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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公主的居室,天色已经极晚,沈哲子原本还打算再召沈劲来谈一谈,但见天色如此,便也作罢,此前虽然在公主室内小睡片刻,但也不足弥补这大半年来的消耗,眼下又是倦意涌上来,索性直接去到旁边的居室入睡。

    第二天一早,大概是沈哲子归镇的消息还未扩散开,又或者即便有知情者也不敢贸然登门打扰,因此整个别业内外尚算清静。

    沈哲子虽然归家后有所放松,但长久以来的严格坐席,生物钟也极难打乱,清晨便就起床,并没有卧床安养到日上三竿。

    沈劲这个小子倒是识趣,没有等到阿兄主动相召,早早便在门外等候。

    沈哲子洗漱完毕后,便让沈劲进来一起用早餐。沈劲这会儿低眉垂眼,偶或偷眼望向阿兄,神态间满是忐忑。

    沈哲子眼见这一幕,也是不由得感慨自己在这个小兄弟面前,大概已经是一个不近人情的严厉形象。其实早在北地督战时,他便发现自己情绪上的确是出现了一些问题,过于压抑自己,喜怒不形于色,不如早年那样平易近人,身边无论新人旧人,在面对他时多是谨慎小心,不敢松懈。

    原本沈哲子还觉得应该是自身压力过大,须知淮南今次用事,看似态势要比早年石虎南侵好得多,但是由于所图甚大,这对沈哲子而言也是赌上前程一战。

    一旦不利,且不说自身祸福兴衰,最起码未来数年之内,江东都将再无大举北伐之力,要坐望北伐良机逝去。

    如今这段历史由于他的介入,早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但是许多基本的规律还是存在。比如尽管有着淮南军的强力干涉,但河北最终的赢家仍然是石虎。

    石虎这个人确是暴虐残忍,但能力上其实也不弱,比如眼下,在明知晋军不会继续深入河北经营之后,也并没有再一味执念的南侵,而是返回头去继续向后方发展。

    沈哲子从河洛归来之前,便听说石虎已经向辽地用兵,与鲜卑慕容迅速交恶。起因似乎是因为石虎此前为了联合诸胡力量,以王号诱惑慕容皝,结果晋军在河北兜了一圈又直扑河洛,以石虎性格,自然不可能给慕容皝这么大便宜。慕容皝自然恼羞成怒,结果他还没有怎么样,石虎已经抢先出兵,甚至就连此前率军助战的慕容恪都险些被杀于军中,重伤北逃。

    慕容家在后世名气不小,而且慕容皝并其膝下几子都被描述做战无不胜,英雄无比。但是说实话,石赵与鲜卑慕容的交锋,沈哲子并不看好慕容皝。

    首先战争打得并不是区区几个所谓英雄人物,尤其这种牵涉到部族运势的对战,鲜卑慕容氏底子太薄,当两赵相争时,其族尚还只能在边寒地带收捡一些残汤剩羹,综合实力上绝对不会是石虎的对手。

    而且眼下的慕容氏还陷于内斗中不能自拔,慕容廆死后传位慕容皝,但其另一个儿子慕容仁却不服气,直接割据于辽东。

    这种看人内讧的热闹,沈哲子挺乐意去凑,他一方面阻挠慕容皝在江东寻求名义支持,一方面暗里资助慕容仁,还不忘派船去辽地招募运回许多早年因战乱而流落辽地的难民,搞得慕容皝很是鸡毛鸭血,原本早该平定的内乱居然延续至今还未平定。

    慕容仁眼下在辽地的势力,并不逊于慕容皝多少,慕容皝如今也是艰难,想要谋求各方面的援助,否则不至于要与虎谋皮。凭其所掌握半部慕容氏势力,后方还有一个随时准备取而代之的慕容仁,完全不是石虎的对手,若非辽地白山黑水的险恶地形可供托庇,只怕连存在都很艰难。

    沈哲子乐得观看这种狗咬狗戏码,此前又派遣使者去慕容皝处,表示只要慕容皝低头纳质,他愿意帮忙对石虎稍作牵制。不过使者要从海路抵达辽东也要很久,希望慕容皝能够熬到那个时候。

    话说沈哲子还挺乐意见一见慕容皝那小儿子慕容霸,若真被派来作为人质,若真教而不善,不妨直接弄死。其人或是前程远大,但对于此类以晋人血肉卖弄功业的异族之类,就算直接搞死,沈哲子也全无心理负担。

    余者还有关中氐羌苻、姚之流,有机会倒也都可以这么做一做。眼下而言,辽东还是偏远之地,但关中已成围困之势,对于直接斩断这些胡酋后嗣传承,沈哲子倒是极为乐意。

    不过他也知关键还是自身要硬,五胡丑类次第而兴,有其一定规律,那些扬名者就算是世道翘楚,也是应运而生,而非运势集于某人而兴风作浪。即便搞掉那些人,自身若实力仍不够,未必没有替代者兴起。

    想到未来那些竞勇的胡酋,沈哲子视线又落在自家小兄弟身上,他想了想,特意用比较柔和的语调说道:“阿鹤,这么说你是已经决定不再入馨士馆进学了?”

    沈劲听到这话,双肩都忍不住一抖,可见阿兄积威之甚。他端正坐姿面对沈哲子低头道:“我知阿兄寄我厚望,但我本身确是禀赋有限,又眼见北地诸多创功,心意更是难平,只想投于阿兄帐下,同为王事、家业奉献所能!”

    “你这么想,可不是自觉禀赋有限的意思啊,倒像是觉得自己能力超群,不甘寂寞。王师北进,看似屡战屡胜,但当中辛苦,你又知悉几分?你几位兄长看似风光无限,他们沙场鏖战、戮力浴血的辛苦,你自觉又能承受几分?”

    沈哲子讲到这里,语调中已经带了几分严厉,他本就是个务实性格,不大看得上眼高手低之辈,在他看来,沈劲急于投戎,确是有几分浮躁。

    “往年家声浅薄,父兄之辈为世道所贱,无从选择,只能操戈用武。我本身也是以勋功得显,也就不与你谈论什么士高武贱的悖世言论,只是要让你明白,往年我家以武著世,并非确有其才,而是无从选择!”

    沈哲子讲到这里,示意沈劲行至近前:“你道自己已是弓马娴熟,大可北上逐功,威名扬世唾手可得?我也不是贬你,似你此等武艺,在我帐下不言有千万之选,单论胜武军中,你这些技艺也只配末流……”

    “阿兄,我……我或是真不能达到父兄期许,但自己也从未有懈怠。正因自知禀赋长短,才不愿再蹉跎岁月做些注定不能之事。父兄愿意使我博识广学,勿再以命求进,但眼下家世长旺,亲长俱都勇于任事,然而我却仍然废养庭中,饮**细,用度华美,人或羡我幸运,但我却时时耻于此态!”

    眼见沈劲激动得有些脸红,沈哲子倒是愣了一愣,他虽然多了许多见识,但其实内心里也是不乏保守,尤其对于自身亲近之人,包庇难免。正如他此前所言,沈氏武宗之名,只是迫不得已的一条出路,如今家世渐长,他也希望自家子弟能有更多选择,而不是不作尝试、完全的遵循旧途,以武夸世。

    诚然乱世之中武功最重,但乱后总会有治。更何况司马家印鉴于前,沈哲子并不希望自家子弟完全的以武弄事,眼下大势未定,诚然需要倚重家人。但未来随着秩序渐定,像沈牧、沈云这些人,无论沈哲子本身是何心意,都是必须要淡化他们在军中的存在感。

    沈劲眼下尚是年幼,也不需要过早投身于家业奋斗的第一线上,所以沈哲子是真的希望能够将他培养成更为综合全面的人才,而非只是系于武事一途。

    这是他还有老爹的打算,至于沈劲的意图如何,他们其实不太在意。甚至包括沈哲子自己,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便迫不得已为了家业奔走劳碌,从流于大势,没有太多自己的选择。所谓理想又或人生价值之类,那只是一种没有忧困的奢侈之想,无病呻吟罢了。

    不过沈劲如此自白,倒是让沈哲子意识到他除了忽略沈劲的意愿之外,更忽略了一个少年的心理承受能力,尤其是在庭门之内就有如此对比的情况下,沈劲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很多时候,压力就是动力,但若压力太庞大,也能直接将人抽趴下。

    “你既然要从军,那我也不作阻挠,人世如何凶险,总要亲历才知。父兄不能庇护你一世,若真浩劫临头,士庶俱不能免。眼下王事仅仅只是方有起色,未可称之大昌,为了求胜,你兄尚要身入险死之境。长作庭门豢养,确是于人无益。”

    沈哲子略作沉吟之后,先是答应了沈劲的请求,不过对于沈劲的培养,他仍不打算放弃。虽然他不会让自家兄弟从低做起,但真正战争的残酷也不会刻意为其遮挡,希望这小子在历经磨练之后,能够将浮躁的性子略有收敛。

    “阿兄答应我了?”

    沈劲听到这话,忍不住高兴的直接从席上跃起,片刻后才忙不迭收敛起来,又转而记起几位损友的叮嘱,见阿兄神态仍是平常,便小心翼翼道:“其实除了我之外,谢五、桓三他们,也都是有求进之心……”

    沈哲子闻言后便微微蹙眉,略感不满。此前世道困于务虚,远于武功。

    但是由于沈哲子这些年殊功频得,世风流转,继而转变成一种武风炽热过亢的风气,尤其是对沈劲这些年纪不大、性格还未彻底定型的年轻人影响更大,让他们以为杀敌求功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争相投军。

    诚然这种改变是良态的,但若不加节制,仍是积弊重重。甚至此前就有一群都下年轻人闹哄哄北上求功,居然袭击淮南都督府安置在梁郡与淮南之间的一个战俘营。

    他们甚至连方位都搞不清楚,只是看到营中多有胡虏聚居,便沾沾自喜以为已经深入胡虏占领区,大功就在眼前!

    淮南军法一直以严明著称,但若真有南北人家子弟投军,关照是在所难免的。这不是法令上能够禁止的,即便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还能持正,但一些枝节小事偏颇照顾在所难免。

    所以如今的淮南军对于高门子弟投军,已经是极为谨慎的态度。即便是这些人的加入不足拉低整体战斗力,但士伍之间的高低差别也会引发许多纠纷积怨。

    沈哲子已经在考虑,是不是定期组织一些夏令营之类的活动,专门面向那些亢奋热情无从发泄的高门子弟,让他们见识一下真正战争和军队是个怎样残酷存在,想必能够打消那些人不切实际的妄想,同时也能挑选出一些可用的行伍之才。

    不过对于沈劲的请求,沈哲子想了想还是答应下来,但是就连给沈劲准备的优待方案都剥夺,打算直接将他们发送到最为劳苦的辎营先磨砺几个月再说,免得真正上阵时拿刀都无勇气和力气。

    沈劲提起了桓豁,沈哲子又难免想起其兄长桓温,便随口问道:“桓三郎长居江北,不知其家如何了?往常可有通信?”

    虽然由于家世的原因,沈劲难免染上几分纨绔的习气,但父兄亲长俱是当世人杰,耳濡目染之下,也绝非愚蠢无能之流。

    无论在江东还是在江北,他身边常有一些同龄的玩伴聚集,平日里待人接物虽然不会表现出什么差别,但其实内心里对每一个人也都是各有评价。

    比如久来交好的陈郡谢氏谢安、谢万这两兄弟,沈劲虽然不喜谢安,但也明白其人确是禀赋出众,乃是身边少有的良才友人,真要比较起来倒是比自己更像是阿兄的嫡亲兄弟。彼此平常虽然不算亲昵,但真正遇到自身难以解决的困难,沈劲多半也会选择向谢安请教。

    至于谢万,沈劲看似与之比较投契,但心里却明白谢万这个人表面光鲜,三分的才学能虚长出十二分的架势,平时玩闹欢乐尚可,但却不是能够相托大事的人选。

    而桓豁这个人,或是因家道中落,或是本身性情如此,在一众友人中不算醒目,许多事情也都不争先。甚至如果不是沈劲的关照,都很难融入到这个小圈子里。

    但是其人却刻苦执著,弓马技艺乃是一群伙伴中的翘楚,学业上虽然限于天分不高,但却肯努力,在馨士馆中距离业士都只有一步之遥。所以离开馨士馆对于沈劲等无心向学者自然无甚遗憾,但对桓豁来说却是一个很难的取舍。

    在旁人看来,桓豁与沈劲亲昵,或是不乏阿谀。但真正与阿兄亲昵者才知,就连沈劲这个嫡亲兄弟在阿兄面前都少得嘉许,余者更不会因为沈劲的关系而被阿兄关照。桓豁肯放弃馨士馆学业这不失为一个良途的出路,多半还是为了报还沈劲过往的关照,不负义气。

    所以,在沈劲看来,桓豁就是一个值得深交的良友。此时听到阿兄问起,难免要为桓豁美言几句,而且因为彼此关系亲厚,他对桓豁家事也颇有所知,便回答道:“桓三少年在外,与家中通信也不多。他家父执俱无,唯有长兄执家,那位元子兄得阿兄推举任用,家用倒是不乏……”

    讲到这里,沈劲脑海中闪过一念,转而又说道:“早前我倒听三郎讲起他家长兄,桓三对这兄长倒是敬重,言是家兄不乏大志,早年困于家业所累才不得不闲任江东,但也时刻想要北进获功,如今家业已无为难,所以便弃了旧职转任北军宿卫中。元子兄何种人物,阿兄该是比我清楚,若其人果有壮志,阿兄还不如将他引到淮南,留在都中又有什么用武之地?”

    沈哲子听到这里,眸中闪过一丝阴霾,语调也变得有些肃然:“淮南推用何人,还非你能考虑之事。既然想要投军,这几日就准备一下,稍后我命人送你入营。”

    “还、还有一桩,阿兄,我真是、真是已经不小了……”

    见阿兄将要结束谈话,沈劲神态又变得忸怩起来,虽然杜赫那里已经给了他保证,但还是在阿兄这里得了保证,他才会真正放心。

    “我还不曾训你,你还敢提及此事!杜氏小娘子虽然养于我家,但那是道晖困于劳务无暇看顾,其家关中名门,父母俱非俗类,我听说你近来常有叨扰,若让道晖并裴媪得知,还道我家仗势轻慢。以后再有此孟浪之态,我饶不了你!”

    沈哲子这会儿正有几分烦躁,见沈劲居然还执着于此念念不忘,当即便拉下脸来。他当然不承认自己是什么打压自由恋爱的封建家长,对此也是不希望沈劲过早沉迷男女之事,毕竟眼下还未正式成年,若真急于全礼,这小子未必有自己这种自制力,或会影响到发育之类。

    因为被准许投军,沈劲本有几分欣然忘形,待见阿兄故态复萌,当即又凛然生畏,暗悔自己操之过急,反倒弄巧成拙,当即不敢再多说什么,垂头丧气灰溜溜退出。

    沈劲离开后,沈哲子仍在席中默坐片刻。

    对于桓温这个人,沈哲子感想是极为复杂,可以说是敬重、提防、愧疚等兼具。此前他想要帮一帮桓温,桓温则因家计所累选择了担任丹阳近畿县令。对于桓温的这一选择,沈哲子也是感慨良多。

    但是刚才从沈劲口中得知桓温已经不再担任秣陵令,而是转入武职担任宿卫兵长,老实说沈哲子是真有几分愤怒。桓温热衷武事,这一点沈哲子并不感到意外,他的到来虽然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变数,但也不足细致到影响到具体某人的基本价值观。

    更何况他与桓温相遇时,对方已经颇具成人姿态,许多观念都已经养成。况且又不像谢安这样,有时间和机会频频受到沈哲子的影响,而沈哲子也并未刻意去接触和改变桓温。

    他所愤怒处在于,他非但没有对桓温刻意打压,反而多有帮助,就算此前也是给了桓温许多的选择。最终选择担任秣陵令,那是桓温自己的意愿,而非沈哲子强逼。

    结果此人倒好,担任几年秣陵令,或是宦囊厚积再无家业之困,很快便毫无顾惜的抛掉沈哲子这一点善意帮助,并且在谋求武事的时候,还特意避开沈哲子的影响,选择投入宿卫北军。

    如今江东甲兵虽然不及江北兴盛,但苏峻之乱后至今没有大的兵灾,唯一可说还是方镇攻杀王舒,但也发生在京畿之外。尤其随着沈氏在江北兵势越盛,宿卫的扩建也成了台辅们关注的重点。

    如今都下宿卫将近五万之众,当然也无一家独大,最主要的几个掌兵者,便是护军卫崇、中军司马冲、镇军纪睦、北军赵胤、后军周谟等几名高级将领。

    护军府卫崇不必多少,国丈之尊即便有什么权柄,那都是应有之义。东海王司马冲则是宗王的代表,如今台辅几家自然不可能像庾亮那么霸道,完全不给宗王活路。纪睦是丹阳纪氏如今最重要的族人,乡望深厚,与沈家关系也是密切。

    至于后军将军周谟,近年来与中书令褚翜是极为密切。如果不是有执掌军权的需要,其人早就应该高升一步了。宿卫体系中再往上的卫崇和司马冲,那都不是能够随意取代的。

    而北军中候赵胤,则可以说是琅琊王氏在时局中残留影响力的一个小尾巴。王氏日薄西山已成定势,赵胤也未必没有改换门庭的心思,但其人纯以武事得用,一旦那么做了,处境较之目下还要更加恶劣。

    毕竟眼下虽然武风渐浓,但武将的地位和处境仍未得到本质上的改善。更何况在如今江东新进一批北伐建功的将领新贵们,赵胤根本不在此列,也只能安于旧有路径,才能立于时局。

    北军掌管宿卫五营,合共将近两万宿卫将士,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虽然琅琊王氏影响力日渐衰弱,但其余各方互相制衡,在没有达成共识前,谁都不会允许另一方获得这一股位于中枢的重要力量,因此反而得以保全。

    桓温入职北军,沈哲子这里根本没有得到消息,可以想见走的是哪一方的门路。从这一点而言,桓温凉薄之性可以说是显露端倪。哪怕其人颇有壮志,不甘心进入淮南都督府一直雌伏于沈哲子阴影之下,但旧有的帮扶和情谊,使人来通知一声也是人之常情。

    而且还有一点,即便桓温不想走自己的门路投军,他与庾翼也是不乏交情。庾翼眼下坐镇于历阳,虽然不是淮南军、徐州军这种一线的作战部队,但也要比宿卫那种守夜打更工作前途要明朗一点。

    可是其人却也没有前往历阳,居然进入眼下处境尴尬的北军。对于沈哲子这种泛阴谋论者而言,这当中就有许多迹象值得咂摸。

    不过眼下大势在于自己,这当中即便有什么凶险藏匿,沈哲子相信以老爹和钱凤之能,不可能无所察觉,倒也无需自己再分心应对。

    眼下对他而言,最重要的还是消化北面战果,尽快将今年一战所得疆土和人口转化成为可用的力量,如此才能有更大远望。

    此前在河洛忙得昏天黑地,回到家中后骤然清闲下来,沈哲子反倒有几分无所适从,于是上午便又钻进公主卧房,间或因小儿啼哭被逐出来,自然难免腹诽,过片刻又返回去,倒是乐此不疲。

    襁褓小儿,眉眼之间虽有差异,但也并无太大不同。沈哲子虽然对自家小儿阿秀不乏厌弃,但也多在小儿眉眼之间发现几分酷肖自己的卓尔不凡,觉得自家骨肉终究还是远胜别家许多。

    逗弄孩儿之际,沈哲子也难免遐思未来该要给自家小儿挑选何家良配。虽然这种事还思之过早,但也算是未雨绸缪。因此对于这个年代有什么出色的女性,沈哲子也是挖空心思去想,最终决定等到河洛形势有所稳定后,还是该给谢奕放一个长假。

    他自己这里算计着,更觉自己为儿子打算可谓尽心尽力,无奈这小儿懵懂,完全不知其父用心良苦,换来的只是几泡猝不及防的童子尿。

    悠闲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到了午后,杜赫便行色匆匆、鬼鬼祟祟由侧门进入了庄园里。

    久别之后看到杜赫第一眼,沈哲子真是吓了一跳。

    往年杜赫虽然称不上是姿容妖冶美态,但出身关中名门,近年来又重权在握,可谓是气度俨然。可是如今在沈哲子面前的杜赫,却是形容枯槁,须发杂乱,眼珠赤红,眼窝身陷,黑眼圈实质般套在眼眶上,就连视线都游移不定,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道晖兄你、你这是……”

    眼见这一幕,沈哲子也是惊得有些瞠目结舌。他自然明白坐镇寿春的杜赫这段时间少不了忙碌,但也实在没有想到杜赫居然会累成这样一幅模样,一时间也是大生愧疚。

    杜赫本来是有满腹牢骚要倾诉,可是在见到大都督后,几番张口末了只是长叹一声,拱手道:“我虽然不是懒惰恶劳,但也恳请大都督真的需要再辟掾属。我自身盈瘦闲劳且不论,人力终究有穷,若是贻误军纪要务,那可真是罪大难赎!”

    沈哲子听到这话,更加不好面对杜赫。他也知杜赫有此过劳之态,主要还是因为自己的任性,本来连场大捷应该是人心振奋鼓舞之事,但是由于他坚持收容那数量庞大、远非目下淮南都督府能够承受的难民人口,几乎是没有间断的再将重担压在杜赫等内政官员身上。

    他亲自行上前,陪着笑脸将杜赫请入席中,又亲自斟茶倒水,叹息道:“以微力而御大众,我也知自己此番真是自不量力。但眼见河北诸多苦难生民走投无路,又不忍他们再为虏虐,实在不忍相弃……”

    “大都督宏量包容,有此远见,那是再正常不过。愚等只恨才浅难用,但也尽力而为,必可渡此难关!”

    如果说杜赫没有怨气,那也不可能。因为收容数量这么庞大的难民,实在是超出了淮南都督府的承受力,可谓强人所难。但他也深知正因沈哲子这一份能人所不能的豪迈,才令淮南都督府欣欣向荣,府下众人俱都同荣共誉。

    他唯一的忧虑,还是担心一旦熬不过这个难关,致使那些难民暴起,大好局面必将毁于一旦。而且眼下淮南都督府正是万众瞩目焦点,可谓内外俱困。像他们这些深知内情的重要属官,可是一点也感受不到大胜之后的快乐,简直就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目下状况,虽是重任在肩,但道晖兄你也不能怠慢了自己。目下所困,不过一时。譬如倒行食蔗,自尾溯本,必是渐入佳境。人或笑我狂妄不自量,但是待到中原民丰地肥,诸用不匮,届时四夷群丑,自可犁庭扫荡!”

    沈哲子又笑着稍作鼓励,而后便又说道:“我也知眼前府下人、物俱困,自然不会强迫道晖兄你为无米之炊。江东我宗中立有术堂,多有乡人从学庶用,不日便有数百可用之微才入镇,届时可以大解庶用疾困。至于物困,我今次归镇,也要大宴江东时流门户,鼓励他们勇捐资财渡此困难。”

    听到沈哲子这么说,杜赫眉眼才渐有舒展。淮南目下之困,核心便在这两件事。沈哲子开口便都揽了过去,这也让他如释重负。虽然言语保证轻松,但想要解决问题却难如登天。但杜赫却不怀疑沈哲子能否做到这些,这也是长久以来所养成的信任。

    当然,沈哲子也知道都督府眼下所面对的问题极多,人、物困乏只是最核心的。像是杜赫开口便说的希望他再召一部分掾属分劳任事,这也是刻不容缓的事情。

    此战之后,都督府所控制的区域急剧扩张,如果没有充足的人才填充其中,也有可能会被台城抢占。

    但人才储备远不是朝夕能为,过往沈哲子虽然也注意此事,单单门生便有数百,再加上自家和亲厚人家族人,凡是可用者,如今俱都担任职事。此前还又收割了一茬馨士馆的业士,但是仍然面对着极为庞大的人才缺口。

    所以,沈哲子在与杜赫讨论一番后,还是决定稍稍放开一个缺口,以都督府名义发布一项募贤令,将一部分乡宗子弟引入进来。这也是无可避免之事,毕竟讲到基本的才能素质,这些各有门户所出的乡宗子弟是有一定保证。

    当然对于这些乡宗子弟,也并非不审贤愚、一概录用,考核在所难免。沈哲子决定在馨士馆构架之外,再增添一套短期函授的课程,主要是向那些入选者传授都督府章程、规矩,以及处理事务的一些基本流程。

    随着官吏队伍的扩大,行政方面未有章程化、制度化,才能尽量弥补任事官员才能优劣差距,并且减少弊病的发生。

    当然,监管考察也是免不了的。在这方面,山遐所做的沈哲子一直很满意,虽然其人不乏孤僻,许多观念与沈哲子也有冲突,但沈哲子暂时还是没有换人的打算。

    摊子太大了,他也不可能寄望于完全认同自己的人,只要其人职业素养过关,不逾越底线,那就没有什么不能用的。

    所以近期,沈哲子也是打算与山遐谈论一番,准备继续扩大其人所掌管的执法队伍,而且不再只限于六郡之内,像是近期需要接管的徐州,还有其他新收复的领土,都要纳入监督中来。

    为此沈哲子还打算再给山遐搭配两个副手,一个是早已经在都督府任事数年的李充,另一个则是他的门生卞章。就算沈哲子对山遐的政绩再怎么满意,如此重要之事,也不可能完全不安插自己的亲信。

    至于杜赫眼下负责的事务,沈哲子也打算进行一个剥离。在对外接待方面,沈哲子打算交给谢尚,这是一个公关型人才,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仁祖妖冶,最适合迎来送往。

    而且谢尚在任职陈郡太守这段时间里,一方面是都督府强势干涉,另一方面其人在庶务方面的确乏甚显才。

    至于资粮物用的调度运输,沈哲子打算完全交给纪友。纪友经过这些年的历练,在物流方面可以说已经是一个专业性人才,完全值得托付。

    这两项任务,都是最繁琐且消耗精力的,一旦被剥离出来,杜赫这个长史才算是名副其实总览事务,而不再是以往那样事必躬亲,操劳不已,当然职权上也无可避免被削弱几分。

    但是看杜赫目下形容枯槁样子,若再这样继续下去,沈哲子真担心他会过劳死。而杜赫对此也是双手赞成,都督府影响和势力仍在急剧扩张,还远不是闭门内斗、瓜分权柄的时候。他有这样一份资历,便是立身之本,实在无需介意职权的高低。

    这种内部人事的调整,沈哲子也只是与杜赫稍作通气,来日还要集众共议。

    接下来主要还是对外方面,求取外援是一方面,虽然此类事务,沈哲子处理起来已经极为丰富,而且眼下都督府也是绝对强势。但是由于这一次所牵涉财货数额实在太大,也需要做好一个周全准备。

    “眼下都督府似亢实虚,我也不是避劳,不过在未有计划定章之前,也实在不宜过早接触江东人家。毕竟眼下所许,唯有愿景而已,却要换人实际财货。若是不能切合实际,动人心魄,不如不谈。”

    沈哲子在讲述了一下自己大概计划之后,又对杜赫说道。其实他本心里,也是想偷闲几日,好好陪伴一下妻儿。

    杜赫闻言后便点头认可,这种事的确是焦急不得,没有准备的急躁,只是更加暴露出都督府眼下的虚弱并慌不择食,届时反倒有可能演变成饮鸩止渴,埋下长患。

    “今次入镇庆贺各家名单并内情,稍后我会让人仔细梳理,编辑成册,稍后呈于大都督案上,再作详议。”

    讲到这里,杜赫又变得乐观起来,笑语道:“如今中原精华所在俱在都督府掌握之内,大凡时流稍具远望,是绝对不可能错过这一次的良机。至于大都督属意江州门户,这也切合实际。民力可用,民力须防,早前大军出动,便有往来汝南商市门户常至府下喧哗,唯恐害其物利。若非大都督于北捷报频传,府下事务只怕更加艰难。”

    沈哲子闻言后便冷笑一声,他倒不是觉得时人都该围绕他来打转,人皆有谋私之心,这一点无可厚非。但若仅仅只想承担好处却又不想承担风险,天下哪有这种好事!引入更多合作对象,使他们彼此之间相互竞争,自己才好稳居中央。

    以往为了节省精力,除了根基深厚的吴中之外,对于其他地方乡宗民户,沈哲子都是采取抓大放小。可是如今摊子更大了,外患也不成威胁,沈哲子便打算引入更多中小门户。

    这些人家或不具备远埠通商的力量,但沈哲子大可以鼎仓所掌握的物流通道、人力资源等加以分享。让这些中小门户寄于鼎仓这个平台各自得利的同时,也能更加刺激江东民间活力。

    这些事情谈论一番后,杜赫又皱眉说道:“早前府下受诏,苑中示意都督府准备迎接淮南王入镇事宜,未知大都督是何想法?”

    淮南王将要入镇,沈哲子昨夜已经从公主那里几封家信中得知,不过那信里还是商量的口吻,可是听杜赫这么说,原来都督府已经收到了确凿的诏令通知。可见皇太后心意已决,已经不容更改。

    沈哲子一时间也是不知该要好笑还是该要愤怒,稍作沉吟后才说道:“且由他来,不必理会。”

    “不必理会?”

    杜赫听到这话,难免有些无法理解,严格说来,整个淮南郡都算是淮南王的封国,而淮南王作为皇帝的嫡亲兄弟,又是江东一众宗王中身份最为显重者。

    如此二者加持,可以想见淮南王的到来,一定会给淮南乃至于整个江北都带来极大的影响,又怎么能够做到“不必理会”?是要完全无视,冷待淮南王的到来?

    “是的,不必理会。淮南王今次入镇,本无使任在身,为的不过是我家新添小儿。届时府内家宴款待即可,我又怎么能因区区家事干扰目下繁忙王事。”

    沈哲子讲到这里的时候,言中已经带上几分冷意。若是以往,他不介意与自家那日渐长进的岳母过上几招,但是眼下实在无心理会这种小动作。既然皇太后执意要让淮南王北上,他连回绝都懒得回绝。

    杜赫听到这话,脸色便有几分为难,他能够感受到大都督那种已经极不耐烦的心情。当然以大都督眼下的权位时誉,的确已经不必介意一两个虚荣宗王的干涉,但他作为府下属官,也不得不想得更多。

    淮南王北进入镇,目的如何暂且不论,最大意义还是所传递出来的信号。淮南从立镇伊始诸事便全由大都督一手掌握,整个淮南也只存在大都督这一个声音。如今淮南王北上,暗示味道便十足,是否意味着台城包括苑中对淮南过往的状态已经达到一个忍耐的极限?

    尤其随着都督府职权越发显重,而掌握着上层管理权的满打满算不过只有大都督并其麾下几十名高低不等的属官,其中还包括许多不在法礼编制的临时职任。就算是这些人,也不能说就完全唯大都督马首是瞻而心无贰念。

    淮南王的到来,会不会给这些人传递出什么不好的信号,让他们立场发生偏转?这都是需要考虑的事情。最起码的一点,淮南名义上乃是淮南王的封国,淮南王如果想要派遣一些家臣入驻,这是都督府都不能拒绝的。

    所以在杜赫看来,最好是把淮南王这个变数隔离在外,最起码在眼下这个急于消化战果的当空,哪怕仅仅只是为了避免人心浮躁、无心于事,也不该让淮南王进入寿春。

    杜赫的忧虑,沈哲子考虑的更加透彻,虽然人心莫测,但过往这些年他已经做了许多努力,如果还不能将淮南核心人心巩固稳定住,那实在太失败。

    如今的他,已经不必诸事忍让,留有余地,如果淮南王仅仅只是单纯的家事来访,他自然家宴以待。如果真有挖墙脚的意图和尝试,他不介意将那些被挖的松动的砖瓦捣成碎片让淮南王打包带走!

    人的底线是逐次提高,这无关乎是否小人得志,到了一定阶段,便需要有相匹配的态度和手段。这一点沈哲子很清楚,但江东众人不清楚,这就是分歧和冲突滋生所在。他们仍以旧日做派来对待沈哲子,所能收获到的结果,唯有挫败!

    “这一件事,道晖不必操劳,只在镇中稍作通报即可。稍后我会让家人南下迎接淮南王,镇中一应职任事务照旧,无需调整。”

    沈哲子又吩咐了一声,转而又问道:“郗公那里,近日可有讯息传来?”

    听到沈哲子这么说,杜赫纵有隐忧,也只能暂且放下此事,回答道:“是,郗公近来确是频有问询,至于镇中所获战报,也都第一时间发往淮阴。”

    “这是应该的,今年北进能够如此顺利,徐州助战功不可没。郗公能抛却门户之见,使得两镇王师能有精诚合作,若非确是年事已高,我真不舍得郗公离镇。”

    沈哲子这么说,倒也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眼下接受徐州于他而言并非是一个最好时机。虽然如此一来,他能直接管理调度徐州各项事务,但也因此更受瞩目猜疑,难免要有所分心,不能集中精力处理中原事务。

    不过这也算是有得必有失,而且此前铺垫已足,没有必要为了所谓避嫌便放弃这一唾手可得的大镇:“郗公助我良多,如今大势已定,我是该当面致谢。只可惜我眼下仍无从容东进的闲暇,稍后可发信淮阴,若是郗公得宜,不妨入镇面谈。”

    “我记下了,会尽快安排。”

    杜赫听到这里,也是越发有感于如今都督府的强势,往年北上,淮南新立,大都督在郗公等老臣重将们面前,也仅仅只是一个颇有作为的后进晚辈而已。可是如今时过境迁,类似郗鉴这样的年高重臣,都是召之即来。

    当然他也明白大都督并非刻意托大拿捏,目下都督府诸多事务确是令大都督难作抽身,虽然眼下还不宜出面接见各方宾客,但是许多准备事务也都分外繁琐。

    彼此倾谈两个多时辰,一直等到傍晚时,杜赫才告辞离开。眼下大都督回来了等于没回来,此前那种繁忙的日子他还要坚持一段时间。但最起码有了主心骨,而且繁多事务也都有了主次之分,倒也无需像此前那种没有条理的劳碌。

    将杜赫送至中庭,沈哲子便就返回来,再让人取来皇太后并淮南王那几封家信,再作细览,嘴角玩味笑容越积越多,口中忍不住自语笑道:“我这位岳母大人,可真是大有长进,也实在太不甘寂寞了些。”

    皇太后手腕有长进,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发现。所谓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飘起来。但是说实话,就算飘起来,猪还是猪,哪怕浑身金光灿灿,也只有被宰杀吃肉的份。

    这种噱念想法或有不恭,但在沈哲子看来,他这位岳母真的是没有什么本质上的提升。虽然这几年看起来皇太后是大有作为,打压琅琊王氏,甚至就连王导都败下阵来,分配中枢权柄,与时局各家都取得看似稳固的联系。

    但是说实话,当下局面的形成,跟皇太后的努力真的没有太大关系。唯一的影响,大概就是这种繁忙和亲自经手的经历,令其人产生一种不切实际的虚妄成就感和掌控力的错觉。

    至于皇太后本身,其实仍然不过只是一个自尊心极强、任性固执且不顾大局的小妇人而已,完全没有一个成熟政治家该有的格局和隐忍,以及锲而不舍的韧性。

    比如这一次执着于派淮南王过江来,看似是一招不成,再别出一招。原本作为大军名义统帅督军收复河洛的机会错过后,很快又借着沈哲子得子之喜再派淮南王过江。

    但这种坚持,并不叫要紧目标、锲而不舍。因为这两次过江的尝试,彼此之间已经有了本质的差别。前一次叫做有计划的试探,后一次叫无目的的胡闹。

    在沈哲子看来,淮南王今次过江,更近似皇太后在经历老爹上次软逼威迫后一次找回面子的任性坚持:你不准淮南王过江,我就便让他过江!

    至于淮南王过江来究竟是怎样的名义,又有怎样的计划和目的,沈哲子相信皇太后在做出这个决定之时,更多的还是专注于让淮南王过江这件事本身,而没有考虑到其他。

    这件事除了满足皇太后一时的好胜欲之外,所流露出来的讯息就是皇太后本人对于他们沈家已经极为的不满,而且恰恰选在沈哲子屡获大功且成功收复河洛的当口,彻底将北面王师与江东朝廷的矛盾暴露出来!

    或许在皇太后看来,淮南王是以入贺之名北上,最起码是表现出了对沈哲子的重视,不会产生那么大的不利影响。但问题是,政治角逐当中,哪有人情存在的余地!沈哲子眼下跟沈家就是一体的,有着共同的利益诉求。

    就算有什么人情的照顾,那也是在某一方已经能够取得绝对压倒性优势的情况下,彼此保留几分颜面,不至于赶尽杀绝。

    她这么做,无非是寄望于沈哲子能够感念皇室垂青恩典,给予淮南王以隆重接待,让她此前丢失的面子有所挽回。

    但沈哲子真是喝醉了睡着了都不会那么做,且不说皇太后眼下已经归苑,皇帝亲政,就算皇太后眼下还立身朝局,在这种形势下沈哲子也不可能贬低自家去迎合皇太后那一点没有意义的虚荣心。

    至于淮南王这个小舅子,原本沈哲子对其人还有几分正视,但通过这一件事也看清楚淮南王真的不是有什么内秀贤才。

    他只要稍有政治敏感度,就应该能看到皇太后这几次三番以他为筹码进行的尝试不是在帮他,而是在透支他的政治潜力,更加暴露出他根本没有主见,只是被母后随意驱使的一个棋子而已!

    宗王远政治,不仅仅只是避祸而已,更大的意义在于藏拙,以沉默来换取尊重正视。可是如今的淮南王在皇太后的驱使下,频频跳梁小丑一般刷着存在感,只会让人更加看清楚他的虚实。

    即便未来有取代皇帝的可能,也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合用的傀儡,比如原本历史上被桓温扶立的清谈皇帝司马昱。

    “江东各家,本就蠢蠢欲动,给点阳光就灿烂。我这岳母眼下却是大日普照,唯恐寂寞,那些人还不泛滥成灾?”

    想到这里,沈哲子又叹息一声,随手勾划几笔,就算有什么应对策略,也都暂且按捺于怀。如今的他,已是正心在握,不惧八方风动。

    世事如棋局,当某一方已经有了随时砸棋盘的力量,本就不是一场公平较量。引而不发,那是因为棋盘上摆下的筹码还不够多而已。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沈哲子都保持着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

    当然也并非完全无事可做,白天里大多时间在公主房中腻歪,间或逗弄一下小儿阿秀。大概也是因为频频接触,那小儿最起码对他身上气息已经不太抵触,不再只是见到他便嚎哭不已。

    但父子间这一点关系改善并不足以令沈哲子快乐起来,因为他发现自己仅仅因为这一点改善便欣慰不已,明明自己才是这个家的顶梁柱,若非自己在外奋斗不息,这小儿吃屎都赶不让热的,结果仅仅只是不哭,于他而言已经恩赐一般。

    这种想法,实在是太犯贱了。所以沈哲子难免念及温峤、庾怿等长辈们与儿子交流的方式,颇有羡慕,于是他还没有到那种年纪,便觉拳脚搔痒不止、将要按捺不住,更加觉得儿子这种生物,生来就是欠揍。

    当然,以他目下的权位和所面对的局势,想要彻底回归家庭那也做不到。眼下虽然江东赶来的庶务人员还未就位,但都督府本身做事效率便极高,杜赫返回都督府后,成摞成摞的籍册便送进别业中来。

    所以沈哲子白天陪伴妻儿,间或教训一番沈劲和他的小伙伴,晚上还要挑灯批阅。随着许多资料的充实,他对于近期都督府政令计划在细节上也完善更多。

    随着天色渐寒,淮南本身的造血能力也越来越弱。秋收那一季的谷米粮食早已经被挪用起来,而且汝南的商贸也进入一个短暂的衰竭期,从这方面所得也渐少。

    虽然各方宾客,沈哲子还未出面接见,但那些人送来的贺礼,他已经老实不客气的予以挪用。其实无论怎么样的威望盛誉都是虚的,关键时刻还要钱来投票。单单贺礼上这些大宗进项,足以向沈哲子证明,他的确已经是时局中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民财沉淀无可避免,想要完全调动起来,哪怕是后世那么强大的行政力度都做不到,横征暴敛在秩序初定的淮南六郡又是下下之策,只是在透支潜力的饮鸩止渴。

    当那些贺礼名单摆在面前时,沈哲子更加由衷感觉到为何后世一些在位者那么热衷于婚丧嫁娶派面。

    一些当地乡宗和亲近门户贺礼暂且不谈,像是更南面的晋安林氏,彼此关系本不算亲厚,而且晋安天高皇帝远,林氏在政治上也并不要求沈家太多庇护,仅仅只是生意上的合作往来。林氏这一次所奉送的财货之物,折价便达千数万钱之巨!

    至于其他一些关系不远不近的江东门户,也都抓住这一次的机会而有大礼馈赠,当然有许多是因路途遥远仅仅只是送来礼单,礼货还在后面筹备待运。当然只要不是烧糊涂了,谁也不可能在这一档口涮沈家玩儿。

    所以这一次单单贺礼所得,价值便以亿万计!看到这个数字,沈哲子真的是振奋不已,心内对儿子的及时到来充满欣慰,些许薄怨荡然无存,也颇有些不情愿的承认老爹对这小儿的批命,人家命格就是比自己要好一点,这真的不能抬杠。

    虽然这些礼货绝大多数只是华而不实的珍物之类,但有鼎仓的渠道在,都能迅速变现折为急用货物运回镇中,且能最大程度避免虚耗。

    虽然那些贺客绝大多数都是看了自己的面子,但如此大手笔挪用属于儿子的财货,沈哲子多少有点心虚,以至于近来儿子当面哭闹他都少有忿声。没办法,如今财大气粗的不是自己。

    眼下这个小儿仅仅只是取了一个乳名,关于大名方面,沈哲子也有了想法,日后不妨就叫沈雒。

    “老子挪用你的钱,也是为了经营河洛,未来洛阳乃至……都是你的,反要搭上老子一番经营苦功!”

    有时将儿子揽在怀中,沈哲子心内如此默念,于是便觉分外理直气壮。等到儿子再有哭闹,转脸就是一个白眼,熊孩子就是不能惯!可惜眼下太稚嫩难禁老拳,倒让人无用武之地。

    除此之外,另有一个意外之喜便是左近这些园墅的租金。这方面原本沈哲子真的没有什么想法,毕竟眼下炒房这一概念实在有些不切实际,类似建康那种大都邑房价都自有上限,淮南如今虽然日渐繁荣,但也维持不住太大的城镇脱产人口规模。

    但就算只是一时兴起,这一番喧闹所得也颇为丰厚,最起码不必忧愁都督府官员俸禄都发不起。尤其那种平地生财的满足感,更让沈哲子生出自己越来越红的感觉。

    都督府受此鼓舞,也递上来一些围绕这一片所谓千金邸的园墅区再作建设的规划。沈哲子在想了想之后,还是予以否定,横财易得但也要有节制,若是太无底线,吃相弄得太难看,影响的是都督府长远影响。

    不过这也给了沈哲子一些启发,不租房,但可以租地啊。淮南虽然仍有潜力,但最近几年内不会再有什么井喷性的发展,但是河洛有啊!

    天中帝宅,王业旧都,虽然眼下已经被战乱夷为平地,就连仅存的金墉城都被一把火烧个精光,但历史传统和地理位置的优势仍然存在。

    沈哲子早有重建洛阳城的计划,但可惜自己人心不足蛇吞象,背上了太过沉重的人口包袱,近年内都很难将重建洛阳的计划提上日程。没有一座雄城拔地而起,河洛那种地域中心的优势就发挥不出来,形不成庞大的辐射向心力。

    所以沈哲子想了想之后,将重修洛阳城招商引资的计划记录在了纸上。商业地产的开发,在如今的江东已经不再是一个陌生概念。

    像是京府的经营、建康的重建,随着两座城池日益繁华,那些跟随沈家先行入场的吴中门户,哪怕自己并无商货经营,单单凭着大量囤地兴建仓储,便已经大赚特赚,坐地生财。一些没有瓜分到第一波红利的江东门户,每每想起都是扼腕长叹。

    商业用地和农业生产用地有着本质区别,前者需要更加频繁的交流才能产生财富,而后者闭门自守也能自给自足。

    沈哲子在土地划分方面,一直把持的很紧,哪怕是跟随年久的淮南重将,如今名下也无大型的庄园经营。但是商业和工业用地,却是他一直用来吸引民资的重要手段之一。

    如今,随着千金邸这一场风波在淮南闹得极大,使得住宅用地也成为了一个新的投资方向。一旦有了地界效应,当中不乏利益可挖。

    如此算来,一座大城该有的元素基本上都快凑齐了。接下来只需要普纳民资,而都督府眼下最不缺的就是劳动力,相信用不了多久,洛阳城的重修营建就会如火如荼的展开。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需要建立在都督府强大武力震慑提供安全环境的基础上,所以接下来沈哲子是打算先收一笔入局保证金,证明你有没有这个能力持续投资,当然这笔保证金是不退的,需要用于助军。

    这样一个庞大项目,沈哲子打算仍然交给鼎仓来运作。鼎仓虽然是由都督府进行管理经营,但是当中的利益纠缠覆盖面已经极广。在过去这长达半年有余的战事中,鼎仓在后勤保障方面也是助力良多,这也算是沈哲子所提供的一个回馈。

    沈哲子之所以敢动念运作这么庞大的集资项目,也是因为长年以来都督府一直努力维护那种公正形象,最起码到目前为止,所有与民资进行互动的项目,先期所进行的保证都如约完成。哪怕有不合时宜的地方,在约定到期之前也一直努力履行着约定。

    在公信力而言,沈哲子相信哪怕是台城都比不上都督府。没办法,没钱那就说话不硬气。像是此前皇帝大婚时耗费巨多,其中近半都是近畿商家并乡宗垫付,包括赏赐那些近畿乡众的财货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白条发放,至今还在吵闹不休,闹得很是尴尬。

    此前老爹沈充来信还在抱怨此事,因为沈家在少府还保有极大的影响力,台辅们居然还打算让沈家认领一部分债务。

    原本这也不算什么,沈家甚至不需要拿出真金白银,只需要站出来稍作保证,台城就能从容以台资进项逐年缓付。可是谁让那些人惹恼了老爹,沈充就乐得看他们焦头烂额,一言不发,充分满足了自己的恶趣味。

    沈哲子就这样半是休养,半是筹备,时间很快过去了十几天。虽然他已经归镇的消息也是逐渐扩散开,但在他还没有公开露面前,还是少有时人赶来打扰他的清静。

    很快这种清闲便告一段落,淮南王庞大仪驾离都、过江北上的消息已经传来,对此沈哲子并没有什么特别表示,于是都督府也就淡然待之,甚至没有派出兵众迎驾。

    不过在淮南王抵达寿春之前,郗鉴倒是先一步赶来,随同而来的还有徐州资助的三十万斛粮食,浩浩荡荡的停在了八公山附近的淮水河段。

    徐州船队的到来给寿春局势带来了不小的影响,尤其寻常民众对于大额的粮食数量本就没有一个确切概念,当看到十数艘大船听在寿春北面,而船上俱都满载着粮袋,这对人心的安定,影响无疑是巨大的。

    早前都督府大量抽调镇中米粮向北面输送,甚至就连明年的粮种都被挪动,这多多少少也造成了不利的影响。徐州船队摆出如此架势,可以说是给都督府提供了不小的帮助。

    而郗鉴给都督府提供的帮助还不止于此,当沈哲子派人上船打算秘密将郗鉴迎接到别业中时,郗鉴却予以拒绝,转而表示希望现在都督府中碰面。

    听到属下回报郗鉴的意思,沈哲子也是愣了一愣,继而便也不再犹豫,一改前几日避不见客的态度,亲自率领杜赫等一众淮南属官前往八公山码头迎接。

    从寿春城到八公山这一段路程上很快便聚集起了大量的民众,虽然沈哲子早就归镇,但这消息还只在小范围内传播,尚是第一次在公众面前露面,因此寿春城池内外闻讯赶来者络绎不绝,道路两侧人头攒动,多有时人难忍激动心情,拍掌高声赞叹:“梁公英武!大都督壮阔!”

    到了沈哲子如今这一步,对于外界评价如何已经不必过分在意,但是当听到乡众们沿途盛赞,振奋欣喜的模样,仍觉有几分自豪,弃车上马,频频向两侧挥手示意。

    “韶年盛誉,生民普仰,此世除沈维周外,再无余子啊!”

    郗鉴在船上看到岸上如此热烈场景,一时间也忍不住感慨说道。

    郗鉴今次前来寿春,二子俱都随行,眼下随侍父亲身侧,此时听到郗鉴如此感慨,反应也都各不相同。

    年长一些的郗愔,眼下正作处士羽氅散髻打扮,面目多有沉静,闻言后便微笑道:“梁公久为世道所知,今年北进又颇得功,不负旧时声誉。少临大位,淮南人众有此热切,也是合乎情理。”

    至于更加年轻,未及弱冠的郗昙,闻言脸上却流露出几分盛气难平,皱眉道:“我与梁公倒是少有接触,但往常也听人言此人自恃少壮,多有跋扈作风,如今看来也确如此。即便不以名爵论,父亲以贤长来见,其人居然仍有托大之态,实在是有些……”

    郗鉴听到二子之语,对长子只是瞥了一眼,对次子则横眉厉望过去,沉声道:“沈维周之益于世,就连你父于其面前都不敢有持矜。至于你这小儿,历事有几分,所见又有几分?以区区微弱妄论强盛,本身就是无知妄语,还敢非人之跋扈?跟沈维周相比,你那几分眼光才性还在牛足之下呢!”

    听到父亲如此厉声斥责,郗昙也是为之一凛,连忙垂首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听到父亲如此贬低自己,心内终究难免有几分不忿。

    他与沈维周倒是乏甚接触,但却眼见他家姊夫是何等样人,以此度之,能够与之为友者即便优异也实在有限。虽然这沈维周屡有壮功人莫能及,就连郗昙也是心存敬佩,但终究还是因为其人一纸书信使得父亲舟车劳顿远来而有不满。

    尤其此前其人竟然托大到不亲自前来相迎,更近似完全不将他家放在眼中。不过这沈维周再如何跋扈,当父亲稍有流露不满时,其人还不是乖乖前来相迎!

    因此,在郗昙看来,如今岸边道路两侧那些蜂拥雀跃民众,就好像是淮南特意安排,为的只是稍稍挽回几分沈维周迫不得已出迎的颜面而已。当然这一份了然,他只会存于心底,并不会自作聪明宣讲出来,他毕竟家教良好,这一点涵养气度还是有的。

    又过了一刻多钟,沈哲子并一众淮南属官才终于穿过人群抵达码头,并且亲自上船,远远便趋行拱手,脸上带着几分诚挚感激,待到近前时才苦笑道:“郗公又何苦如此?”

    郗鉴摆手推开搀扶他的二子,上前一步将手递到沈哲子手内,捻须笑道:“老病残躯,已不堪用,幸因国中少壮奋进之故而得分大誉,些许薄劳又何足挂齿。若能因此稍助一二边事,也算是老朽尚未难堪。”

    “郗公此言,实在让晚辈愧不敢当。社稷之重,岂是二三子能当,前贤开拓,后进继力,因是晋祚才复兴有望。”

    沈哲子又谦逊回应一声,然后才又转头对郗愔、郗昙并其余随行的徐州属官微笑颔首。

    船上其他众人也都纷纷上前拱手致礼,包括对沈哲子略存不满的郗昙也都不敢怠慢。郗昙虽然对沈哲子略有薄怨,但当真正对面而立时,也不得不感慨这位驸马也确是仪态、风度俱为上乘,令人难生恶感,寥寥数语已经让人颇生亲近之念。这大概就是先天而有的禀赋魅力,令人自叹不如。

    码头上人多嘈杂,并非久留之处,待到两镇官员互见稍作寒暄之后,便一起下了船。沈哲子亲自将郗鉴扶上牛车,自己作陪,一行人才浩浩荡荡往寿春城而去。

    此前沈哲子之所以不亲自相迎,倒也并非故意作态、前倨后恭,他虽然邀请郗鉴入镇,但眼下这个形势,他们各自作为两镇方伯,如此高调会面其实还是略有不妥。

    沈哲子在这方面倒不必避讳太多,最起码随着淮南王顽固北上,他与江东朝廷的一些矛盾可以说是已经半公开化,掩不掩饰意义已经不大。

    但郗鉴则不然,过去几年时间里,郗鉴与台中关系处理的还不错,甚至被拿来当作反衬沈哲子无作为的典型。而且此公业已年迈,半生功业如何将有定论,也实在没有必要再将自身置于凶险斗争中来。

    所以沈哲子本来是不愿公开郗鉴前来寿春的消息,也是为郗鉴考虑。但郗鉴却表示要公开这一件事,这就等于是对沈哲子的声援,无论如何,这一份情谊沈哲子是要领受。

    上车之后,沈哲子便叹息道:“实在是让郗公为难了。”

    “方才我儿有言维周你不乏跋扈,你若再执意道谢,就连我也要难免作此想了!”

    郗鉴闻言后笑语一声,眉目间不乏豪迈之色:“眼下我确有几分年老胆怯,但往年也曾与逆贼烈战,庇护一方生民。此等纷扰,何至于使我却步,若能有益边事,也算是略得始终。”

    讲到这里,郗鉴又眼望着沈哲子,心内不乏感慨。在他看来,淮南王今次过江的确是有几分不合时宜,或因彼此立场不同,江东那些人对于他们这些边镇方伯的确是狭念偏见,不肯正视他们为光复晋祚所做出的努力。

    诚然若想维持江东局面稳定,必然要达成一个各方的平衡。但所谓的平衡就是要保持现状,互为掣肘,让局面再归于一潭死水。

    但眼下晋祚光复之势已经极为明显,不进则退,正需要高选猛士,奋勇直取,过往那些想法根本就是迂腐之见,无益于世。

    此前郗鉴或还对台辅诸公略有认同,琅琊王氏旧乱本就说明了一家独大并非世道之幸。可是随着今年军功壮阔,河北群逆几无招架之力,王师威武彰显无疑,郗鉴也不能忍局面退回旧日状态。说到底,他也是因武功而进,半生心血系于边镇。

    至于今次在寿春公开露面,的确会给郗鉴带来一些麻烦,但就算他不这么做,想要置身淮南与台城的纠纷也绝无可能。如今世道中只有这几股力量,台城想要制衡沈维周,单凭一些小动作已经很难,势必要寻找强力方镇来支持他们,除了徐州他们又能选择何人?

    但且不说今年以来两镇合作更加密切,单单此前沈维周便对徐州各方羁縻以施加影响,而且淮南本身的实力也是急剧扩张,郗鉴并不认为徐州还有制衡沈维周的作用。

    更何况此前他早已经引狼入室,若还陪着台辅诸公瞎折腾,未必收效且不说,说不定还要连自己都给赔进去。

    还有比较重要一点,那就是郗鉴并不认为在边事方面,江东还有人能够做的比沈维周更好。到了他这个年纪,难免会有私计,但私计之外,同样不能罔顾社稷前途。而如今,能够为社稷代言者,更多还在于沈维周。

    所以既然已经无可避免,郗鉴索性干脆亮明自己的态度,完全站在沈维周这一边。虽然两镇比邻,往年这小子挖起他墙角来毫不手软,但这么多年来,对于沈维周这个人品性如何,郗鉴自认还是能够看得清楚,是一个值得托付之人。

    听到道路两侧那些轰然不绝的欢呼声,郗鉴也是多受感染,笑语道:“今次王师北伐,我是老病难行,深感遗憾。今次也想从维周你这里多闻细节,略补遗憾。”

    沈哲子自无拒绝道理,闻言后便也微笑颔首,便从三月出兵开始,将北伐详细过程,一一向郗鉴讲述一番。有郗鉴这样一个久事边镇的重将作为听众,也算是稍稍满足了他一直按捺的炫耀之心。

    “百万生民呐!”

    同样是身临高位,又久事戎旅,郗鉴自然能够体会到这区区几个字当中所蕴含的沉重意义,一时间神情都略显迷惘,只是口中一遍遍的念叨。

    战争打的是什么,或者说社稷根基何在?那如草芥一般微小的生民,涓滴成流,百川归海,他们才是华夏生机元气所在。尤其对于偏安江左的晋祚而言,生民多寡更是关乎存亡。

    往年郗鉴或还觉得流民聚啸成患,又不遵从法令约束,为此苦恼不已。但是随着大片领土的收复,便更加意识到人口的可贵。

    单以徐州军论,其实他们过往几年包括今年的事功同样卓著,收复徐州全境,包括青州、兖州。但其实真正的实力,并未因此激增,凡而由于需要控制的疆土太大,分兵驻扎,不得不背负沉重的负担。

    郗鉴不是没有动念收纳难民,但徐州的底子摆在那里,很难做到大规模的收容难民。所以比较现实的应对方法应该是,军队主要集中在一些战略要地比如彭城、泰山这样的要塞地点,至于其他更广袤的疆土,则就需要掳掠而还。

    所以南渡以来,虽然徐州始终处于对抗羯胡的最前线,军势有涨有消,但即便是有进,也很难将成果巩固住。久而久之,徐州一众将领们也就不再执着于城地得失,每次用兵都需要考虑掳掠所得这一因素,虽负王师之名,但较之奴军已无太大差别。

    像沈哲子这样一口气收容过百万的生民,郗鉴真是身不能至,心向往之,由衷的钦佩沈哲子的气概,不独儿辈莫及,就连他自己也是自愧不如。

    至于这当中所蕴藏的凶险,郗鉴自然也能深有体会。这种事如果容易做的话,往年江北任事者何至于那么保守,要让沈哲子一个后进专美于前。这当中稍有不慎,便极有可能前功尽毁,乃至于粉身碎骨!

    “时人不乏妄论维周你恃功而骄,恃武而横,但只凭此等壮举,中兴以来所谓贤能,全都不及维周远甚!”

    以往郗鉴对沈哲子也是多有称许,但像这么高的评价,却是第一次,也是由衷的肺腑之言。这种事情,沈哲子本不必做,单凭他过河痛击石堪,旋而收复河洛,此等功业,已经足以一生受用,哪怕千载之后史臣秉笔以论,也要盛赞壮阔。

    但在已经取得如此功业的情况下,沈哲子仍能不满足、不畏难,主动揽下如此重担,便可知其人胸襟格局,远非时下所谓群贤能论。

    “我如此斗胆忘形,归镇以来,已经多为道晖兄等同僚痛贬。郗公盛誉如此,倒是让我受宠若惊。若那诸多生民都能得以妥善安置,我倒也不惧居功。但眼下是功是过,仍难定论。今次难关,还要仰仗郗公等贤长多多相助啊!”

    沈哲子苦笑一声,倒也并不隐瞒自己当下的困境,这本就是他邀请郗鉴前来的原因之一。

    “关乎百万晋民生死,维周你即便不言,我又怎么敢置身事外。今次随行三十万斛谷米,希望能解燃眉之急。稍后再归徐镇,我也会尽力使人筹措物用。不过徐镇状况终究与淮南有异,于此也不敢过分乐观。”

    郗鉴郑重点头说道。

    说话间,一行人便抵达了都督府。而都督府外那车水马龙的盛况,又让徐州众人们半是羡慕半是嫉妒。

    郗鉴毕竟年迈,舟车劳顿,沈哲子也并不急于就正事进行讨论,先将徐州一行人安排在都督府内,给郗鉴留出时间来休息养足精神。一直到了晚上,才摆起接风宴正式宴请郗鉴等一行人。

    这晚宴虽然规格不低,但也并未牵涉太多人等,只是两镇官员们齐聚一堂。毕竟郗鉴今次来寿春,往严重了说那是私自离镇,方镇勾结,在中枢强势的情况下,言之意图谋反都不为过。

    但就算是如此,也有不和谐声存在,比如那素来耿介而不合流的山遐,虽然受邀出席,但却直接在席上拂袖而去,仿佛出场仅仅只是为了甩脸子以示不耻于这种方镇勾结的悖逆行迹,闹得双方都颇为尴尬。

    不过总体而言,郗鉴入镇好处还是大于坏处。毕竟淮南王也是入镇在即,其人到来将会给淮南带来怎样的变化,又或者身负着怎样特殊的使命,都难免令人心生遐想,不能淡然。

    沈哲子虽然无惧淮南王挖墙脚,但说实话也不希望这段时间里,都督府内部闹得太不和谐,毕竟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当务之急还是尽快稳定住北面局势,余者一切都要押后。

    席上郗鉴也毫不掩饰对沈哲子的赞赏,他是无有保留,对沈哲子旗帜鲜明的支持。如此以来,也让淮南内部稍有纷乱的人心转为安定下来。

    倒不是说如今的郗鉴仍然俱有超过沈哲子的人望,而是因为眼下徐州乃是江北唯一能够对淮南稍作制衡的方镇力量。如今就连徐州都站在了淮南这一边,不要说仅仅只是淮南王这样一个少年宗王,哪怕台辅重臣联袂而来,能够做的也着实有限。

    当然如此以来,淮南与台城的矛盾便不再只限于两者之间,而是扩大到方镇联结对抗中枢这种局面。

    老实说,沈哲子也不想事态演变到这一步,但皇太后这一次不太理智的行为,逼得他不得不如此。在江东那些聪明人看来,淮南王此行或许只在于敲打沈哲子,但问题是沈哲子可不是什么庭下受教的幼童!

    他乃是如今江北权位最重的方伯统帅,麾下十数万大军,另有将近三百万生民受其庇护,岂能说打脸就打脸?

    就算他自己能够容忍下来,也需要考虑部下们如何感想,还要在那些新复领土生民乡宗面前维持住该有的体面和威严,而不是要陪着皇太后胡闹,上演什么“三娘教子”的戏码。

    宴席之上毕竟还是人多口杂,聊不到什么实质性话题,而且郗鉴年迈不能熬夜,该有的意思传达到了之后便各自散席。

    沈哲子在将郗鉴送归宿处后,也来不及再返回城南千金邸别业休息,直接召集群僚开会。如今他归镇的消息已经公开,自然不可能再不露面,许多准备数日的事情都要一一展开。

    至于郗鉴,在返回宿处后也并未急于入睡,而是将两个儿子召入房中来,发问道:“今日你们都在席上有观,各自是何感想?”

    “梁公麾下确是人才济济,难得兼容并包,风骨、气度俱有不同。能将如此品类众多时贤俱都纳入麾下,可知梁公其人确是雅量能容。而其府下能用者不乏,却仍能够包庇旧好,提携故知,可谓义气深厚。”

    郗愔先一步回答说道,他本身性格倒是恬淡好静,对于这种济济一堂的交际既不擅长,也不热衷,因此在席上少有发言。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没有自己的观察所得,毕竟身在这样的门户中,若完全不通人情事务也不可能。

    今日席上,类似山遐的风骨,谢尚的风流,李充的严谨等等,都给他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同时又难免联想到自家那个同样出身淮南都督府的姊夫,因而有此感慨。

    郗鉴听到这里,便冷笑一声,指了指长子说道:“毋须厚彼薄此,你家姊夫能够立身群贤之列,自然有其干才,只是尔辈不识罢了。未来家业前程相托,或许还要落在长民此身。至于沈维周其人,其动静隐现,还非你能评判。”

    听到父亲训诫之言,郗愔虽然有些不能认同,但也并未出言反驳,只是颔首表示受教。

    另一侧郗昙倒是不乏兴奋,几番张口似要发声。原本此前在船上,他还嗤笑沈维周前倨后恭,但随着观察更多,也觉自己认知有些片面。尤其在席上看到父亲对沈维周极力的推崇,更有一些似悟未悟的所得。

    待到父亲转望向自己,郗昙便开口道:“此前儿尚因梁公似有不恭而怀怨,但在席宴之后才知所觉仍有片面。父亲不辞劳苦,西进提携后进,而沈维周也是不乏恭谨,不让父亲身陷物议非难。这原是长幼和谐,倒并非疏于礼数,只是儿子量浅,让人见笑……”

    郗鉴听完这话后,先是微微皱眉,而后才渐有舒展。他这少子尚未及冠,眼量短浅也是情有可原,难得是能够承认自己的错误,且能修整自己的认知。

    他如今虽然已经年迈将退,但留下的遗泽庇护儿辈绰绰有余,只要不犯大错,便不至于横祸临头,倒也有足够的时间让这少子更加长进成熟。

    郗鉴原本还打算夸一夸郗昙,可是转念一想沈维周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成了江东时流共望的少贤翘楚。自家儿子仅仅只是知错能改这一点,而且改了仍然是错,便觉索然无味,也实在不值得夸赞。

    “唉,你们都去休息吧。趁着在寿春盘桓这段时日,且多作游览观赏,未来各自安身立命,仍需各自把握。”

    郗鉴摆摆手,示意儿子们退出,眉目却很难舒展开,更加觉得沈充这个老貉子实在狂得有道理。

    相似的年纪,自家儿子仍是懵懂天真,沈维周却能安坐庭中,静待自己拱手送上徐州重镇权柄,这当中差距,实在难以步度眼量,让人绝望啊!

    第二天一早,淮南与徐州便开始了正式的交涉。虽然沈哲子限制了参与人员的数量,但淮南仍有八人列席,要超过了郗鉴所带来的三五心腹。

    会议由杜赫主持,沈哲子和郗鉴虽然都有列席,但只有出现原则性的冲突矛盾,他们才会发声表态。

    沈哲子首先拿起一份会议提纲,略作翻览。这提纲上便标注着两镇近来需要交涉的大大小小问题,从军事、财政、民政,俱都囊括其中。可以说任何一条泄露出去,都是方镇勾结、图谋不轨的铁证。

    所以从这方面而言,台中对淮南尤其是对沈哲子有所防范,那也是有着充足理由的。换了任何一个大一统的朝代,他这种行为不要说已经付诸实现,哪怕仅仅只是动念,都可以加以“乱臣贼子”的罪名。

    其实沈哲子本也不必这么急于接手徐州各项事务,因为郗鉴也已经答应他的请求,愿意继续在徐州留任一段时间,给沈哲子争取一个缓冲、喘息的时间。

    但徐州的管理模式跟淮南有着极大的不同,彼此想要融合成一体,互相有所碰撞和迁就在所难免。诚然眼下淮南自身还处于极大的困境中,也正因如此,沈哲子希望两镇能够和衷共济,共渡难关,进行更深层次的融合,给未来正式接手徐州扫平障碍。

    “纸上所列诸多事项,请郗公看一看是否还有遗漏?”

    沈哲子转头,将手中这一份提纲递给了郗鉴,笑语问道。

    郗鉴也不推辞,接过之后便翻开细览起来。淮南这种条目清晰的会议提纲,此前他也有见闻,对此倒也不觉惊异,而且不乏欣赏。

    类似的形式,他倒也曾经有所借鉴,只是效果却谈不上好。将诸多事务目标划分条目,清晰列出,看来只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但前提是需要府下本身职事范围便清晰明确,没有太大的模糊地带,而且还需要官员们有无事不可共论的那种开明豁达态度。

    徐州的军政事务,虽然不能说是一团乱麻,但是中间交叉覆盖影响的范围也极多,诸多事务之间彼此牵扯分外的严重,往往一个小问题列举出来稍加讨论,由之牵扯出来的问题便十足的庞大。

    比如仅仅只是“储麻”这一项事务,首先便需要确定总量几何,军用、民备比例多少。麻这种作物用途极广,一旦供大于求,便会有伤本就珍贵的民力。

    清点储量的话,是仅仅只清点刺史府直属的仓储,还是各方统一清点?若是需要各方俱都开放仓储,那么清点的范围,又怎么保证只局限于麻?

    而想要准确得出军用、民需的比例,又关系到各地多少军队,多少生民。此一类数据,各地虽然不能说是一片混沌,但是界限也是极为模糊,哪怕各地官长都没有一个准确概念。

    说到底,还是由于徐州刺史府本身行政方面的执行力太弱,而各地则各自为政,刺史府很多时候只是扮演一个仲裁者而非决策者。

    哪怕郗鉴早有感受,但此刻手捧这一份提纲,仍然忍不住暗作感慨,未知方伯竟有如此尊崇。徐州当下的局面,并非一朝形成,也不是郗鉴一人无能之弊。

    如果继续向上追溯,可以说是从中朝八王作乱,宗王肆意干涉破坏地方行政体系便开始积弊。南渡之后,徐州也始终没有建立起一个有效的行政系统,到如今已是积重难返。

    老实说,郗鉴也好奇若完全将淮南这种做事风格代入徐州,究竟能给徐州带来怎样的改变。

    这种提纲在每一个与会者面前案上都摆了一份,几名郗鉴的亲信翻起来一看,其中许多条目不要说是进行讨论,单单看到就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比如在民政方面绕不过去的一个坎,那就是丈量耕地和清点籍民。类似土断政令,早年在徐州不是没有进行过讨论,但每每无疾而终。

    如今再次被淮南都督府提出来,而沈维周其人又是公认的强势,尤其在大胜而归、盛誉满身的情况下,相信更加不可能做出妥协,很有可能会激化徐州的人地矛盾,令人忧心忡忡。

    在场几人都是郗鉴心腹,立场上自然偏近于郗鉴,在察觉到当中隐患后,便难免从各方面做出暗示,唯恐郗鉴遭受连累而晚节不保。

    但郗鉴对这些暗示俱都充耳不闻,只是示意会议继续进行。他觉得沈哲子不应该这么简单,若一味只知用强而不迁就人情的话,那就实在太鲁莽了,不要说继续向北开拓,哪怕维持当下的局面都不可能。

    江北各镇权柄虽然畸形壮大,但所涉也脱离不了军、财、民三项。

    淮南既然打算全面介入徐州事务,自然不可能在枝节上做文章,首先便直指根本,那就是土地。

    “民生根本,在耕在桑,无耕无以食,无桑无以衣,农本荒废,诸用匮乏。是以,地不能闲置,民不能流外。如是二者俱备,王事焉能不废?”

    杜赫这一开场白,乃是老生常谈,虽然引起共鸣,但也无济于事。人都知道这个道理,重要是该要怎么解决问题。

    “往年灾重,生民被迫离乡。永嘉至今,将近二十载。淮上生民,离乡困顿,不得不因于简陋,虽多客居,但时至今日,有郗公高贤坐镇,善加抚慰,民亦咸安。此时若再斧凿乡野,只恐饥寒之灾复起啊!”

    徐州的问题,难就难在生民托庇大大小小的乡宗,而那些乡宗又彼此勾连牵扯,各自占据住规模不等的人口和土地,由此基础组织起乡勇兵丁。至于如今,已经是一个相当成熟、顽强的体系,想要从外部打破,谈何容易。

    “我等王臣,既领王命,自不可以民弊为功。生民既然惯于便利,也是上下欣慰。但若止于世风时俗,则又难免疏于王化。幸在各方乡土,不乏乡望贤长,若是任之督民职事,以其德泽乡里,应也是一善政。”

    杜赫闻言后,便笑语说道。

    席中徐州人等听到这话,眸中俱都闪过异彩,就连郗鉴也流露出颇感兴趣的样子,开口问道:“督民职事?郡县自有官长施政治民,乡愿却优劣莫辨,使其督民,只怕有些不妥吧?”

    杜赫迎上郗鉴的目光,开始讲解起这所谓乡贤督民的详细举措。

    其实所谓的乡贤督民,说起来就是阉割版的宗主督护制。

    历史上,北魏作为五胡之中的后起之秀,虽然军事上取得了极大的成功,但在汉化程度和统治基础上,却远逊于内附已久的匈奴、羯胡,甚至都比不上在石赵羽翼下发展多年的氐羌,尤其是在基层统治方面,完全就是一片空白。

    但是空白有空白的好处,那就是易于着墨,通过宗主督护制,从法理上承认那些各地坞壁、乡宗的政治地位,从而快速构建起统治基础。

    其实这个宗主督护制弊病多多,所以当北魏站稳脚跟后,也一直在淡化这一政令的存在感,甚至由此基础再有三长、均田等等创制。但不可否认,对那些地方乡宗的承认快速构建起北魏的统治。

    而沈哲子选择引出这一政令,也是颇有无奈。较之北魏那种粗犷的统治技巧,他背靠王命大义,本无需对那些乡宗加以颜色,甚至直接推行均田也无不可。

    但他所面对的问题是没有自主性,王命大义诚然是他的一个依仗,但反过头来也是他的一个命门所在。尤其是随着与皇太后日渐交恶,这会给旁人以更多的攻讦之处。

    在石虎被彻底消灭之前,沈哲子身上这个王命旗帜绝不能说丢就丢,否则他就流于和两赵一样的叛逆地位。而为了避免江东施加更多掣肘,他自然需要掌握更多的筹码,而这个阉割版的宗主督护制,便是他新的筹码。

    郗鉴在听完杜赫的描述之后,一时间也是深深皱起了眉头。虽然眼下徐州局势已经如此,但那些乡宗坞壁主们也明白自己没有什么法理上的正当性,是错误的。可是一旦予以法理承认,直接将他们纳入统治阶级中来,那么隐患可就大了。

    而且这一政令,甚至已经不再是向乡宗妥协,简直就是彼此同流合污,直接将王命隔绝于外!且不说其他人听到这一政令时感想如何,但郗鉴已经忍不住厉目望向沈哲子,若沈哲子真的想要推行这一政令,哪怕甚至都不需要自己再配合,自有徐州乡宗豪强欢迎他入镇。

    少年大位,功勋卓著而又手握重兵,若再加上这一邀好乡宗的政令,哪怕割据河洛以自立都有可能!

    想到这里,郗鉴示意沈哲子移席近畔,低语道:“维周,你是真的打算施行此令?这当中隐患弊病,难道你……若你意在于此,那我必不能……”

    “郗公请稍安勿躁,眼下不过尚是在论罢了。往年人多非我寡情远众,因是也常退思己过,偶有此想,也都不敢专断。今日道出请求斧正,也是为了探讨是否可行。”

    沈哲子笑语说道,而郗鉴看到他这一笑容,一时间也是略有迷茫,为这年轻人的胆大妄为而略感心悸。这分明是以此当作杀手锏,逼迫台辅们给他大开方便之门。

    昔年魏文曹丕为了能够成功篡汉,以九品官人法而大邀各家众宠。而这宗主督护,所面对的则是更加广泛的乡宗坞壁。虽然眼下尚是在论,而且以沈哲子过往对那些乡宗态度也不难看出其人深知当中利弊,未必会予以施行,但凡事都有万一。

    持住此论,沈哲子就等于将刀架在中枢台辅颈上,逼得他们不敢再肆意干涉北面事务。

    “闲言无需多论,还是细论当下事务吧。”

    郗鉴沉吟半晌,才摆手说道,不愿就此问题再深想深谈下去。他已经是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人家,如此尖锐的问题,实在不愿轻涉。

    眼见郗鉴对这个问题讳莫如深,不愿深谈,沈哲子也就不再继续,示意杜赫开始讲述真正要在徐州施行的政令。

    至于这个阉割版的宗主督护,沈哲子之所以在郗鉴面前提出来,也是在试探一下震慑力究竟如何。

    如今看来,郗鉴哪怕是军功得用,但本身也是大世族出身,对于这一政令仍然心存警惕,不愿看到乡宗崛起以冲击世族权位,可见这一政令也是震慑力十足,足够用来威胁江东。

    其实沈哲子选择以此震慑台中,心内也是不乏怨气。他北进以来,虽然权柄固执,大权独揽,且有许多令江东台辅心生不满的政令,但最起码眼下而言,他这一系列奋斗成果还是有益于世族当权的。

    最起码如今时局中各家,无论间接还是直接,多少都受惠于沈家。这不是由沈哲子的想法所决定的,而是出身和大环境促成。但台辅各家受惠于他,反过头来又将沈哲子打击乡宗的诸多行为当作罪状之一,简直就是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筷子骂娘。

    既然如此,沈哲子也不妨敲打一下他们,如今的他已经难被旧有的规矩约束。如果那些人还是如此执迷不悟,那么沈哲子也不介意换一批人一起玩。

    这一项政令,沈哲子确定不会实施,不独他不会,台辅诸公更加不会。但是作为此议发起者,他也多多少少能够缓和与北方乡宗门户的关系。类似关中、河东等地,乡宗豪强无论势力还是规模,都远非处于战乱中央的中原可比。

    如果仍是一味用强,只会将他们推到对立一面去。所以这一筹码对沈哲子而言,一体两用,既是对台辅诸公的威慑大棒,也是对地方乡宗的诱饵萝卜。

    只要渡过眼下一段困难时期,消化战果所得,未来究竟要如何,仍是他说了算。所谓的宗主督护,对北魏或是有稳定局面的好处,对江东只会是毒药。长久传承的统治技术,施行土断,使流民归籍而后授田,才是真正合宜的政令,而不是分封那些变种的割据诸侯。

    因为有了这一项政令的铺垫,接下来杜赫再言及其他方案,即便仍然不乏激进,但也并没有再引起郗鉴的强烈反应。

    比如将参与河洛一战的徐州军将士纳入到军功授田范围内,这等于正式确立了沈哲子对徐州军的统率,日后郗鉴就算是再有什么反覆之念,也已经没有力量阻止沈哲子对徐州的控制。

    面对一些积弊日久的问题,沈哲子向来不会迎面直撞上去,这无关乎胆气、格局,而是没有必要。因为任何的困境积弊,只存在于特定的环境中,一旦形成的条件都有改变,问题自然也就不存。

    所以对于徐州眼下现状,沈哲子并不打算改变太多,无论人口和土地,之所以纠缠不清,冲突多多,主要还是在于存量有限,自然难免争抢。

    可是今年两镇收复如此多的疆土,更是收容一百多万的难民,沈哲子又何必要去争抢那些军头、乡宗们手中资源。他们即便盘踞一时,那也是因独特的历史环境,等到天下悉定,渐渐入治,自然一触即溃。即便是不愿放弃,又怎么能够抵挡得住滚滚大势。

    未来河洛将会是经营的重点,也会是军功授田主要集中区域。那一部分参战的徐州军,已经是徐州军的主力,一旦他们被安置于河洛,自然而然会在徐州本镇让出大批的利益。

    未来徐州刺史府只要能够顺利接收这一部分利益,彼此进行一个置换,那么刺史府的根基和权柄就会发生质的变化。就算还存在一些小的乡宗豪强,也已经不足在大势方面形成阻挠,政令自然变得畅通,权威也会逐渐树立起来。

    世族多有掣肘,乡宗不足为恃,最起码天下彻底入治之前,沈哲子真正仰仗的,还是围绕在他身边这一批军功新贵。以天中沃土分飨将士,既能固守河洛不失,也能彰显荣辱与共。

    不管这些军功新贵未来会演变成怎样模样,也不是眼下需要面对解决的问题。有所预防是必须的,但若严防死守不作任何分享,也是过犹不及。世事总要循序渐进,他也不能因为冬日凛寒难耐,便在夏日棉袄披身。

    纠葛最深的人地矛盾有了解决的契机,其他问题便更好解决了。

    得益于海运加上淮南互市的带契,徐州目下财政状况还不错,郗鉴能够轻松筹措三十万斛粮食且还留有余力,便是一个明证。

    徐州财政方面的问题是管理混乱,缺乏管制,但基础已经不错。眼下淮南能够提供的帮助,就是派遣一部分专业人员进驻徐州,帮忙梳理财政监管脉络,将一应钱粮出入往来进行规范化。

    眼下郗鉴毕竟还在位,沈哲子也不能越俎代庖太甚。眼下徐州管理钱粮的是郗鉴的侄子郗迈,这当中自然充满了大量的灰色地带,公私混淆不清。

    这个时代官员德行操守要求实在不高,能够胜任其职已经算是称职。外任地方向来都是家道中落者重新整顿家业的重要途径,更何况郗鉴这种军政一手在握的方伯。

    在这方面,沈哲子可以说是难得的清白,他所统治的淮南六郡,非但没有给他带来直接的大宗收益,反而往往需要自己掏钱贴补。当然如果算上沈家因为他的关系而在商贸所得,那么这个世道中最贪鄙的官员所得甚至都远远不及。

    沈哲子派遣自己的门生马行之率领一批账务人才进入徐州,但财政主官仍然是郗迈。而在家私方面,也给了郗家极大帮助,如今海运中转站的长江口有几座小岛,其中就有属于郗家的。

    但是郗家人丁单薄,也乏甚经营海岛的经验,在这方面,早有经营舟山群岛的沈家便能提供极大帮助,将海岛价值更大程度的挖掘出来。这一点只是私下约定,自然不会明于案牍。最起码子孙后代生计问题,郗鉴是不需要担心了。

    另外还有徐州军的改编,徐州军整体力量并不逊于淮南军,在籍甲士有七万之众。当然这仅仅只是一个虚数而已,行伍之中大量缺额,又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军头部曲私兵。

    来日两镇兵力,都将置于大都督府下。沈哲子打算将徐州军的一线作战部队规模压制在三万人以内,这倒不是小觑徐州军的战斗力,而是在扣除了一部分难以改编的军头私兵后的规模。

    沈哲子是绝对不能容忍自己军队中有成规模建制的部曲私兵,哪怕这一部分兵力战斗力极强,宁可不用,也不愿因此破坏他对军队的整体掌控。

    经过改编的徐州军,也会像淮南军一样能以甲功寄食,领取军饷。至于裁汰下来的那些部曲私兵,则是作为二线的屯田部队备召。正好沈哲子打算将一部分徐州将领改用为屯田官员,分布在徐北、青兖之间,屯田的同时,也是对地方乡宗稍作稍作制衡。

    初期的屯田,仍是大规模集中化的管理,等到未来将会进行细致的拆分,将那些部曲私兵先归于田亩,然后再通过政令的施加,解除他们与各自军头的从命隶属关系。等到未来由此创建军府,再将将领们进行轮流调遣任命,私兵问题自然能够得到极大改善。

    多达几十项大大小小议题,并不是短时间内能够达成共识。而且今次郗鉴来淮南,所率领的属官也并不多,许多问题即便讨论也因无第一手的资料而不能做出决定。

    郗鉴在淮南留了五天的时间,一些大的方向达成共识,政令的施行加上一些小的细节调整,则就需要转回徐州进行。于是郗鉴便就告辞离开,同时将沈哲子的族叔沈伊辟为从事,率领几十名淮南人员返回徐州。

    除了讨论两镇合并的事宜之外,郗鉴也游览了许多寿春城的创举,尤其对于馨士馆分外感兴趣,甚至将次子郗昙都留下来在馨士馆受业。

    郗鉴在淮南短暂盘桓,除了送来三十万斛米粮之外,究竟与沈大都督达成怎样共识,外界也是众说纷纭。其人来时声势不小,离开的时候则引起了更大的讨论。

    因为淮南王仪驾已经行过梁郡,再过不久便将要抵达寿春。郗鉴私离镇所已经不妥,又对淮南王避而不见,则更加引人遐想。

    近来都督府一直忙于与徐州的接洽,对淮南王一行却乏甚关注,甚至根本就没有作出迎接的准备,这不免让淮南王还没到达寿春,此行便充满了尴尬味道。

    淮南王一行似乎也无法接受就这么尴尬的进入寿春,所以在行过梁郡之后,便放慢了行程,频频派人进入都督府,让都督府派遣导行引路人员,仿佛真的将要迷路了一样。

    那些书信初时还是措辞严厉,训斥都督府疏于应对,渐渐语气便放缓下来,乃至于带上几分软语央求的味道,从不能轻慢淮南王仪驾威严,转为了总要维持住淮南王此行的体面。

    而都督府上下官员们,仍是遵守沈哲子的指使,一切故我,各司其职,仿佛压根不知淮南王将要到达寿春这一件事。

    位于涂水源头航埭一座庄园里,便是淮南王仪驾今日留宿之地。

    “依照目下行速,明日午后便可抵达罗渎。行过罗渎之后,寿春便已在望,沿途多有屯堡戍城,饮食用度都可就近奉用。若无风雨阻行,两三日内便可抵达寿春。且大都督也已归镇,届时必于城下恭迎大王。”

    厅室中,被沈哲子派来引领淮南王一行的公主府家相刁远小心翼翼回答着淮南王随行官员们的提问,心中不乏气闷。

    他虽然仅仅只是公主府家臣,但身在淮南,也少有人敢对他无礼。可是现在,因淮南王一众属官们不满于沿途所遭遇冷落,诸多怨气都发泄到他身上,身在这厅室中甚至连座位都无。

    大都督心意如何,刁远并不深知,只能暗叹自己倒霉接了这个苦差。眼下纵使遭遇什么为难,也都不敢变色相争,毕竟淮南王府下僚属高配,并不是他这一个公主府家臣能够抗衡的。

    淮南王今次北进,除了羽葆仪驾并宿卫沿途护卫之外,另有梁郡的武陵王司马晞派遣五百甲士随从护卫。而沈哲子虽然没有特别重视此事,也不能完全的不闻不问,派遣刁远并门生陈甲率领两百部曲骑士作为向导。

    除此之外,尚有一众淮南王府下属官。时人都知淮南王素来都受皇太后重视,所以开府规格也极高,直接比拟于继承越府嗣传的东海王司马冲。

    担任淮南王长史的乃是元帝旧臣东莱刘胤,余者司马、功曹、主簿、从事之类属官,也都为时下俊彦优异之选,比如诸葛恢的儿子诸葛甝,蔡谟之子蔡系,庾冰之子庾希,何充嗣子何放,陆玩之子陆纳并沛国刘惔等等,俱出南北时流高望门户。

    由此也可见皇太后对于这个幼子寄望之深厚,简直可以说是时下宗王开府最为清贵显重者。今次淮南王北进,大部分也都跟随北上,只有刘惔等寥寥几人实在对淮南不感兴趣,懒于随行。

    这些淮南王属官们,要么本身便资历深厚,要么父辈身具高位,或者幼来便负清誉,自然不会将刁远这个区区公主府家臣放在眼中。

    虽然刁远态度尚算恭谨,但言中之意仍未透露出都督府有官面接待的安排,完全不能掩盖他们被冷落的事实。

    “大王今次北进,言则或止于门户私事,但若大而言之,何尝不是犒慰前线劳苦将士,以示王恩不负功高之众。我等也知边事方进未定,因是故以门私为由,不愿干扰军务太甚。但淮南王大驾亲临,何以乡野贤众迟迟不来拜见?如此疏于礼教,难免使人疑惑王命是否行于淮南,往年都下传捷,又有几分真假!”

    席中众人或是自持,或是自矜,一时间闷声不语。但诸葛甝却不能忍耐,他与淮南王关系亲厚,不同寻常,自然也以淮南王的代言人而自居。淮南王遭受如此轻慢,本身或是不便表态,但诸葛甝却不能坐视不理,因此一待刁远讲完,即刻便不悦说道。

    事到如今,行程业已过半,他们一行人也不再指望淮南都督府再改变态度,尤其不再奢望沈维周能够远出相迎。但若就这样抵达寿春,那么不独淮南王威仪不存,就连他们这些随行的属官们也都成了一个笑话。

    沈维周跋扈是一方面,而他们作为时流高选拔用入为淮南王僚属者,居然坐视淮南王遭受如此羞辱,也是难辞其咎。即便时流不作褒贬,单单因此令皇太后不满的话,他们的政治前途便等于黯淡了一半。

    所以到了这一步,已经不独只是淮南王威仪待遇的问题,更与他们的前途密切相关。此前或还寄望于能够借着淮南王声势顺水推舟的留在淮南,成为台中制衡方伯的重要人选。如今看来,就连保住基本的体面这一目标都变得岌岌可危。

    在充分领教到沈维周的跋扈之后,诸葛甝等也不敢奢望更多,就算淮南都督府没有官面的接待,最起码也该允许那些当地乡宗宗主前来拜见淮南王吧?

    正如诸葛甝所言,宗王过江而来,目的地又是名义上的封国,但却遭遇如此冷待,那么这淮南究竟是王命治土,还是他沈氏家宅私邸?

    听到诸葛甝这软中带硬之语,刁远苦笑一声,不知该要怎样回应。他这个人本就不具高才,所夸者唯有恭顺而已,否则不至于这么多年还只在公主府担任家相。要知道就连早前的同僚任球,都因长袖善舞而被沈司空调用入台任事。

    听到诸葛甝这么说,其他众人也都有些不能忍耐,纷纷开口训斥刁远,抒发内心不满,或是借此讨要更多物用。淮南如此轻慢他们,他们自然也要胡闹一番。

    因为淮南王缺席,所以东莱刘胤便坐在了厅堂上首。他如今早已年过五旬,以其资历论哪怕担任方伯之用都绰绰有余,如今只是作为淮南王的掾属之首,的确是有几分屈才了。

    但也正因此,他比席中这些年轻人们更多了几分历事练达,心知再怎么为难刁远这一区区家臣也根本无补于事,不过意气之忿而已。

    所以一路上他也少有表态,如今已经渐近寿春,眼见事态仍无转机,待到众人发泄一番之后,才对刁远说道:“我等今次随王北行,本身倒也不具诏用,只是有感于梁公壮功,想要一览王师威盛姿态。顺便梁公若有所用,也都不辞拾遗小助一二。”

    “本身并非恶客来访,也都不敢因私行而害公务。既然镇内如今诸事繁忙,那也不便急于入镇叨扰,正可趁此时机陪伴大王游走乡野,审察封国事务。待到梁公有暇拨冗,再往寿春相见便是。”

    众人听到这话,眸光不免一亮。是啊,既然淮南并不待见他们的来访,他们又何必急于凑上前去被打脸。

    由于此行没有正式的诏命在身,所以他们遭到淮南如此冷漠对待,但也正因为此,他们的行程也都有自由发挥的余地,既然都督府不欢迎,那么干脆不去了。届时一行近千人就这样绕着寿春城周围招摇过市,看一看会是谁先着急。

    反应过来这一节之后,众人便纷纷发声附和刘胤所言,心内也不由得感慨毕竟姜还是老的辣,他们此前只是执着于正面的交涉力争,却没想到绕过正面从侧面突围。刘胤作为历事三朝的老臣,的确是有其非凡之处,轻轻一转,便将被动的局面化为主动。

    如此一来,受困的便不再是他们。甚至如果淮南都督府不能摆出相匹配的礼节场面,他们都不会低头,要让沈维周感受一下被逼迫为难的滋味!

    刁远本就不具备应变的急才,被刘胤并众人这么一挤兑,更加不知该要如何回应,只是点头应声表示一定尽快将此言转告大都督,然后便匆匆离开寻人归镇报信。

    “这老奴七情上面,慌不择路状,实在是令人发噱!”

    待到刁远离开后,同样坐于席中的庾希便冷笑说道,毫不掩饰轻蔑姿态。其实他家堂兄弟几人都在淮南任事,本不必和都督府闹得那么僵,但不巧的是他父亲庾冰久为沈氏打压,都下赋闲经年,直到近年来随着皇太后念及亲谊,才渐渐有所好转。

    耳濡目染下,庾希对于沈维周自然乏甚好感,尤其如今在自家子弟中时誉才名微弱,更觉得是沈维周刻意为难他。否则就算是比不上大伯长子庾彬,也该能与庾曼之平分秋色。可是现在甚至就连庾条之子庾怋,较之他都要更加为人所知。

    “终究还是刘公妙论得算,如此一来,倒要看沈维周要如何收场!”

    诸葛甝也低哼一声,打算借此机会好好为难一下沈维周,毕竟他因责任感太重,所以一路行来也是饱受压力。

    听到这些年轻人们频频夸赞称许,刘胤只是淡淡一笑,也并不觉得如何自豪,眼下被为难住的仅仅只是沈维周麾下一不得重用家臣而已,实在不值得高兴。

    至于这些年轻人们喜形于色的模样,更让他颇感索然无味,甚至隐隐因为自己到了这个年纪还与此等人物混于一处而多感羞耻。

    且不说这些淮南王属官们打算如何,刁远退出后便派人快马换乘,疾行北上,当抵达寿春的时候,已经到了深夜时分。

    此刻沈哲子还没有休息,正与僚属们商讨稍后设宴接待江东宾客、索求物援事宜。

    信使抵达都督府后便直接引到了议事厅中,待到听完其人讲述,在场几人脸色难免变了一变,都觉此事变得有些棘手。单单淮南王北上入镇,便在镇中引起了一番人心动荡,若是过城不入,只在郡中游走的话,不知又会生出怎样变数。

    沈哲子听完后,只觉得不胜其烦,略作沉吟而后问道:“淮南王仪驾属员多少?”

    “羽葆、班剑、扈从、僚属部从之类,合共一千六百人等。”

    信使回答说道。

    “那就由其游荡,淮南王巡察封国,本在情理之内,若是阻止,反倒逾越。但都督府未受诏命,不敢以物私暗结宗邸,传令周边,粒米不予!”

    沈哲子沉声说道,居然敢以此威胁他,真是不知淮南何人做主。

    “如此只怕有些不妥吧,在公在私,淮南王毕竟……”

    席中庾彬听到沈哲子仍是如此强硬态度,一时间倒有些不忍,不愿见姻亲成仇,便开口道:“淮南王本身沉静雅度,应该不会如此作想,即便有所行差,或是群下撺掇。不妨由我趋行拜见,向淮南王陈述事务繁忙,淮南王应该会有理解。”

    “如此,便麻烦道安了。”

    其实如果没有太多外在因素的影响,沈哲子对于淮南王倒也没有什么偏见,听到庾彬愿意出面说和,便点头答应下来,又说道:“淮南王若循途北上,沿路自然会有资粮安排取用。若是转行别处,便依我令,绝不许挪用公帑以作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