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建安九年,魏武王于水口,下大枋木以成堰,遏淇水东入白沟,以通漕运,故时人号其处为枋头。
枋头地处汲郡朝歌县内,沟通黄河以北淇水、白沟、清水以及卫水等数条水流,可以说是河北漕运的一个核心连接点,其重要性几乎等同于黄河以南的鸿沟。
早年石赵先主石勒游荡江淮之间南侵未果,北渡黄河时便是先取枋头,然后开启了纵横河北、一统中国的伟业。所以石赵立国之后,对于枋头的经营也是极为重视,在这座堰渡两侧都筑坚城,便是所谓的东、西枋城。
作为沟通河北几条干流的枢纽,枋头此处地势自是极为险要。其中西枋城位于淇水与卫水之间的夹河河谷,完全用土石堆叠起的城基高台,高出河面数丈有余,哪怕是暴雨水涨、诸水泛滥也难被淹没,地势可谓易守难攻。
而只要西枋城不失,便能俯瞰左近几十里之内的水道,顽强拒敌于外,使背后汲郡郡县乡野都免受兵灾侵入。
淮南军能够攻下西枋城,其中多半也是由于侥幸,此前卫水一战,敌将田尼死于乱军之中,继而敌军便完全崩溃,其中过半投降,剩下的也多被歼灭,能够逃出者寥寥无几。
后来也是由于那些投降将领们的建议,淮南军才意识到西枋城的重要性,以胡润率领两千名淮南军再加上几百名投降的士兵,趁着战情尚未扩散开的时候,由背后出击,强悍攻取了只有近千兵卒守卫的西枋城。
如果不是在这样一个特殊时机,淮南军想要攻取这样一座要塞坚城,最起码要投入数倍的兵力、完全用人命去填,代价必然惨重。
因为枋头虽然是勾连几条水道的重要中枢,但毕竟是人工营造的河道,最宽处不过百丈左右。东西枋城夹河以望,若是强攻在这种水道上完全无法铺开大规模的船阵,两座坚城堡垒,再加上水道正面的舟船狙击,便成掎角之势,绝对的易守难攻。
可是如今西枋城落入淮南军手中,三角折了一支,破坏了原本防守坚阵,而且西枋城更是成为插在敌人心腹要害处的一柄尖刃。
这就让邺地军队变得极为被动,最起码以枋头为中心的这一条水系干道完全不敢再用,只能通过漳水这一条水道向南布防,许多战术上的灵活变动都不能选择。
如今汲郡的淮南军,其中三千人防守于西枋城,两千人沿河筑堡以控制乡野郡县,另有三千人则是以舟船巡弋于汲郡这一段黄河沿岸,半作示警,半作随时增援各方。
谢艾作为这一路淮南军的督护,自然需要坐镇于西枋城重地。如今他虽然已经是淮南军中军职最高的督护,但并未因此改变多少,仍是儒衫纶巾打扮。
之所以如此,倒也不是为了彰显什么独特趣致,一则没有那个必要,他本就不是冲锋陷阵的战将之选,渡河北上以来几次战事,俱都待在绝对安全的后方,不必再为此浪费一份高级将领的披挂战甲。
二则是没有那个力气,淮南军高级将领的战甲,乃是这个年代最为精良的工艺,虽然并不以笨重著称,但上下披挂加起来也是足足几十斤的重量。谢艾仅仅只是一个儒士罢了,即便学过一些技击、射技本领,也特别消耗气力、影响行动,反倒不如时服从容。
从这一点而言,淮南军一众率军作战于一线的这些将领们,由于谢艾的出现,沈都督终于不算是武技最为庸劣的人了。最起码沈都督还是骑**湛,但谢艾却连骑术都不甚精通。
不过这一点缺陷,也不足影响谢艾如今在军中的威信,尤其对于胡润等众将而言,谢艾这样一个文弱形象反而更容易接受。
一则这样的形象,与都督本人略有相近,一样的智计在握、一样的料敌制胜。北进以来,谢艾几乎可以说是算无遗策,在兵力绝不占优的情况下,每次都是打在敌军最为薄弱的方面,区区几千兵众,不独打败击溃数量更多的敌军,更是完成了收复汲郡的壮举。
胡润虽然不是都督早年的昭武旧部,无幸跟随都督百骑归都勤王,但眼下军中也有此类兵长,多有夸诵谢艾之能直追早年的都督。这在淮南军中,自然更加令人心生亲近。
另一方面便是谢艾本身不具杀敌之烈,这也让麾下那些战将们有了表现的机会。虽然具体的战术计划都要依靠谢艾来制定,但将计划变为现实便就需要将士用命才能达成。
一个智计百出、韬略精深的主帅,如果本身还是勇冠三军,那就让追随者感觉太丧气了,找不到自己存在的价值。
“今日对面如何?”
谢艾登上西枋城城头,以手搭额眺望对面,东西枋城直线距离不过数里,如果连沿河的水寨戍堡都算上的话,距离更是缩短到区区近百丈之间。
彼此间鼓令军号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但因为有了河水的阻拦,便难以相同。原本两座枋城之间尚有几条舟船搭建的浮桥连接,但是淮南军夺取了西枋城后,便将浮桥拆断烧毁。
“上午对战了三次,午后便没有了动静。不过早前斥候探望,其军于后路水埭舟船暗结,似乎在准备夜攻。”
胡润扯了扯眼罩回答说道,眼中对谢艾不乏恭敬。谢艾能够这么快在军中树立起威信,除了的确殊功惊人之外,也少不了胡润的配合。
胡润也算是淮南军元老,一直执掌胜武军,但却至今都没能加衔督护,最初对于谢艾后来居上也是有些吃味。不过后来便释然了,他乃是都督门生家将,其实在军中的职务本就不是追求的重点,如果太过执着于这些,反而会疏远与都督的关系。
明白到这一点后,胡润也是安心将自己摆在一个辅佐的位置,帮助谢艾快速在军中树立威信。他这样一个老资格都甘心以副手自居,其他众将即便有些不满,也都不敢流露出来。
谢艾在城头眺望片刻,又针对防守事宜做出了一些调整指示,胡润等人俱都恭然受命,很快便依照谢艾的指令做出了调整。
看到自己的命令得到充分执行,谢艾心中也是充满庆幸,他自知并无家世可恃,哪怕满腹才学,未来若想出人头地也实在艰难。此前决定留在淮南,一则是得罪了凉州豪宗,二则也是存心一赌。如今看来,他算是赌赢了,淮南都督府的包容性比他想象中还要大得多。
今次北进诚是壮功硕果,但谢艾也不敢因此松懈。如今战事进行仅仅过半,最严峻的考验还未到来。眼下的他或许不必为其他方面的战况担忧,但仅仅汲郡这里,想要巩固住战果也实在不容易。
对面的东枋城,足足有万余大军集结,在兵力上淮南军完全不占优势。虽然可以凭着西枋城将敌军强阻住,但汲郡毕竟处于河北,乃是敌人长久经营之地。
单单在正面战场上,便并不只有枋头一地可供突击。像是汲郡更往北的修武、共县以及诸胡杂居的西邺等地,都没有可供利用的要地坚堡,敌军如果愿意浪费一些时间迂回而攻,汲郡形势也是岌岌可危。
眼下敌军之所以强攻枋头,一则是此地路程最近,也能最快速化解丢失汲郡给其带来的恶劣影响,快速扭转不利的局面。
下了城头后,谢艾还待要转向前沿的水营巡弋一番,突然亲兵来告言是王光等人来见。想了想后,他便转回营地,下令将人引来。
王光等几人,本就是汲郡地头蛇,此前几场战斗中先后投降。由于这些人态度配合,淮南军也并未苛待他们,并未限制自由,只是解除武装放归乡里,甚至托以管制乡野的职责,可谓是极为的优待。
他们今次入见,是以犒军为名,随队携带着刚刚搜刮来的几百斛粮食并其他物用,在面对沿途淮南军兵长的时候也都点头哈腰,姿态放得很低。
沿途中看到淮南军那些堆叠如山的械用,硕大的床弩,狰狞的战车,一个个脸上俱都流露出十足的震撼,隐隐还带有一丝羡慕。淮南军的悍勇,此前交战中他们已经有了亲身领会。
不过对于淮南军的械用精良,领略却是有些不足,毕竟当时的淮南军只是一部分师,轻装简从,只求速胜,所以在械用方面并未表现出多大的优势。
可是随着淮南军在汲郡站稳脚跟,后续运输辎重的大军也陆续抵达,许多精良大型的军械源源不断补充进军阵之中,也终于让这些河北人见识到淮南军这一庞大的战争凶兽究竟有着怎样深厚的底蕴!
“这才是真正强军该有的姿态啊!沈都督麾下王师,本身便有精兵悍卒,再佐以这些金铁坚锐,难怪当年中山……石季龙这个羯奴都要饮恨于淮上!”
听到旁侧几人议论声,王光作为他们这些人当中首先投降者,脸上更流露出与有荣焉的得意之色,笑语道:“对阵如此强军,岂是俗人能敌!我知乡众此前多笑我怯战早降,但那些庸劣鄙夫,又哪里知道淮南王师是怎样的强大!我只是不愿乡众再作无辜伤亡罢了……”
为自己辩解几句后,王光仍是意犹未尽,又说道:“我知眼下乡中也是多有贰念,还存观望成败之心。但我劝诸位还是要打定主意,即便今次王师北伐无功,乡土再归胡治,咱们难道就有安居余地?石季龙狗贼那是怎样的暴虐畜生,你们也都尽知。”
“反正无论王师今次成败如何,我都是决意追随。与其抱残苟存乡土,不如奋进博取显达!淮南王化仁乡,乃是天中乐土,沈都督也是英明主上,譬如谢督护,你们可知其人来历?他不过是早前单身投于都督府,但经此汲郡一役之功,已是将要名动天下!”
“属下参见君侯!”
王光等人进入营帐后,不待旁人做出反应,其人已经先一步抢跪于地,大礼参拜,脸上更是洋溢着一股夸张的笑容,语调同样振奋不已:“王师北进,解救生民于垂死,凡汲郡乡众俱都感怀此恩,再集资用供奉大军,只盼君侯再建伟业,诛杀群贼!”
眼见这王光俨然以王师嫡系而自居,谢艾一时间也是颇感哭笑不得,抬手示意亲兵上前将王光扶起,笑语道:“王公毋须多礼,今次王师北进,多得你等乡老倾力相助,此事我已倍书奉承都督,来日必有重犒。民无分南北,凡心向晋祚、心存忠义者,王命必有所嘉。”
听到这话,王光才喜孜孜站了起来,但却仍然垂首立在侧席,不敢入座,摆出一副恭听教诲的模样。
如此谦卑姿态,实在是太过做作,但也不得不说实在是很有效。最起码在汲郡一众投降之人当中,眼下这个王光是最得淮南军信赖重用的。
当然这也并不是因为谢艾等淮南将领志骄狂妄,性喜阿谀,而是作为强龙过境,想要安抚乡情,必须要树立几个典型。至于这些人心意有几分真假,这并不在淮南军考虑范围内,反正无论怎样的重用都会有一个尺度,绝不会给对方翻盘作祟的机会。
就像赵主石勒,此前多有优待晋人,甚至还设立什么君子营,说到底只是走狗营罢了。而且对于这些晋人谋士和名士之类,也就完全是以鹰犬待之,无论那所谓的右侯张宾,还是有姻亲关系的程遐,包括晋人望宗的太原郭氏之流,权位名誉只是表象,稍有不如意随手杀之也无所顾忌。
淮南军强龙过境,本身在汲郡立足未稳,又不能学流寇一般烧杀抢掠,这些乡人中的代表便有其价值所在。当然真正的战斗还需要依靠淮南军自己,这些人即便敢助战,谢艾也不敢将他们武装起来。但是在统筹人力、物用方面,这些乡宗所能提供的作用无可取代。
比如在乡野调集粮草物用,淮南军本身便不熟悉乡情,甚至不知哪里才是人烟稠密之地,也没有机会大肆巡弋搜查郊野。
将这些事情托付给那些乡宗们,规定一个尺度,单单这段时间王光等人便搜刮到两千余斛粮食送入军中,最起码在这一段时间内,汲郡淮南军用度完全能够自足。
而且此前无论是卫水伏击田尼,还是抢先占领西枋城,谢艾也都听取了一下这个王光的建议。毕竟他才能就算再高,平生第一次踏足河北,就算有什么军事计划,没有具体的地形环境作参考,也很难落到实处。
这些人再送物用犒军,谢艾亲自设宴款待。双方一者心存羁縻拉拢,一者心存恭维讨好,一时间气氛倒也融洽。
王光等人到来时,天色已经不早,便被安排住在了营中。夜中酣眠之际突然城内响起了激烈的鼓号声,他们这些人也是久从军旅,兼之眼下权位实力不再,危机感又比以往强烈一些,听到动静后,纷纷起身出营,旋即便见整个西枋城已是亮如白昼,火光更是蔓延到河面上。
眼见这一幕,众人哪里还不明白乃是敌军发动夜袭。一时间正惶恐之际,便见纶巾宽袍的谢艾正在十几名兵众簇拥下从容行过。
谢艾看到这几人,便转头行过来笑语道:“贼众夜袭,竟然惊扰客人安眠,实在失礼。诸位若无倦意,不妨同行登城观战。”
这几人当中,王光那是摆正了位置,对谢艾言听计从,闻言后便跨步站在谢艾身后。至于其他几人,心内多少还有惶恐,要知道夜中作战诸多不可控因素,虽然他们都见识到淮南军的强盛,但对面的敌军也不弱,而且兵力上还占据着优势。
他们若是临阵观战,一旦战事不利,淮南军未必会特意关照他们这些降将。
不过在看到谢艾一脸从容,似乎丝毫不为这一场夜袭所扰,他们各自心内惶恐也都多少有所收敛,略作思忖后,待见谢艾已经转身离去,便也都匆匆行上。
此时城池内外俱都活跃起来,谢艾一边行着,一边有条不紊的颁布军令,随着军令发出,几路淮南军也都井然有序离开营地,往沿河各处营防增援而去。那些汲郡降将们一路行来,单单看到淮南军这些处乱不惊的表现,一个个俱都惊叹不已,溢于言表。
当众人登上城头的时候,淮南军阵势早已经摆开。城头督战的胡润眼见谢艾等人行来,甚至还有闲余给他们在城头划出一段观战区域。
淮南军这里已是火光冲天,而对面军队也就不再掩饰行踪。其实两军相聚本就不远,即便有所动作也难收突袭之效,但作为主动进攻一方,无疑准备更为充分。
敌军灯火俱都亮起来,河面上霎时间出现一条平躺的火龙,绵延近乎十数里,舟船走舸更是无数。仿佛一道汹涌澎湃的火浪,向着西枋城方向席卷而来!
城头上众人眼见这一幕,俱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甚至就连坚定心念一意追随淮南军的王光,脸色都在火光映衬下显得阴晴不定。
然而淮南军阵中,无论是城头督战的将领,还是各处营防中的士卒们,这会儿俱都肃穆而立,并未因敌军势大而有所动容。
对面突然传来一声嘹亮的鼓响,一声信号之后,原本绵延的火龙霎时间沉寂下来,整个河面再次恢复幽暗一片。
“怎么了……”
光线骤然消失,那滚滚涌来的千万敌军瞬间被夜幕所掩盖,城头上观望那几人俱都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一亮一暗之间,如此浩大场面,足以令人心神绷紧,更是控制不住的浮想联翩,那骤然没入黑暗中的敌军们,此刻仿佛化身夜行的厉鬼,正在悄无声息靠近过来,浓烈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那等待的折磨飞快的咬噬着人心底的理智和耐心。
“君侯,这、这要怎么应对?”
王光舔了舔干涩的嘴角,下意识向谢艾靠近过去,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水,不知是因闷热还是胆怯。
“诡计小道罢了,贼将徒拥重兵,居然不敢堂皇来战,实在可笑!”
谢艾仍是一脸的从容,继而抬手向胡润打了一个手势。胡润领命之后,转头吩咐几声,而后城头便响起了三声短促的鼓响。
继而位于西枋城北面则响起了声调更为丰富的鼓吹声,白天里光线充足,旗鼓配合哪怕战场极大,也能清晰传递军令。但是夜中光线黯淡,各路人马就需要更为准确的鼓吹指引才能接受到更为精确的命令予以执行。
鼓吹声响起后,北面营垒中火光陡然向河中眼神,联排水栅积薪次第燃烧起来,很快便划破了笼罩河中的幽暗,原本消失在视野中的敌军船队再次出现。
只是再出现之后,船队阵型却已经大为不同,原本是平铺于河面,可是现在却分成了两个部分,其中一小部分仍然是直向西枋城而来。但这很明显是佯攻作势,因为另外一部分将近三分之二的舟船,则是绕过西枋城,直往北面的淇水河口而去,那里才是敌军主攻的方向!
很简单的一个迷惑计策,但是因于环境,如果淮南军不能看破,没有在北面布置更多兵力,很有可能就被敌军一拥而上、冲破封锁。哪怕是临时看破而紧急抽调兵力,但夜中难免混乱,军众不能及时到位,更会顾此失彼,使得防线彻底大乱。
“君侯真是妙计神算……”
眼见淮南军仍是有条不紊,不露惊慌,王光擦了一把额上汗水,叹息说道。其他人俱有同感,纷纷点头。单单看淮南军眼下的反应,便应是早已经有所准备。
“小道罢了。”
谢艾闻言后只是淡笑一声,枋头再往南便沟通黄河,这一段河道本就是淮南水军占优势,所以敌军想要取得大的突破,必然要从北面绕过枋头。这一点判断,他又怎么会做不出,只是没有必要跟这些人讲得太清楚。
“督护?”
胡润再次行上请示,谢艾便点点头说道:“反击吧!”
急促的鼓声顿时在城头响起,而后北面营垒附近便响起一连串杂乱而又充满韵律的声音,虽有火光照耀,但毕竟光线不及白日均匀充足,众人站在数里之外的城头上,只是见到火光吞吐,依稀听到杂乱的厮杀声。
虽然看不清楚淮南军具体的反击手段,但通过战场上传来的喊啥声,以及朦胧中那些大概的轮廓,众人可以感觉到淮南军是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那、那是什么?”
突然一人指着河面惊声说道,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河面上一艘高达三层的敌军楼船轰然倒塌下来,在河中荡起大片的涟漪。他们是知道淮南军并无战船下水,河面并无激战,但那艘规模极大的敌船却不知因何轰然倒塌沉没,看起来充满了妖异!
城头观战,感受尚不深刻,然而对于河面上的邺地军队而言,却如梦魇一般血腥残忍,甚至不能言之战斗,完全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两军此前也隔河交战数日之久,攻防互有来往,胜负也不好判断,只是往来拉锯而已,互有战损伤亡。虽然邺地人马也惊叹于淮南军械用精良,兵卒精锐,但彼此间差距也并没有大到令人绝望的程度,乃至于生出淮南军不过如此的感觉。
数年前淮水一战,淮南军以弱胜强,大破羯国十数万强军。而前不久,更是轻师远奔,在邺城根本没有来得及反应的情况下,直接偷袭汲郡得手,围歼田尼两万军队,直接杵在了邺地腹心之处。
如此彪悍战绩,足以令淮南军在邺地这些河北将士们心目中留下庞大的阴影。仿佛淮南军强大到难以战胜,对阵者无不大败亏输。
这样的心理,绝非孤例,而是普遍存在于邺地军民心中。甚至此前征发徭役前来汲郡准备会战的时候,就有许多河北民夫一哄而散,而士卒们也是极尽拖延,哪怕在抵达枋头东岸之后,士气也都低迷得很。
这种心理,就近似于早年江东军民对羯胡的畏惧。他们真的知道羯胡军队有多强吗?不尽然,有的人甚至没有亲眼见过羯胡的军队,只是人云亦云,觉得羯胡军队强悍得不像正常人,否则怎么会祸乱中原、战无不胜?
而淮南军如今在河北军民心目中,差不多就是此类的形象,未战先怯。心理上已经认定淮南军不可战胜,落实在行动上,哪怕不得不依从军令对峙为敌,但在行动上却畏畏缩缩,不敢强进。
可是现在,他们惊喜的发现,原来淮南军也只是正常人罢了,虽然很强,但也没有强的超过他们的理解范畴,更没有那些荒诞不经的传说中所宣扬的那些神异手段。
所以经过几日酝酿,邺地军队决定大战一场,一举冲破淮南军的阻挠,绕到汲郡后方,将淮南军驱逐出境。
然而当他们自觉得对淮南军已经了解颇多的时候,现实却给了他们沉重一击。他们甚至还没有接触到淮南军的战线,铺天盖地的箭雨泼洒而来,前阵中扇形一片,几乎尽为覆盖,许多士卒们脚踏甲板上还满心热切准备争抢一个先登之功,瞬间便扑倒一片!
射程超长的劲弩,粗如儿臂,长达数尺,钻透夜幕厉啸而来,不要说是血肉之躯,哪怕是船身舱壁被射中,霎时间就会被洞穿一个硕大的孔洞。激射的木屑碎片威力不逊流矢,一旦被击中或擦过,瞬间便是血流如注!
人头大的瓦罐被不断抛射到船上,瓦罐破裂后,滑腻的油膏流淌满舱,兵卒们口中发出尖利的嚎叫但却于事无补,几百支燃烧的火箭随即射来,前阵中大量的兵卒值得弃船逃命,否则很快就会被浓烟滚滚的火势所吞没!
“速速前冲!冲过此程便再无凶险!”
船阵中督将座船上不断传来急促的号令声,那硕大楼船首先开始加速,仗着高大的船身和更强的势劲撞开前阵上已经被摧残得凌乱不堪的船只,卯足劲力直往淇水冲去。
这一段水道被人为控制的狭窄,围堰挤压河道,原本是羯国修葺用来更好的控制水道,如今这段狭窄的河道却成为了邺地军队的生死线。
硕大的楼船防护设备要比小船周全得多,无论火攻还是箭攻收效都是甚微。但淮南军也不打算放过这一艘楼船,一时间所有床弩并投石机俱都瞄准这一个目标,一轮强劲攒攻之后,船身已经渐渐变得倾斜,船上的兵卒们也都尖叫着惶恐奔走。
淮南军的破船强弩都是特制弩箭,并没有尖利的锋芒,而是一个椭圆硕大的铁拳头,这种箭矢射程不远,准头也不佳,但只要在射程之内,硕大的劲力便如铁锤一般不断砸击着船身。
伴随着几十个投石机抛洒出的石块砸落,楼船仿佛惊涛中的树叶完全迷失,船身缺口不断被凿击撕裂,河水滚滚涌入其中,舱室中气压也不断攀升,轰然一声之后,咆哮的气浪直接将人身躯都给撕裂成碎片!
当岸上的淮南军集中攻击楼船的时候,也有几艘敌船趁着空隙直接冲进了淇水中,但这无助于整个大势。在这混乱的环境中,更多的敌军只是看到那艘硕大的楼船被摧残至死,那船架彻底倾倒之后,又激起了丈余高的大浪,近畔一些走避不及的舟船都被打翻。
而后淮南军的攻势再次铺开,而且有几艘战船已经载满了兵众离开河湾,缓缓加速准备冲入早已经凌乱不堪的敌阵中。
混乱的环境中,个人的声音早已经被杂乱的声浪所淹没,哪怕是有仓促的鼓令声传来,这会儿已经被摧残得近乎泯灭理智的敌军们也根本无从辨认。他们唯一的想法便是尽快逃离此处,逃离这一片血腥的屠杀场!
一直等到了后半夜,浑身被河水浸透,脸色铁青无比的郭时才返回了东枋城,他手持明晃晃的战刀,一路冲入大营中,一直行到了郭荣面前,才挥舞着拳头咆哮道:“不过如此!这就是你所说不过如此?两千多名将士,整整两千多名将士,他们连南贼的衣角都没碰见,全都丧生河上!”
随着郭时的咆哮,他身上那些水滴也都飞溅喷洒到了郭荣身上,郭荣只是闭起了眼,甚至不敢抬手遮挡,口中长叹一声:“没想到……”
“没想到?你凭什么没想到!一句没想到,我两千多名精兵一夜丧尽!他们身经百战,从河北到关中,每一个都是悍勇至极,却踏板河上被贼人排阵射杀!”
郭时听到这话,更是目眦尽裂,直接挥刀搭在郭荣肩头,凝声道:“你要给我一个说法,否则我没有面目回见伯父,决不饶你!”
“你想要什么说法?难道你觉得,若是此战不胜,你还有机会回见季父?”
郭荣闻言后则冷笑起来,他口中季父便是郭敬。这两人其实都是太原郭氏族人,但所不同的是郭荣这一支乃是太原阳曲的嫡系,而郭敬、郭时这一支则是邬县庶宗。
郭敬乃是石勒的恩主,后来又投入乞活军作战,在石赵逐渐显达乃是凭着自身的努力。而郭荣这一支,本身便是士族自居,是在刘氏遭遇靳准之乱后才被石勒引为己用。
因为得用的途径不同,地位也不相同,郭荣的伯父郭殷只是虚职供奉,而郭时的伯父郭敬则是统兵重将。彼此虽为一宗,但实际上也是颇有隔阂。
“无论能否归见伯父,石堪区区一假子,不值得我报效尽忠!你要为假子尽忠,但不能拿我将士性命铺路!”
郭时听到这话后便冷哼一声。
“我不为谁尽忠,我只为家庙功业!琅琊王衍狡兔三窟你未必听过,但王氏执司马偏裔饮江你总该听过!如今我家分立各方,襄国程遐已有不支,石季龙将要入主,我家纵使托庇,虚荣尚可,绝难执权。魏王如今艰难立世,正需良佐,你若能够与我共事,待到击退淮南强敌,来日王敦、王导之位,便是你我分之!”
郭荣讲到这里,眸中也是闪过一丝果决:“南贼远来,诸用不继,今日虽然以强用阻击,但却势不能久。此夜之战,确实是我失算,稍后我会将其余几军归入你的麾下,再向魏王求请援军,你要尽快掌握起来,这才是我兄弟立世根本,无谓再求远亲!”
郭时听到这里,已是愣了一愣,他虽然一介武夫,但也知道王敦、王导其人事迹,没想到郭荣竟然是以此为目标,一时间就连他自己都觉心头火热,只是再想到今夜损失众多精兵,仍是心痛难耐,冷哼道:“下一次你可不要再失算!”
清晨时分,淮南军打扫战场。王光等人都是夜不能寐,一路跟随观望,待见到河面浮尸连绵,俱都暗觉咂舌。不过他们也非不知兵之人,明白淮南军如此战果都是建立在庞大耗用的基础上。而这些耗费的军械,绝非短时间内能够补充起来,此一类辉煌,顶多只是昙花一现。
“如此打法,确是势不能久。”
待到退回军帐之后,谢艾对于这些降将们的疑问也不作掩饰,直接回答道。昨夜这一战,持续的时间并不久,但是耗费的箭矢、火料以及损坏的弓弩、投石机等,几乎是这段时间河南所增援物用的一半。换言之,如果接下来淮南军还要用这种打法,顶多只能再维持一阵。
“但是王师何必追求长久?区区一个贼将石堪,几万老弱残众,难道还要在这里耗上几月之久?”
只是很快,谢艾又笑了起来,一副知心倾谈状对众人说道:“早前收复汲郡,诸位也都眼见,我所率不过四千余众。我也不瞒诸位,都督府下猛士如云,名将林立,谢艾之流,不过末进,若非汲郡一战,谁知谢艾何人?如今都督亲临河畔,淮南甲士十万之众,今次北上,石堪注定难食新稻!”
谢艾这番话,让众人眼神都为之一亮。
是啊,即便不言过往,单凭淮南军在这一战中的表现,便足以杀得人胆寒肝裂。这根本无关乎士卒精勇与否,而是完全不同层面的战斗。
在座这些人,本来就是邺地军队的一部分,对面实力几何,他们多多少少也是有所了解。哪怕他们眼下还未归降,扪心自问,类似的战斗,他们自己又能坚持几场?
想到这里,众人心内不乏庆幸,最起码眼下他们不需要再面对强大的淮南军,而是身在同一战线。而且正如谢艾所言,原本末进微士,汲郡一战之后,便将要名扬天下。包括淮南沈都督在内,淮南许多将领算起来都不过是最近几年声名鹊起、为世人所知。
像淮南军这样的军队,可以说是凡为将者俱都梦寐以求。如此雄兵在手,何愁功业不能创建?往年他们多少都有感慨时运不济,坐望诸多杂胡丑类啸傲于世,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他们又能否把握得住?
想到这里,众人神态俱都变得热切起来,敢于乱世操戈求存者,谁又会是自甘平庸之辈?往年或是欠缺时运,或是实力不足,只能沦为守乡之豚犬,困顿于一隅。
可是现在,淮南军大势而来,展现出强大的战斗力,而河北石赵仍是四分五裂,各自为战。哪一方更有前途,无需多言。他们未必不能乘风蹈浪,因势而起,日后能否俾睨天下,便在今日取舍之间!
旁人尚在沉吟之际,那铁了心要追随淮南军的王光早已经离席下拜,语调亢奋道:“生为诸夏血脉,长以沦落胡治为恨。只因才庸力弱,担心引祸乡土,不敢决然杀胡。如今王师北来,痛挞胡虏,大壮晋人血气。当此时,若还甘心为贼胡所制,不敢奋起命争,乃是天生下贱,死不足惜!”
“讲得好!”
谢艾在席中听到这话,拍掌为这降将喝彩起来。
王光受此鼓励,神态更显激昂:“末将虽无仁勇可夸,但也绝非自贱之徒,求乞一刀一弓,为王师壮行杀贼!哪怕身死战阵,凭此一命敬告天下,河北人众绝非自甘堕落从贼,若是王命仁义相召,伧野自有坚贞烈骨群起而应!”
其人话音刚落,余者也都纷纷起身继而下拜,大声呼应。
谢艾见到这里,更觉这个王光实在是个人才,身为降将见风使舵只是一端,而眼下这番说辞,更是俨然将自己摆到一个仁义的高位,小小将了自己一军。若是他不给与这王光武装乡勇的权力,彼此之间难免会生隔阂。
不过且不说谢艾没有这样的权力,即便是有,也不可能被言语挤兑几句便无从应对。
“王公等诸位乡贤,虽因胡乱而久绝王化,但仍能以仁义自标,胸怀壮烈,实在令人心生钦佩。若非眼下尚有仰诸位治乡安民,我真想即刻将诸位引荐于都督帐下,都督若能闻此乡音壮声,想必也会倍感欣慰!”
谢艾讲到这里便是告诉这些人安心做好眼前,想要以组织乡勇为名获得武装力量,暂时还是不可能的。
不过既然这些人有这方面的想法,谢艾便也没有完全回绝,吩咐人将此前都督让人送来的那些河北降书摆示在众人面前笑语道:“河北忠义之士良多,又何须以命为证。王师北上以来,多有乡老投书献诚,亟渴王师解救。只是军期自有定数,不能尽从乡情。诸位拳拳助义,优势长居此乡,深悉民情,我想请你们对这些乡众稍作慰问,请他们稍安勿躁,得救之期未远。”
众人将这些书信稍作分拣,在看到那些落款名号之后,一时间心情也是惊诧不已。这些书信中,所涉名号二三十个,几乎占了邺地有名号的军头的一半还要多!其中甚至不乏河间邢氏、广平游氏、阳平张氏这样的豪武大宗,单单这些豪宗,他们所掌握和影响的邺地军队,便达数万之众!
在将所有投诚书信翻阅一遍后,这些人心内也是警惕、震撼并感慨兼有。原本他们身为降将,念及身份心情多少都会有些低落、难堪,但最起码他们是战事不利才选择的投降。
没想到这些邺地大豪们更加没有底线,眼下石堪仅仅只是稍显劣势,双方甚至还在对峙的状态,便急急忙忙的通敌打算余留退路。这见风使舵的本领,还要超过了他们,难怪虽然同样是身处乱世,但有的人就能越乱越强。
同时,这些人心内也生出许多危机感。王师久绝于河北,今次北伐想要在河北有所经营,肯定要吸引一部分乡宗门户为用。原本他们这些人是占据了先投的优势,可是无奈他们跟那些邺地豪门比起来实在不占优势,若那些人果然投来,无疑会挤压他们的上进空间。
“河北群众恭迎王师诚然是好,但是、但是……”
稍作沉吟之后,王光便摆出一份欲言又止状。
“王公有话,不妨直言。”
谢艾见状后便笑语道。
“末将也是斗胆陈言,担心王师盛名为奸人所趁。譬如阳平张陆,其家虽然自号华族,但其实早已经与羯张混杂,石世龙初战河北,他家便竭力相助。如今羯中张貉、张豺等贼将,与他家俱都亲宗相待……”
王光沉吟说道,倒也不是恶意中伤,想要剔除掉潜在的对手。他是打算长久为淮南效力,耍这种小聪明就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前途来开玩笑。
谢艾闻言后便微微颔首,让人挑出那个阳平张氏的投降书信,又询问了一些其家与羯胡沆瀣一气的细节,继而便笑语道:“诡诈之道,焉能长久!”
他之所以将这些书信摆出来,就是要通过这些河北当地人来稍作甄别,分辨出其中到底有哪些是存心诈降。毕竟早年羯胡势大,晋人一路被压在淮水以南,对于河北乡情种种实在陌生。
就算这当中有一多半都是诈降,这也无损于淮南军威严,说明淮南军的强大已经给敌军带来了庞大的压力,对正面战场上的决胜已经没有了信心,而要求诸于这些诡计。
这些降将大约也猜到谢艾的用意,一时间俱都纷纷进言,挑出其中与羯胡勾结太深、有问题的乡宗人家,当然其中也不乏捕风捉影、恶意中伤,但也不敢太过分。
这一番挑拣遴选,竟让他们心中生出一种奇异快感。他们此前虽然都为邺地一系的军头,但是汲郡的军头本来就是被边缘化的。
现在他们背靠淮南军,去选择哪一个可信,哪一个不可信,颇有一种一言决人生死的快感,尤其这些被挑选的对象,绝大多数都是此前他们需要仰望的人物。
谢艾一边聆听这些人的进言,一边让人整理出一份新的名单来。当然他也不会尽信这些人,整理出来的名单范围有所圈大。如此整理出来的名单,已经缩小许多,在这些河北当地人看来,确凿有投降可能、值得拉拢的仍有十多个。
当然也不能要求这些降将们完全客观,这当中肯定是有私心存在的。但这对谢艾来说,都不算是什么严重的问题。
当名单被整理出来之后,他便吩咐这些降将们可以分别派人去接触,如果能够将那些人招降过来,便算是大功一件。而且那些人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投降,其部曲武装肯定也是要保留下来,日后慢慢消化,不会被即刻解除。
这也算是从侧面回应了那些降将的诉求,他们各自招降来的武装力量,各自当然也能保留一定的影响力。
这些举措,并不是都督明确的指示,但谢艾也明白都督既然将这些降书送至他这里来,肯定也是希望他能够在这方面稍作文章。而且都督本人对于河北的局势了解也不太清楚,因此予他一个便宜行事的权力。
除了吩咐这些降将们分头接触那些有投降可能的邺地军头之外,谢艾还打算将这所有投诚名单扩散出去。虽然他自己笑言那些诈降不过是诡道,但其实他自己用兵就颇有诡奇风格。
尤其眼下都督统率大军正与石堪隔河对峙,堂皇对阵,他这里一个侧战场,只要能够保证西枋城不失这一个前提,那真是有多少诡道就要用多少诡道,失败了也没有什么,若能成功便能大收奇效。
朝发邺都桥,暮济白马津。
白马津地处河南滑台附近,而在北正对便是黎阳津。黎阳至于枋头这一段,是黄河漕运的集中点。往年石赵势大时,在河南、淮北包括关中等地掳掠搜刮民用,北济襄国、邺城等核心地带,舟船多由这里离开黄河北上。
自黎阳往上,经卫水中段的滹沱、漳水等,一日之内,便可抵达邺城。所以这一段水道上,不独漕运昌盛,沿途也多仓邸林立,乃是河北到中原最精华的一段。
可是随着羯国内乱,石堪虽然坐镇邺地,但却定乱无能,所以黎阳周边也是快速混乱起来。繁荣不再,日渐萧条。
数日前石堪再统大军南来,如今单单在黎阳一地,便集结兵众六万余人,而后方的邺地仍在持续征兵征夫,沿着这一条河道源源不断而来。
这些兵众抵达黎阳之后,直接入住那些早已经闲置下来的仓房、邸舍,倒是省却了再筑营垒的麻烦。
如此大规模的兵众集结,对石堪而言压力极大。他虽然继承了相当一部分羯国遗产,比如早年在邺城包括黎阳等地所存储的大批物用,但经过这几年的消耗,所剩已经不多。而且邺地军头们割据严重,在地方经营上又乏甚创建,补充不足,难免坐吃山空。
所以,为了准备这一次的大战,石堪可以说是将家底都给押上,甚至将一部分兵力拨给亲近各家以换取他们的财货支持。同时又组织骑兵队伍清扫邺地周边,以掳掠搜集民储。
原本若仅仅只是南患,石堪不至于窘迫至此。毕竟他能成为邺地之主,也是靠的实力,原本石赵骠骑、车骑等几府禁军都为他掌握,单单这些便是数万精锐。那些豪宗、军头们即便强势,也不敢过分忤逆他,只敢从侧面上稍作掣肘。
可是现在,不独淮南军兵陈河畔,襄国那里也是不妙。两方掣肘,便让他不敢过分强硬。但无论如何,眼下大军总算集结起来。只要军队能够集结起来,整体上还是要奉魏王军令,那些军头们虽然也是以部曲入军,但能够发挥出的掣肘便少得多。
但是由于前阵的失利,令得石堪陷入被动,庞大兵力只能龟缩于黎阳一地,根本就铺展不开。所以石堪在抵达黎阳之后,哪怕明知对面滑台敌军还未尽数到位,他也不敢直接发动进攻,担心在渡河途中会被上游顺流而下的淮南水军冲垮。
因此这段时间来,两军只是角力于几座河洲的争夺。在这方面,邺地军队倒是占据着上风,但是在大的战略层面,眼见到滑台聚兵越来越多,淮南军站得更稳,并且开始以滑台为中心将水军逐步转移过来。因为枋头的丢失,邺地军队已经越来越处于劣势之中。
在这样令人焦灼的对峙中,更让石堪感到不安的是军中逐渐有流言扩散开来,都是言道军中一些重将们修书河南,准备投敌。这些流言传得绘声绘色,已经开始动摇军心。
位于黎阳津附近的大营中,石堪亲自监斩数十名在军中搜查出传播流言的兵卒。一声令下,几十颗人头一起滚落,校场上弥漫起一股令人压抑的血腥气息。而排列在校场中的各部将领兵长们,一时间也是噤若寒蝉,不敢发声。
石堪身披重甲,看似威风凛凛,实则内心却是苦笑不已。他知如此大张旗鼓的行刑,许多原本还潜藏在暗处的流言,稍后只怕会传播更快。
但事到如今,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流言中已经是指名道姓的在讲哪一个将领准备率部投敌,有心者早已经得悉。他如果还不有所表态的话,人心将会变得更加惶恐,尤其是流言所涉那些将领们,将会更加不能自安。
眼下他是选择严惩传播流言的兵卒,以此来表态自己绝不会受流言影响。但是如此一来,更多被蒙在鼓里的普通兵众们便会得知这些消息。
所以在这样一个时刻,他还是选择了妥协。无论那些将领们有无投敌之嫌,眼下都不做深究,因为牵涉面实在是太大,如果选择追究处决那些将领的话,事态将会变得更加严重且不可控。就算是最好的结果不会激起兵变,这么多的将领身涉其中,整个大军的指挥都将崩溃。
几十颗人头算是石堪给那些将领们的交代和警告,被悬挂在旗杆上传示各营,禁止兵众再私下议论此事。
而后石堪才又召集几名重将入帐,解下甲衣枯坐片刻后,蓦地长叹一声。
大帐中几名将领眼见石堪如此,神态也都不乏颓丧、古怪。因为说起来这个诈降计策还是他们主动发起,希望能将淮南军引入彀中,争取些许主动。
而且他们在定计的时候也算计到淮南军或会反过头来公布那些诈降书信以动摇军心,在他们的计划中,如果淮南军这么做的话,便说明对方并无招降诚意,反而能坚定将士们顽抗之心。
然而他们没有算计到的是,这一份投降名单所牵涉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了就连他们自己都不敢追查这当中到底谁是真降、谁是假降,可谓是弄巧成拙、自酿苦果。
沉默片刻之后,席中一名叫张沧的将领沉声道:“此前定计,游氏并无人在场,可是流言中他家也暗通南贼。大王若不深究,恐怕要成养奸之患啊……”
石堪听到这话,攥起拳头重重砸在了书案上,脸色更是阴郁到极点。因为这一个弄巧成拙的计策,非但没能给淮南军造成什么困扰,反而让他自己心里承受了极大的压力。
这么多人献书投诚,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淮南军故作夸张?又或者说,仅仅只有被公布出来的这些人才有投敌之嫌而别的便绝对清白?更甚至于,像广平游氏这样重要的北地宗门,会不会是邺地旧仇构陷,希望借助他的手除掉游氏继而瓜分其众?
最起码他是知道,这个张沧此时言及深究游氏,目的绝不单纯。
眼见石堪沉默不语,他从淮北带来的一名嫡系将领韩雍说道:“游氏兄弟,久为国中宿将,名传河南并不出奇。即便是投于南贼,未必会得拔用,此事多半南贼构陷。”
“多半?哈,若是事出少半,只怕我辈性命都要为狗贼冠缨封侯。”
张沧意味莫名的笑一声,旋即便不再多言。
“先时人头落地,此事就此打住!”
石堪闻言后低吼一声,语调极为暴躁,继而沉声道:“西枋城为敌所占,使我不能从容。郭长史此前来信,言是敌军固守地利,又恃良械,屡战无功,因此请援。刘将军领取本部,我再增你两千骑兵,即刻前往助战,一定要尽快拿取枋头!”
那刘姓将领闻言后便站起身来拱手领命,正待要离开大帐,那个名为张沧的将领又开口道:“大王,末将觉得不必过分执著枋头。南贼何以速至?先困陈光,再锁河洛,大军直趋河北,因此我军才有应对不暇。如今两军沿河对垒,枋头诚是险要,我军难取,南贼同样难以尽取。只要能将南贼格挡于枋西,未必会成大患。”
石堪听到这话后愣了一愣,然后抬手示意道:“继续说。”
“南贼眼下其实是以枋西为饵,勾引我军偏望。但观其军动,一路疾行,可知必是简用,江东瘠薄之土,岛夷之众,即便稍有薄储,绝难承受大军长久用度。因是南贼轻入河北,不敢旁顾,作战全凭锐勇,难作长计。”
“可是,郭长史回报枋西之贼坚甲重械,物用充盈……”
旁边有一将领口中说道,不太同意张沧的说法。
“兵行诡道,稍作诈势,这又有什么出奇?江东久荒,河南久乱,正因乏用,所以才以此势欺人!”
张沧讲到这里,已是一脸笃定:“此前沈维周孤军深入酸枣,险为新乐公所擒。其人江东膏梁之辈,素来惯于安乐物享,若无隐情,怎么会甘心行险?”
众人听到这里,一时间倒也不乏认同,轻视江东南人,乃是长久以来传统,此前因慑于淮南军北进的辉煌战绩而不敢深思,眼下听到张沧分析倒与此前淮南军一些怪异行动略有吻合。
“眼下我军重守河线,看似稳重,实则不能决胜于顷刻。而且南贼舟盛可趁河势,我军不能占优。但若稍退于河线,佯作轻撤,以南贼轻率行迹,绝难按捺,必将渡河来追。届时我军避开南贼舟船,又能以游骑弓马围杀其众于野!”
张沧一口气讲完,眼下大军所困就在于被动应敌,被敌军直接堵在了黄河北岸,完全没有纵深可以依仗。若是能够稍作退军让开河线,一方面能够避免水战这一不利战场,另一方面也能发挥出地利和骑兵优势,运动中消灭敌军。
其余众将听到这话,也不乏人皱眉沉思这一战术的可行性。说实话看到南人在河面上那些舟船往来,便让人心底发怵,他们这里徒拥大军数万,甚至连基本渡河所用都不足,如果发生水战的话,实在不乐观。
“不可,若是南贼资用充足,进据河北防线,便可长久驻防,河上往来畅通,进退全无阻滞!”
另一将领韩雍闻言后忙不迭摆手否定这一昏招,且不说这一计策本身就建立在南人难以持久的假设上,单单将南人放过河来,便等于开门揖盗。
且不说南人能不能维持长久,邺地军队本就人心动荡,刚刚还爆发一场多人打算投敌的乱迹,如果这时候主动放弃黄河防线,那就等同于自乱阵脚,说不准会有多少人敲锣打鼓恭迎王师北进。
更何况,如果南贼真是乏用,干脆直接防守于大河北岸,将强敌阻拦于外,也比直接将兵灾引入河北更好啊!
而且,襄国那里形势将见分晓,他们就算退回邺城去,难道就能获得纵深空间?
自己的妙计被人随口否定,张沧心情自然算不上好,当即便冷哼道:“那韩将军又有何妙计可行?眼下大军毕集河畔,进退无功,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南贼扬威于此,笑我河北无人?”
韩雍并不理会张沧的讥讽,只是望向石堪说道:“张将军所言,枋头不可过分执著,南贼舟盛,不可决胜于河,末将诚以为然。但若引贼于内,末将却不敢苟同。南贼北上以来,轻入无阻,兵势亢极,一旦踏足河北,必将大乱我国。届时河北乡众,泰半都要沦于战乱,形势一崩难收!”
其他人听到韩雍这么说,心内也都悚然一惊。此前他们只是觉得南贼舟盛,被人骑强,野地对垒要好过水上作战。但却忽略了南人北上以来的凶猛战绩,放弃能够坚守的防线,将这样凶恶的对手放纵于乡土中,那可是在玩火啊!
张沧闻言后嘴角也是蓦地一颤,但嘴上仍是不肯服输,沉着脸盯住韩雍,等待他继续发言而后予以反驳。
“其实当下之困,未必无解。大河周回数千里,南贼所据者,不过区区酸枣、滑台几处而已,所恃者不过河中之势。我军长困黎阳,确是贻误战机,不如另遣一军,东入阳平,自元城过河,进据碻磝,轻骑集于济北,而后奔袭河南,解陈光之困,断南贼粮道。届时黎阳之众一拥而下,必破南贼于河畔!”
韩雍说完之后,席中顿时陷入一片沉默,神态也隐隐有些古怪,不时偷眼望向石堪。
“我道韩将军有何高见,难道你是担心眼下淮南不足为敌,还要为大王再惹强敌?如此东进,你可知中山王会是何反应?”
张沧眸子闪了一闪,而后才凝声说道。
韩雍闻言后也不甘示弱,沉声道:“中山王僭制在即,不臣之心昭然。难道张将军以为我军来日还能与中山王并存?”
“即便来日会有刀兵相见,可是眼下南贼近在河畔,再惹中山王这一强敌……”
“中山王目下只望襄国,余者俱不在怀!此前南贼徐州军与中山王所部战于青州,中山王主动弃郡撤兵,如今我军不过借道而行,又非主动挑衅!”
事实上,阳平也是石堪的势力范围,但是相邻的清河、平原等郡,眼下都为石虎所占据。此前石堪保持中立,因此不在阳平驻军,如今贸然发兵过境,以石虎那嚣张跋扈的性格,的确有可能将之视作挑衅。
如今黄河中游几座要津甚至包括河北的枋头都为淮南军所占取,而邺地军队在水战中又是出于绝对的劣势,所以很难再在这方面争取到什么转机。如果想要扭转局面,落眼于黄河下游乃是一个非常合理的选择。
韩雍眼下看似当众进策,但事实上这乃是石堪亲自制定的作战计划,只是借由韩雍之口讲出,免得石堪讲出后被众将堵回而没有转圜余地。
而众将之所以保持沉默乃至于发声反对,忌惮中山王石虎只是一桩。另一个理由则就是,韩雍所提出的这条路线,其实还有一个目的地,那就是淮北。
这一条进兵路线,其实并不是第一次被提出来,早在此前关于石堪想要转移返回淮北的时候便有人作出过建议,将此当作一条发展路线,但很快就被众将所否定。
一方面是乡情难舍,人离乡贱,他们不愿意追随石堪背井离乡,另一方面他们也不愿意石堪率军离开使他们失去一个强力庇护。
当时石堪也并未坚持如此,仍然安于邺地。可是现在,他是真的愤怒了。
明明眼下这已经是邺地军队为数不多的选择,甚至可以说是唯一能够扭转不利局面,发挥出野战优势的方案。可是这些人仍然担心他会率军逃离,宁愿引敌入乡,宁愿抱在一起困守黎阳等死,都不同意这一选择!
眼见石堪已是出离愤怒将要忍耐不住,韩雍忙不迭递给他一个暂且忍耐的眼神,然后声色俱厉道:“诸位,你们以为邺地所困仅仅只是眼下淮南之贼?这实在大错特错,早前中山王一味争取襄国谋求篡逆,主动放弃青州之地集军河北,如今青兖境中早无阻拦,南贼徐州军正从河下向此逼近,待其两军合拢,我军已是必死之局啊!”
“怎会如此?”
“不可能……”
在场众人听到这话,脸色已是陡然剧变,甚至有人直接从席中惊立而起,疾呼出声。
眼下单单淮南军一部,便已经逼得他们愁眉不展,无从应对。如果再加上徐州方面的敌人,他们已经不敢想象迎接他们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
那张沧闻言后也是陡然色变,直接冲到石堪座前疾声道:“南贼徐州军将要来此,大王是否一早便知?为何不曾告知……”
眼见张沧如此不恭,石堪再也忍耐不住,直接从席中立起怒声道:“就算提前告知,张将军难道有却敌良策?还是让你早知邺地危不可救,提前筹备退路?你这与羯、与国人杂交门户,难道你以为那狂贼貉子会予你活路?还是觉得中山王必将逆定功成,会将你引作臂助?”
“你、末将不敢,末将不敢……”
眼见石堪手按剑柄,满脸怒不可遏状,张沧一时间愣在原地,继而额头上便沁出冷汗,连退数步继而忙不迭跪拜在地疾声道:“末将、末将只是心惊情急,绝不敢有忤逆大王之恶念!”
看到张沧惊惧跪拜下来,石堪也是微微一愣,继而便低笑起来,只是笑容中却莫名带着几丝悲凉。往年他只是有感于创业不易,诸多掣肘,为了维持住局面不得不一再妥协。可是一直到了今天,他才总算认识到,原来这些狗贼叫嚣凶狠,一个个都是色厉内荏之辈啊!
他未尝没有与中山王石虎平分秋色的念头,一者本身性格不够强势,一者也是觉得石虎盛气凌人不能结众,所以自己要平和待人。
可是现在看到张沧这模样,他才明白过来,如此一个世道,人人欺软怕硬,人人色厉内荏,往年他许多不自在,原来都是想得太多、咎由自取!
“兵出阳平,势在必行!若不抢占碻磝,一旦徐州贼军西进至此,我军落败便成定局!届时再无强兵庇护,无论奔南逐北,尔等俱要由人宰割,与伧卒无异!”
眼下并非感慨反思的良机,石堪冷笑几声后,快速收拾心情,不再征求旁人意见,肃容说道:“此一役,为生死之争,我也懒于虚辞再安抚众情。稍后军中牛马舟船集结待用,是生是死,在此一搏!若是最终仍不能胜,我向诸位保证,绝不偷生!若是此战能灭贼于河畔,则南贼十年之内,再无北进之力,届时中原沃土,我与诸位共享!”
讲到这里,他口中又发出几声意味莫名的笑声,缓缓踱步至席中,冷厉视线在每一个人脸上划过:“此役关乎性命,我也只是一个贪生俗人。谁若有害乡、害军、害国、害我之念,自有利剑斩断旧情!”
“末将等愿与大王同生共死,绝无贰念!来日攻破南贼,跃马中原,助大王兴创伟业!”
听到众人如此表态,石堪又笑一声。邺地常年的积弊,又怎么会是区区一两声表态能够消弭。但他也相信,只要这一战能够扭转局面,这些人仍会团结在他周围。
倒不是说他有多强的御下之术,而是除了他之外,无论何人入主此地,都不会如他一般对这些人一再纵容。
面积不大的河洲上,空气中除了河泥稍显腐臭的味道外,另有一股焦糊的气息。边沿处那些竹排木栅之类的防御工事,这会儿也大多都被拔除。
位于河洲东北角的一个简易码头,乃是此前战斗最为激烈的地方,眼下除了漂浮在河面上一片竹木碎屑之外,还有许多已经被河水浸泡已经肿胀发白的尸首。
经过一段不断时间的围攻,淮南军终于夺下了这一座河洲。由于北岸敌军没能及时进行援助,加上淮南军投入了更多的兵力,甚至投入了一批用于攻坚的大型军械,河洲上两千多名敌军被围歼近半,剩下的则溃败出逃,乘着一些简陋的筏具之类想要逃回大河北岸,又被淮南军衔尾追击,最终能够成功逃回的不过几百人。
虽然夺下了河洲,但是淮南军督将李由之在登岸巡察一番后,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
这一座河洲原本是由岩石堆叠起来,上方层层淤泥沉淀,兼之今年降水不多,河面降落,因此才露出了水面,上面长满了茂盛的芦苇。
河洲规模并不算大,地势也不算高。此前敌军坚守于此时,又对河洲地貌进行了极大的破坏。眼下虽然被淮南军夺下来,但已经不再是一片完整的实土,坑坑洼洼,整个河洲都被河水渗入划分成为一小片一小片的小岛,尤其中间更出现一片面积不小的水洼,直接与河水联通。
淮南军之所以要抢占这些河洲,就是为了能够在河中获得一些可以提供补给、休养的据点,以便于更好的控制水道。可是现在这个河洲如此情况,分明已经不再具备这种作用。
“最起码敌军也难再用此处阻截我军舟船了。”
李由之如此自语,也算是对自己和奋战多日军士们的一点安慰。真要讲到河中补给点的话,敌军的需求要比淮南军大得多。
水战对物用的消耗极大,尤其是在黄河这种宽阔的水道上。哪怕是精擅水战的淮南军,在还有别的选择的时候,也很少会选择接舷战。因为一旦选择接舷,即便是获胜,对自身舟船和士卒性命都是极大损害,会削弱持久作战的能力。
无论南北,只要不是将士卒性命当作单纯的消耗品,准备各种远程进攻手段都是必不可少。但舟船载重量是固定的,兵多了物用就会少,物用多了兵众就会不足。
尤其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需要灵敏调整,所以如果能够在就近战场位置获得一个牢固据点,便能在战斗中获得极大优势。
淮南军就算没有据点,还有一些大型的战舰可以担当这样的任务,可以调整补充物用和兵员配给。可是敌军却几乎没有这样的大型战船,只能依靠一些固定的据点。而一旦这些据点丢失,便会陷入极大的被动。
虽然这座河洲已经被摧残得支离破碎,不能再存放大量的人和物,但稍加修葺,也能作为一个临时的停靠点。
但一想到自己这一支队伍被这一座河洲纠缠如此长的时间,李由之总觉得得失不能相抵,因此颇有一些不能释怀。
“胜武军几千卒众便收复河北诸多失土,萧督护更是俯拾酸枣大城……”
不独李由之不能释怀,其他兵长们在上岸查看一番后,也是颇感失落。
“想要立功,还怕没有机会?”
听到麾下那些兵长们的絮叨,李由之忍不住笑斥一声,最近军中大功屡建,连带着整个淮南军上下都憋着一股气劲,都想争抢一个大功。类似眼下攻取这一座河洲,原本也可算作一功,现在却不大被人看在眼中。
他们在这河洲停泊休整一段时间,顺便派人将战果呈送回去。过了将近两个多时辰,大营中传回消息,命令这一部水军继续原地驻防休整,同时又有一批物用补充而来。除此之外,还有另一条军令,召李由之返回南岸酸枣大营入见都督。
李由之领命后不敢怠慢,换乘快舟渡河返回,当他抵达灵昌渡口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
眼下的灵昌津,也是淮南水军一个集结点,原本茂密的苇荡都被清理出来,早前被进攻冲撞得残破不堪的堤岸也得到了修缮加固,竹木搭建的水营延伸到河中数里,有三十多艘大小不一的战船停泊在这里,随时待命出动。
李由之登岸后,发现其他一些率部在外的水军将领们也都陆续赶来这里。眼下淮南军活跃在这一段黄河上的水军已经将近三万众,大大小小舟船数百艘。
除了一些重兵防守的固定津渡营地之外,另有将近万众分散在这一段大河上上下下,如此才能将宽阔的黄河水道给控制起来。
众将们聚集在一起,或是谈论一下这段时间的战绩情况,也不乏人猜测将这么多将领都聚集起来,莫非是将要有大的行动?
听到这一猜测,众将俱都变得兴奋起来,这一段时间,水军整体战果倒是不错,将敌军完全压制到了延津一下,虎牢城到延津这一段黄河水路,几乎已经成为淮南军的内河,畅行无阻。但若分摊到每一支部队头上,则就实在不够看。
水军在淮南军中,拥有着极高的战略地位,相对的自主性便要差一些,在没有具体的作战计划前,几乎没有独立行动猎取战功的机会。眼见到其他各部多有所得,这些水军将领们心中也是焦躁不已。
这些将领们还凑在这里议论纷纷,身为水军督护的徐茂行出来,安排众将换乘战马,往南面的酸枣大营赶去。
众人抵达酸枣后,直接被引入中军大帐中,而后便看到路永、曹纳等水军一系将领早已在此,正在向都督汇报军情。
“近日来,敌军在延津左近出动舟船的确见衰。前几日尚有将近三百舟次,但是昨日到今日,出入船只已经不足百艘……”
路永乃是水军大督护,各营每日战况都要汇总过来,这么长的战线上,一些局部的异常并不算明显,但若集合到一起来,便会有一个极大的放大作用。
单单这几日军情所显示,敌军在黄河上活动痕迹骤然降低下来,仿佛是放弃了对黄河水道的控制权,这就显得实在太怪异了。
虽然敌军在水道上处于劣势,似乎也不打算与淮南军在水战中决胜,但这么少的舟船出动量,不要说看护住沿河一些据点,只怕连基本的警戒都不好维持。
眼下两军之间只隔着一条黄河,而淮南军又在河道上占据着极大的优势,敌军却连基本的警戒都在收缩,这简直就是在开玩笑!
一旦淮南军发动偷袭进攻,哪怕是半渡中被发现,多达数万兵众的调配防守,也不是仓促间能够完成的。
除非他们时刻警惕淮南军的进攻,但那些兵众们也都是血肉之躯,一旦紧张的备战持续太久,对体力、士气都是巨大的损耗。
若仅仅只是三五百的小规模对峙,这种消耗还不算是太明显。可是眼下两军各集数万之众,如果不能维持一个相对平缓的休息环境,这种紧张足以拖垮整支大军。
“看来石堪是在别处有所谋动啊!”
路永单单字面上的汇报还不算形象,当李由之等活动在黄河上的将领们分别汇报实时军情后,众将便更觉出敌军这不是在作态,而是真的力有不逮,因此曹纳沉吟说道。
这一点结论不难得出,重要的是要推算出敌军会在哪里有所动作,而淮南军又需要做出怎样的应对防备。
“应该不是枋头。”
沈哲子沉吟片刻后说道,枋头虽然距离酸枣比较远,但谢艾每天都会有军情汇报,眼下枋头态势一片良好,甚至谢艾还在酝酿一些新的外攻动作。沈哲子相信谢艾的眼光和能力,不可能敌军在他眼皮子底下动作都看不出来。
有黄河这一道天堑阻拦,其实敌军有什么动向也都不难猜测,既然不是上游,那么肯定就是下游。可是下游的话,究竟哪里才会是敌军图谋的地方?
很多时候,不能做出准确判断不是才略不足,而是信息不够。这就是淮南军眼下的情况,众将各有猜测,但也全都不能笃定。
讨论一直进行到深夜,最后沈哲子也只是示意路永开始集结水军各路人马,无论敌军意指何方,首先还是要保证自己有足够的机动力量能够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第二天黎明时分,沈哲子睡下没有多久,突然东面的滑台传来方向,言是在更下游的位置发现敌军大举渡河的迹象,而且其中似乎还有大批的战马。
得知这一消息后,沈哲子心内也是一惊。这么大规模的战役,其实很难有什么神来之笔,双方能够做出的选择都很有限,太灵巧的战术也不是几万臃肿大军能够完成,所以一得到滑台方面传来的情报,对于敌军的意图已经能够猜个八九不离十。
眼下淮南军看似占据优势,但其实还是有缺陷的,那就是对黄河下游控制不足,这并不是计谋不及,而是力有未逮。淮南军刚刚在滑台方面布置妥当,更下游的地区根本还没有延伸到。
原本这一个缺陷,是希望徐州军北上补足,可是徐州方面此前传来消息,言是泰山郡又有不稳,所以会师的日期还要再拖延一段时间。关于这一点,也是无可奈何,毕竟本身淮南军北面集结的时间便提前了。而徐州军却远在近千里之外,很难即时做出配合调整。
很明显,石堪就是要利用这一个漏洞做出反击,而且反击力度肯定很大,大到在他看来,正面的淮南军没有时间趁着黎阳虚弱的时候发动进攻。
得知这一点后,沈哲子即刻下令河上水军速往滑台集结,同时酸枣之军也加大增援滑台的力度。如果敌军骑兵大规模南来,那么给河南造成的伤害可就大了,甚至有可能直接威胁到前线大军的安全。
同时他也给枋头的谢艾下令,赋予谢艾更多便宜行事的权力。各部做出调整后,沈哲子便在酸枣焦急的等待消息反馈,可是滑台方面还没有等到最新消息,反而陈留方向传来了消息:陈光被部众反攻,业已败亡,而原本对付陈光的韩晃所部,此刻正在紧急北上。
“真是天助我也!”
得知这一消息后,沈哲子顿感惊喜无比,先是传令韩晃速往滑台而去,而后下令其余各军,不必再理会下游敌军动向,即刻向黎阳发动总攻!
陈光的败亡,从一开始便已经注定。
这本就是一群乡土孽余,不忿淮南都督府的咄咄逼人,而凑在一起抱团取暖。事实上,如果沈哲子肯于放宽都督府政令,给予这些乡宗一些特权,这些人必会一哄而散。
或者此前完全不计伤亡代价,集结重兵强杀进去,陈光这些乱军们也完全不会是淮南军的对手。
而他们之所以能够苟存于一时,还在于雍丘那特殊的地形。可是这两个多月来,北方几乎无雨,就连黄河水位都因此下降一些,更不要说雍丘周边那些湖泽。
乱军也知他们何以能够保全,眼看着周围水位越来越浅,而淮南军又完全没有妥协的架势,保留了一支强大的骑兵部队一直封锁住雍丘这一片区域。突围又冲不破,据守又越来越不利,最终爆发内讧那是必然的。
所以在经过长达两个多月的围困后,除了最开始准备不足而多有伤损之外,最后淮南军几乎没费一兵一卒,直接便将陈光困死。
陈光被解决之后,韩晃的数千骑兵即刻便得到了解放,他自知北面的战事最重要,所以甚至没有时间留下来收拾雍丘残局,将收尾事宜尽付田景,自己则率兵掳走雍丘之地尚存的两千多名最精壮民夫,而后便直往北面而去。
雍丘向北便是一马平川,唯一稍有阻滞,便是位于济水河畔的封丘。然而封丘却早为酸枣淮南军所占据,韩晃渡河之后便接到最新军令,直往黄河下游的滑台而去。
此时在黄河南岸这一片平野上,还有另外一支骑兵队伍正在飞驰,若从极高处去观望,便可以看到这两支骑兵队伍正是迎头对冲,必将在途中某一点直接对撞上!
“速行,落后者杀!”
韩雍身在队伍中,胯下良驹马汗淋漓,口中不断发出焦躁的咆哮声。
今次从黄河下游突破,邺地军队出动近万众,而携带的资用更是将近整个邺地军储的一半。为了抓住这一次的战机,石堪可谓是下了重注,而韩雍身为石堪的心腹重将,也知此行关乎生死,一刻都不敢拖延。
如此重要的存亡之战,双方又都非弱者,可以说是一步落后便步步落后。此前他们已经丧失了先机,当抵达碻磝的时候,甚至已经发现有少量南人徐州军在此。
所以在拿下碻磝之后,韩雍甚至没有时间停留休整,留下一半兵力交给另一名将领支恩统率负责守住碻磝,他则率领五千骑兵,直往上游的滑台冲去。
滑台已经被淮南军经营多日,韩雍也不奢望能够一战夺回,此战的目的一则是打乱淮南军的战斗节奏,缓解滑台正当面身在黎阳的魏王所承受的压力。
而且滑台作为淮南军集结和进攻的据点,一旦遭遇进攻,必然会引来别处淮南军的增援,届时便可围点打援。
至于救援陈留的陈光乱军,韩雍并不寄望太多,在这场战事中,他们已经落后太多了,如果顾念太多,极有可能顾此失彼。
他这五千骑兵,几乎可以说是邺地生机所在,既要打乱滑台淮南军的进攻节奏,还要对后续援军造成严重打击,顺便还要截断淮南军的辎重粮道。每一个目标不能完成,最终收效都要大打折扣。
“速行,速行!”
韩雍语调都变得有些沙哑,完全不恤马力。随着他东进南来,黎阳军心已经变得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可能崩溃,所以要尽快制造出效果,给黎阳的军队带来坚守的希望。
幸在今次挑选的士兵俱为邺地精锐,骑术精湛,哪怕是在这样高速的行军中,也少有人落伍。唯一有些担心的便是马力,黎阳方面虽然有充足的战马,但却没有足够的运力运载过河。
眼下形势已是危急,也根本没有时间再等待战马分批过河,所以眼下队伍中除了各人所骑之外,仅仅只有不足千匹战马用于轮换。
而从碻磝到滑台,哪怕是昼夜兼程,也需要将近两个昼夜。这也是一个无奈之选,若是渡河地点太近,极有可能会遭到淮南水军冲击而功亏一篑。而且距离滑台更近处黄河南岸已经没有太过险重的渡口,能够阻截徐州军与淮南军的会师。
但是幸好,淮南军今次北进骑兵很少,尤其是滑台附近守军多为水军、步卒。哪怕他们抵达滑台后已是人困马乏,淮南军除非是疯了才敢主动出击进行野战。所以到了滑台之后,他们还有一点时间进行休整调养,甚至可以先攻抢一部分淮南军的物用进行补充。
第一天赶路,士卒们状态尚可,一直到了深夜时分,才停下来稍作休整。只是过了一个多时辰后,韩雍便下令要求士卒们继续上马赶路。这会儿便有一些兵卒口发牢骚,对于这样的人,韩雍直接斩首示众,士卒们不满情绪被飞快镇压下来。
虽然夜中赶路,但只需要沿河而行,倒也不担心迷路。就这样一直西进,到了第二天的午后,沿河处已经可以发现一些淮南军所设立的望哨营垒,不过只有少量兵众。
当那些淮南军兵众们突然发现这么大一支骑兵队伍出现在视野中,一时间也是惊悸不已,完全难生顽抗之心,直接跳河登船逃命去了。
眼见到那些淮南军望哨兵卒们如此狼狈,一路闷头疾行的邺地骑兵们也终于觉得吐气扬眉,浑然不顾双方在数量上的巨大悬殊,就算仅仅只是惊走了几十近百个淮南兵卒,已经能够给他们带来极大的满足感。
韩雍久掌兵事,自然明白该要怎样维系士气,所以每当遇到这些淮南军的小营寨,也都不嫌繁琐分出一路兵众冲杀进去,往往能够缴获一些淮南军来不及收捡的军械物用。而这些收获也都不强求上缴,而是让那些兵众们各自瓜分。
眼见到冲在前方的兵众们各自收缴淮南军制作精良的甲胄、弓刀,甚至于大袋大袋的谷米,虽然数量实在有限,能够缴获到的也不多,但却实实在在能够予人鼓舞。
在这样的激励下,虽然队伍已经经过一个昼夜还要多的奔行消耗,但是士气却又渐渐高涨,甚至于行军速度也有所提高,较之昨日都没有差上多少。
这样的转变,自然令韩雍倍感欣慰,于是沿途凡有淮南军出没地,俱都要上前搜索一番。这些事情也完全不足影响行军速度,毕竟双方实力差距实在太悬殊。
韩雍虽然不屑参与进攻这种小目标,但是身为主将,也分到一具淮南军的铠甲披挂。赶路途中他也抽空查看了一下这份甲胄质量,不免暗自咂舌,这一副甲胄质量较之他身上这幅甚至都只是差了少许。
但韩雍可是石堪麾下心腹大将,所有械用供给自然都是最好。而被惊走的那些淮南军,多则百数人,少则一二十,自然不可能会有什么高级将领。换言之,淮南军基本兵长的械用配给,几乎都要追上韩雍这样的河北大将!
这一个发现,让韩雍心内蒙上一层阴霾。以此来推断的话,哪怕他这一部骑兵乃是倾尽黎阳军储武装起来,在装备上面与淮南军也不是一个水平上的。
不过现在都已经将要抵达滑台,多想无益,稍后只能凭着骑兵的高机动性,尽可能打下一个淮南军的辎重营,获取一些械用补充。
入夜之后,韩雍倒是不再催促士兵们进行高强度的赶路,在河畔休整足足两个时辰,继续上路的时候也是缓慢向前。虽然这种程度的休整,完全不足长达两个昼夜无眠奔行的劳累,最起码能够保证士卒们多少回养出一战之力。
黎明之后,韩雍再次下令加速。此时河畔淮南军的营垒已经越来越多,甚至有的营垒就算发现了他们这一支骑兵大队伍也并不惊逃,而是谨守营垒,说明滑台将近。
到了此刻,韩雍也不愿再因这些小目标而浪费、分散兵力,一边大声吼叫着鼓舞士气,一边驱令将士们加速往滑台冲去。
滑台在黄河上地理位置虽然重要,但是早前羯国占据此处时也并没有用心经营,毕竟当时的河南完全没有对手值得他们严阵以待。
所以眼下淮南军所占据的滑台仅仅只是一座不大的城池,即便有所扩建,规模也是有限。当大量淮南军集结于此时,区区一座小城并不足以驻扎这么多的兵众,因此在围绕滑台城周边又架设起许多的营垒,连营十数里。
如此一个醒目的目标,很快便被前阵斥候们探知回报。当这一消息通告全军时,整支队伍都响起了一阵不算太大的欢呼声,昼夜不眠奔波两三日之久,今次行军目标终于将近!
韩雍这会儿脸上也涌现出一丝激动的潮红,挥舞着手臂大吼道:“此战之后,邺地之危可解,将士俱为大功!南贼不堪一击,河南丰土厚物,我军将士俱可夺取!”
听到这话后,邺地骑兵们疲态再有收敛,尤其那些此前已经分享到一些战利品、感受到淮南军物用精良的将士们,一个个更是兴奋不已,嚎叫着向目标所在冲去。
然而正在这时候,前路上突然出现大片的烟尘,仿佛土龙冲天一般,翻滚着直往他们所处方位冲来!
眼见到前方烟尘翻滚、冲天而起的画面,邺地军队自韩雍以降,呼吸俱都为之一滞。
如此浩大声势,只有骑兵才能营造出来,而且还是规模颇为庞大的骑兵队伍。
可是,骑兵?
韩雍的心绪陡然沉到了谷底,他今次率领五千骑南来西进,可以说是绝地反击的一招,而且准备也是极尽充分,尤其对于敌军各方面的军情也搜集良多,完全可以确定淮南军中并没有大规模的骑兵队伍。
关于此战将要面对的各种困境,他与魏王也是讨论良久,在没有足够骑兵力量制衡的情况下,敌军所恃者无非坚固的营垒和丰富的军械而已。但在高机动力的骑兵冲击之下,淮南军只能沦为彻底的被动而不能做出有效的反击。
可是现在,单单看那烟尘激起的规模,便显示出淮南军不独有大量的骑兵应敌,而且骑兵规模完全不逊于南渡的邺地骑兵!
“看来陈光已经败了……”
韩雍口中呢喃一声,继而眼中泛过一丝灰暗,乃至于有种要破口大骂的冲动,如此重要的存亡之战,邺地却因各方掣肘、反应迟钝而步步落后,即便现在奋起直追但仍是晚了一步。
然而胸膛内翻涌的怒气在涌至喉间后,却只化作一串略带颤音的低笑,他强自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右手一扬指向前方笑语道:“南贼也能操马?真是笑话!我军南来仓促,正乏马力,眼前南人前来送马,岂有不收之理!披甲,备战!”
这话在骑阵中传播开来,寻常兵卒们心中惊诧倒是被打消不少,但一些千骑、百骑之类的兵长们却知在此处发现淮南军大规模的骑兵队伍,乃是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变数。
但事已至此,已经完全容不得再有退缩,哪怕他们现在抽身而退,在经过三天两夜的长途奔袭后,人力、马力已经被驱用到一个极限,也根本就逃不远。
于是他们这会儿也只能以南人不善马战而安慰自己,同时鼓舞士气,吩咐士卒们快速备战。
石堪为这一次反击的确准备充分,无论人还是马都择优而用,尽管已经奔袭数百里,但在危机临头的眼下,兵卒们也并没有显得过分慌乱。
队伍快速转移到左近一座平缓的高坡上,而后将士们纷纷被甲,这些所谓的甲胄自然不可能比于淮南军那样精良,除非石堪完全不顾黎阳的防守力量才能凑齐,因此大多只是关键部位的一些重点防护。
其中唯有韩雍所率领的千数最精锐的骑兵,才能装备上整齐的甲胄,甚至就连战马上都被蒙上了一层稍显厚重的皮甲护具。
这些骑士们,其中多有鲜卑、乌丸等胡部义从,一个个形体彪健,骑术更是精良,哪怕是纵马疾驰,左右开弓不在话下。他们也是今次出击的杀手锏,原本是用来冲击可能会遇上的淮南军密集步卒战阵和坚固的营垒,可是现在不得不提前用上。
对于这支队伍的战斗力,韩雍也是充满了信心,哪怕淮南军以逸待劳占据了主动,但在真正的骑兵作战中,韩雍也相信那些淮南骑士们绝不可能承受住这支在河北都算是绝对精锐的骑兵冲击。
邺地骑兵们尚在有条不紊的整阵备战,整支队伍以韩雍亲自率领的那千名精锐为中心,左右俱有千人战阵为侧翼,后翼则留下两千人待机而动。
单单从军阵上的安排,便可以看出这一支骑兵队伍的精锐之处,在千人为队之下,又有百人、五十、十人等小队。
单骑左右之间各有将近一丈的空间,这样可以极大程度上避免远程弓矢的密集攒射伤亡。而前后行列则留出长达七八丈的距离,这样既能够保证冲击的连贯性,又能预留出足够的空间用以紧急调整战阵。
这样精确的冲击战阵,并不是在将领们的频繁指挥下才摆设出来,而是士卒两两之间的对照所进行的自发调整。作为河北真正的精锐骑兵,这种战争素养已经渗透到他们的骨子里,并不再需要刻意的要求。
在一刻钟左右之后,对面的淮南军骑兵们也终于在一片茂密的草丛后冲了出来。
而在看到淮南军骑兵军阵出现在视野中后,邺地军队们自韩雍以降,眼角俱都微微轻颤起来,不知是因汗水渗入眼眶还是其他。
“那真是南贼的骑兵?”
其中一名将领喃喃说道,下意识攥了攥手中的马槊,若非这槊身乃是特质,掌心里涌出的汗水几乎滑腻得将要握持不住。
整齐,简直太整齐了!对面那一支骑兵大队,阵型边沿平滑整齐,仿佛刀切出来一般,像是一面移动的坚墙铁壁,快速向这里奔行而来!
虽然双方距离还极为遥远,但许多邺地骑士们在看到淮南骑兵如此整齐阵势,心脏都仿佛被紧紧攥住,继而便怀疑起此前关于南人不擅骑战的认知到底正确与否?
那庞大整齐的军阵,在视野中快速扩大起来,自有一股强大的震慑力在这一方天地间蔓延开来,甚至于压迫得邺地骑兵军阵都微微内缩起来。
“冲击,杀!”
这会儿,韩雍也完全不敢怠慢,抬起护臂轻触面甲,继而口中便发出一声咆哮。
邺地骑兵不愧是北地精锐,尽管看到敌军远比他们预想中要强得多,但当鼓令声响起后,还是纷纷勒紧战马,直往对阵冲去。
随着冲锋而起,邺地军队也自有一股刚猛的气势弥漫开来,两道洪流自坡地上飞泻下来,看起来虽然不及淮南军阵充满着浑然如一的雄浑,但也自有一股锐猛暴烈的气息在军阵中弥漫开来。
而此时,淮南军骑兵战阵这会儿也发生了变化,原本整齐如一的战阵随着跑动,两翼也自中军中分离开来,开始再次加速。
而随着两翼军队的增速,淮南军战阵便从原本的方方正正变做一个内凹的大口袋。尤其两翼军队在冲锋途中,翼脚层层外推,使得这个口袋张的更大,继而化作一张狰狞的凶兽巨口!
这种变化,渐次而且明显,透出一股机械般的美感。而邺地骑兵们虽然究竟野战冲杀,但像这样的阵势变化,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一直到两军距离已经极近,那些冲在最前方的邺地骑兵们才发现淮南军战阵为何如此整齐严明。
原来那些奔驰的骑兵们并非独立个体,而是战马相互之间都有皮索连接,五骑连串,这五骑进退如一,甚至就连战马的奔行速度都极为整齐!如此再扩散到整个军阵中,便营造出如此震慑人心的庞大军阵!
居然是这样!
邺地军队们虽然惊诧于淮南军的巧技妙思,居然用这种方式来弥补兵卒个体骑术的不足。如此一来,虽然军阵的机动性略有降低,但是牢固性却因此大增。
要知道邺地骑兵们这种冲锋中的离合变化,那都是建立在士卒骑术精湛的基础上常年磨练出的默契,能够将骑兵灵活机动的特点发挥到极致,而且离合之间都能保证前后左右之间的微妙联系,不至于变得散乱无序。
而淮南立镇满打满算不过三年多的时间,就算立镇之初便创建起规模这样庞大的骑兵队伍,且能够保证充分的训练,但却实在欠缺了真正实战的磨练。想要在军阵变化上达到邺地精锐的水平,简直就是做梦!
“锁连战马,小道罢了!离合之能丧尽,又算是什么骑兵?”
在察觉到淮南军阵中蕴藏的玄机之后,韩雍便冷笑起来,骑兵最大的优势便在于灵活的机动性,淮南军如此布置看似保证了军阵的完整性,但事实上却抹杀了这一最大的特点。骑兵对战,居然还要强求战阵的完整性,简直就是愚不可及!
不过心中虽然泛起了轻视的想法,但韩雍还是下令他所直领的那千数精锐放慢冲锋的速度,因为若是正面对冲的话,淮南军如此密结的军阵,正是他这一支队伍的克星。
即便能够冲开战阵,伤亡也必然惨重,他眼下已经损失不起,只能寄望于两翼突破,冲垮敌军军阵后再一拥而上,用最小代价获得最大成果!
而带领两翼冲锋的将领,也都是久战于河北的宿将,随着淮南军侧翼次第推开,此前那种奔袭侧翼的战法已经难用。但淮南军侧翼展开之后,军阵则难免变得薄弱起来,索性直接往正当中冲去。
前阵上骑兵们纷纷引弓抛射,最快时间内射出两矢,而后便需要快速向侧方游走,给后阵枪槊骑兵腾开凿穿敌阵的空间,而这时候,那些弓骑们将又会在后方集结起来,然后冲回来继续以弓矢撕开敌军战阵。
这种基本的战法,对邺地这些骑兵精锐们而言,简直就是吃饭喝水一般寻常,甚至不需要兵长们的特意指令。
可是当他们将要逼近射程时,淮南军阵中首先一轮箭雨泼洒而来,这箭雨虽然不密集,造成的伤亡也不多,但却打得邺地骑兵们一愣,节奏便有些紊乱,原本足够两矢的距离,结果只能匆匆发出一矢。
而这一矢发出之后,收效简直微乎其微,几乎没能给淮南军造成任何的困扰。这自然是因为淮南军的防护比之敌军强了数筹,而且即便有士卒受伤,也几乎影响不到行动,仍被同袍拖住前行。
淮南军阵看似薄弱,但最起码仍然保证前后三列,前排马槊平举,中排弓刀,后排弓盾。由于速度没有提到最快,下座力稳定,更有利于骑射,哪怕平均只是多出一矢的数量,扩及到整个战线上,已经是一股极为明显的优势!
相对而言,邺地冲阵更加粗疏,在两轮箭雨打击下,这现象更为明显,虽然那些冲阵的枪槊骑兵仍然勇武,但他们所面对的乃是成排成列的淮南马槊横阵。两向碰撞之下,那粗疏的冲阵直接被拍平!
淮南军的槊阵虽然只有一列,但却五人一个整体,冲势虽然并不迅猛,但却胜在稳重,一骑敌兵呼啸而来,哪怕来势如风,即便命中一人,但旋即便被两侧递来的马槊直接洞穿!战马反倒于地,甚至来不及翻滚,而后便被踩踏而过!
列中偶有战马受伤难行,两侧直接割断皮索,便将这战马剔出战列。反手一刀斩在马臀,马便吃痛直往对方军阵冲去,不会拖累正列行动。
虽然丧失了一定的机动性,但却换来了军阵的更加密集,下一波敌军还没冲到阵前,淮南军后列骑士们已经再次引弓射出,待到彼此碰撞之后,敌军再次变做了残破阵势,一冲即垮!
如是者三,邺地将领们也终于发现了这一现实,淮南军阵看似薄弱好像一冲即垮,可问题是当他们冲到这个位置的时候,已成强弩之末。仿佛脆弱无比的枯杆,被这一道薄墙横阻,一节一节断裂在墙下!
“结阵后撤,整队再战!”
将领们发现这一幕后,忙不迭叫喊着调整战术,呼啸着集结战阵准备游走撤回。然而这时候他们才发现,淮南军原本张开的侧翼,眼下正如两臂环抱,由外向内挥击而来,若是他们还想从外翼撤出,势必要迎面撞上!
“内结,内结!”
将领及时调整军令,眼下战阵上由于淮南军两翼张开太大,而且中军落后,尚有一片安全空间。于是将士们调转马头向内,准备绕出一个内圆而后撤回。
可是这时候,侧翼的淮南军将士们也不再是弧线奔行,而是斜线奔跑,原本扩开的两翼层层叠起,直接缩短了合拢的距离。
原本敌军由于机动性的优势,还有可能全员脱战,可是随着淮南军这一次战阵变化,仿佛张开的大口骤然合拢,将敌军这次冲锋的士卒总量三分之一的兵数给咬噬拦截下来!
敌军虽然拥有着极高的机动性,可是当淮南军这个口袋战阵合拢起来的时候,无论左冲右突所见俱是淮南军稍显呆板的阵列,而这时候,本来落后一步的中军也迎面拍了上来,直接将这数百名敌军将士彻底拍死在了战阵中!
韩雍这会儿已经率领那千数精锐骑兵逼近战阵,接应败众的同时准备伺机发动进攻。可是淮南军这军阵哪怕在变化中,仍然保持着高度的整齐性。即便他所部更加精锐,在面对这种严密军阵的时候,也难发出什么奇效。
到了这时候,他哪里还看不出淮南军这一军阵的玄机所在:通过连骑主动降低一部分骑兵的机动性,在保证一定机动力的同时保证完整的阵势,用一种类似步战的思维来进行骑兵野战。
这简直就是一种流氓打法,步不步,骑不骑,而且对于装备的要求极高,否则那种单薄的战阵便经不起轻骑的凿击。
但又不得不说,这种布置对于淮南军这种大规模骑战的新手而言再合适不过了,既能够保证一定的机动力,而在移动中还能保证军阵的完整性。
虽然眼下这战阵变化仍然有几分呆板,但是随着兵员素质和默契度的提高,可以想见杀伤力会进一步的提升。
最起码在眼下河北的诸多战术经验当中,韩雍想不出怎样才能有效破击这种这种战术,除非能够不计代价的直攻一处,以点破面。
但是正常思维中,骑兵绝不是这么用的,这就等于放弃了自身的机动性优势,摆在与敌军相等的战术思维去硬碰硬,用己方身经百战、绝对精锐的骑兵们去与敌军一群新兵蛋子以命换命。
如果此战韩雍还有大量步卒的话,他倒是不怯以这样惨烈的战斗方式硬撼敌军,可是现在下马步战,他赌不起。
眼下看来,唯一可恃便是通过己方更胜一筹的机动性,在开战之前便远远避开,如果在硬拼的话,他这五千骑说不定便要被活活磨死在此处!
而且这还是在敌军配合生疏,诸多变化衔接稍显生硬的情况下。但即便是如此,在这一轮冲锋中,邺地骑兵便有将近七百人丧生在淮南军阵中!
在骑兵野战这种高机动性的战场环境中,一次冲击便死掉将近七百人,绝对称得上是惨烈!而且这七百人完全就是身陷重围被以多打少的围殴致死,给敌军造成的损伤微乎其微!
如此惊人的战损,在任何情况下都足以让人心痛不已,更何况韩雍眼下仅仅只有五千余骑,这已经是他们此战能够翻盘的唯一底牌了!
眼下两军距离已经极近,而淮南军骑兵们也还在继续向此移动。所谓的机动性不足,那是相对于骑兵,但是与步兵相比,仍然保持着高效的机动性,这完全就是一座坚固的移动堡垒。
韩雍回首望去,只见军中无论将士此刻脸上都有惊惧流露,显然已经不敢再正面迎击这样怪异的军队。
眼下越僵持,对己方便越不利。经过长途跋涉的奔袭后,眼下军众们完全就是在靠一股士气来维持。若再与淮南骑兵们在此处僵持下去,士气将会更加低迷,军众都将不战自溃!
“南贼果然不擅骑战,要以此劣法才能稍阻我河北壮士!以索困马,看似凶猛,却不过是自缚两足,不足为惧!”
韩雍强打起精神,在军阵中奔跑着吼叫道:“我军今次南来,本就不是要与南贼分出胜负,而是为了阻截粮道,掳掠资用,断其退路!至于两军对阵,自有大王数万雄师决胜!全军上马,我们绕开此处,直扑南贼辎重大营!”
韩雍叫嚷的语调虽然仍有几分亢奋,但此刻军中却是应者寥寥,实在是长途的奔波加上初战的惨败,令得他们仅剩的一点气势都荡然无存。
不过当韩雍喊出全军上马时,士卒们还是纷纷上马,因为再留在这里只会死得更快。而当韩雍率队开始奔行的时候,整支队伍已经完全没有了此前那种节奏,甚至有的小队干脆脱离大队往郊野奔行。
队伍避开淮南军冲击的正面,而是转向南面奔去,韩雍仍不死心,想要绕过淮南军骑兵去进攻后方腹地。
然而这时候,淮南军阵中却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声:“奴贼败了,断索出击!”
伴随着这种吼叫声,整个战场上气氛被再次引爆,淮南军将士们纷纷割断连接战马的皮索,继而获得更加灵活的速度,直往敌军后路冲去。
而此时,邺地人马早已士气丧尽,在听到淮南军的欢呼声,以及那万马奔腾的壮阔画面后,自是更加胆寒,俱都纷纷策马逃命。
“是一个机会!”
战场上的骚乱,很快便被韩雍捕捉到。他也是战斗经验丰富的悍将,怎么会不防备淮南军衔尾追击的变数,眼见淮南军连骑拆分而来,眸子顿时一亮,当即便振槊狂吼道:“南贼军阵已破,回击杀敌!”
然而这时候,随着淮南军汹涌冲来,军阵中早已经一片混乱,后方的冲击浪潮一般一波一波向前拍打而来,又有谁还会理会韩雍那几声吼叫!很快,就连他自己都难受豁免,被溃逃的兵众们席卷着往郊野奔逃而去,若非近畔还有几十名亲兵跟随,只怕也要陷入人仰马翻的乱局中!
“速速冲杀,全歼贼众!”
一直在中军坐镇的韩晃这会儿也是满脸异彩,率领督阵将士换乘新的战马,然后直往溃逃的敌军冲去。
他本身自是骑术精湛,兼之射技无双,稳稳跨坐马上,两臂左右开口,凡有矢出,必有敌落。单单他自己在追击出数里之后,所射杀敌众便达到数十人,其中甚至还包括装甲不凡的奴将!
淮南军将士们,这会儿也都不敢松懈,他们自己心知此战胜在准备充足,单轮骑战的话,敌军确是不凡,最起码在溃逃途中,仍能保证队束不散,可知胜算仍未笃定。
因此将士们俱都不惜马力,打马狂奔,先用声势压倒敌军。在这追击过程中,敌军马力不足的缺点便渐渐暴露出来,许多人纷纷落伍,甚至就连战马都直接累死倒毙途中!
对于这些落伍的敌军们,淮南军自然不会手软,手中枪槊翻转,随手钉死!这追击的路途,初时还只是狼藉,渐渐便弥漫起血腥。血腥越来越浓,到了最后甚至直接在路面上积聚成大小不一的血泊,尸横遍野!
一场追击,持续二三十里,甚至就连淮南军将士们都渐渐落伍。毕竟他们也是远途奔波而来,比敌军只是早到了数个时辰而已,虽然在滑台得到了充足的补充,但也并不足以完全补充消耗的体力。
到了最后,包括韩晃并其督阵将士在内,淮南军追兵只剩下千余人还在继续追击。而敌军则更加不堪,大半横倒于途,少部分溃逃郊野,仍在前方奔逃的只剩下了不过数百人。
“继续追击,一定要得全功!”
韩晃这会儿也是四肢疲软,甚至就连甲衣都脱下抛撒途中只为减重。他心里也是存着一股气劲,此前因为要围困贼将陈光,没能在第一时间抵达河南,结果军中许多后进都大功彰显。
虽然韩晃也有困死陈光之功,但他并不觉得这是属于他的功劳,眼下也是极为渴求大功,不要见笑于后进。
终于,前方接连数匹战马倒毙,继而速度便陡然降了下来,似乎有一名重要的将领落伍,其他逃兵们纷纷勒马返回。
而这时候,韩晃等人也终于追了上来,那些逃兵们神色紧张将一人围拢起来,而那人这会儿也是蓬头垢面,眼见淮南军已经团团围住此处,他踉跄着推开近畔的兵众们,跪倒在地艰难的膝行上前,语调干涩沙哑:“河、河北罪、罪将韩雍,叩见君侯,求、求乞活命……”
韩晃听到这话,浓眉顿时一挑,抓起鞍上配弓以所剩不多的力气一箭射入这人额头抵住的地面,距其头皮不过丝毫。
“投奴之贼,也配姓韩!捆起来!”
淮南军正式向黎阳发起进攻,要比滑台城外的野战早了两天多。
黎阳作为河北最为重要的防御要地,同样也是由一片大大小小的据点所组成。虽然此处驻守的邺地军队达到数万,但在短时间内抽调走了将近万数的精锐将士后,还是给防务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这一战,其实比较类似数年前的淮上之战,只是攻防易位。当然从军力对比上,淮南军还是要逊于石虎所率领的南征大军,但彼此对军队的控制力却不可同日而语,淮南军上上下下只存在和贯彻一个意志。
而且石堪最大的劣势就在于从一开始就陷入了被动,不独没能抢在淮南军正式抵达前在对岸做出足够的布置,甚至连最基本对黄河水道的控制把持都处于劣势,以至于黄河这一天堑的地利优势凡为淮南军所利用。
黎阳舟船本就不足用,在被抽调走一大批之后,更是完全无力在河面阻止淮南军的进攻。因此,战斗发生伊始前线战场便直接推进到了其家门口。
这就像是如果早前淮上之战最初,淮南军便直接被奴军堵在了寿春城,如果后续没有发生大的变数,便要注定败局。
整个黎阳防御体系,包括黄河北岸的黎阳城并几座卫城,还有三处渡口,再加上几处靠近河岸的河洲。黎阳数万邺地军队,便分布在这些据点中,倒也并非完全集结起来困守黎阳城。
在这些据点当中,一座名为硗尾的河洲成为初期战斗的焦点。这一座河洲规模并不算小,狭长弯曲仿佛一条牛尾,位于黎阳津西南侧距离河岸几里外。
整座河洲并无多少植被,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岩壳,由于近来水位降低面积更扩大一些。在以前的河运中便是舟船抵达黎阳津之前的一个停靠中转站,在战争期间便成为双方俱都必取的一个重要补给地。
淮南庞大水军分散在这一段河流上,完全集结起来也需要不短的时间,因此第一波攻势参与进攻的只有近畔将近七千的水军。
而敌军则在这河上安排了整整五千军队,并且配以大量的防御工事,强弩劲弓,水排拒栅,包括许多固定架设在津口处的拍竿、投石机等大型军械,可见对于这座作为黎阳南大门的河洲的重视性。
一开始,淮南军的进攻并没有获得多大进展,数十艘战舰甚至不能接近这座河洲。毕竟这座河洲本就有经营多年的基础,如今再被邺地石堪所继承,进行了更大程度的改建。
而且最初进攻的淮南军运力并不算太高,不能进行长时间持续不断的进攻便需要退回补充,往来之间便是数个时辰,足够敌军进行休养并近岸补充。
不过,随着水军陆续集结至此,单单大大小小的舟船便超过两百多艘,水军督护路永、徐茂等亲上战阵督战。一方面将硗尾河洲四面围困,一方面分出舰队游弋于河洲与黎阳津之间的水域进行封锁。
至于械用的补充,则完全交给几艘长安规模的大舰往来运输。经过长达一日夜的奋战,终于将这座河洲攻打下来。至于河洲上那数千守军,除了战死千余人之外,剩下的则直接弃械投降。
硗尾河洲的获取,意味着淮南军直接将前进基地推到了距离黎阳津不过数里外的河中。接下来便是快速增兵至此,大量物用也被运输到了河洲上。
在拿下河州一天之内,淮南军便在这里集结了士卒将近三万人,舟船更是达到三百余艘,甚至直接超过了黎阳津方向所集结的敌军。如果不是在黎阳津两侧还有几个直接连接陆地的河洲仍在坚守,甚至已经可以直接向黎阳津发动进攻!
而随着淮南军摆出如此咄咄逼人之势,石堪方面自然也不敢怠慢,军队集结于黎阳津附近。自河洲向岸上望去,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头以及高低不等的营垒,几乎看不到土地。
在黎阳津到硗尾河洲这段狭窄的区域内,双方各自集结的兵众总共便达到七万人之巨!战线之间最短距离甚至不足十丈,彼此言语都能清晰以闻。
至于接下来的碰撞,则就变得惨烈起来。敌军虽然舟船乏用,但也是相对于总体军力而言,位于黎阳等几处渡津码头上,仍然停泊着将近两百艘的中小型战船,如果再加上那些简便易造的筏具,这一数目将会更多。
而双方这么近的战线距离,许多腾挪进退的灵活战术也就没有了用武之地。虽然敌军舰队远不及淮南军庞大,甚至正面作战中直接被堵在渡口处根本不能行出反击。
但石堪在这时候也表现出以命搏命的狠戾,直接组织数十艘快艇满载薪柴油膏,悍然冲向淮南军封锁渡口的船队,而后以自杀式的决绝发动火攻,这给淮南军带来了不小的伤亡,有将近二十余艘战船,两千余名将士战亡,其中甚至包括一艘长安大舰。
虽然由于后续及时组织抵抗,遏制了敌军这一次疯狂的反扑,但是身为淮南军阵前督将的路永等人却将之视作奇耻大辱。
这一战,沈哲子仍然留在酸枣后阵中,将临战指挥交给路永、毛宝等众将。几名将领略作商讨,而后决定还以颜色。
于是,早前收监在河洲上的那几千名俘虏,其中有羯胡并屠各总共一千五百余人,俱被挑选出来,用战船运到正对黎阳津位置,排舷斩杀,无一幸免。一时间,河水为之赤流,血气直冲于岸,甚至就连那些胡卒们的尸骨都被用器具抛扔到了敌军营垒之中。
淮南军如此血腥手段,给对面的邺地军队带来了极大的震撼,同时也引起了极大的骚乱。而且后续更是直接向黎阳津最近的一座河洲发起了进攻,一次性便投入近百战船,旗幡遮天蔽日。
那被鲜血涂红的战船一俟行驶到河洲近畔,便让河洲上营垒中敌军吓得直接崩溃,整营出逃。如果不是在最关键的时刻,石堪亲自率领亲兵押住阵脚,骚乱甚至有可能扩散到全军!
然而就算是暂时稳定下来,黎阳的形势也变得岌岌可危,近岸两座河洲接连失守,淮南军直接杵在了眼皮底下,几乎达到面贴面的程度。
黎阳大营中,局面已经到了极为脆弱的地步,大量兵众们完全收缩在黎阳城到渡口这一段极为狭窄的区域内,整座营地拥挤不堪,兵卒们各自被严酷军令约束在各自营房内严禁外出走动,甚至就连用水都需要专门的部队每日送来。
如果运水的队伍来迟的话,那么兵卒们便要在这酷热的天气里强忍饥渴,哪怕大河就在近畔,如果敢擅自出营取水,即刻便就会被巡营的兵众当场射杀!
如此高压的气氛,反而造成了邺地这些将领们空前的团结,因为他们已经被逼到了绝路,眼下的形势已是一触即发,如果真的战败,那绝对是一溃千里的大溃败。
就算是那些自主性极高的豪武军头们,他们的兵众绝大多数也都被困在了这方圆之间,一旦大军整体溃败,这些人各自的部曲肯定也会一哄而散。而在当下这样严峻的形势下,如果他们各自部曲散尽,又有什么资本谋求存活?
而且现在,就算是临阵投敌都变得有些来不及,淮南军虽然近在咫尺,但是由于此前淮南军对羯胡和屠各流露出来的残忍杀意,如今排列在前线位置的俱都是这两族兵众。他们是绝对与淮南军不死不休的,更不会坐视晋人们在自己眼皮底下投敌。
所以这些人唯一的希望就在于石堪此前所准备的杀招,毕竟超过万众的兵员和近半的物用调度,早已经传得全军皆知。而石堪此前也信誓旦旦保证此举定会凑效,一定能够绝地翻盘。
所以眼下这些将领们除了竭尽全力稳定住自己部曲之外,便是频繁的前往石堪大帐中,见面则必问转机何时到来?
“快了,快了!诸位不要见眼下南贼猖獗一时,可是韩将军早率近万铁骑深入敌后,直捣南贼后阵腹心,贼军崩溃只在顷刻!”
面对众将一遍遍的追问,石堪这会儿也不敢再以强硬态度避而不告,索性将这一杀招和盘托出。
他还是小觑了南贼的实力,或者说高看了自己的力量,原本以为即便抽调走万余兵众,凭黎阳眼下军力,最起码也能维持住旬日局面,等到南贼首尾难以兼顾而崩溃。
可是现在看来,此前南贼还是有所保守,并没有竭尽全力,一旦完全发力,以他本就不利的局面,实在难以顽抗太久。
当然他也明白,南贼之所以眼下还在蓄势,其实已经与他无关,而是因为担心后方的石虎或会插手干涉战局。而其军一旦彻底发动,凭其军眼下状况,崩溃只在顷刻之间。
所以,石堪眼下的生机只系于韩雍那一部分师。如果韩雍不能在黄河南岸造成极大骚乱,那么他这里将十死无生!
眼下,两军之间相隔已经不远,那些可恶的南贼们组织俘虏,一遍遍的在前线叫喊檄文,昼夜都不间断,那声音甚至石堪在中军大帐中都能依稀听到。
至于所喊话的内容,无非屠各、羯胡两大逆族活于晋土、反噬晋人,十恶不赦,而他石堪则背弃祖宗、认罪做父,更是罪大恶极。
庞大的压力,令得石堪须发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尽皆灰白,脸上皱纹更是增添无数。而至于那些俘虏们所喊话语,石堪最初还倍感羞愤,可是眼下已经渐有麻木,转而生出满腹辛酸委屈。
“认贼作父?贱犬不背家,伧卒不改祭,若是有的选,谁又肯背弃祖宗、认贼作父?”
石堪夙夜难眠,近来眼前更是频频幻象横生,不断闪过过往半生所历种种,继而便觉得更加委屈。
有时候,他心内戾气横生,真想直接冲到那南贼貉子沈维周面前痛问几声,若其人身为伧卒,生在这动荡不已的世道,随时都有可能横死荒野,又会怎么做?他只是想活命而已,求活难道也成了过错?那么这天下,谁人无罪?
随着时间的推移,部将们前来询问的频率越来越高,语调也越来越焦躁。为了应付这些人,石堪只能下令让邺城再增援一部分人马,眼下邺城还有两万余兵众留守,石堪打算再抽调一万南来,先稳定住黎阳的军心再说。
虽然这样一来,邺城防御已经变得极为脆弱,甚至连邺城周边的民众如果发生骚乱的话,都要镇压不住。如果这时候石虎分兵南来,甚至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便拿下邺城。
“季龙多半要南来……”
虽然石虎其人未必将石堪放在眼中,但是石堪却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都将石虎作为一个争胜的目标,所以对于石虎用兵行事也都不乏钻研,对其脾性可以说是颇为了解。
石虎虽然主要的目标还在襄国,但是襄国眼下也已经被压迫得只剩下一座孤城险守,并不足牵制住石虎所有的兵力。
其人此前主动放弃青州,将兵力收缩于河北,肯定就是打得坐收渔翁之利的主意。尤其邺城更被其人视作功业基地,如果不是襄国还有石大雅所代表的先主正统存在,只怕石虎首要目标还是邺城。
石堪相信,无论襄国的战事进行的多么激烈,石虎肯定会将一只眼紧紧注视着邺城。他就像一个经验老到的猎手,有时候看起来暴烈残忍,有时候又能长久的隐忍,只待目标达到最虚弱那一刻,然后才会扑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最小的代价以接收最丰厚成果。
“大概这样的人,才是真正能够决胜天下的枭雄吧……”
石堪枯坐在沿河堤岸上,眼望着夜风下微波荡漾的幽暗河面,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笑容,灰白须发都随夜风扬起,形容更显出几分落魄。
为了避开那些将领们频繁的索问,他干脆以巡营为借口离开大帐,避到了河边。眼望着不远处所停泊的淮南军舟船轮廓,眉头紧紧皱起。
韩雍南去已经过了十多天,最初石堪还是满怀期待,可是渐渐地这份满怀焦灼的期待便黯淡下来,随之而来的则是心如死灰的绝望。
韩雍乃是他如今麾下仅剩不多的嫡系旧将,必然心知此行的重要性,也清楚黎阳眼下的处境,所以过河之后,肯定会在第一时间发起针对淮南军的进攻。
可是直到现在,南面仍是杳无声息,淮南军仍然保持着对黎阳的高压逼迫,有条不紊的继续增兵,丝毫没有后方不靖的迹象。
没有迹象,也是一种迹象。虽然眼下石堪还在以韩雍为借口安抚那些部将军头们,但事实上,他自己已经完全绝望了。
在面对那些军头们的追问时,其实他心里充满讥诮,这些狗贼们一个个自恃乡资部曲,妄想左右逢源,却不知在真正强大的人眼中,他们那些自以为高妙的伎俩实在满是拙劣。一群被蒙在鼓里的狗贼,浑然不知死之将至。
韩雍那个杀招已经不足指望,黎阳目下的状况也根本不足抵挡淮南军的最后进攻,即便是后退,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石虎。眼下无论是战是退,石堪已经是死路一条。
在明白了自己的宿命已是注定之后,石堪反而获得了一点难得的宁静,甚至以一种戏谑的目光去打量那南北两个将他逼到死路的人。
明明那两方都已经将他当作必死之人,可是眼下却都偏偏极有默契的保持克制,没有斩下最后一刀。
石堪眼下以一种不乏豁达的视野来观望自己,大概石虎是希望他能临死反扑,给淮南军以重创,从而让其人更加轻松的拿下邺城。而南面那个小貉子,应该也是希望能够将他以大势逼退回邺城,然后大军猛击,用消耗他部众人命的方式,以冲垮石虎后继对邺城的进攻。
两个无论出身、背景还是阅历都完全不相同的人,因为各自都有的那一种枭雄气概,在这样一个微妙时刻,居然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而这一份默契,大概便可称为枭雄风骨吧,其核心无非一点,那就是利用石堪这数万部众的性命,尽可能多的给自己争取一点优势。
“不知道哪一方会提前出手……”
石堪看一眼幽暗的河面,又看一眼北面无云的星空,继而心中便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这一刻能够主宰天下大势的反而成了他这一个注定将要落败身亡之人。甚至有种错觉,如果他倾向哪一方,哪一方就能成为唯一执掌天下的王者。
“真是孽种恶命,劳碌半生,反不及最终一死!”
他抬手捻着颌下干枯杂乱的胡须,双眼里充满了自嘲。这两方都在借他成事,而他自己,又该心向哪一方?
理智而言,他该发挥余热帮一把石虎,临死反扑重创淮南军,从而让石虎更加容易的拿下邺城,毕竟他们才是一路的,哪怕彼此有些不睦,但他大半生功业都在羯国。
然而大概是人之将死所以善念涌现,他又觉得自己该帮一把淮南军,趁着大军还未崩溃回扑石虎,或者只需要稍稍作出退避之势,淮南军自然会扑上来,驱赶着那些兵众们冲垮石虎派来夺取邺城的军队。
可是这两方,他又都不想帮,石虎太跋扈,屡次欺侮他,甚至当作家奴对待。而南面那小貉子则更可恨,口口声声骂他为孽种,因为其人斥骂,他大概是此世最富盛名的孽种了。
可是偏偏,他没有第三个选择,要么留下来死战到底,要么溃逃败众搅乱北地。一如早年羸弱时,要么认贼作父,要么身死当场。
可是他奋斗半生,境遇反而不及幼年,那时候他做出了选择,最起码当时感到快乐,也给自己带来了几十年的风光。可是现在,无论怎么选,都是死!
不过很快,石堪便不用为此纠结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邺城已失?谁夺去的?”
黎明时,近百名衣衫褴褛的兵卒们冲入大营,被快速待到了河堤前,报告给石堪一个重大的消息,邺城已经被攻破了!
终究还是恶虎先拔一筹?
口中虽然发问,但石堪却清楚,淮南军眼下大部集结于黎阳,彼此针锋相对,在这一时刻能够夺下邺城的,最大可能便是石虎。
可是那些败卒们还来不及回答,旁侧羯胡兵众们已经指着河面惊呼起来,石堪转头望去,脸色顿时变得阴郁起来。只见河面上淮南军舟船大举铺开,千帆竞张,明显是要发动最终的决战!
骚乱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扩散到整个大营,大量兵众将领们蜂拥来到堤岸前,询问石堪到底该要如何应对。
“应对?还有应对的资格?”
淮南军舟船距离黎阳津本来就非常近了,一俟铺张开,那股狰狞铁血的压力便迎面扑来。防守于河岸的那些羯胡、屠各兵众们,原本还一个个义愤填膺,言道要与淮南军死战以为同族报仇,可是现在,首先溃逃的便是他们,一个个丢掉甲兵,抱头向后鼠窜。
不过很快,那些胡兵们便不寂寞了,一艘淮南大舰在数艘斗舰拖曳下驶入黎阳津,大舰船首堆叠着高高的首级,而在那些人头堆前,有一人被反剪双手跪姿捆绑在探出的甲板上,赫然是此前率领骑兵南向偷袭淮南军的韩雍!
“那、那是韩雍?他怎么为淮南军所擒?”
得益于石堪过去这段时间的频繁灌输,邺地众将已经默认一个共识,那就是韩雍乃是此战获胜的关键所在,乃是能够重创淮南军的大杀器。可是现在,他们寄望深厚的大杀器正在不着寸缕、灰头土脸的跪在淮南军的战船上!
“大王、大王……”
身畔诸多杂乱吼声,石堪却恍若未闻,他两眼迷茫的望向虚空,任由兵众们拉扯着他向后退去。真正令他绝望的是,直到败亡前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仍是高估了自己,那种能够决定大势的错觉,果然还是错觉。
黎阳大营本来就已经是一张蓄满了力的大弓,要么怒发劲矢,要么弦断弓毁。眼下这个态势,很明显,弦断了。
石堪被亲兵们裹挟着向后逃去,而那些战将们有的则也在部曲保护下向后飞奔,但也有人动作麻利的掏出一早便准备好的素缟麻袍缠绕在身上,冲到视野开阔之地对着淮南军渐渐接近的战船叩首高呼:“投降、投降!拜迎王师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