,唯有一个态度,那就是铁血镇压!
原本黎阳一战双方战损阵亡都不算多,但是在这短短十几天的时间里,三万多名俘虏因为卷入骚乱而被杀的,多达近万人!
如此凶残的镇压,终于杀得这些俘虏尽皆胆寒,再也不敢生出作乱之心。于是剩下的人,只能乖乖被遣送到河南。
与此同时,沈哲子又给郭诵方面增兵近万,用以镇压这些俘虏以及后续还有源源不断的投降者。未来如果没有大的变故,郭诵将会负责镇守荥阳、陈留等地,所以眼下也是给他提前练手。
三万多名俘虏并非所有收获,由于谢艾抢先占领了邺城,原本石堪所统故地生民、物用几乎尽为淮南军所得。
所谓烂船也有三斤钉,虽然河北动乱经年,石堪毕竟也是原本的河北三巨头之一,所占领又是羯国精华所在。
后续淮南军收缴地方,单单生民粗略统计便多达二十余万户,而且这还只是邺城、黎阳等几个大的城邑周边,乡野之间许多豪强坞壁尚未清点,如果后续达到淮南都督府那种细致的掌控程度,这个数字再翻两倍沈哲子都不觉奇怪。
单单这一点,便让沈哲子感受到,哪怕是现在河北已经崩坏,民间所沉淀的元气仍然要超过江东良多。眼下是因战乱频频,民力被严重虚耗,但只要局面稍有平缓,河北的回血速度仍然极快。
沈哲子这里尚有一些不满,却不知淮南军这一份所获被监押在军中的石堪得知后,心内已经充满了震撼。他统治邺地这么多年,甚至都不知自己治下居然有这么多的人口,原本在他概念中十万户便是顶天了。而往常真正能够统治覆盖到的,甚至连十万户都没有。
原本他还觉得那些豪强乡宗们顶多只是搞些小动作掣肘,其实格局胆略都有限。但却没想到,这些人的胆量之大,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他们所鲸吞隐藏起来的实力,已经远远超过他这个名义上的邺地之主!
对于能够生擒石堪,沈哲子也是不乏惊喜。说实话,在这样大规模的会战中,哪怕一方完败,想要生擒敌军主将都极为困难。尤其淮南军客战于河北,对于河北山川地势本就不算熟悉,石堪就算打不赢,但是想逃的话也很简单。
尤其今次生擒石堪的,居然又是萧元东!这位枣庄老乡,气运简直旺盛到令人叹服,甚至就连沈哲子都隐有嫉妒,简直要怀疑此人是否气运加持的位面之子。
不过这位位面之子眼下只热衷于吹牛逼,其人所至激起军中怨气无数,以至于沈哲子不得不将他外派出去免得在大营里四处招摇惹人生厌。
石堪算是沈哲子北伐以来所获羯国方面地位最高的重臣,因此自然不能简单斩杀。所以说人无论为善为恶,只要能够做到大多数人难以企及的高度,总会有所不同,物以稀为贵,人也难免。
单以罪恶论,那些河北豪武军头们绝对比不上石堪,单单沈哲子所知徐州军中死在石堪手里有名有姓的将领便一只手数不过来。结果石堪眼下还在淮南军大营里活得好好的,吃喝不愁,但那些军头们却因煽动俘虏作乱而被抛尸河中喂了鱼虾。
对于这点区别对待,沈哲子并无多大心理负担,作恶都作到不入流,你不先死谁先死!
石堪入军之后,表现倒是很平和,甘心认命的样子。沈哲子此前虽然骂他骂的凶狠,但也倒没有刻意的去苛待,这家伙虽然旧恶累累,但对淮南军还是够义气的。如果本事再长进一点,淮南军今次胜的将会更艰难,所得也未必会有这么丰厚。
不过有一点怪异的是,石堪被监押中几次表态想见一见沈哲子,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但沈哲子却懒于理会,对他而言这家伙眼下剩下的唯一意义就是留住一条命送回江东去当众斩杀,让江东民众们也乐呵乐呵。
他也不相信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石堪会给他进献什么定乱河北的良策,一则没有那个心肠,二则没有那个头脑。
当淮南军还在以黎阳和邺城为中心争取扩大战果的时候,徐州军终于姗姗来迟,在黎阳会师。
“行军途中,惊闻都督已率淮南雄军击破贼将石堪,更渡河向北攻取河北大邑邺城,我等将士多有喜极而泣,天佑晋祚,幸生都督,雄略北进,区区胡丑,不足为患……”
当抵达黎阳靠岸之后,李闳等徐州众将俱都趋行上前,深拜于沈哲子面前,语调高亢激昂,对淮南军的夸赞更是源源不断、不要钱的讲出来。
对于徐州军的这些夸赞声,沈哲子并淮南众将们自是照单全收。不过沈哲子的重点还不在此,而是饶有兴致打量着徐州军此来船队规模,实在是太烧包了,将近三十艘战船,其中最小的都是中型斗舰,至于大型战舰更是多达七八艘!
此前在邺地军队面前,淮南军尚能自恃舟船强盛而在水面上压着敌人打。可是跟徐州军战队比起来,淮南军又算不上什么了。
之所以会有如此差异,还是因为早年淮水一战之后,羯国淮地水军械用多为徐州军所继承,其中最重要的便是舟船,而且还不乏海船。毕竟早年江东被压着打的时候,跨海向江东沿海郡县掳掠也是羯国颇为热衷的进攻方式,这方面械用自然不少。
虽然事后淮南军也分润到一部分,但当时郗鉴人老心不老,不愿意完全从属于淮南,留下许多好货,从这次前来会师的船队就能看出来。
这一点让沈哲子颇为不爽,但一想到郗鉴今次终于不再遮掩,也算是一种交底,心情才稍有平复,更由衷感觉到年轻才是最大资本。郗鉴人老悭吝又如何,有能耐你向天再借五百年,抠抠搜搜,最后攒下这些底子还不是要留给沈哲子来接收!
虽然沈哲子态度还算好,但李闳等众将心情却并不轻松,在返回黎阳城的时候,便忙不迭向沈哲子详细解释他们为何会误期。
虽然今次向北出兵非常顺利,青兖之地少有顽抗之众,但还是遭遇了一些波折。尤其在泰山郡中,一些土豪乡宗自恃地利,屡降屡叛,最终还是徐州军集结优势兵力消灭其中几股势力比较大的乱部。但直到现在也谈不上是悉定,沈牧仍然留在那里镇守。
沈哲子对此倒也能够理解,泰山郡乃是黄淮海平原地带上为数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唯一一处占据形胜之地,余处俱都一马平川。
早年占据此地的军头徐龛便恃此地利,游弋于江东朝廷与石勒之间,叛降不定,一直等到石勒已经统一河北稳定局面之后,才派石虎以四万大军最终将之击破。
虽然眼下泰山之地并无徐龛那样强大的军头,但豪武乡宗也是众多,若再加上有人暗中挑拨的话,徐州军要解决起来也是非常麻烦。
而如果不能稳定住泰山郡,那么徐兖青之间也谈不上彻底的稳定,徐州军如果大举南来,便要面对被抄截后路的隐患。
徐州军本身便难改各自为战的习惯,郗鉴又因年迈而不能抵达前线督战,在缺乏一个统一调度的情况下,能够这么短时间内暂时解决泰山郡问题,也算是不错了。
眼见沈哲子的确没有追究徐州军误期的意思,李闳等人才算是放下心来。如果说此前他们还有与淮南军争雄的意味,那么现在则彻底打消了这一念头。
他们这些徐州将领,也是知道今次军事行动的计划,他们要联合淮南军一同北上与邺城石堪作战。老实说对此他们并不算太过热衷,因为郗公业已年近七旬,一旦北上的话,他们这些将领必要被梁公沈哲子所辖制,乃是一路辅军,如此即便得功,难免会有厚薄之分。
对于梁公这个人,他们感官也是极为复杂,一则都能看出此人前途无限,也能感受到郗公都在配合其人接掌徐州事务,二则其人实在太霸道,一旦入主徐州,必然会打破徐州原本那种局面,这些军头们不可能再入原本那样保留住一些独立性。
所以今次在泰山郡,也是不乏刻意拖延的意味,想要以此让梁公有所收敛。但却没想到,就算他们没有到场,单单淮南军自己便干净利落的干掉石堪,夺取邺城,所得成果甚至较他们此前预想中还要大得多!
如此一来,他们此前那些想法和做法便成了一个笑话,心中可谓是既有尴尬,又有恐惧。单凭淮南军自己,便爆发出如此惊人的战斗力,一战攻取邺城,二战攻下襄国又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如此他们这些徐州部将们又将何以自处?
而且,淮南军战果如此辉煌,接下来梁公接替郗公执掌徐州之事,已经不是能不能,而是其人想不想的问题。甚至连想不想都不必猜,沈牧那个大脑袋几千淮南军众眼下就杵在徐州呢!
所以眼下,他们实在没有什么资格再作态,纷纷争先恐后往黎阳而来。一俟坐定之后,几名徐州将领便接连开口表态:“眼下王师大胜,正宜挟此大势再破胡贼!末将等此前困于地患未能尽力,稍后必奋力以战,为都督再下一城,痛歼贼众,平灭季龙!”
沈哲子闻言后便笑语道:“王师来日自然更有勇进,诸位不必忧患无处猎功,也不必急于一时,暂且稍作休整。至于是否北进攻打襄国,此事仍须再作商榷。”
众人听到这话,不免愣了一愣,但因本身就是心虚,倒也不敢多问。唯有李闳因是郗鉴心腹,闻言后便皱眉道:“王师今次黎阳大捷,乃是永嘉之后未有之壮功,此乃晋祚大昌之盛兆。而河北石季龙方取襄国,诸废未兴。眼下徐淮两部,合力已有十数万众,何以都督……”
他讲到这里的时候,便见沈哲子双眉已是微锁,虽然神情变化不大,但却自有一股慑人气势扑面而来,以至于后续话语都难再讲出,忙不迭低下头来。
“诸位远来,暂且引军入营稍作休整。至于来日兵指何方,稍后自有令示。”
沈哲子说完之后,便从席中站了起来,他眼下虽然不追究徐州军失期之过,但也并不意味着就要向他们通盘托底,郗鉴在这里还差不多。但就算是郗鉴在这里,他有什么决定,也只是通知一声,不会是商议。
其实从一开始,沈哲子就没打算或者不指望能够一战之内便扫灭河北羯国残余势力。哪怕眼下已经拿下了邺城,哪怕徐州军到来后,明面上的军力与石虎相比已经完全占优。
徐州军眼下本身还未融入淮南军体系中,这样的结合看似势大,但当面对真正残酷大战的时候,能否达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沈哲子实在存疑。
襄国与邺城,看似实际距离已经很近,但每进一分,淮南军所要面对的风险便要大了一分。一旦继续向北进行会战,绝不可能奢望石虎会如石堪一般被轻松击破,将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
而在这样的战场环境中,野战乃是决胜的关键,最起码目前而言,在野战方面,淮南军并不能说已经完全超过那些羯兵与杂胡义从。
淮南军强势挺入河北,反而促成了燕代之间众多杂胡聚集在石虎周围,这是沈哲子所不愿看到的。最起码在目前看来,那些杂胡们并不乐于看到淮南军强势入主河北。
兵法自有张弛之道,眼下魏地新进收复,也远称不上是淮南军的稳定前进基地。与其逼迫群胡同仇敌忾,沈哲子更乐于看到他们狗咬狗,彼此折腾消磨实力。
即便是不算眼下还是小字辈的拓跋氏,慕容氏已经渐成气候,未必乐于仍然困顿于辽地。尤其沈哲子对慕容氏实在算不上态度友好,近乎明目张胆支持他们兄弟分裂内讧。
而石虎也是一个不容他人卧榻鼾睡的性格,所谓一山不能容二虎,沈哲子倒是想看一看,如果没有了淮南军在南面的强势威胁,他们二者究竟谁会将谁按在地上强势摩擦。
当然,最主要的问题还是淮南军眼下已经达到一个极限,虽然黎阳一战看似胜的轻松,但也已经达到淮南军目下一个极限。要消化战果,要准备接收徐州,沈哲子向来信奉不为自己掌握的力量,从来都算不上真正的强大。
尤其眼下的江东,沈氏还远远算不上一言堂,仍有诸多掣肘之力,在河北战事进行到这一步的时候,如果还不能够做出反应的话,那也实在太迟钝了。
南北战事进行到这一步,其实跟城地得失相比,人口的获取反而成为胜负关键。尤其是在江东本就基础薄弱、南北俱都积弊重重的情况下,沈哲子真的不必强争一时之勇。
当然,他这一点心机,敌人真的无从猜度。尤其淮南军在北进之后便摆出一副势大难当的锐进姿态,襄国虽然摆出一副厉兵秣马的姿态,但石虎慑于淮南军与徐州军会师的强大兵力,一时间也不敢轻启战端。
沈哲子继续摆出向邺城增兵的姿态,但主要意图却不再是与石虎争胜于河北,而是趁着双方互有忌惮节制的情况下,尽可能多的搜罗河北乡众,而后大军便徐徐而退,最终退到了枋头一带。
当襄国还在狐疑猜度淮南军意图的时候,已经有超过百万河北民众从邺地撤出,向西向南转移,被安置在了枋头以西的汲郡、河内包括河南等地。而当淮南军退出的时候,整个邺地无论新城、旧城,甚至包括三台,都被拆除焚烧一空。
至于淮南军与徐州军主力,则继续沿黄河西进,目标指向河洛。
咸和十一年的建康,较之往年并无太大不同。新年皇帝大婚一场庆典之后,生活复又恢复平淡,生民各有所劳,按部就班经营着家业生计。
街巷越来越繁华,新建的坊市也逐渐完工,城池内外已经少见衣衫褴褛的游食流民。
以往建康城里出现这样衣食不继的难民,或还可能引起一些同情,但如今再有这样的人出现,只会让人厌恶反感。
因为江东已经许久没有战事,尤其在建康城池内外,大大小小工坊田庄错落有致的分布着,任何人只要在县乡之内入籍,便能有被雇佣机会,只要肯辛勤劳作,纵然谈不上大富大贵,保暖自足还是有所保障。
这几年来,台辅执政诸公一直在专注推行吏治,尤其是在建康这京畿之地,已经隐有几分大治气象。这几年的太平富足,更被时人推崇为中朝难及,甚至远迈太康盛世。
如今的建康城里,已经少见贫苦局促,民风转为开朗大气,当然也不乏调侃夸耀,尤其言及其他地方的战乱苦困,更有一种沾沾自喜与满满自豪。
当然也并非全无不和谐之声,尤其入夏以后,都中粮价飙涨,虽然还没达到前几年那么夸张,但也从不足十钱,涨到了如今的将近五十钱。这自然给不过刚刚得以温饱的民众们带来极大的生活压力,也渐渐积攒起不小的怨气。
街巷中不乏人讨论何以都中米价高企不下,便渐渐有人言是边将贪功弄事,明明如今晋祚势大,四边都无兵患威胁,但却偏偏有边镇方伯贪功求进,撩事于外,致使攻伐不断,军用巨耗,连累江东民无所食。
这一原因,很快便为都下民众广泛得知,一时间也是骂声连连。生民本身几无远大目光,也无宏大报复,他们只关心早晚两餐,春秋两衣,谁若侵害到他们这些,那自然就是罪大恶极,要为生民所厌。
这种仇视心理被炒热起来之后,很快又传来具体消息,那就是今年最大的战事便是淮南都督府向北用兵,规模达到几十万人之巨,日耗钱粮亿万。而江东米价飙升,便是由于淮南军消耗了大量的江东物用。
一俟得知这一消息,民情顿时激昂起来:凭什么?凭什么四边有那么多的军队边将,偏偏凡有向外用事,便独劳驸马梁公!朝野内外,那么多的贤长耆老,一个个尸位素餐,国事都要托付驸马!
更有人言道驸马为了彻底平灭北面羯胡,甚至就连妻室身怀六甲、子裔将要降生都无暇安居看顾,亲率将士奋战于北方前线,胜败生死暂且不论,甚至因为大河水浊不及大江清澈,连餐食都无以为继,还要打起精神扶剑督战!
其中不乏一些细节,言是公主为了保障前线将士足用,虽然有孕在身,但却自裁用度,每天都是清汤薄羹的度日。
而在坊市之间,更有民间演戏杜撰《丹阳教子》,讲的是丹阳公主为了教导孩儿忠勤国事,每日诵咏兵书义理,以致胎儿通灵,哪怕还未降生,居室内哪怕无人都常有鼓令兵戈之响,以鸣其志。
这戏剧自然不乏荒诞,引起旁人讥笑。但凡有讥讽,都有乡民力争,梁公本身天资禀赋无需多提,乃是绝对的独步南北,如今他的血裔为生便有异象,又有什么出奇?说到底,那些讥笑者根本就不知这独秀江东的血脉有多么神异惊人!
但也有人不忿,不免要问人怎么能笃定丹阳公主必定会生儿子?难道就不会是一个女郎?
每每有人听到这个问题,不免愤慨不已,痛心疾首。驸马本身便是为国而战,屡创大功,再得麟儿以承父志,这乃是胡虏将败、晋祚大昌的征兆!结果现在孩儿还未出生,便有奸邪恶诅,究竟是怀着怎样恶毒心肠!
当然这也只是坊市之间一些乡民噱谈,但民众们的群情涌动还是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七月初任事会稽的袁耽因连年考评优等,因此被提拔归都将入台阁显用。这也算是地方上历练有所成就,因此袁耽归都后难免志得意满,大会都中亲友故交,接连数日,场面摆的不小。
然而就在某一日宴饮中,却有一队都中少年郎不请自至,大闹宴席,斥责袁耽并其亲友不知所谓,恬不知耻,如今国祚希望正在江北,无数仁人义士北上猎功,驸马梁公更是身先士卒鏖战河南,却敌于大河之北,庇护江东不受兵灾。
结果这群无胆膏梁居然还有脸面留在江东醉生梦死,卖弄自夸,实在令人情不能忍!
宴席自然是不欢而散,尤其袁耽更是被闹个灰头土脸,甚至没有脸面归台上任,闭门家中不敢见客,唯恐再被人面斥于当下。
而遭殃的不知袁耽一人,过几日侍中顾毗请假归乡祭祀,但因送行者不少便多留了几天。结果又被都中少年得悉,直接冲入其家门,怒斥其人居官无事,对不起君恩国俸,同样大闹一统,而后扬长而去。
类似的事迹,屡有发生,甚至就连一些台辅若没有别的事情,也都大多留宿台城,担心在外游荡被人堵住一通辱骂。
要知道这些年轻人们,可都不是寻常人家子弟,那都是以驸马梁公为人生表率的权门子弟,虽然少不更事,脾气却燥烈的很。
他们消息渠道要比寻常民众多得多,因为年幼难免有偏激,在他们看来如今晋祚出路全在江北,凡是眼下还留在江东任事的官员都是胆怯的废物,不敢为国捐躯,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忠义。
被这些拎不清的少年人堵住喝骂一通已经极为难堪,又实在拉不下脸来深作追究。尤其眼下都中民声也多怜惜驸马为国事操劳过甚,一时间这些少年人反倒成了人人夸赞的少年英雄,志气直追驸马。
如今驸马便是梁公沈维周的代称,虽然眼下台城里还有元帝的婿子担任驸马都尉,皇帝大婚前南弟公主也已婚配。但民众唯一认可便是梁公,至于其他,一边玩去。
有了民声乡愿的推波助澜,那些少年人们更受鼓舞,行事也更肆无忌惮,有时候实在找不到目标,所幸大义灭亲。甚至就连沈充某一次不注意,都被自家沈氏子弟带人堵在了沈公坊家中斥骂一通,哭笑不得。
到最后,台辅诸公们都难以淡定,谁也受不了好不容易归家一次还要防备自家宅院角落里那幽冷的眼神,索性用半书面的方式诏告都下民众,如今各方都有战事,边将们也都各尽职责守护晋祚安宁,绝非只有驸马沈维周孤军奋战。
如此一来,民众们因都中物价高企所积郁的怨气总算有了倾泻的对象:明明眼下晋祚大昌,四边都无敢于为敌者,这些边将们为了自身功业,结果大耗江东物用,致使江东民生艰难!莫非那些人以为他们能与驸马沈维周相比?
驸马可是孤弱之军便大败羯国几十万强军,短短几年之内,复疆数千里!那些边将们空耗米粮,结果全无功事可夸!
对于都下民声如此,台辅们也实在是无话可说,为了保证京畿平稳,不得不从东西坊市各自揪出几个私自加额征收商税的管事官员,算是稍作交待,暂时让商户将物价稍作平稳。
这几个官员虽然本身不干净,但这一次遭罪也实在是代人受过。鼎仓被拉到江北后,江东财政尤其是台资方面少了一大块收入,虽然得益于整顿吏治,江东各个州郡财赋方面的收入得以大增。
但是这些财赋也都各有所用,淮南方面因为有鼎仓为后盾,又有开市的便利兼之大额军械售卖,钱粮方面都能自足,有时候甚至还能向台城捐输一部分,以表示服从台阁政令。
但是淮南军带起一个边镇夸功的风气,荆、徐、豫三镇不必多提,就连南面的交州,这几年来刺史邓岳也是频频从南面进攻成汉,虽然大战争没有,小摩擦却不断。没办法,不这样做不独要饱受攻讦,甚至连人才都留不住。
这些军镇们可没有淮南那么多的进项,要用兵要耗钱粮,自筹之外还需要中枢拨用。各方张口都在要钱粮,如果不给那就转要诏令政策,也要开市,也要冶铸,也要加征,而理由又是那么的正直,让人无从拒绝。
所以最近几年虽然江东平稳,气候也算风调雨顺,没有大的天灾,但江东殷实的红利,台阁群臣们也没有享受到多少,甚至为了满足各镇所需钱粮用度,连原本的台资都被拨用许多。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鼎仓在建康的时候,台臣们倒是过得挺滋润。如今鼎仓已经不为台城所掌握,那么也只能从眼下的建康繁荣想办法,通过加征入市商税等手段以开源。
那些商户们自然也都不是寻常人,舍不得放弃建康大市场,又要维持原本的利润,自然将这一部分成本加入了物价中。从这方面而言,江东物价飙升,倒也并非完全是因为江北的战事。
但这一番顶心戳肺的闹腾,终究还是在台臣们心里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他们也为国事操劳不已,他们也为社稷殚精竭虑,但那些愚民们如此厚彼薄此,实在是让人不乏委屈。
皇帝大婚之后,建康台城内局面也进行了一番调整,主要内容便是集中在皇太后归苑、皇帝亲政方面。
关于这一件事,本身倒也没有太大波折。
虽然自从肃祖驾崩之后,皇太后临朝经年,虽然中间发生过苏峻、祖约作乱这样的恶事,但最起码到现在为止,江东局面能够保证平稳,甚至在江北形势较之肃祖在世时都要好得多。即便当中太多细节可说,但总体而言,对于皇太后临朝这些年,无论朝野俱都表示肯定,并无非议。
皇太后本身并不是恋栈权位之人,甚至在皇帝大婚之前便屡次表态要归苑。至于其母族庾氏,眼下也是一个外轻内重的局面,对此难有异议。
皇帝大婚之后,台城内几位辅臣排序便是中书令褚翜、护军府卫崇、仆射沈充、扬州刺史诸葛恢等几人。温峤因为实在是老病难当,正式辞官归养,但其次子温式之却得尚肃祖小女南弟公主,所以在朝野之间,仍然保留着极大影响力。
在这一当口,唯一稍有失落的便是光禄大夫刘超。刘超进号大将军,以晋陵太守都督京府诸军事,离开建康,前往京府。
虽然名号上更加尊崇,但除此之外,刘超的事权却被削弱到了一个极点,乃是一个水到了极致的大将军。京府本身身为陪都,又是徐州刺史府的后方基地,军政事务上既要受台城中书、护军双重管辖,还有徐州刺史府的插手。
而一些民生事务,包括商盟在内,还要接受鼎仓的辖制。可以说是,军、政、财权,不得一专。所以刘超这个大将军,完全就是一个傀儡摆设。
而之所以会如此,并不是由于刘超犯了什么大过错,而是由于皇帝亲政了。刘超这个人,在台城内形象近乎于早年的卞壸,都可以称得上是有一颗赤子之心,想要光复皇权。
所不同的是,卞壸本身便是名门之后,自有一群乡党故旧支持。而刘超起家不过小吏,又从琅琊王府担任家臣,一直等到元帝中兴于江左,才以心腹得用,又以孤直忠臣而自许。所以在皇帝亲政之际,被各方极有默契的扫出了台城。
几位台辅名位各有参差,虽然俱都尊崇,但事权也都各有不同。褚翜久执凤凰池,在老臣俱退的情况下,无论资历还是名望,俱都是当之无愧的台辅之首。护军府卫崇则以国丈之尊成为后起之秀,得录尚书事。扬州刺史诸葛恢则加侍中,同录尚书二条事。
至于沈充,也属于被架空的一员。陶侃去世后,郗鉴转任太尉,而空出的司空被按在了沈充头上。早年肃祖曾以司空之位让人游说沈充放弃作乱,如今这一名号兜兜转转终于又落在了沈充头上。
如今的沈充,可以说是在朝南士中的第一人,甚至超过了前辈的陆玩、孔愉等人。但事实上,原本的尚书事权俱被剥夺,尊其位而虚其事。除了仍然得以留在台城之外,算起来与跟被赶到京府的刘超也差不多。
当然沈充际遇要比刘超好得多,如今沈家卿位上便有两人,司农与将作俱为沈氏所执,而姻亲贺隰也担任丹阳尹。至于台阁宫寺之中掾属官长更有许多,哪怕单独以论,也已经是台阁中一股极为庞大的势力。
更不要说沈家还有一个在江北掌兵的梁公沈维周,尤其淮南军的实力之强,甚至已经公认超过旧镇徐州,只是较之荆州略逊。
在这样的形势下,哪怕被明升暗降,沈充也并无怨言,一副积极配合的态度。一改往年那种不乏跋扈张扬的土豪作风,甚至被朝野嘉许为年长德高的一个表率。
所以眼下,整个江东内外局面便是,在内以褚翜、卫崇、诸葛恢再加上一个兼领中军的东海王司马冲为首,在外则以庾、沈、郗等几家掌兵。
如此内外局面的安排,虽然也是各家磨合忍让才能形成,但是作为局中掌控平衡者,皇太后也是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她的母族庾氏、婿宗沈氏虽然都执掌重兵,但却都没有直接干涉政务的权柄,而执政几家也都俱为姻亲门户,彼此间既有制衡,也不会伤了和气。
在这一番调整中,原本越府最强的琅琊王氏算是被彻底踢出了局外,真正高位者唯有一个王导在皇帝亲政前夕,自太傅再升太宰,算是彻底堵死了王导再归台城执政的机会。
但这并不意味着将青徐侨门为主体的越府势力给放弃,原本越府中的诸葛恢算是正式接过了王导手中大旗,成为越府在朝中的代表。但诸葛恢虽然也是能力卓著,威望较之王导又不可同日而语,已经完全没有办法再重复往昔一家独大的局面。
琅琊王氏失势已成定局,尤其王舒、王彬这两脉的子弟更是虽然没有明确诏令、但却已经成为共识而被禁锢不用。
但只要王导一日不死,其家仍然能够保持着超然地位。而且其后辈子弟虽然不及父辈风光,但也都逐渐走上两千石位置。
王廙之子王胡之出任吴国内史,王导之子王恬则担任中书侍郎,而王旷之子王羲之则出任东阳太守。另有其他各脉子弟,也多在台阁之间担任掾属。
这也是门阀执政的一种默契,若非生死之仇并不会将政敌赶尽杀绝。如果局势就这么演变下去,几轮执政替换之后,待到当年政斗氛围已经不再,这些各脉子弟当中,其个人或后代未必不能再次登上舞台,获得台辅三公高位。
譬如河东卫氏的卫瓘,中朝陷于政斗近乎满门遇害,其后代在江东中兴之后也始终找不到立足之地,但到了卫崇时期,终于又是苦尽甘来,联结帝宗,再次获得执政高位,又可延续几十年家业风光。
但未来还有希望,并不意味着当下便能从容。王导在退居之后,便几乎消失于公众视野中,除了某些大型的祭祀庆典会露面站在前排,也就只有在府内一些私密性极高的宴会中才能看到一面。
至于王导居家生活如何,内外也都不乏好奇者。其人虽然已经不在位,但最起码最近这些年,江东时局无论如何变化,仍然难以完全淡化消弭其人存在的影响。
但其实王导的生活很简单,每天在家临帖操琴,陶冶情趣,偶尔召集家中子弟悉心教导,只有推却不过时,才会出面接见一些屡屡求见的门生故吏。并不像时人所想象的那样,终日抑郁不能开怀,又或苦心孤诣筹谋反击大计。
但身为一个政治人物,又是亲手缔造中兴局面的重臣,哪怕离开了时局中,又怎么能完全免于时局的影响。再没有了诸多政务操劳的情况下,王导看似豁达开朗,但其实整个人也是快速苍老下来,须发俱都苍白,身上也多了许多衰老病痛。
外人若是见到王导目下这样貌,或要讥笑其人终究难免恋栈权位,不能做到完全的豁达。其实王导也并不追求完全的豁达,在他看来这种所谓豁达就是完全的不负责任,无论对家业还是国事。
但他也并非失衡落寞,更多的还是一种陡然找不到自己的定位和存在价值的那种迷茫感。
所以对于如今的内外大事,王导虽不置喙,但也保留着一份关注。台辅们虽然防备着他重返时局内,但也不至于完全封锁住他的消息渠道,所以王导的消息来源也是比较迅速的。
这一天,王导尚在室中静坐,门生匆匆行入将一张便笺摆在案头,看到那信封上朱笔标注,王导眸子便微微一凝,而后便抬手拿起信来匆匆一览,继而脸色便急剧变化,神情复杂至极。
默然良久之后,王导才涩声道:“速将深猷引来见我。”
很快,一身素袍的王允之便行入室中,他生性至孝,哪怕丧期早出,但平日也都绝不着彩,以示居哀,尽管身在高门绝不外出,也无一丝放纵自己。
眼见王允之更显清癯成熟的脸庞,王导一时间也是感慨无比,最近这些年,王门家室多劫难,就连晚辈们都难免。这当中他唯一感到可惜的便是王允之,这么多子弟当中,若讲到敢于担当、不负烈气的,唯王允之一人而已。
这本该是庭门玉树,国之肱骨,却深受父辈所累,只能闲养家门之内,满腹才学不得施展。
略微收拾一下心情,王导才望向王允之沉声道:“江北再传捷讯,桑梓终为王师光复,这实在是庭门大幸。我想让深猷你率一部分家人归乡探望,略整乡情,若是乡土安稳,也该思归,希望我这一副老躯,还有机会埋于故乡……”
王允之听到这话,眉弓顿时一扬,而王导也不作隐瞒,直接将那一份江北传来的情报递给了王允之。
王允之看完之后,脸色也如王导一般变幻不定,又过好一会儿,才抬头望向王导,语调则是不乏阴冷:“江北弄事至此,貉子势大难遏。莫非太宰以为,我家只要归避乡土,便还能有方寸苟安余地?”
王允之如此语气,已经可以说是极为失礼。事实上,自从父亲王舒被逼自刎于江州,而他自己也被朝野极有默契的禁锢乃至于刻意遗忘,他的性情便多有偏激。哪怕面对王导这个琅琊王氏如今唯一的依靠,也并无收敛之意。
听到王允之这么说,王导神情也变得有些不自然,沉吟片刻之后才又说道:“深猷你也不必思虑过甚,往年因是故土难归,宗眷久困江东,生者追缅,亡者遗憾。如今道途已经通畅,深猷你又是我家难得沉静且能任事子弟,所以我是希望……”
“太宰的意思,我都明白。若太宰执意遣用,我不会推辞,稍后便可归侨所整理行装准备过江。”
王允之抬抬手中信笺,更加不客气的打断了王导的话,继而凝声道:“我只是想问一问太宰,时至今日,我家该要如何自处?太宰或是以为我因父仇噬心,又或难忍废置,所以常怀厉念。但如今沈维周竟于河北再创殊功,太宰或是宏量能容,但我却实在不能假作无事!”
“沈维周其人,外则宽宏雅量,内则奸忌狭隘,难道太宰还不能看清其人真实面目。往年其人勾结南北宗门,穷攻我家,还可以当作争权斗势,不能相容。可是其人入镇淮南之后呢?事务统揽,痛鞭地方,诸多乡户并无弄事干军之能,仍不为其所容,驱逐于外,以乱为名而大肆剿杀!”
王允之讲到这里,语调已经变得更加凝重起来:“这个貉奴,言之恋权都是宽容,刻薄乖谬犹甚庾亮,狡黠贪暴远超苏、祖,而其才干惊艳,又远非这几者可比。余者即便怀奸,不过危害一时,难为远患。但这貉奴若再无节制,南北各家所困不独一世,流毒遗害子孙,其害世之能,亦绝非刘、石丑类能比!”
“深猷你、你……是否言之过甚?沈维周其人确有几分绝情寡性,然历事以来,所为仍是裨益世道,扶助社稷,比之刘石,还是太过……”
王导闻言后便皱起了眉头,其实王允之的一些看法,他脑海中未必没有浮现过,但他半生为人做事,核心只在于一个“稳”字,哪怕是私下里评价判断某人,也不习惯过分的极端。
而且他隐隐觉得,王允之对沈维周这一番评价,其实还是有失公允,受到了父仇的影响,过分偏激了。
王允之闻言后便冷笑起来,又翻过信笺来再读一遍。这信上内容不少,将目下北方的局面交代得清清楚楚,淮南军独战黎阳,大破石堪,还有攻取邺城,以及徐州军西进会师。
“沈维周其人,贪功恋权已是无可置疑,乡宗陋户尚且不能相容,遑论世族显达。淮南已有独战石堪之力,甚至还能北进攻取河北大邑,何以还要强邀徐州助战?其人一分所舍,便要求十分所得。郗公年迈力竭,早已不足稳镇徐州。貉子正是要以此插手徐州军务,要将郗公取代!”
王允之抖着那一份信笺,语调中不乏忌恨,人言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可是仇敌益发显重,而他却被禁锢门户之内,无有片甲之权。
“太宰或是以为我已经失了中正之心,我也不必强辩。不如便与太宰稍作赌戏,河北一战,沈维周意在网罗徐州之众,击破石堪尚是意外之得。但他下一步,绝不会留驻河北与石季龙为战,必会毁弃邺城,西进河洛。若河洛入手,仍无掣肘,休养几年后,则必求取关中,以此羁縻吞没荆州之众!”
讲到这里,王允之突然自嘲一笑,然后说道:“往年我也不乏恃才傲态,但自知人力有穷后,才觉沈维周确是盛名不虚,远非我辈可比。早年其人尚未过江,便已通悉前事后着,力助谯王出掌江夏,当时未觉如何,可是等到他由豫入司,攻取洛阳之后,汉沔已是豁然畅通。庾叔豫之流,不过助其暂假其位而已。”
王导听到这里,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沉默良久之后才涩声道:“沈维周或是真有此想,但南北各家也绝非弱类。就连我……唉!”
对于沈维周后续意图,不需要王允之再讲解,王导也早已经有所猜度。这构想的确宏大,先以进攻河北而笼络徐州,取代郗鉴,然后西进关中将影响力渗入荆州,架空庾怿。
虽然沈维周已经表现出足够的能力,但王导仍然不相信他能做得成,南北各家或是不乏过分关注自身得失的积弊,但也绝不会容许某一权门凌驾于他们之上,动摇他们的生存根基。比如早年的琅琊王氏,不还是被一波波的冲击落败至今,几至于后继无人。
“此谋成或不成,我也不敢言断。但若只凭中书、护军、侍中、征西之流,实在难于干事。”
“那么深猷你……”
王导默然半晌,然后才又开口问道。他与王允之交谈半晌,感受最深便是这个晚辈已经极有想法或者说执念,甚至已经不是眼下的王导能够阻止的了。
“我?我自然遵从太宰遣命,过几日便离都准备归乡事宜。”
王允之闻言后苦涩一笑,无论他心里有多少想法,跟目下的沈维周比起来,都只是一个能够随手碾死的禁锢罪徒而已。但彼此间巨大的实力差距并没有让王允之完全绝望,他是深知沈维周是如何从一个乡宗土豪门户子弟成长到如今这一步,而他的起点较之早年的沈维周要强得多。
而且,最起码在几年之内,沈氏看似已经势大难当,但也仍然不能完全罔顾规矩肆意而为。而这几年,便是他积蓄力量的时间。
到最后,王允之才又说道:“淮南捷报再传,想必不久后都下又会郊祭庆典不绝希望太宰稍后能够多发劝世之人伦德音。”
“这是自然。”
王导尚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闻言后下意识点了点头。等到王允之离开之后,才突然醒悟过来这话的意思。
所谓人伦德音,自然是孝悌当先。如今江东的侨门绝大多数都是青徐豫兖等地南渡而来,而如今淮南军和徐州军的联合作战,不独将战线直接推进到了黄河沿岸,甚至更在河北都建立了稳固据点。
换言之,大部分的南渡侨门乡土俱都光复,所以归乡与否便是一个侨门门户普遍需要面对的问题。而这一件事,当中能够引申出来的争执那就太多了。
永嘉至今,已经过了三十余年,哪怕眼下立足江东的侨门并非一批到达,但最短也已经过江十几年。近年来边患压力渐弱,江东局面日趋平稳,也早已经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秩序。在这个时候号召侨门归乡,能够引发出的变数实在太多了。
首先,青州、兖州、豫北等地都是新进收复,王师是否能够守稳复土?早年祖逖北伐,也曾将战线推进到黄河以南,但这局面并未持续太久,祖逖死后,局势便一溃千里,北伐成果近乎毁于一旦。
其次,侨门愿不愿意返回乡土?虽然人伦孝义乃是人世正理,归乡续祭也是各家后人们不容推却的义务。但是乡土残破不堪,乡情能剩几分?尤其眼下晋祚正朔中枢还在江东,他们归乡之后,内外该要如何相处?
第三,江北那些军镇们愿不愿意这些侨门归乡?虽然某种程度上而言,这些侨门归乡能够凭借旧望,帮忙安定地方局势。但他们不同于流落在江北,饱经战事摧残的那些旧望门户,必然会干涉影响地方军政事务。
除此之外,还有诸多细节上的纠纷矛盾,南人或想借此将侨人赶出江东,侨人门户不甘放弃江东利益,又或想要入场瓜分战争带来的利益。
王导可以想象,当这个问题摆在台面上讨论,江东看似平稳的局面必将不再,各方都会加入到争论中来,由此所引发出的动荡,绝对不是某一家执政门户能够压制下来。
甚至于就连他自己哪怕还在位上,都没有信心能够平复稳定众情。而这些动荡若再演变下去,极有可能会令江东产生新的秩序。而琅琊王氏,未必不能借此再归时局之内。
很明显,王允之是打算借此以重振家业,回挽局面。而王导最初自然也有这方面的想法,但是在沉吟良久之后,却又生出了几分犹豫。
身为曾经的执政重臣,王导很清楚江北战事看似节节得胜,诚然前线督战将帅和军士奋战功不可没,但其中一个前提还是江东最近几年能够保证平稳。哪怕是各镇中自主性最高的淮南,也是建立在江东平稳的情况下。
一旦江东发生动荡,江北几镇俱都会受到影响,这是毋庸置疑的。而原本看似优势的局面,也很有可能再次发生扭转。
身为琅琊王氏的大家长,王导思谋自然大半从家族利益出发。但是,他的想法仍不同于王敦那种一味追求化家为国的意图,他更乐于将家族打造成为一个支撑晋祚的巨柱,希望社稷与家业彼此利益能够达成一个平衡且互补。
可是现在,由于琅琊王氏已经被隔绝在时局之外,家业兴衰与社稷福祉已经脱节不再关联,甚至互为矛盾。
那么,他又该怎么做?
人到了一定的年纪,思路难免受阻,反应也变得相对迟钝。
王导自然也不例外,往年因有内外诸多军政事务操劳尚还不觉得如何,可是近年来闲居而无任事,这感觉便越来越明显。
比如这一次在拿到江北信报之后,他能够意识到淮南军今次大胜又能给江东时局带来一定的冲击,首先想到的便是派遣子弟归乡,给琅琊王氏布置一个退路所在。
可是对于沈维周的思路用意,以及稍后江东或会出现的变数,王导却是在听完王允之的讲述后,才渐渐形成一个相对准确具体的理解。
但这并不意味着王导便完全的老迈昏聩,有了王允之所言给予的启发,他也很快便将局面咂摸通透,所思所感较之王允之还要更全面得多。毕竟虽然王允之正当盛年,锐意烈气不失,但毕竟欠缺了几分身临高位的阅历,即便有所思谋也难达全面。
譬如王允之所言沈维周将要进望河洛、图谋荆镇,这一点王导也认为是有此可能,但这绝不是沈维周的全部目的,最起码目下而言,放弃河北、进望河洛更多的还是对江东局面的一种震慑。
世上聪明人,绝对不止二三,虽然王导也觉得王允之乃是他家如今后进中最富才具者。但老实说,跟沈维周比起来,王导仍然觉得王允之要稍逊一筹。或许天资相当,但王允之却欠缺了那种向上突进直至身临高位的经历。
往年王导觉得,若是他的长子王长豫不死,该是与沈维周论道之人。可如今的事实是,就连他自己眼下都被提出局外,没有了论道的资格。就连王允之都能看到这一个动乱契机,想要因此给家族积攒复起的力量,难道沈维周就洞见不到?
所以王导认为,沈维周不知意识到这一隐患,自河北退出进取河洛,本身就是在应对这一变数。
收复故土,能够让南北人家引发关于是否归乡的大争论,那么收复故都呢?
如果沈维周用意在此,那么王导也不得不承认,沈维周格局手段不独已经远远超过同侪,更是已经超过一干在朝台辅。面对一个大问题的时候,不是姑息,不是迎面碰撞,而是用一个更大的问题去压制。其人手段已经高到去引导国运国势,而其他人却还执着于门户得失。
更重要的一点则在于,当权斗已经不足以解决矛盾时,随着矛盾继续加剧,最终必会演变成以武破局的局面。如果连最后的一点体面都不再维持……
沉吟许久之后,王导才退回案前,提笔写信。这一刻,他心内充满了对沈充的羡慕,最起码一点,其人完全不需要再为子辈劳心安危与前途。
信写到半途,突然门生来告言是中书令褚翜与侍中诸葛恢联袂来见。王导得讯后不免愣了一愣,而后便吩咐家人布置厅室,他则亲自外出迎接。
王导赋闲之后,府上往来者已经不多,除了一些关系密切的亲故之外,似褚翜、诸葛恢这样的重臣已经很少登门。所以当两人联袂入府后,整个王氏大宅中家人前后奔走,担心失礼于人而颇为殷勤,但看起来总有几分慌乱无序。
褚翜与诸葛恢看到这一幕,心内都颇生感慨,不免想起往年他们登门拜访时那种情景。那时琅琊王氏一家独大,同辈兄弟们内则台辅公卿,外则掌兵方伯,哪怕宾客盈门,也能有条不紊的接待,整个家族从主人到仆役,俱都洋溢着一股充满自信的味道。
可是眼下,哪怕王导还在世,往年那种第一高门的气质已经不再,甚至就连家人们身上都透出一股大树将倒的不安和局促。
眼见王导大步行来,褚翜等两人也不敢怠慢,吩咐随行门生属官在侧厅等候,这两人也匆匆行上,远远便对王导拱手道:“俗客登门,还望无扰太宰家居雅趣。”
王导相貌较之几年前已经老迈许多,不过褚翜等两人虽然平时少见,但每当重大庆典礼祭场合,也都能够见上一面。
“两位台公如此谦礼,反倒让我这闲叟内生不安啊!”
王导哈哈一笑,抬手托起两人,继而反手拉着他们的胳膊往厅室行去。他眼下虽然已经不在位,但典午朝中第一人的那种气度和威望也并未削弱多少,尤其从容于时局之外,更不需要在这两名台辅面前有什么约束姿态。
待到厅室内彼此落座,王导便笑语道:“两位台公今次来见,应该也是为王师再捷之事吧?”
那两人此时尚在低头思忖该要如何打开话题,听到王导直接道破,索性也就不再虚辞,因此诸葛恢便先说道:“是啊,没想到,实在是没想到。年初皇帝陛下大婚,当时郗公并驸马俱都入朝,当时谈起边事,已经论及将要合出清剿豫北、淮北等乡野乱众。没想到,王师今次兵出,竟然又是捷报连传,乃至于直入河北邺城。只此一功,便远胜祖镇西当年啊!”
褚翜闻言后则说道:“两事还是不可共论,祖镇西当年,四方生乱,江东尚未立鼎,只能轻率相约,筚路褴褛,广复河南,可称伟功,若无此进,江东也难入定。如今王业蓬勃,内外安详,士心民力俱用于于外,也是幸得良臣,不负王用。”
王导坐在席中,只是微笑倾听这二者对黎阳之胜的不同评价,并不急于发表自己的看法。或是一份身在局外的超然,本身没有立场的局限,他更能体会这二者因为黎阳大捷而各自生出的焦灼。
虽然眼下正式的捷报还未入都,但各方也都各有消息渠道得知此事,而且因为褚翜和诸葛恢正在位上,他们所得知的消息要更加翔实具体。
接下来这两人便各自讲起细节,王导只知一个大概,此时听到许多细节包括那些惊人战获,一时间也是大感咂舌,更有感于淮南都督府如今所拥有的惊人实力。
“今日前来拜会太宰,也是因为此胜殊高,后续该要如何策应,太宰久执国事,屡定要典,希望能得一二指点。”
讲完黄河一战的诸多细节之后,褚翜才又说道。此世聪明人不止一个,王家两代人此前所议论且各自思索的事情,褚翜自然也不可能忽略掉。
淮南军这一次黎阳大捷,意义较之早年的淮上大捷也不遑多让。如果说后者乃是深据地利,救亡图存的一战,那么前者则将淮南王师复疆兴国的进攻性彰显无遗。
一旦正式传回了江东,可想而知会给江东局面带来多大的冲击,会让人意识到原来晋祚王师已经如此强大,哪怕远袭千里鏖战河北,仍能大破贼军,会让人心更加振奋罔顾实情,内外鼓噪驱使台城中枢将更多人力物用投注到江北淮南。
但褚翜、诸葛恢身为在位台辅,自然深知目下的江东只有稳定,才算是对社稷、对江北兵事最好的支持。所以他们联袂来访,名为请教,实则也是在警告王导这个目下在野的第一人千万不要借此生乱。当然除此之外,也实在想听一听王导的看法。
王导闻言后摇头一笑:“怕是要让两位失望了,正如你们所见,我眼下不过是一个老朽未死的闲叟,此等军国大事,言有存失则遗害莫大,实在不敢妄作针砭。”
他就算再怎么不甘寂寞,这会儿也不可能发表自己的看法。
两人听到王导如此回答,倒也并不感到意外。所谓地位超然,那是因为彼此没有利害关系,如果王导有什么太强烈的意图,那么超然姿态自然不再,桌上之人自然会先联手压下这个想要重返局面之人,才会彼此过招。
既然王导也愿意维持这种默契,那两人神态才变得更加轻松,继而褚翜才又说道:“捷书之前,淮南已经先一步密信入都,言是尚无余力继续为战河北,因此向台中请示稳守河线西进洛阳旧都,剿灭贼将桃豹。届时,徐州各军也会一路相随。”
果然如此!
王导闻言后,心内暗叹一声,只是问道:“郗公年事犹高于我,尚能披甲为战?”
“郗公不会随军,自请镇后。梁公信中言道,黎阳大捷,军势大亢,实在难得,行列趋战,无暇入禀……”
褚翜讲到这里,言中已经带上了一丝无奈。淮南军自主性实在太强,年初虽然向台城报备军事,台中原本还以为顶多是打杀陈光等乱军,但却没想到大军越进越失控,最后居然直接打下了邺城。如此大功,台中也根本没有理由责怪沈维周自作主张。
如今更是裹挟徐州军一起,在台中还没有明确表态的情况下便直趋洛阳,甚至就连郗鉴都明确表态支持,失控之势越发明显。
诸葛恢也在旁侧说道:“早年淮上论功,已经稍亏梁公,如今再传捷报,正宜明号。但就算如此,两镇并进,仍恐乏于协调。因此台内商议,是否可以淮南王督事两镇,共图河洛旧国?”
王导听到这里,算是明白了两人的意图。黎阳大捷不可不赏,但也不能对沈维周完全放任。先因旧功将沈维周正式任命为豫州刺史,但却不承认其人都督徐州军的资格,甚至不惜搬出淮南王来强阻。
淮南军这么快就攻下邺城,可以想见再攻打河洛,成功的可能性也极高。以淮南王都督两镇不独只是可以趟功一次,稍后河洛战毕,也能有更多插手战后分配的途径。
最起码宗王开府,尤其淮南王也是肃祖子息,皇帝嫡亲兄弟,规格要远超臣下,沈维周即便功大,也仅仅只是府下一属官而已。而且可以趁着为淮南王高选僚佐的时候,将一些世家子弟塞入这个大都督府下,雨露沾功。日后就算成功收复河洛,这些人也能顺势进入司、豫,不可能再容许沈维周大权独揽。
在明白了这两人意图后,王导已是大生感慨,一方面感慨于沈维周能力卓著已成公认之事,台辅们甚至没想过其人会有失败的可能;另一方面则感慨于沈氏之兴已经蓄成大势,哪怕就连执政台辅也很难强阻,居然要选择这种近乎下作的方式来争功。
这手段光明与否,王导也不好直言评判,他只是好奇于沈氏对此有没有应对?
正在这时候,厅外突然冲入两个行色匆匆之人,甚至无暇施礼便各自冲到褚翜与诸葛恢身边附耳低语片刻,而后两人脸色便陡然惊变,相对一望,各生苦笑。
然后诸葛恢望向神态颇有好奇的王导说道:“方才沈司空离开台城归府,途中牛惊,司空失足落车,性命已是垂危,或将不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