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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琙不是话唠。

    相反,他才是那个在别人一直喋喋不休,说个不停时,他脸上微微含笑,一脸高深莫测,手执折扇轻摇的人。

    但是现在,对方越不理他,他越不爽,偏要找个话题,让他们重视他。

    一路絮絮,在小油球灯的有限光亮里,他们迈下最后一格台阶。

    一眼望去,空间不大,比起夏昭衣和沈冽去过的千秋殿,这里非常小。

    墙面未雕琢,地上未铺砖,一道又一道破旧木门开在那些岩壁上。

    木门排序不规整,歪歪扭扭,大抵围作半圆状,将中间方圆不过一亩的空地环绕。

    整个地下空间,简陋,朴素,原始,小油球灯的芒光里,还能看到一些小虫子在岩壁上爬。

    夏昭衣看着那些小虫,说道:“这些小虫趋光,它们应该讨厌这样黑灯瞎火的地方才是。”

    赵琙道:“所以这里可能有其他的出口?”

    “嗯,”夏昭衣点头,“或者某一处山壁很薄,这些小虫可自由来去。”

    “阿梨,”沈冽抬眉望着上空,“你看。”

    夏昭衣和赵琙同时抬头看去,顶上坑坑洼洼,却竟绘着一幅画。

    但这坑坑洼洼的顶,丝毫不影响这幅画的观赏,作画之人,将高低起伏处的波折都算入了画中。

    “这构思着实一绝,”赵琙说道,“不过这画,画得是什么?”

    “这里有河道。”沈冽手里的小油球灯照出画上的一条斑驳古河。

    “这些是陶瓷,”夏昭衣看向另一边,手里的光一寸寸照去,“鱼形纹居多,是彩陶花纹。这里还有铜刀,兽骨,青铜器,玉石器……”

    夏昭衣忽地停下,和沈冽一起望着河道和陶瓷中间的巨大空地。

    “是墓场。”沈冽说道。

    一座又一座墓穴排列有序,纵横各八,总六十四。

    墓穴前面有两座巨大的雕像,象征着部落统领或王者。

    夏昭衣望了阵,道:“以矿料所画,颜彩经久不衰。不过……这幅画给我的感觉很奇怪,与内容无关,而是画功。”

    赵琙忽然勾唇,明朗一笑:“这幅画确实奇怪,你若说它构图精细,可它毫无细节讲究,一片混乱。可你若说它没有布局,它却又能完整铺在这坑坑洼洼的岩壁顶上,观其时并未有上下错落,左右交乱之迷眼感。再瞧这画功,它一横一竖一圆弧皆流畅利落,左右相协,比例精准,力道均匀。但所画之物,只是物,可略感其物韵,却无法感其气和神。”

    “生硬,无意境。”夏昭衣说道。

    “嗯,便是这意思。”

    “像是我画的。”夏昭衣又道。

    “嗯?”赵琙扬眉看去,惊道,“阿梨,你……”

    夏昭衣失笑,道:“我的意思是指,此人画功与我相近。”

    她一直不擅长画画,她所画得东西,只能让看她所画之人看懂她在画什么,但没有意境,没有神气,毫无欣赏价值。

    她更适合施工图,路道图,或者把一件木榫分割,一样一样标出零件。

    “阿梨,”沈冽朝她看来,“我想到了一个人。”

    夏昭衣微微一笑:“我觉得,我们想得可能是同一个人。”

    “谁?”赵琙问道。

    夏昭衣转身,朝离她最近的木门走去,边道:“我和我师父一直在找一个姓风的男子,其名风清昂,亦叫风过桥。”

    因二人中间有千丝碧所牵,赵琙抬脚跟去,眼睛变亮:“你师父,那不就是离岭老者。”

    “嗯。”

    “这风过桥,是个什么样的人?”

    “恶人。”说着,夏昭衣迈过敞开着的木门。

    藏在远处黑暗里的陈韵棋心跳狂奔,攥紧自己胸前的衣襟。

    楚筝就在那里面,他们手中还有光,一定能发现楚筝了……

    怎么办?

    陈韵棋的目光看向刚才的木门,眼眸变深。

    季盛走在最后面,一进入木门,他便因刺鼻气味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味……”赵琙问道。

    夏昭衣若有所思道:“丹砂,桐油,盐,紫苏,百里香……”

    “会不会有毒?”赵琙担心地道。

    “有的,你别碰,别放在嘴里。”夏昭衣道。

    沈冽的目光落在周围的刑具上。

    六张长桌沿墙而摆,桌子之外,还有三个兵器架,皆摆满刑具。

    刑具很旧,色泽黯淡,但上面的锈迹不多。

    沈冽走去,黑眸细细看去,道:“桌子蒙尘积灰,但没有半点刮痕。不过,这些刑具看得出经常被使用。“

    大大小小,足有一百多件刑具。

    夏昭衣双眉轻合,发现这些刑具她竟都认识。

    五年前在长禾殿前,师父给了她一本无名书,风清昂所写,上面便有这些刑具的记载。

    后来在柳河先生那,她除却看到一模一样的书,另外又翻到几本同样出自风清昂之笔的书,上面的内容,更疯更狂更癫。

    夏昭衣道:“我自认办事并不粗心,但有时也会碰翻东西,看来风清昂应该很喜爱这些刑具,轻拿轻放,唯恐伤及。而千秋殿下的刑具锈迹斑斑,多有磨损,严重者,甚至断成数截。如此看来,这里才是风清昂的‘家’,他和那些人可能并不是一路人,只是‘指导’或锻打了那一批刑具。”

    除却刑具,屋室里还有几个大箱子,夏昭衣将怀中手绢斜卷成细长一条,缠在自己的鼻下,绑在脑后,然后抽出匕首。

    在开箱之前,她先以匕首划割木箱。

    削铁如泥的利刃非常快,无坚不摧,轻易在厚重木箱上划开口子。

    她再取出三根软扁长条,探入进去。

    静等一阵,夏昭衣取出长条,三根色泽皆未变。

    “世子,阿梨姑娘是在试毒吗?”季盛问道。

    赵琙面露骄傲:“本世子方才一言点醒了她,她方才知晓要试毒。”

    “就这三根扁条?也不用银针呐?”

    “叫你少去茶楼听说,你偏不信,银针才没多大用处,”赵琙的目光看向少女,“反正,阿梨说什么就是什么,离岭老者之徒,错不了。”

    确认无毒后,夏昭衣用一根长针将箱子外面的锁撬开。

    小油球灯的光一照过去,赵琙便似戴上痛苦面具,赶忙将脑袋别向一旁。

    同时,沈冽一步上前,护在夏昭衣跟前。

    箱子里面是满满一堆扭曲的头颅,并未白骨化,肌理组织尚存,依稀能辨五官,有老有小,连幼童都有。

    夏昭衣俯身准备去看,沈冽拦住她,将一方手绢放在她手心。

    淡绿色的蚕丝巾帕,上面还有他的体温和“笑对”清香。

    “勿以手碰。”沈冽说道。

    夏昭衣莞尔:“好,多谢。”

    她以手绢包着,很轻地在一颗头颅上戳了一下,尸体旧黄的皮肤微微陷落。

    “不是泥塑,”夏昭衣皱眉说道,“好软,与风干后的僵硬大为不同,风清昂的防腐做得当真不错。”

    她从箱子里拾起一颗头颅,头颅面目狰狞,嘴巴大张,上下牙床错位,像是被人强行掰脱臼。

    脖颈断裂的地方不像是一刀砍掉,更像是撕扯,应是死后才身首异处,除非,车裂。

    不过这么多脖颈的断裂口都这般乱,单凭风清昂,不可能把这么多人五马分尸。

    夏昭衣的目光看向其他箱子。

    “这些箱子都锁了,”赵琙道,“季盛转了一圈,没看到人,可见你要找得那两个女子躲在了其他地方。”

    夏昭衣将头颅放了回去,把盖子合上。

    “这几个箱子,要开吗?”沈冽问道。

    “先找到楚筝吧,”夏昭衣道,“这个地方,我们回去后可派人来。”

    “好。”沈冽道。

    赵琙松了口气:“这样才是,此等地方,应该直接摧枯拉朽,一举毁掉,单我们几个人,机关陷阱重重呐。”

    他的话音方落,外面传来一阵动静。

    几人一凛,立即快步出去。

    声音来源之处,小油球灯的光暂照不到。

    “我去看看。”沈冽沉声道,快步迈去。

    夏昭衣一声不吭,立即跟上。

    赵琙忙拉住她:“阿梨!”

    夏昭衣回头。

    赵琙伸手,轻轻握住夏昭衣腰下悬挂着的千丝碧:“咳……你竟还收起,不怕本世子跑掉?”

    夏昭衣沉了口气,摘下千丝碧,软柄在她自己掌心上轻轻一绕:“走吧。”

    赵琙唇角勾起,看向季盛:“走!”

    说完一顿,目光看到前面的沈冽。

    沈冽侧身停在那,眉眼清俊冷冽,投过来的目光很平静,却让赵琙觉得又冷又深,像把寒刃,正无声凝视着他,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好在沈冽看了他两眼,便将目光收了回去。

    “世子……”季盛上前,小声在赵琙身边道。

    “这沈冽,”赵琙声音同样很轻,“真是讨厌。”

    不过嘴上说着讨厌,但赵琙不得不承认,这一次再下来,跟之前的感觉完全不同。

    这个诡谲阴森的空间,因为多了走在他前面的这二人,好像不那么可怕了。

    管他尸块还是黑暗,陷阱还是冷箭,有这二人在,赵琙觉得颇为安定和踏实。

    似乎藏匿在黑暗里的凶险不再是猛兽,这二人才是真正的猎者,思及他们这几年从无一败的战绩,这还是久居高位的资深捕猎者。

    角度一换,赵琙忽觉豁然开朗。

    也是,一个是她的妹妹,离岭老者的徒弟,当年尚只有十岁,便将整个京城搅得天翻地覆。

    一个是晏军的最高统帅,半个月不到的功夫就带着一群又痞又懒的探州兵荡平了潘余关外数万彪悍凶煞的马匪。

    有这二人走在前面,替他担着风险,他就当来猎奇好了。

    一具男尸趴在地上,双目大张,眼球暴涨,似要突出来。

    他的脖颈和脸几乎要被抓烂,脸上青筋暴涨,灰白面色上布着一道又一道血痕。

    夏昭衣以巾帕抓起他的手指,里面全是血肉。

    赵琙认出他的脸:“他是赵慧恩身旁的手下!”

    夏昭衣一手匕首,一手巾帕,将男人的衣衫解开,扫了一眼后,她将他翻过身去,一下看到他脖颈后的异常。

    “死因是中毒。”夏昭衣说道,伸手拔出男人右侧脖颈后的两根银针。

    银针顶端发红,艳如唇脂,色泽灼目,快凝固的黑色的血从银针上淌落。

    “这血可有毒?”赵琙问道。

    “不管有毒无毒,别人的血,尤其是死人的血,能不碰就不碰。”夏昭衣道。

    “此言有理,”赵琙点头道,“这毒你可认得?”

    “它有个很雅致的名字,叫雪仙翁,”夏昭衣道,“剧毒无比,还会致幻。从中毒到毒发至死,至少要一个时辰,死前会很痛苦。”

    沈冽浓眉轻拧,转头朝周围看去。

    赵琙顿了下,也看向四周,头皮一麻:“我们刚才没有听到半点动静,除却最后那一声。而如果死前会很痛苦,那么刚才应该……”

    陈韵棋的后背紧紧贴着角落,不敢呼吸。

    她不过想声东击西,围魏救赵,她哪里知道什么雪仙翁,什么中毒。

    又是这阿梨……

    就她知道得多,就她卖弄!

    沈冽起身,提举小油球灯看向附近木门。

    赵琙也跟着爬起,往季盛旁边凑近一步。

    季盛拔出长剑,护在他跟前。

    夏昭衣则继续检查尸体。

    除却脸和脖子被抓烂,尸体上还有其他伤口,手背上有擦伤,小腹上有割伤,脚踝处不协调,鞋底的泥新旧不一。

    “木门都锁了,”赵琙忽然道,“只有这一道是开着的,会不会她们见我们下来,便开了这道木栓?往里面跑了?”

    沈冽循着他所指,朝前面黑洞洞的暗室望去。

    跟第一间暗室不同,这里面似乎还有其他路,因为他感受到了很细微的风。

    “不可能,”夏昭衣淡淡道,“尸体还未尸僵,此人才死没多久,也就是说,他在不久之前还隔着这道木门挣扎惨叫。”

    “声东击西?”沈冽说道,“这里这么多道木门,我若是逃跑之人,我选择哪一道,都不会选择这么惨的一道。”

    夏昭衣抬眸冲沈冽一笑,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现,好像沈冽永远都是那个最先清楚她想说什么的人。

    夏昭衣放下轻抬起的男尸右腿,起身看向黑黢黢的空间,脆声说道:“此时声东击西,想必迫于无奈。而楚筝身受重伤,那么在暗室外面想要保护楚筝的人,是你吗,陈姑娘。”

    陈韵棋紧紧闭着眼睛,手指攥紧衣袖。

    她第一次那么喜欢黑暗,可以包裹她,笼罩她,藏匿她。

    那阿梨的声音,却像是扼在她脖颈上的手,想要将她用力地揪出去。

    原先对身处环境的恐惧惊慌早已消失,她现在只有自作聪明的羞赧,和对那人憎鬼厌的女子的怒恨。

    “陈姑娘?”赵琙冲着黑暗试探性地叫道。

    陈韵棋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出去。

    窈窕纤细的身影在沈冽手中的灯火下渐明,陈韵棋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回头,尤其不敢触及沈冽那双黑眸。

    但她越努力想要忽视掉沈冽的存在,却越办不到。

    随着步伐往前,她心里对他的难言晦涩开始盖过一切,翻涌滚动,张扬咆哮,又像是无数箭雨,“飕飕”迎面而来,怒刺着她的四肢百骸。

    “你真的在这!”季盛说道。

    陈韵棋没有说话,目光低垂着,在他们十步外停下。

    夏昭衣眉心轻拧,浮起困惑:“怎么是你。”

    赵琙同她说,那个姑娘自称姓陈,来自从信,但夏昭衣并没有往陈韵棋身上去猜。

    陈韵棋身上的罪不轻,放走通敌卖国且有几桩命案在身的通缉重犯,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只被关半年。

    陈韵棋抿唇,忽然扬眉抬头,直直看着夏昭衣:“为什么不能是我。”

    依然还是那个娇滴滴的甜美声音,但语气带上了此前不曾有过的倔强和强硬。

    “你为何和楚筝一起?”

    “你算什么人,与你何干。”

    夏昭衣安静看了她一阵,转眸看向第一间暗室,她抬脚就要过去,臂膀被沈冽轻轻拉住。

    “阿梨,我去。”沈冽说道。

    “那,你当心一点,”夏昭衣说道,“她虽病重,但到底是个高手,极可能会暗中偷袭。”

    “好。”沈冽温和道。

    沈冽朝暗室走去,光亮只余夏昭衣手中的小油球灯。

    待他走远,陈韵棋才转眸,朝他背影看去。

    她与沈冽初见是冬日,在一路南下去衡香的路上,她得知他们是以商贾身份来游州的。

    那时,他的衣着偏华丽锦绣,富贵奢华,因他容貌俊美夺目,气质高冷疏离,那些华服着锦让他越显尊雅高贵,带着不怒而威的迫人凌人之势。

    如今这身淡青色的衣衫,让他的背影显出几分单薄,秀挺笔直,却有着更入骨的清冽淡漠。似远离尘世,在天水之青的孤帆远影,厌弃众生。

    陈韵棋不敢多看,平静转回视线,投向跟前的少女。

    夏昭衣已低头看回尸体,目光专注,神情若有所思,半响,她回身看向木门里面的暗室。

    陈韵棋随之也抬眸看向门内。

    光亮着实有限,只能看到入门后的地面是凹凸不齐的黄土,上面脚印凌乱,除此之外,再无它物。

    这时,陈韵棋余光有所感,朝赵琙看去。

    赵琙正在打量她,触及她的目光,他也没回避。

    赵琙看了看她,又看向夏昭衣,目光在两个女子中间来回。

    二人身高相似,身段相仿,单看背影近乎一样,仔细对比才能发现差别,陈韵棋要更纤瘦一点。

    陈韵棋一眼看出他在作比较,她咬着唇瓣,将头别开。

    忽然,赵琙一惊:“阿梨,你要进去?!”

    夏昭衣走到门内,闻言回头:“嗯,我想进去看看。”

    “不行!”赵琙叫道,“你若是进去,我就,我就把门给你锁了!”

    “那么,这门是你锁得吗?”夏昭衣问。

    “……什么?”

    “此人死在门内,我在想这门是何人所关,”说着,夏昭衣看向陈韵棋,“你下来的时候,有动过这边的门吗?”

    陈韵棋冷冷看着别处,如若未闻。

    季盛面露心虚:“是我,阿梨姑娘。”

    “你?你何时关的?”赵琙讶异。

    “世子,您当时吓得魂飞魄散,大约没注意是我关的……”

    “你才魂飞魄散!”赵琙打断他。

    “如此,你们进去了?”夏昭衣说道。

    赵琙不太高兴地皱起眉头,伸手朝其他地方指去:“这,这,这,还有这,赵慧恩挨个进去过,最后进到了这。”

    他看向洞开的木门:“我们见赵慧恩进去半天没出来,所以跟上去了。”

    “里面是什么?”

    赵琙不想说,看向季盛。

    季盛面色惶惶,说道:“木架,还有挂成一串的……尸体,就,就跟晒衣服那样。再更里面,我们就不清楚了。”

    “所以,赵慧恩还在里面?”夏昭衣看回木门。

    赵琙伤脑筋:“阿梨,你和赵慧恩无冤无仇,就不用进去找他了,我们去找沈冽,如何?”

    “可我和师父一直在找风清昂,现今误打误撞寻到,我着实想进去看看。”

    “你把我们送回上面,再回来进去看吧,”赵琙有些生气了,“阿梨,夏家和赵家,可是世代交好的!”

    夏昭衣轻轻沉了口气,转眸看向赵琙的眼睛。

    赵琙正怒着,触及她乌黑雪亮的平静眸子,赵琙眉心轻拧,心头怒意消去大半。

    或许是亲姐妹的缘故,她的眼神几乎和她一模一样。

    “哼,迷途知返,还来得及。”赵琙气呼呼道。

    夏昭衣一声不吭,忽然弯腰拽起地上男尸的后领,将他拖走。

    赵琙和季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夏昭衣把男尸拖到墙角,直起身子道:“走吧,便先送你们回去。”

    赵琙目光浮起狐疑:“怎么忽然这么好心了。”

    “你不是劝我迷途知返。”夏昭衣说道。

    “你是能劝得住的人……?”赵琙上下看她数眼。

    夏昭衣没理他,目光看向陈韵棋:“陈姑娘,你牵扯几桩命案,需得同我们一起回去。”

    听到“命案”二字,赵琙和季盛都讶异地朝她看去。

    这么一个我见犹怜,娇滴滴的姑娘,竟与命案有关。

    陈韵棋手指紧握,指甲嵌入掌心,钻心之疼。

    “你,何必假惺惺?”陈韵棋开口,“我落在你手里,已成刀俎上鱼肉,你想怎么摆布都可以,就不要这般虚伪。”

    饭团探书

    夏昭衣眉眼轻敛,定定看着她。

    陈韵棋缓慢往后退去一步,见夏昭衣没有反应,她忽的掉头,飞快朝木门内跑去。

    “哎!”季盛下意识要追,被赵琙拦住。

    “可是世子,这里面……”

    赵琙说道:“她自己要去。”

    说完,赵琙转头看向夏昭衣:“阿梨,她不是罪犯吗?你怎么不抓她?”

    夏昭衣的眉眼看不出情绪,她平静地望着陈韵棋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她若自己不想走,我们很难带回去。”

    想到夏昭学以前所说的离岭老者不杀原则,赵琙故意道:“她若身犯命案,我们便私设公堂又何妨,杀了她替天行道呗。”

    “她父亲才是罪魁祸首,”夏昭衣说道,转身去找沈冽,“她虽有过,但罪不至死。至于其他命案,还得三审定谳才可。”

    赵琙跟上:“你不是有鞭子吗?用鞭子拴她,再带她离开。”

    夏昭衣没再理他。

    暗室里的箱子全部都被沈冽打开了,皆是尸块,除却头颅,还有四肢。

    夏昭衣进去:“沈冽?”

    沈冽正站在最里面的箱子前,目光望着角落,闻言回头,道:“阿梨,有条密道。”

    夏昭衣皱眉,快步过去。

    一个高约两尺半的方正暗道口洞开在石墙角落,被箱子半掩。

    密道口和附近地面沾着很多血,颜色不一,其中几处血水颜色鲜红,其上还有血沫。

    “有伤口的血,也有自口中吐出的。”沈冽道。

    夏昭衣打量附近:“极可能我们第一次来时,她已经跑了。”

    想了想,夏昭衣回身朝风清昂的刑具走去,拾起一把斧子回来:“你们后退。”

    在男人们后退开后,她举起利斧,一把凿了下去。

    瞬时尘土飞扬,滚滚溅起。

    墙面年代太久,土质早便松垮,经不起她几斧子,洞口便变大了。

    夏昭衣抖落头上的灰,握着利斧半跪在地,自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横掷了进去。

    火折子的星火在疾飞途中越来越明,照亮四壁。

    夏昭衣眼眸微微睁大,似被这抹星火点燃。

    沈冽蹲跪在她身侧,剑眉缓缓皱起。

    旁边俯身下来的赵琙和季盛傻在当场。

    这条暗道四壁皆是整齐堆砌的白骨,一眼望不到尽头,那火折子跌落的地方,火光渐弱,却恰好照亮几颗头颅。

    跟外面箱子里所发现的头颅一模一样,经过特殊处理后并未腐烂,呈色焦黄,五官清晰。

    而这几颗头颅却恰是他们四人都认识的人,当年的刑部尚书陆容慧,还有他的妻子刘氏和几名家眷。

    赵琙喃喃:“当年说陆容慧惨死,我看世人怎么都料不到,堂堂刑部尚书的脑袋,竟摆在这里。”

    刑部尚书也好,平民百姓也好,如今在累累尸骸中,并无特殊之处。

    夏昭衣淡淡道:“他当年生挖难民脑髓,去救他脑瘫儿子,那所谓药方,在风清昂的书中也有写。”

    沈冽侧眸看她:“阿梨,如果按时间推算,那么这里五年内还有人来过。”

    夏昭衣沉眉:“柳河先生给我的信上说,风清昂为惊河人,但这里是衡香。以及,三十五年前风清昂便有五十多岁了,按时间推算,他如今已是八十古稀。不过也有可能,是他那名叫小刀的徒弟。”

    暗道尽头,深邃黝黑,火折子的微光远不足以触及。

    夏昭衣想了想,目光望向沈冽。

    “你想要过去?”沈冽说道。

    “嗯,但是……”

    “我去吧。”沈冽道,便要起身。

    “沈冽,”夏昭衣抬手按在他的臂膀上:“我知道你会替我去,所以我才说但是。”

    “好,但是什么?”沈冽看着她,目光温和认真。

    夏昭衣忽然笑了:“但是……”她没再说下去,起身道,“我们回去吧。”

    “回去?”沈冽抬眸看她。

    “嗯,我答应赵琙,要送他回去。”

    沈冽敛眸,看了她一阵,转头望回甬道。

    知她一直所寻,绝不会轻易放弃,日后她定还会来,所以,沈冽想现在就替她去走这一程。

    但不管是他还是她,他们都清楚彼此对赵琙并不放心。

    赵琙其人,亦正亦邪,正时能为国为民,大义在先,当年郑北大军慷慨捐躯,何其惨烈悲壮。

    可邪时,他什么事都做得出,为达目的,天下大乱他也在所不惜。

    不管是松州扶上县,还是华州无曲城,远在郑北的赵家兵马,这几年神出鬼没,四处捣乱,捣乱完后便立即拍屁股走人。

    对于这样一个阴晴不定的人,谁都不可能将他留在自己的后路上。

    所以,留下一人在赵琙身边,另一人就得独自去涉入黑暗。

    沈冽忽然明白她说得“但是”,是“但是”什么了,是知道彼此都不会让对方单独留下的默契。

    一缕畅快在沈冽心间漫开,每每感受到专属于他们二人之间才能读懂的契合,都会让他感到欣然。

    却就在这时,甬道深处传来好几声尖叫,

    不是楚筝的声音,而是刚才跑入暗室的陈韵棋的声音。

    赵琙一愣:“这隧道,和那边相连?”

    “听起来是的。”夏昭衣道。

    除却陈韵棋,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

    赵琙侧耳倾听,道:“赵慧恩还活着,是赵慧恩的声音!”

    争执声越来越响,渐渐能听清说得是什么了。

    “宝藏?”沈冽说道。

    “赵慧恩逃出来后,一路都在翻看一张图纸,看那模样,的确像是寻宝。”赵琙道。

    “夏昭衣,你为什么戏弄我!为什么戏弄我!”

    赵慧恩的嗓门吼至破音,从甬道声声传来。

    “我不认识你,我从何戏弄你!”陈韵棋惊慌哭道。

    “夏昭衣!你就是夏昭衣!!我杀了你!!”

    甬道将声音变得模糊,回音冗长,这边的四人却听得一清二楚。

    几个男人怀疑耳朵听错了。

    “他说的,是……夏昭衣吗?”赵琙不确定地问道。

    “你戏弄我,我死也要拉你陪葬!夏昭衣!!”赵慧恩怒斥。

    这下,众人听得一清二楚,的确是夏昭衣。

    赵琙俊秀的眉眼渐变冰冷,忽然,他转身去往兵器架,拿下一条狼牙链。

    “世子!”季盛叫道,忙跟上去。

    夏昭衣皱眉,起身追去:“赵琙!”

    赵慧恩披头散发,身上衣衫破烂,手里抓着一块尖锐石头,不停朝陈韵棋刺去。

    远处火把带来一点微弱的光,陈韵棋就在这样的光线里飞快地跑着,躲着。

    好在赵慧恩几日未好好吃饭,骂得越狠,追得越凶,他的体力耗得便也越快。

    陈韵棋来不及去细想对方话里的“夏昭衣”是谁,她只是走了很久,抬头看到了一支火把,然后身后便有这么一个疯子忽然扑了上来。

    “夏昭衣,你不准躲!”赵慧恩气喘吁吁地再度扑来,“我杀了你!”

    陈韵棋的脚踝忽然一折,摔在了地上,赵慧恩凶狠地刺下石头,陈韵棋匆忙间伸臂要将他挥开,石头扎入她的臂膀,她痛得惨叫,用力推开赵慧恩爬走。

    赵慧恩不依不饶地追上来,一个人影忽然踉跄冲来,赵慧恩觉察后马上回头,他手里的石头被人卸掉,来人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撞在石墙上,另一只手抓着他刚才伤人的石头朝他的脑袋砸了下去。

    赵慧恩却是个头铁的,连着挨了两记石头都还清醒,血水从他破开的大洞里流淌,他伸手挣打,去挠对方。

    陈韵棋缓了缓,抬头朝他们看去,看清和赵慧恩纠缠得人是楚筝,陈韵棋一喜,撑起身子过去帮忙。

    赵慧恩终于撑不住了,眼睛一翻,沿着石墙跌落。

    楚筝往后退了步,陈韵棋忙扶住她,见她面色越来越吓人,陈韵棋抬手放在她的额头,惊道:“好烫!”

    “我让你去找水,水呢?”楚筝有气无力地揪住她的衣领。

    陈韵棋正要解释,忽然耳边听到非常轻地一声齿轮卡位声。

    她皱眉,朝地上的赵慧恩看去。

    半躺在石墙上的赵慧恩,身子还在被重力牵扯,正在缓缓下滑。

    陈韵棋快步过去,用力将他拉起。

    被赵慧恩后背所压着的机关再度发出卡位声。

    陈韵棋呼吸一窒,快步后退,不知道这个机关会触发什么,只觉得墙面好像隐隐有些不对劲。

    这时,她的来路传来声音,陈韵棋转头望去,清晰听到那个仆从一直喊着“世子”二字。

    是他们没找到楚筝,所以往这边来了?

    “楚筝,你怎么在这?”陈韵棋忙问。

    楚筝的感官大不如前,艰难喘着气:“我要喝水,水呢?”

    “你是怎么到这的?”陈韵棋道,“阿梨他们就要过来了,你快回我,我带你离开!”

    “我说水!”楚筝双手吃力地揪住她的衣襟,“给我水!”

    陈韵棋这次很轻易地将她的手扯开,跑去里面找路。

    越往深处越无光,好在她凭着感觉摸到了方方正正的洞口。

    陈韵棋飞快跑回来:“楚筝,我找到了!”

    楚筝太累了,坐在地上抬头看她。

    陈韵棋把她的胳膊扛在肩上,艰难走了阵,她汗如雨下,臂膀上被赵慧恩刺伤的口子疯狂淌血。

    “楚筝,你自己走,行吗?”陈韵棋吃力道。

    “我要水,给我水!”楚筝喃喃说道。

    陈韵棋的脚步忽然停下。

    她侧头朝楚筝看去,微光里,楚筝脸颊通红,双唇脱水起皮,两个人挨得很近,陈韵棋能清晰地感觉到楚筝此刻的体温有多可怕。

    “水……”楚筝道。

    她的这个模样让陈韵棋忽然发现,她已经挨不过去了。

    陈韵棋抿唇,缓缓松开楚筝的胳膊。

    “没有水,”陈韵棋看着她道,“没有纱布,也没有药。”

    楚筝睁开眼睛看她,忽然重心不稳,她朝地上摔去。

    陈韵棋去到赵慧恩身旁,拾起地上尖锐的石头,回来后居高临下看着她。

    “楚筝,你才是阿梨的目标,如果带着你,我们两个人都跑不了,不如,不如就留下你。”

    说着,陈韵棋高高举起手里的石头。

    楚筝意识不清,但杀手的敏锐危机还是让她警觉,她往后面挪去,虚弱道:“陈韵棋,你好大的胆子……”

    话音刚落,陈韵棋双手抓着石头朝她的大腿上刺下。

    楚筝发出闷呼,抬手去抓她。

    陈韵棋忙以石头朝她的脸砸去,尖锐的石子恰好戳中楚筝的左眼。

    楚筝立即捂住自己的眼睛,痛不欲生地跌在地上打滚。

    陈韵棋双手发颤,大口大口喘着气。

    缓了缓,她放下手里的石头,过去把手探入楚筝的衣襟。

    楚筝随身之物不多,陈韵棋很快摸出一个钱袋,除了钱袋,还有玉佩和两封信。

    才将信拿出,楚筝把她一脚踹走。

    陈韵棋捂着小腹爬起,将搜出来得东西飞快塞入自己怀中,她拾起带血的石头,转身朝暗道口跑去。

    “陈韵棋!我做鬼也不放过你!”楚筝咬牙叫道。

    陈韵棋微顿,回过头来看着她:“你手上人命无数,你都不怕,我又岂会怕你……”

    她的声音是天生的细和柔,如果她收住音量,稍微压低嗓门,甚至可以甜得把人化掉。

    但现在听在楚筝耳中,她的一字一句,皆是燃火的热油。

    陈韵棋转头离开,爬上了暗道。

    木屋内的空间远比想象中要大,夏昭衣他们跑过赵琙之前所说的晒衣服一般挂成一串的尸体,遇见了一个三岔路口。

    赵慧恩那再没有发出声音,赵琙便失去了目标,抓着狼牙链站在路口四下张望。

    听到楚筝怒吼而出的“陈韵棋”三字,赵琙立即拔腿朝右边跑去。

    赵慧恩缓缓睁开眼睛,从昏厥中转醒。

    脑袋昏沉得厉害,他抬手一抹额角,全是鲜血。

    余光看到不远处侧卧在地的女人动了下,赵慧恩眼睛冒出凶光,连爬带走,快速过去。

    “夏昭衣!!”赵慧恩怒吼,伸手去抓她,“我杀了你!”

    痛得无知无觉的楚筝试图反抗,被赵慧恩揪住头发暴打。

    “不准再说这三个字!”赵琙远远跑来。

    楚筝受伤的眼眶流淌出更多鲜血,忽然抬手还击,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赵慧恩推开。

    赵慧恩不依不饶地再扑去,赵琙手里的狼牙链同时赶到。

    又重又尖锐的狼牙铁链撞在赵慧恩的后背上,赵慧恩顷刻喷出一口浓血。

    赵琙俯身揪起他的衣领,咬牙怒骂:“你为什么要说这三个字!你为什么要喊夏昭衣?!”

    赵慧恩蓬头垢面,哪里还有半分衡香刺史的光鲜模样。

    经赵琙一扯,又有大量血水自他唇角掉下,他睁着眼睛看着赵琙,手指成勾,有气无力地朝他的眼眶抠去。

    赵琙一偏头就能躲掉。

    “咳咳咳……好痛。”赵慧恩喃喃地说,目光忽然看到后面走来得夏昭衣和沈冽。

    “你……”他看着夏昭衣,“你……夏昭衣!”

    沈冽上前一步,挡在夏昭衣跟前,沉声厌恶道:“你这疯子。”

    “对,你也是夏昭衣!”赵慧恩爬起,“夏昭衣,我杀了你!”

    他忽的挣开赵琙冲来,被沈冽一脚踹倒,赵琙同时将他扯回来:“你快说,你为什么要说这三个字?你又为什么要杀她!”

    “夏昭衣,夏昭衣……”赵慧恩像是听不到赵琙的声音,虚弱地低声喃喃。

    “你说!!”赵琙暴怒,但怎么扯,怎么晃,赵慧恩都像是魔障了一般。

    夏昭衣耳廓这时微动,低声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沈冽侧身看她,屏息注意周围,抬眸朝对面的石墙望去。

    季盛和赵琙也朝石墙看去。

    黑暗里,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动。

    “此地不宜久留!”赵琙拢眉说道,一把将赵慧恩甩在地上,拾起手里的狼牙链起身,“赵慧恩,我问你最后一遍,你为何要对夏昭衣下毒手?”

    “夏昭衣……对,杀了夏昭衣!”赵慧恩抬头瞪向赵琙,“我要杀了夏昭衣!她骗了我!!”

    “你!你休要再提她的名字!”赵琙暴怒,举起狼牙链朝他的脑门重重砸了下去。

    赵慧恩的脑袋刹那如西瓜开瓢,鲜血四处喷溅,他捂着脑袋在地上惨叫翻滚。

    赵琙却没半点怜悯手软,手里的狼牙链再度砸去。

    夏昭衣皱眉上前,沈冽拦着她,低低道:“赵琙已疯,狼牙链会伤及你。”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将赵慧恩生生砸死,赵琙才停下来,他大口喘气,将手里的狼牙链扔掉。

    “阿梨,”赵琙看向夏昭衣,指向地上的楚筝,“此女,你怎么处置?!”

    楚筝一直趴着,早已精疲力竭。

    她从小要强,受伤吃痛能忍皆忍,极少发出呼痛。

    包括刚才被伤了大腿和眼眶,她都不出一声。

    现在闻言,楚筝弯唇冷笑,抬头看向夏昭衣:“阿梨。”

    夏昭衣拔出头上一根玉簪,轻轻丢在楚筝跟前。

    “你自行了断吧。”

    楚筝虽只伤了一只眼睛,但光线太暗,身体太痛,另外一只眼睛几乎也看不到。

    她伸出手摸索一阵,拾起玉簪:“成王败寇,我屡次是你的手下败将,我的确无颜再活,但是……”

    她抬起头,一只眼睛已成红通通的窟窿,一只眼睛微眯:“我这只眼睛是陈韵棋所伤,她已自暗道逃走,她一直恨你,处心积虑要杀你害你,我希望你今日这般对我,他日也能这般对她。”

    夏昭衣不做声响,定定看着她,等着她自我了断,她要亲眼看着她咽气。

    楚筝举起玉簪,低头端详:“我……不想死于玉,可否借我剑?”

    夏昭衣和沈冽都没反应。

    让她自刎,而不是将她碎尸万段,已是夏昭衣最大的宽仁。

    季盛沉了口气,拔出自己的剑抛去她跟前。

    楚筝拾起,非常爱惜地抚摸着剑刃,感受着指尖下一寸寸滑过的冰凉触感。

    “我是剑客,可惜,这不是我的剑。”

    说完,她忽然横举在脖子前,用力一抹。

    利刃入肉数寸,鲜血喷涌而出,楚筝用尽最后力气闭眼,倒在了赵慧恩的不远处。

    季盛过去拾起剑,擦拭干净后送回剑鞘。

    夏昭衣长久注视着楚筝,回过身去,看向身后的高墙。

    “我以为会急着要走,”赵琙说道,“阿梨,不走吗。”

    夏昭衣淡淡道:“这洞中所有铸造痕迹皆出自一人之手,最多不超过两人,你认为凭两个人,能挖出一个天塌地陷的机关吗。”

    那么喜欢刑具的风清昂,却连一道像样的铁门或石门都没有为他的心爱屋室打造,足可见他人手和精力有限。

    这时,上面簌簌掉落下来一些石块。

    季盛忙上前护在赵琙前面,低低道:“阿梨姑娘,此地到底不宜久留,我们还是走吧。”

    “出来了。”夏昭衣说道,目光看着上面。

    一块白色碎骨从上面掉了下来,轻飘飘的,快落地时越来越快,砰得一声,铮鸣碎在地上。

    沈冽带着夏昭衣后退,夏昭衣这才发现,不管是在哪一个方向,沈冽一直都站在她跟前。

    又一块碎骨掉了出来。

    随着外面的石层剥离,越来越多的枯骨零落,沙沙碎响,最后竟成下雨一般,哗啦啦淌落,跌在地上如瓷器般清脆碎开。

    不过这场“雨”没有下多久,只是一方长宽不到两丈的暗格。

    尘烟漫来,掀起一场“骨雾”,赵琙抬手挥了几下,说道:“这是什么?那风清昂的恶作剧?”

    夏昭衣抬眸望着上面的暗格,距离有些远,且藏在暗处,但可以确认,没有东西了。

    或许,真的是恶作剧?

    可从风清昂的文字、作图,包括他在这下面溶洞中所留下的所有痕迹可看,他是一个很认真很严肃的人。

    这样的人,会做这样一个恶作剧吗?

    眼看她陷入沉思,赵琙说道:“阿梨,可要去找这厮发狂的原因?”

    夏昭衣朝他赵琙所指得赵慧恩看去。

    那么多下狼牙铁链,赵慧恩的面皮都被勾了出来,这样的死法,着实惨。

    沉默一阵,夏昭衣道:“赵琙,你这么不喜欢别人说夏昭衣的坏话吗?”

    “你这是什么话?”赵琙皱眉反问。

    “人话。”夏昭衣朝他看去。

    赵琙怒道:“夏昭衣是你姐,她的名字被这等腌臜之人唾骂,口口声声说要杀死她,你竟不生气?!”

    “我确定我姐姐跟你并不认识。”

    “阿梨,”赵琙上前一步,沉目看着她,目光暗藏汹涌怒意,“如果她未死,我就是你的姐夫。”

    夏昭衣面淡无波道:“我也确定,即便她未死,她也不会跟你成亲。”

    “她会的,”赵琙声音冰冷,“她一定会,除了我,没有谁有资格站在她身边!”

    黑暗沉沉的尘烟,让赵琙的眉眼有几分不真切。

    他浑身被溅得都是血,脸上也沾了三点,在他白皙俊秀的面颊上显得分外妖娆。

    秀挺的剑眉拧作一团,暗含凌厉,这样的愤怒生气,不再像之前每一次的逢场作戏。

    夏家和赵家关系的确不错,但是在夏昭衣的记忆里,她和赵琙不过几面之缘,他们甚至连点头之交都称不上,而两人说过的对话,前后更不超过十句。

    那时见面,每次几乎都有二哥在场,当时赵琙待她并无异样,恭敬,知礼,识距,不僭越,不多事。

    她对赵琙的印象,是一个较京城其他世家子弟多几分闲趣风雅,较琴客棋士多几分倜傥贵气之人。

    倒是二哥,二哥一次偶然提及赵琙,说他有些不太正派,身上带着几分邪,唯恐天下不乱,性情跟荣国公府家的牧小世子很像,不过比牧小世子更豁达开朗。

    但二哥还是喜欢赵琙的,提及时的语气并未贬义,一直笑呵呵。

    除却这些,还有便是赵明越提亲一事,但她早早便表明态度,拒绝得干净利落。

    前后加起,夏昭衣前世对赵琙的所有记忆,仅此而已。

    “算了,”赵琙的肩膀沉了下去,像是失去了力气,“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我们……走吧。”

    “世子。”季盛跟上去。

    夏昭衣看着他们主仆二人的身影,眉心轻轻拢着。

    “阿梨。”沈冽低沉清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嗯,”夏昭衣应了声,抬眸看他,“我们也走吧。”

    “好。”

    就在这时,一阵很轻很轻的风忽然吹来。

    二人的脚步同时停下,抬头朝刚才掉下碎骨的暗格望去,动作几乎一致。

    “那会不会是出口?”沈冽说道。

    夏昭衣跃跃欲试,有些想爬上去。

    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沈冽低低道:“我们先去前面看看,此地机关多,赵琙主仆二人单独前往,有些太险。”

    夏昭衣轻声一笑:“你还在意他的生死呢。”

    因她笑起,沈冽的黑眸也染了淡淡笑意:“毕竟,是我们绑下来的。”

    而且沈冽还有一个私心,虽然真的看赵琙不爽,且还在信上说了狠话,但当初正是赵琙将她的典藏书籍全部保下,存在了淮周街,才让他得以一阅,也让她喜爱的文字书籍没有被糟践。

    此事沈冽一直记着,否则,就赵琙这张嘴巴,沈冽早亲自提剑去郑北,让赵琙了解什么叫真正的再也无法开口的闭嘴。

    “阿梨姑娘!”季盛在前面回头喊他们,生怕他们不跟来。

    “来了。”夏昭衣说道,语声清脆。

    回到岔路口,赵琙没有继续往前,等夏昭衣和沈冽来后,说道:“那陈韵棋先过暗道,或会以刑具堵住暗道口。而从我们来路追,时间耽误这么久,应追不上了。所以我想,去刚才赵慧恩去过的地方查看。”

    “那便一起,我正好也要去。”夏昭衣说道。

    赵琙唇角微微勾起,不咸不淡道:“我还以为,你对你姐漠不关心。”

    “如果真的漠不关心,我就不会屡次出言提醒你,让你不要再乱说你们之间的关系了。”

    赵琙莞尔:“你不也一直说,她不在意名声么,这话,我还你。”

    “你是真不怕死?”沈冽忽然说道,俊容冰冷。

    赵琙眼眸轻敛,定定看着沈冽。

    沈冽没有躲避,回以寒霜。

    灯火幽暗,沈冽的黑眸越显得明亮,点漆一般。

    他有一张足够睥睨众生的俊美皮相,这样一张面孔,哪怕放在这幽深阒寂的山中地穴都能华光璀璨,让死气沉沉变得鲜活明丽。然后,又因他的冷峻孤傲而冰封如深山雪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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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一阵,赵琙轻叹:“唉……”

    他转身朝另一面走去,边道:“我就不该弃武从文。”

    其实他并非没有功夫,反而骑射之类,在一众世家子弟里特别亮眼,但跟真正有功夫的人比,到底拿不出手。

    不管是夏二哥,还是李骁,亦或是这个单枪匹马就杀出赫赫威名的沈冽,在他们跟前,赵琙都不好说自己有身手。

    只是这沈冽……

    赵琙背对着他们皱起一双剑眉,这沈冽,生得这般俊美还不知足,偏要练就这样一身高超身手,简直不让别的男人活了。

    赵琙只能说庆幸自己比他多个三四岁,也没兴趣去跟他争这野蛮不好惹的小姑娘。

    同时还得庆幸沈冽没有早出生个三四年,不然,夏大娘子还真说不好会被这小白脸给勾走。

    “沈冽,我无妨的。”夏昭衣小声道。

    “我知道,但是……”沈冽没有说下去。

    夏昭衣弯唇一笑:“走吧。”

    这一条路的深处有火光,火把应不止一根,沿路空空荡荡,除却两具赵慧恩手下的尸体,还有一堆一堆的白骨。

    其中一具尸体,死相与木门处发现的尸体一样,夏昭衣在他右边太阳穴上发现了一模一样的银针,上面同样是雪仙翁。

    另外一具尸体,后颈没有发现银针,夏昭衣粗略检查死因后,掀开死者的裤管,最后在死者的手腕上找到一个毒蛇齿印,极其细小,不易察觉。

    “应是银环蛇。”夏昭衣说道。

    季盛大惊:“此蛇剧毒无比。”

    夏昭衣想起了千秋殿下那些一直被人饲养着的山万蛇。

    “阿梨,”赵琙怔怔望着前面,“你快来看!”

    夏昭衣起身过去,转角豁然开朗,显然也是休息之所,跟上面的“胞宫”竟一模一样。

    地上书籍散乱,一阵不知何处而来的微风吹拂,不足以吹飞纸张,但轻轻飘动起来的纸页上,赫然是“夏昭衣”三字。

    “好多她的名字,”赵琙喃喃道,“何人所写,为何要写?”

    他抬脚欲进去,夏昭衣耳廓一动,骤然拉着他后退:“当心!”

    两根银针忽然射出。

    赵琙瞪大眼睛,若是慢半步……

    季盛吓坏,赶来叫道:“世子!”

    沈冽“铮”地一声抽出长剑,朝赵琙方才所踏地面迈去,一脚踩上他的脚印,又有两根银针刹那射来。

    沈冽劲瘦的腰身往后微倾,灵活避开,手中长剑同时脱手射去。

    利刃带着巨大力道,一声龙吟破空,转瞬“砰”然巨响,长剑将发射银针的小孔所在之岩壁击毁大半。

    尘埃迸散,泥石簌簌溅落,一个装满银针的铁盒被斩为两半。

    一半带着密密麻麻的银针跌落在地,声音叮铃,一半悬挂着,摇摇欲坠。

    在沈冽过去拔回兵器后,它也掉了下来,咣当砸地。

    沈冽看向夏昭衣:“阿梨,我先进去。”

    看着他迈入“胞宫”,夏昭衣立即赶去:“等我。”

    赵琙低声道:“我怎么觉得,我才是那个需要被等的。”

    季盛闻言,大感惭愧,身为赵琙身边的近身侍卫,他眼下却根本没起到任何作用。

    拔出长剑握于手,季盛说道:“世子,我们也进去吧。”

    赵琙看他一眼,忽然爽朗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非我们弱,而是,他们很强,还不止强一点点。”

    “……嗯。”季盛说道。

    沈冽和夏昭衣看着满地的纸,到处都是“夏昭衣”三字。

    看多了,连夏昭衣自己都快要不认识这字了。

    又一阵风吹来,夏昭衣拾起一张纸高举,随着风吹来得方向,她抬头朝微风来源处看去,发现是很高很高的一道缝隙。

    赵琙在她身后进来,望着满地的纸,喃喃道:“难怪赵慧恩会因为这三个字而魔怔……”

    目光望到竹编案几下的一沓画纸,赵琙过去拾起。

    画纸规格统一,二尺三层夹,色白光洁,匀密柔腻,画上皆是同一个女子,正脸较少,多是背影和侧容。

    “阿梨,你快看!”赵琙惊道。

    夏昭衣和沈冽过去,只一眼,夏昭衣的眉头便皱起。

    “阿梨,是你。”沈冽低低说道。

    画上少女背影单薄,清瘦窈窕,腰身极是纤细,偶有侧身,可见其微微鼓起的饱满胸线。

    夏昭衣思索,道:“这几套衣衫,我去年在临宁八江湖的桃溪村时常穿。”

    “安江临宁?”赵琙说道。

    “嗯。”

    “我都不知你去过那。”

    他这些年可不少打听她。

    沈冽严肃道:“阿梨,我也是事后才知你在那住过。”

    夏昭衣想了想,清澈如许的明眸望向沈冽:“你可还记得一人,游州从信府的邰子仓画师?他有一双妙手,还有非常厉害的想法,可以根据旁人口述来作画。”

    “嗯。”沈冽说道。

    夏昭衣看回画纸:“不过此画不像邰子仓风格,落笔勾线皆不如他,但这世上未必仅邰子仓一人会这技艺。或许,是他同门。”

    赵琙道:“这些画与外边的顶上之画也完全不是一个人手笔,可以排除风清昂。”

    夏昭衣一张一张看过去,眉眼越来越冷。

    忽的,夏昭衣的手指一顿,视线凝住。

    画上一个女子被押往雪地,衣衫褴褛,长发凌乱,膝盖溃烂导致她走路跛脚。

    沈冽看去,黑眸微微睁大,震惊过后,浮起滔天怒意。

    夏昭衣很快翻去下一张,每一张都让她喘不过气。

    这其中,还有她已经惨死的画。

    她忽然垂下手,不想再看,更不想让旁人看到。

    赵琙正抬头打量上面的风口,转眸朝她看来,却发现她一张俏容惨白失色,明眸怔怔。

    “阿梨?”赵琙关心道。

    又一阵风吹来,几张落在土床上的纸轻轻飘动,上面的“夏昭衣”三字忽然变得奇怪和刺眼。

    肩膀忽地被人板过去,沈冽低头看着她:“阿梨。”

    夏昭衣从愣怔中回神,眼眸重新聚光,沈冽将她手里的画尽数抽走,沉声道:“风清昂性情阴戾,好生杀,其人举止邪佞,你莫被他引着走。”

    夏昭衣点点头:“嗯。”

    “可是,他为何要对付你们姐妹,”赵琙咬牙,“这满地的名字,还有画上的你,他这是跟定国公府过不去,还是跟你师父是宿仇?”

    “不是我师父。”夏昭衣可以肯定。

    “那便是定国公府?”赵琙一愣,“难不成,是李据?”

    夏昭衣也可以肯定,跟李乾无关。

    她忽然觉得腿软,站不住脚。

    那些画她没有看完,她所看到得最后一张画,是她的尸首被抬走扒光。

    定是被扒光了衣裳,才知是女儿身,才知是夏昭衣吧。

    她那时已死,死人一直都是没有尊严的,所以扒光衣裳便扒光吧,可是,可是……

    夏昭衣内心如江河翻腾,激流中翻涌出一个又一个暗涌漩涡,冰冷残酷,争先恐后地要来吞噬掉她。

    不过她面上仍平静,除却过分惨白的脸色之外,她没有表现出其他异常。

    “我们,回去吧。”夏昭衣艰难道,努力让声音保持镇定。

    “这地方还未看遍呢,”赵琙说道,“那赵慧恩有张藏宝图,我方才没在他身上发现。倒不是说贪图藏宝图上的东西,但一定可以查出赵慧恩寻到此地的原因。”

    沈冽担忧地看着夏昭衣:“阿梨,我先带你离开?”

    夏昭衣打起精神,摇摇头:“不用,我们就去找藏宝图吧。”

    沈冽抬手解下长剑,脱下外衫平铺在长竹编案几上,认真道:“既已发现银环蛇踪迹,土床便不安全,只能先让你坐这了。若是困了便将就一睡,我会背你回去。”

    夏昭衣愣愣地看向案几上的外衫,再抬眸看他。

    “还有,这个……”沈冽摸出几块以牛皮纸包裹的薄荷桂花糖。

    从南溪驿到衡香这一路急行军,夏昭衣身上一直备着糖,坐骑后固定的小竹篓里,则必有两小袋的盐。

    她说军中若有人身体撑不住,糖和盐可以先救急。

    她自己虽不怎么爱吃糖,不过连日相处,不止夏家军,整个晏军上下都知道她喜欢薄荷桂花糖。

    夏昭衣轻轻笑了,从他宽厚的掌心中拾起一颗。

    香甜沁凉的麦芽糖入口,薄荷风味让她方才的混沌惶恐减轻数分。

    她由衷谢道:“沈冽,谢谢你。”

    沈冽微微一笑,柔声道:“你先休息。”

    她的确撑不住了,不愿再逞强,点了点头:“嗯。”

    赵琙和季盛沉默立在一边。

    赵琙看向季盛,很想说,怎么觉得他们两个在这有点多余。

    季盛抿唇,小声道:“世子,我去找藏宝图,我们好尽快离开。”

    “嗯,我也一起。”赵琙说道。

    说完目光朝少女看去。

    虽然夏昭衣不想表现出异常,但她的脸色当真吓人。

    一张张写有“夏昭衣”三字的纸张都被拾起,共约两百张。

    墨渍深浅不一,新旧各有,字迹全出自同一人。

    季盛的长剑被赵琙拿走,怕遇上他们口中的银环蛇,所以赵琙去往偏僻角落寻找时,先拿手里的剑胡乱对着空气刺上数下。

    三人找了很久,最后在一条被踩烂了蛇头的银环蛇尸体旁,沈冽终于找到了赵慧恩的“藏宝图”。

    说是“图”并不符,是一本三页订的厚实砑花纸簿册,后面还夹着一封信。

    不着急先看信,沈冽回身看向长竹编条案几。

    少女席地而坐,趴在他的外衫上沉沉闭着眼眸,已然入睡。

    “看把她困的,”赵琙轻声道,“这下,可以回去了。”

    陈韵棋屈膝坐在拥挤逼仄的黑暗里,手里紧紧握着那块尖锐的石头。

    时间点滴流淌,焦灼,缓慢,又冗长。

    她从最初的瑟瑟发抖,到逐渐平静,明亮清洵的眼睛一点点变沉,变冷。

    等觉察到掌心的疼痛后,她在黑暗里低下头,发现手里所握的石头将她手心割出一道血口子。

    眼睛一眨,眼泪从她的眼眶跌落。

    又坐了很久很久,她从混沌中被饿醒,身处环境让她醒时仍觉是梦,良久才回想起睡前发生之事。

    他们……应该走了吧。

    顿了顿,陈韵棋抬手朝头顶撑去。

    “吱呀”一声,木箱被她打开,她从满满一箱的头颅中爬起。

    双腿很麻,还没出来她便摔在地上,几颗头颅被她带出,跌在她身上,再咕噜噜滚走。

    四周黢黑无光,没有半点声音,她握紧石头踉跄走了几步,到门口时,眼泪又滚了下来。

    不过很快,她抬手在脸上用力一抹。

    这会儿不能害怕,这会儿一害怕,便彻底露怯,撑不下去了。

    “我不能倒下,”陈韵棋喃喃,声音干涩,“我不能垮,我不可以倒下……”

    她摸索着迈出门,朝不远处的石阶走去。

    “我要活着。”

    “我要活下去……”

    天空由漫天云霞转入暗夜,待碎乱星辰消散,又是一日明昼。

    赵宁轻轻推开门扉,进来发现,少女竟还在睡觉。

    倚秋和另一个小姑娘跟在她后面,二人手里各捧着一件干净衣裳,见状朝赵宁看去。

    赵宁略做思索,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离开,抬脚迈入屋室。

    “阿梨,阿梨?”赵宁轻轻推她。

    夏昭衣没有反应。

    赵宁抬手,将指骨贴在她额头,并不烫。

    “阿梨,醒醒。”赵宁柔声道,继续推她。

    夏昭衣睡眠一直很浅,稍有风吹草动都能醒来,现在却被赵宁摇了许久,才终于睁开眼睛。

    “阿梨,你睡了很久了。”赵宁说道。

    夏昭衣眼眸缓缓聚光,顿了顿,道:“赵宁。”

    倚秋将衣衫放在软榻上后,倒了一杯水过来:“娘子。”

    赵宁接来,对夏昭衣道:“来,阿梨,喝口水。”

    夏昭衣被她扶起,半坐在床,就着她喂来的水杯慢慢饮着。

    赵宁边给她说她入睡后的事。

    “对了,”说完,赵宁道,“你身边那位叫做夏俊男的老将一直坐在楼下等你,不过半个时辰前忽然来了匹快马,给他递了封信,他看完后神色很严肃,立即走了。”

    夏昭衣平静道:“他可有对你说什么?”

    “这倒没有,离开前只说辛苦我照顾你。”

    夏昭衣低头,发现自己还是那身衣裳,倒没有臭味,但爬山涉水,淌过泥泞,衣裳早便脏了。

    她转眸眺向窗外,静观天际云影在万家屋檐上投下的广袤倒影。

    “现在是,未时?”

    “嗯,快申时了,”赵宁道,“可饿了?”

    夏昭衣轻声道:“我睡了这么久。”

    回想梦里场景,她眉心轻皱,对赵宁道:“我得先离开,晚些再找你叙旧。”

    她双脚刚放下床沾地,忽又一顿,侧头看着赵宁。

    见她明眸似有话说,赵宁道:“你想说什么呢。”

    夏昭衣张了张口,半响,终是问了出来:“林又青……她还对你过什么话吗?”

    赵宁目光变沉,那段年岁恍如隔世,她着实不愿回想。

    “我,我想想,”赵宁声音变低,“她很少说话,我也是,我们最初交好,是因为牧文经暗道来为我送药,她替我打掩护,并未出卖我。”

    “她可有提到她的师门?还有那袋……那袋夏昭衣的骨灰,她是如何说的。”

    “她托牧文想方设法离开兆云山,将骨灰送去京城同定国公府做交易,求夏昭学救她在宫中的姐姐。至于她师门,她提到得委实不多,偶有几次也是她自己忽然打住,截断话语。我瞧她神情,似乎厌恶与不齿。我那会儿是个行尸走肉之人,别人的秘辛,我无兴趣。”

    赵宁说完,见夏昭衣神情呆愣,担忧道:“阿梨,怎么了?”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夏昭衣很轻地道,“很可怕的梦。”

    能让她亲口说出“可怕”二字,在赵宁看来,便是一件可怕的事。

    她握住少女的手,认真道:“别怕,不过是场梦,这里有我,有沈冽,有你父亲的旧部,还有沈冽的十万兵马!铜墙铁壁,安如泰山,这万众之心皆以你为首要,视你为最重,不怕!”

    夏昭衣唇瓣轻弯,忽然伸手,把赵宁抱住。

    赵宁一愣,她不喜和人亲近,这若是屈夫人,她一把给推走了。

    淡淡笑了下,赵宁也抬手抱住她。

    不抱不知道,一抱她才发现,少女远比想象中的清瘦。

    不过不是柴巴巴的瘦,充满着力量和轻盈。

    想到她也是个不喜和人亲近的性子,赵宁道:“看来这梦,的确让你受到了影响。”

    夏昭衣松开她,脸上笑容变明艳,口吻依然平淡:“还行,现在想想也未多可怕,梦见被人杀了,尸体遭到凌辱,偏偏寒天雪地,尸身还不易腐,又被人挖出来继续糟践。还……被人吃了。”

    吃不掉的,就烧了。

    说完,夏昭衣又一笑:“不过,只是场梦。”

    至于到底有没有被人吃掉,她今日就可以去找人问清楚。

    以及当初龙虎堂后山上的阿梨,赵宁知道得不多,但有两个姑娘,她们却一定知道很多。

    正好她们也在衡香,这或许便是冥冥中的注定。

    已经被拆毁的陈家祠堂前,经过一天一夜又一天,暗道里的积水终于被彻底排净。

    叶正跑去旧牌楼找沈冽。

    旧牌楼后有一方戏台,经由老道场转变而来,此时戏台后院挤挤挨挨,到处都是人。

    叶正将坐骑拴在门外的狮子石墩上,进来便看到抱胸立在门内檐廊下的戴豫。

    戴豫正一脸烦躁,看到叶正,问道:“水干净了?”

    “嗯,这是……”叶正往满场的人看去。

    “都是附近的乡长村长和乡贤,”戴豫道,“之前少爷令杜轩一查衡香还有哪些人家同陈家一样蹊跷,现在这些人听闻少爷出城,便纷纷赶来了。”

    “这么多人。”叶正皱眉看着大院。

    陪同沈冽在堂屋里的,除了杜轩和平岳峰之外,还有夏家军的高舟和张稷。

    这些乡贤们并没能提供多少有用的线索,大多都是来攀交的,堂屋门前堆满大包小包的礼品,好些人含蓄,好些人直白,其中不少人是来推销自己的女儿或族亲的女儿,声称做个妾也无妨。不止推给沈冽,同沈冽一起的杜轩等人都没放过。

    半日下来,众人精疲力尽,沈冽干脆躲去角落里。

    叶正和戴豫从外面进来,找了好半日,才找到立在人群外的几座破旧泥象左侧的沈冽。

    他正垂眸翻着一本书,面朝着窗,背对大堂,因身后有香案作掩体,加之一袭由浮月锦裁剪的云门色长衣,款式简洁大方,颜色偏素,故而他悄然隐匿于一隅,不仔细看,根本无人能察觉。

    “少爷。”二人过去,很低地叫道。

    沈冽回头,看到叶正,道:“暗道妥了?”

    “嗯,妥了,蛇和老鼠都已备好。”

    说完,叶正瞄到沈冽手里拿着的书,是一本略破旧的族谱,写着陈氏家谱。

    叶正一喜:“少爷,这陈氏,可是陈家祠堂的那个陈氏?”

    沈冽淡笑:“先走吧。”

    日头很高,夏虫鸣籁,旧道场非四方规整的建筑,南边一片矮石墙塌无可塌,地上陈铺的大方砖干裂起皱,泛沙化严重。

    他们自小门出来,小门外也都是人。

    蓊郁的杂草外是一条小河,河上漂着很多船,正说话的人看到自小门出来的沈冽,纷纷停下话头看着他。

    见过他者,出来后无一不夸,现在亲眼见到,众人才知传言中的俊美卓绝并非虚言,这沉闷燥热的午后,似被他点亮了鲜活。

    一个年约五十的妇人从河边一棵槐树下抬头,见他们朝东面的竹编茅棚走去,她自地上起来,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冽的背影,目露欣喜。

    男子不知有无二十岁,一身少年贵气,身材俊秀高挑,挺拔劲瘦。行姿非倜傥翩翩,外溢风流的模样,但这收敛沉稳,不疾不徐,不为左右目光所动的泰然平和,更显清贵富雅。

    妇人忙拎起脚边的一篮鸡蛋,快步追去:“沈将军!”

    沈冽等人停下,回头望来。

    “沈将军!”妇人开心地看着他,目光描摹这剑眉星目,“哎呀,真是你!”

    沈冽不记得见过她:“你认识我?”

    “你可是,云梁沈家的沈公子?”妇人说道。

    沈冽微顿,道:“是。”

    “竟真是来自云梁沈家!”妇人开心不已,“那,沈双城沈副将,可是你父亲?”

    沈冽眉心轻皱,他身旁的戴豫和叶正立即沉下脸,上前就要说话,却见沈冽点头:“是。”

    “哎呀,太巧了!”妇人赶忙捧起手里的鸡蛋篮子,“和沈副将一别二十多年,老妇还以为这辈子都没缘再见沈副将呢。这时间呐,可真不饶人!”

    云梁沈氏富贵滔天,累世数代皆为经商大家,与醉鹿郭氏一样,都不愿沾染朝政权势,独立于庙堂之外,立足于江湖之远。

    祖训意思,乃左右逢源,与各方在朝或在野的世族大家都维持着百年交好便可,只保富贵,不图名利,无需谋功名耀祖。

    但沈双城年少时好勇,力大无穷,喜欢跟人比试身手,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他样样精通。

    不甘困囿在云梁,他便跑去游侠闯荡,最后干脆入了江南的存正营,短短三年,便当上了副将。

    后来,沈冽的祖母崔氏以死相逼,沈双城不得不辞去军务,回去云梁。

    他也算是幸运,在他回去云梁后的第二年,大乾兵制变动,存正营和其他六大兵营一起,被并入江南兵营。

    那时庄孟尧不过是李志喜身边的中郎将,后来李志喜突发恶疾身亡,庄孟尧因多年的人脉经营,顶替李志喜成为江南兵营的正将。

    一上位,庄孟尧便党同伐异,排除异己,如果沈双城不是早早退伍,很有可能会和存正营旧部一起被“清算”。

    沈冽对沈双城的过去了解得不多,都是自旁人口中听闻而来,尤以母亲生前说得最多。

    但显然,母亲知道得很有限,至少沈冽完全不清楚沈双城到过衡香,包括之前沈谙说沈双城年轻时追杀乔氏至重宜一事,他也不知。

    妇人眼睛里的高兴完全藏不住,被晒得黝黑的双手一直捧着鸡蛋篮子,篮子里满满当当,少说有五六十个。

    见她一直这样递着,沈冽看向叶正。

    叶正一愣,顿了顿,抬脚上前,将鸡蛋接来。

    “多谢相赠,”沈冽说道,“你家住何处,姓什么?”

    “老妇姓李,木子李!木在上,子在下!”老妇笑道,“这还是沈副将当年亲自教我的呢!哈哈,我老家住在衡香北昌头,可惜我前头那短命的掉江里淹死了。我守了十年寡,前两年才嫁到这南边,跟一个老光棍作伴呢。”

    她的笑容多了几分腼腆,说完,又自顾道:“啊,对了,沈副将这些年过得如何?身体可好?”

    沈冽不知,便不作回答,反问:“当年,你是如何跟他认识的?”

    “那是刚好巧的事,”老妇说起来,犹似在昨日,“他好像是奉了什么军令,要追一伙人回去,那伙人跑进北面那陶安岭了,他就带兵也追了进去。据说是在里面差点迷路,三十多人的队,就活着出来六个人呢!恰好我前头那短命的去那采药,顺带给救了回来。这沈副将……”老妇再度笑起,“他可真是俊,我们那山野的人哪里瞧见过这么好看的,还是个年轻将军!所以啊,我这辈子都记得他呢。”

    说到这,她的一双目光上下打量沈冽,摇头叹赞:“沈小公子这脸,可真是跟他太像啦,不不,比他更好看呢。当年,哈哈……当年,沈副将还戏言,说日后我若是有个一儿半女,他还要跟我当个亲家,哈哈……但是吧,我这一辈子也没生个娃出来。”

    沈冽“嗯”了声,道:“李嫂,我还有事要忙,鸡蛋我先收下了,谢过好意。”

    “不客气的,不客气的,”老妇连忙道,“而且这李嫂一称吧,沈副将当年便是这么叫我的,不然,你叫我李老太婆吧,哈哈!”

    沈冽面色始终无波无澜,淡淡道:“先告辞了,李嫂。”

    周围目光都看着他们。

    待沈冽和戴豫、叶正转身离去,周围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围来,忙问老妇是怎么回事。

    戴豫回头看着他们,回过头来后又看了看叶正手里的篮子,道:“少爷,这些蛋……”

    “派人护她周全,难保她不会被那些人盯上,”沈冽声音很沉,“再准备些银两和布匹送去她家。”

    “嗯,好!”戴豫点头,“应该很好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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