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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客栈都被惊动,推门冲入进来的人最先闻到的便是陶岱卓失禁的那股味。

    陶岱卓谁也不信任,看谁都害怕,大喊大叫,要所有人滚出去。

    乱成一锅的客栈,在风雪里咕咕沸腾。

    康剑和杨富贵张目望着,终于看见踩着满地大雪回来的少女。

    康剑跳下马车迎去,撑伞遮在她头顶,见她半身未沾血,亦无打斗过的模样,好奇询问。

    夏昭衣声音平淡,边走边以几句话简单说完。

    “只有如此?”康剑讶然,“阿梨姑娘,你只是去吓他一下?”

    夏昭衣淡淡一笑:“够了的,陶岱卓早已失常。”

    “嗯,我听说他好像几年前就变得疯疯癫癫。”

    “他不仅自己疯了,还会将周围人都逼疯,他的心结也不是定国公府,或者我姐姐,而是陶岚。”

    “陶岚?”

    “他很恨她,”夏昭衣的声音很轻很轻,雪夜里听着,空灵清冷,“他原本是京都鲜衣怒马的公子王孙,年龄长了些许后,是成熟伟岸,富贵倜傥的权势弄者。他的人生本该锦绣辉煌,可是,他什么都没了。”

    “那他若是去了北元……”

    “那陶岚的生活,绝对会鸡飞狗跳。”夏昭衣莞尔。

    马车踏着夜色,一路南下,没有停过,一直到巳时,才在从信北门驿站外的一家客栈后门停下。

    康剑待夏昭衣睡下后,让杨富贵先去休息,他去附近走一圈,很快回来。

    多年跟在沈冽身旁养成的习惯,暗卫们每去一处地方,最先去的都会是告示牌和茶馆。

    穿过拥挤人群,康剑一个个望去,忽的一顿,目光停在一张告示上。

    邰妇白氏,他听沈冽和夏昭衣提过。

    “处以极刑,悬尸城门……”

    告示很旧,日期已有数日,那尸体想必已不在。

    康剑收回目光,朝其他看去。

    身体忽而撞上一人。

    那人正也望着告示牌,和康剑的臂膀轻轻撞了下。

    挺轻的一个碰撞,康剑却看到对方明显皱起眉头,是吃痛的神情。

    他个头比康剑还要高,看了康剑一眼,朝另一边走去。

    康剑是个老练的暗卫,目光看向对方的胳膊。

    寻常的跌打扭伤不会痛成这样,要么是骨折,要么是才受的刀伤或剑伤。

    左右是个过路之人,康剑打量几眼,收回目光。

    这里的告示牌非常多,无论新旧,康剑都不想放过,又看了几张,身后忽然响起喧哗动静。

    康剑扭头看去,发现有人昏倒,正是刚才和他撞了下的大汉。

    围观的人去推他和拍他脸,还有人抬手放他鼻下探气。

    忽的,一个不太高的精瘦男人左右看旁人,一把将手伸入大汉的衣裳内,很快摸出一个钱袋,他揣入自己怀里,拔腿便跑。

    “喂!”

    有人大声喊他。

    有人没反应过来。

    有人愣了一愣,唯恐自己落后,也去大汉身上摸。

    “干嘛呢!”康剑叫道,拔腿跑去。

    人群并未理他,有人摸走匕首,有人脱下外衣,还有人要去脱鞋。

    康剑抓住就要被抢走的衣服,一脚踹在脱鞋之人的肩上。

    几个男人一起扑上来对康剑动手,全被康剑打的呜呼叫痛,龇牙咧嘴。

    驿站的官兵赶来,人群快速跑走,康剑不想招惹是非,将衣服丢在大汉身上,也迅速离开。

    因马车自带招摇,所以黄昏时再上路,他们并未走驿站,而是绕一条远路。

    遥遥望到天边的从信府城门,还没睡够的康剑想起今日所看告示,于是回头将白清苑之死和驿站里碰到的奇怪男人一说。

    车子的车帘是掀着的,夏昭衣的手在袖筒里,神情有半分愣怔。

    康剑很少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阿梨姑娘?”

    “白清苑,竟就这么死了。”夏昭衣声音很轻,语气仍平淡。

    “而且还被悬尸示众,挂在城门之上,那告示上说,若是陈韵棋不回,那便杀了她母亲。”

    夏昭衣双眉微拢,以母亲性命要挟,既恶且毒,不可能是辛顺为之。她与辛顺有过几面之缘,确认他的性情做不出这种事。

    以及,陈韵棋母女是聂挥墨亲口下令放的,聂挥墨没必要再次追究,更没必要杀了白清苑。

    陈韵棋母女与陈永明有关,陈永明与北元暗线有关。

    看来,便是北元那些暗线做的。

    不直接杀陈韵棋之母诸葛氏,反将屠刀挥向白清苑,其目的亦显而易见,威胁与警告。

    而如此明目张胆,不怕聂挥墨回来追究,要么已想好对策,要么已做好随时抽身跑路的准备。

    “康剑,”夏昭衣若有所思地说道,“你说,北元这几年为什么可以在从信安插这么多暗线呢?”

    她的话题拐得有点快,康剑没反应过来,顿了下,说道:“是收买?威逼或利诱。”

    “对,”夏昭衣说道,“威逼或利诱。”

    “阿梨姑娘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收买二字,浅显易懂,说明这些人原本是田大姚的手下,很多还都是游州本地官场的新贵或老手。”

    “嗯。”

    “那么,他们的根,本就在游州,”夏昭衣抬眸看着车外的雪花,缓缓说道,“和彦颇不会派大量北元人过来布线,口音与气质的差别着实明显。为了打入游州,他绝对动用大量游州之人。或威逼,或利诱,收买后为他所用。而这种政事,被收买之人一旦沾上就只能卖命,否则便是亡家灭族之罪。这次北元那些暗线若已做好逃跑的准备,那些被收买走的人,就成了我们的棋子了。”

    “我懂了,”康剑来了兴趣,“他们的根既然是在游州,那么反过来,就是我们可以威逼利诱了。不过,”康剑皱眉,“这些人日后未必还有被利用的价值,若是北元那些人不带他们走,或者临走之前灭口呢?”

    “他们总会带走五六个已经带熟了的人手,更何况,我不会闲着,”夏昭衣淡淡一笑,“小信成则大信立,明主积于信。他们今日亏待这些人,自己跑路,今后便无人可收买。我会安排几个人,将这意思传到他们跟前,他们总会带走那么几个的,否则,我会声扬于天下。”

    “如此……便成了姑娘你安插在对面内部的人手了!”康剑忍不住要叫绝。

    “有来有往,人之常情。”夏昭衣笑道。

    从舆图上去看,整个游州的形状,像是一只缺了左耳的青铜簋,右耳下便是沧江。

    沧江西北面,也就是这个“右耳”处,是自从信府和尉平府而来的惠门河,半座尉平府的尸体,便自云田山的古老山关口冲往沧江。

    夏昭衣想尽快到衡香,便不走云田山官道,而是横跨惠门河,自宁州而下。

    宁州非常小,面积不达游州四分之一,但宁州开阔平坦,比跋涉云田山官道要快许多。

    马车直接驶入已冰冻成平镜的惠门河,在河道之上绕过古峡山林,穿过久无人至的原始大山,不到半个时辰,便上了宁州西岸。

    “太痛快了!”杨富贵心潮澎湃。

    康剑也觉痛快,回头望向一路过来的奇美胜景,一派心旷神怡。

    大雪仍絮絮,多日赶路的疲累因美景而消散,但路仍要继续,短暂休息后,马车沿着宁州西岸南下,两日后,他们再度横跨沧江,于申时上了枕州。

    冬日天色晚得快,天空虽未下雪,但密布乌云,视野能见度很低,岸边却有很多人,忙忙碌碌似一个小市集。

    听到动静,不少人朝浅滩处上来的马车投去一眼,很快收回视线,继续去讨价还价。

    “好多菜还是新鲜的,”康剑回头对夏昭衣说道,“阿梨姑娘,我去买点菜,很快回来。”

    “好。”夏昭衣应声。

    不仅有菜,还有很多鲜鱼,都是现成自冰层上的窟窿中打捞出来的。

    小半刻钟后,康剑提着一只大竹筐回来了,竹筐中装满菜和鱼,还有三斤腌制好的腊肉。

    才将竹筐放上马车,听得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响起:“这,这位好大哥。”

    康剑回过头去,是个身高才到他胸口的小少年。

    少年脸上都是伤口,青一块,紫一块,衣衫是厚的,但很破烂。

    “可以给我点吃的吗?”小少年尴尬局促地说道,“我,我有点饿。”

    康剑皱眉,顿了顿,拿出几捆菜塞到他怀里。

    “多谢好大哥!多谢好大哥!”少年说道,“我叫小舟!敢问好大哥贵姓?”

    “我姓康,健康的康!”

    “啊,姓康,康姓甚少,多为少民,在咱们中原,康姓多住在睦州,敢问康大哥,可是睦州人氏?”

    “不是,”康剑说道,“但我祖上是。”

    “多谢康大哥!”小少年虽然鼻青脸肿,但笑起来清秀大方,一口洁白的牙,“我姓余!就是那个……”他停顿了下,露出几分难过和悲哀,看着康剑说道,“多余的余。”

    “你还好吧?”康剑说道,又从竹筐里拿出把菜,“来,再给你,快些去找家人。”

    却见少年眼中似有泪在打转,不过很快,他脸上又露出笑容,爽咧一乐,抱着菜鞠躬点头:“多谢康大哥,我一定会记得住康大哥这份大恩大德!多谢!”

    康剑摆摆手,表示不用客气,车厢里的少女忽然说道:“杨富贵,给他些银子吧。”

    少年正准备离开,听到这个声音,讶然朝车厢看去。

    清脆悦耳的声音,既甜美,又清冷,能让人一耳朵便记得住的声音。

    “喏,这个给你。”杨富贵抠抠索索,拿出三十文。

    康剑自掏腰包,拿了五钱,一并放在少年手里。

    “太多了,”小少年忙道,“真的太多了。”

    “去吧去吧。”康剑说道,扬鞭离开。

    看着马车跑远,少年心底那股悲伤越来越浓。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他这名字,真是悲从中来。

    更悲得是,师父那样性情的人,决计不会心疼他半分。

    不说他,就是林清风那样的角儿,师父也不会因她出事而眨眼。

    以后难不成,真要去流浪了。

    天色渐晚,康剑在枕州和衡香的交界处入村,寻了家客栈。

    他们刚来,便见一队人马准备离开,前后共三辆马车。

    客栈掌柜亲自将那几人送出客栈,恭敬有礼的模样,相当殷勤。

    因马车方向背对,康剑和杨富贵的角度只能看到其中一个车夫,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大汉,那臂膀极粗,只是左手的手腕好像并不灵活。

    他一扬鞭,马车随着前面两辆,朝着衡香方向跑去。

    掌柜回头瞧见这边又来了马车,忙上前拱手:“客官您来了,敢问是打尖还是住店?”

    “明早走,”康剑下马车,“住店,三人。”

    “好咧!”掌柜回头,冲里面吆喝,让准备三间客房。

    前边的三辆马车尚未走远,听到这声吆喝,林清风说道:“三间,这冰天雪地的,客栈生意倒是不错。”

    她身旁坐着两个面色不太自在的少女,闻言什么话都没有说。

    两个少女的脸上同样青一块紫一块,不过淡去了很多。

    林清风抬手掀开车帘,外面黑灯瞎火,着实没什么可看,但吹入进来的风,总归能让车厢里面的气味淡去一些。

    “有点累了,”林清风捶了捶自己的脖子,“过来给我揉揉。”

    两个少女没有动。

    林清风一眼望去,眸色几分变厉:“怎么?”

    “我,我来。”大一点的少女起身过去,在林清风旁边坐下,抬手去揉她的脖颈。

    “尚可,”林清风闭上眼睛,“力道若再重点便更好。”

    “……是。”少女忍着气说道,加重手中力道,看着闭着眼睛的林清风,少女眼睛里面渐露凶光,幽暗中杀意阴冷。

    同一时间,沈谙手中的茶壶忽然洒了。

    滚烫的茶水淌落在桌面上,他平静放下茶壶,将茶盏推走,淡淡道:“水洒了。”

    立安立即取了干燥的布子去清理。

    沈谙负手去到屋外,抬眸看着苍雪茫茫的夜空。

    “公子,好了。”立安说道。

    “我那些老朋友,应该都来了,”沈谙说道,“不知能给我带来什么惊喜。”

    “公子,”立安从不多问沈谙的事,只道,“时候不早了,您早点歇息。”

    “好的。”沈谙说道,脚步却未动,仍望着夜色。

    立安顿了下,忍不住又道:“衡香这边的事,公子早些处理了也好,老爷……还盼着公子可以回去,一起过个年呢。”

    “他若是能将知彦喊回云梁,我再考虑。”

    “二少爷那……基本是不可能了的。”

    “是吗?”沈谙淡淡一笑,“你觉得真的没有办法让知彦回云梁?”

    “嗯,”立安说起来都感无力,“郭家待二少爷那般好,二少爷都能扯碎亲情,斗成那样,便更不提咱们云梁了。”

    “不,其实是有办法的。”沈谙说道。

    “嗯?”立安好奇,“公子有什么办法?”

    “杀了我的祖父或祖母,”沈谙唇边笑容变深,“知彦总会回来守夜扶灵,在祠堂叩拜,在坟前磕头,不是么?”

    立安瞪大眼睛:“这,这怎么能够……”

    “这当然能够,”沈谙笑道,“只是,想见知彦不用这么难,也不用非得去云梁。”

    还好,还好。

    立安刚才心跳骤然变得好快。

    他确信沈谙一定做得出来,这些年月跟在他旁边,他发现沈谙只要想做一件事,便必然会达成目的,不管牺牲谁,不管用什么手段。

    而沈谙对云梁,也确实没什么感情。

    他不喜欢身边的人叫他少爷,或者大少爷,喜欢他们称呼他“公子”。

    偶尔错口,叫他少爷,他心情好作罢,心情不好,甚至会罚人。

    “是的呢,”立安小声说道,“二少爷买的宅子就在咱们附近,以后想见二少爷,咱们去卿月阁说一声就成。”

    “是么,”沈谙笑容减了几分,“什么卿月阁,他这般随手置办的宅子到处都是。我若想见他,我直接去他跟前便是。”

    “……嗯。”

    “可惜还不到时机,”沈谙敛眸,“真是可惜。”

    沈谙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又好像很沉重。

    立安在旁看着他,不知怎么回事,眼角跳了几下,刚才还未平复的心慌变得更加严重。

    风雪呼呼吹来,立安随着沈谙的目光抬头看向院子上的高空。夜色浓郁,映着院中灯火,那些雪花像是浮在橙光里。

    同时,橙光之外的暗夜,似是一双深邃眼睛,未知神秘,充满危险。

    立安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而且就跟沈谙有关,但他一直跟在沈谙身旁,时时伺候,很少见沈谙做过什么,连信都少得可怜。

    莫非,便是那些信?

    连续几个晚上,载春都没有睡好。

    她躺在小木板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面都是红雯今天偷偷来跟她说得话。

    倚秋还在咳嗽,但咳嗽情况要比之前好上很多,之前一咳嗽便没完没了,现在间隔变长,且勉强能忍住了。

    自打之前换了仲大夫后,那小学徒时不时过来送不一样的配方,要么药浴,要么食补,就是不给倚秋喝药,红雯找不到可以下药的机会。

    载春真的烦死了。

    如若让倚秋痊愈,那这段时间岂不白等。

    当初卞元丰本要直接对赵宁下手,是载春强烈建议不要。

    赵宁若横死暴毙,宁安楼一切轮不到他们接手。

    若想让赵宁慢慢病死,这也很难。赵宁惜命,怕死,一有什么,她立即便会找人看病。

    而且赵宁有钱,如若咳嗽变厉害,她会将身边一切都换掉,床,地毯,书案,衣柜和所有衣物,甚至连写得纸,都要换一个产地,更不提身旁的丫鬟下人。

    所以,载春建议先对倚秋下手。

    倚秋性格老实,一开始觉得不适,她只会忍,到忍不下去,或者旁人都发现不对的时候,才会开始重视。

    等倚秋慢慢“病”死,红雯便自然而然地取代她,成为赵宁身旁的心腹。

    等红雯渐渐摸透赵宁所有的账务往来,他们再想方设法夺来并杀了赵宁,那么宁安楼的一切,就是他们的了。

    这本该是个很妙的计划和安排,可是,倚秋命这么硬,就是死不了。

    一只手忽然伸来,搂住载春的小腹。

    载春一凛,忙将这只手拿开,回身就朝床边的男人踹去。

    谷乙早有防范,一把抓住她的脚,发出嘿嘿的笑声。

    夜色太深,载春看不清谷乙的脸,但能想象他那口又烂又臭的大黄牙笑起来的神情模样。

    “松开!”载春叫道,“你给我滚!”

    “你不是我婆娘么!”谷乙暖昧叫道,手掌不老实的探过去。

    载春恶心得快要吐了。

    自打孩子被他的拳打脚踢给弄没了之后,载春一直不给他碰,实在是疼。谷乙好几次要用强,载春就去拿菜刀要挟,要么谷乙死,要么她死。

    但总有那么几次,到底是被谷乙强要了。

    恶心,好恶心!

    自打嫁给她后,载春就恶心透了!

    所以,她恨死了赵宁,恨死了!

    谷乙强行控制住载春,伸手捂住她的口鼻,不给她叫。

    主屋里传出的动静,让曹育在床上睁开眼睛。

    断断续续,有载春痛呼“救命”的绝望喊声。

    曹育从床上坐起,看向门外。

    “不用管。”黑暗里面传来卞元丰的声音。

    “少爷,你没睡?”曹育望向另一张床。

    “他们太吵了。”

    “我去看看?”

    “不用管。”卞元丰又是这样说道。

    “这婆娘是能帮咱们成事的。”

    “那也是他们夫妻俩的事,”卞元丰闭着眼睛说道,“轮不到我们管。”

    最后,所有的声音变成载春的哭声和痛骂。

    谷乙回去自己的炕上躺着,一直叫着爽。

    载春躺在床上,双目发狠发怒。

    她要杀了赵宁,一定要杀了她!

    卞元丰和曹育一直睡到隔日午后。

    珍珠换来的三两银子用得很快,曹育不想再拿珍珠去当,他想去踩点,看看能不能做掉一户人家。

    寒天雪地,不说惊动官府,邻里都未必能发现,他保证自己可以做得万无一失。

    卞元丰不想节外生枝,但被曹育说服,点头同意。

    余下时间,曹育便出去踩点,所要选的目标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

    路过宁安楼时,仍能听到倚秋的咳嗽声,风雪中听来模糊,曹育抬头望去,真是盼着这女人赶紧死掉。

    几辆马车奔来,速度极快。

    曹育止步迅速,才没被撞上。

    车轱辘掀起的雪粒如雾,曹育抬手挥掉,暴躁地骂了几句。

    最后一辆马车却在他前面停下。

    车帘被人从里面掀起,一个娇美清丽的少妇抬眸朝宁安楼看去。

    许久不曾见到美女,曹育多瞧了几眼。

    注意到曹育的目光,林清风垂眸看去,眉梢微扬,觉得有几分眼熟。

    身后车厢却蓦地传来动静。

    林清风扭头去看,两个少女瞪大眼睛望着窗外,刚才那声动静,是其中一人撑在凳子上的手骤然滑落。

    林清风放下车帘,淡淡道:“走。”

    外边的车夫一扬鞭,马车奔离。

    曹育收回视线,他娘的,他也好久没碰女人了。

    载春那婆娘,想想其实也不错。

    “认识啊?”林清风看向两个少女。

    二人面色惨白,说不出话,其中一人微微发抖。

    “哦,我想起他是谁了,”林清风笑起来,眉眼弯弯,“说来,还是我和我师父写信,让他们主仆二人到此,并指点他们对这宁安楼动手的。”

    “那你为何还找我们来!”大一点的少女叫道。

    “有这般怕他们么,”林清风挑眉,“这都过去了多少年。”

    “姐!”少女圈着另一人的胳膊,“姐,怎么办?!”

    林清风往车厢靠去,慵懒看着她们:“重宜兆云山那些匪帮早已不成气候,他们两个如今也不过只是落难的狗,值得你们怕成这样?我看,就算你们站到他们跟前去,他们都未必认得出你们。”

    “他们?”大一点的少女很快捕捉到这个信息,“不止他?那还有一个人,是谁?”

    “龙虎帮的少当家,卞元丰啊。”林清风笑道。

    两个少女再度瞪大眼睛。

    “姐!”妹妹的声音带着颤抖。

    姐姐安抚她,虽然自己也很怕。

    “会没事的,”姐姐小声说道,“她说得没错,我们都长大了,容貌也肯定跟以前不太像了,他们认不出我们的,认不出的……”

    马车穿过长街,悠然在东平学府南面三里的流芳街停下。

    前面两辆马车正被牵往后院,林清风踩着大汉放下的凳子下马车,抬手轻轻按了按并未凌乱的发髻,目光一扫,望到不远处还开着的一家商铺。

    规模很大,门店装潢得令人忍不住多瞧几眼。

    “拈花斋,”林清风念着上面的名字,再朝店铺打量,“倒是古色古香,雅致得很。”

    话音落下,瞧见里面走出来一个雍容华贵的胖夫人,阵势还不小,后面跟着好些丫鬟和仆妇。

    屈夫人是来挑选东西的,从赵宁那得知,阿梨不日就要来衡香,她心里可高兴,立马想到的就是拈花斋。

    当初阿梨找上她,就是因为这拈花斋,而拈花斋本来就是屈夫人自家的商铺,

    觉察到林清风的视线,屈夫人转头看了过去。

    林清风有几分意外。

    老实说,这女人的品味实在堪忧。

    一身珠光宝气,珠环翠绕,恨不得是件首饰便往自己身上贴去,唯恐别人发现不了她的财气。

    可这么多金器玉器,偏偏她能压得住。

    说妖艳,她没那极致惊艳的貌美,说风韵,林清风没瞧出她有半点风情妩媚,是……气场。

    对,便是那气场。

    身后两姐妹从马车上下来,也朝屈夫人看去。

    屈夫人一瞧见那鼻青脸肿的模样,心底啧了下,深深看了眼林清风,带人转身走了。

    “这位夫人!”林清风出声,上前一笑,福礼说道,“见过夫人。”

    “有礼了。”屈夫人淡淡道。

    “我是刚搬来的住户,初来衡香,人生地不熟,天上落着大雪,街上不见半个人,夫人是我头一个见到的衡香本地人,这着实有缘。”

    “是有缘。”屈夫人说道。

    “敢问夫人贵姓呢?”

    “我姓屈,首屈一指的屈。”

    “我姓林,双木林,”林清风笑得甜美,“第一眼瞧见夫人,便觉一见如故,若再有机会遇见,便一回生二回熟,寻个地儿喝茶吧。”

    屈夫人眉梢微扬,重新打量她。

    第一眼便可见是个人群中亮眼的美女,皮肤略白,眼眸明亮,眼角微微有些下垂,笑起来桃腮带笑。

    这嘴巴,太能说了,屈夫人自认刚才态度已很明显,虽礼貌但敷衍,并未给对方半点话头,但对方不觉尴尬,反而一直笑脸相持。

    是个角儿。

    屈夫人向来喜欢大方爽利不拘泥的女人,于是点头:“行。”

    目光看向门口那对姐妹,屈夫人问起:“她们那脸,如何伤得?”

    “我也不知,”林清风轻叹,“我在路上救得,她们一直不肯说,看着两姐妹可怜,我就一并带来了。”

    “原来是这样。”屈夫人说道。

    方才第一眼望去,下意识认为与她有关,看来是误解。

    因此故,屈夫人脸上神情变得温和:“衡香是个养人的好住处,既来了衡香,今后我们定有不少机会能遇到,到时再喝茶一聊,我先走了。”

    “屈夫人慢走。”林清风福礼。

    看着贵妇在一群丫鬟的簇拥下上了华贵明丽的轿子,林清风笑着回身,心情颇好:“走吧。”

    两姐妹没什么表情地跟上她。

    进了宅子,下人在后面关门,林清风忽地回身,抬手捏住姐姐的下巴。

    姐姐被迫抬头,但不敢反抗。

    林清风上上下下瞅着她这张脸,再看向她妹妹。

    “他下手是重了点,”林清风收回手,冷冷道,“今后江辉若再对你们动手,直接来找我。”

    “嗯。”姐姐垂头。

    这栋宅子很大,外面看只有一个府门,里面纵深处,却打通了南北两面的宅子。

    正堂里传来笑声,前面两辆马车下去的人,已坐在里边说了一阵话了。

    嵇鸿在左手边正座,右手位正座是一个目光莹亮,精神矍铄的老者,跟嵇鸿一样,一袭布衣素袍,正乃沈谙的师父,当年靖安侯遍寻天下的轻舟圣老,范竹翊。

    林清风姗姗而来,屋内的人停下说话,朝她看去。

    却见林清风面容冰冷,朝右边二座上的江辉看去。

    “徒儿,怎么了?”嵇鸿笑呵呵道,从始至终都是他一人在笑。

    林清风收回目光,走去说道:“没什么。”

    在左边首座坐下,她手中帕子轻甩了下,一脸不会加入此次谈话的态度。

    江辉心下冷哼,不想看她,收走目光前,还是打量了一眼她饱满的胸口和小腹那处的部位。

    谈话没有被打断多久,嵇鸿看向范竹翊,笑道:“我想得也是去茶楼请几个人回来,我们在外面听来得衡香消息,都不及自本地人口中来得明白。”

    “嗯,哪里的消息都不如茶楼里的好使,”范竹翊淡淡道,“以及,我大徒儿爱喝茶。”

    林清风眉目微动,抬眼朝范竹翊看去。

    早些年一直说沈谙死了,就连沈谙身旁那个忠心耿耿,以命效忠的柔姑都远走归德避世。

    林清风派人去暗中打探过,柔姑隐姓埋名,这几年一直沉寂孤寡,不与人往来,书信都不曾有过。

    所以,沈谙的死,林清风不再怀疑。

    但是,范竹翊一直有大量眼线在云梁,那些手下说这几年沈双城的动作不断,几经细查和推测,他们最后确认,沈谙真的还活着。没多久,范竹翊很轻易便查到沈谙这些年的活动去处。

    正是因为太轻易,范竹翊说沈谙是故意的。

    果然没多久,他们便收到了沈谙寄来的信。

    信上并未叙旧,也没有提及这几年为何要对范竹翊隐瞒还活着的事,寄来的信上只有师父亲启,几句问候,随后携带一张奇怪的图纹。

    此后半年,他又寄三封,每封都有类似却不同的图纹,像是地图,又像是龟甲上皲裂的纹路。

    林清风花了许多功夫去查,能查到的不多,主要的两条线索,一条指向重宜兆云山,一条便是枕州六室山。

    这个沈谙,永远都是这样。

    他不会将话说圆满,说一半,藏一半,留下古怪的东西让人去猜。

    可有时人就是犯贱的,明知道他会在暗中引导人,但就是忍不住想要查下去。

    这不,师门跑来这衡香了。

    林清风一双美眸在范竹翊脸上细细打量,难得范竹翊主动提到沈谙,不过他没有什么神情波动,看不出情绪。

    林清风收回目光,继续拨弄自己晶莹修长的指甲。

    “说起茶楼,”嵇鸿笑道,“师兄,当初在关内喝的那茶,着实回味啊。”

    林清风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闻言唇边乐了,弯了起来。

    嵇鸿从来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提起来,那肯定有深意。

    “就是那茶,把咱们都给喝倒了,让贤侄将咱们千辛万苦弄回来的骨灰给偷走了,唉。”

    范竹翊的拳头硬了,面色更难看。

    “哦,说起来,贤侄的尸体都还没找到呢,”嵇鸿又道,“那骨灰怕永远寻不到了。”

    “那两个女子呢,”范竹翊冷冷说道,“让她们进来。”

    “小容,小梧,”林清风懒洋洋地叫道,“进来。”

    这一路,范竹翊都没有正眼看过这俩姐妹。

    确切来说,范竹翊连林清风和嵇鸿这位师弟都没有正眼看过。

    他心里清楚嵇鸿有多喜欢在外面以他的名义招摇撞骗,头一两次,范竹翊很恼火,次数多了,反而看淡,哪怕捅出天大的漏子,也是他嵇鸿的事。

    这数十年,嵇鸿走南闯北,只有同渡修鞋老匠是他自己的名气,而且还不是闯出来的,是在同渡和方一乃一起演得戏,传得神乎其神。

    现在坐下来了,范竹翊心里再不想去瞧这伙人,也得以正事要紧。

    进来得两个女子,一大一小,大的约十九来岁,小的约莫只有十七。

    二人眉眼有六分相似,亲姐妹无疑,虽都害怕,大的较镇定,小的怯怯。

    嵇鸿说道:“龙虎帮后山布满矿道,矿道深处有一座藏宝洞,里面藏满珠宝。那藏宝洞连龙虎帮的人都不知晓,后来龙虎帮被毁,那些仆妇们携带大量珠宝逃走,这对姐妹也拿了不少。”

    仆妇们带走的珠宝,在官道上便被收缴走大半,只余小部分给她们赶路,这些年,不管是还在一起生活的仆妇,还是散了跑去嫁人的,她们都销声匿迹得无影无踪,但是这对姐妹,凭借着偷来的珠宝,过上了非常好的日子。

    不过财这种东西,若没有绝对硬气的实力,着实不好外露,所以她们很容易被人盯上。

    这些年,她们被抢过,偷过,但二人机警,且心狠手辣,那些关乎到性命的劫难皆被逃过。

    嵇鸿和林清风便是通过她们卖掉和当掉的这些东西,顺藤摸瓜找到她们。

    “把你们知道的都说出来,”林清风淡淡道,“那个阿梨,那个林又青。”

    提及阿梨还好,路上听他们聊天时,听到他们不时提到“阿梨”二字,但是林又青,小容和小梧的面色都变了一变。

    “林又……青?”小容说道。

    “正是我师伯的徒弟,我路上未同你们提过她和我们的关系。”

    两姐妹瞪大眼睛,朝范竹翊看去。

    “奇了,”嵇鸿一笑,“提起阿梨你们不感惊讶,对林又青反倒害怕?”

    小容垂下头:“嗯,这些年在外,听了太多阿梨的事,已不觉新奇了。”

    “那林又青呢?”

    “她,她是死在我们跟前的,”小容颤声说道,“她死时很疯癫,到处放火,还夺了我们的酒坛乱砸,特别可怕。而且,她那会儿一直神神叨叨的,像个疯婆子……”

    “她跟阿梨关系很好?”范竹翊问。

    “我不知道,那会儿阿梨其实也没来多久,我们都不认识她……”

    “你知道么?”范竹翊问小梧。

    小梧忙摇头。

    范竹翊皱眉,看向江辉:“徒弟。”

    “师父。”江辉恭声说道。

    “她连想都不想就摇头,”范竹翊面露厌恶,“罚她。”

    小梧瞪大眼睛,忙往小容身旁躲去。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小容赶忙说道,“我替我妹妹说,其他我不记得,但我知道林又青死之前那几日,阿梨跟她有不少往来!阿梨就是因为她才顶撞了刘三娘,刘三娘把阿梨打了一顿,还将她关了起来!”

    “对,对对,”小梧补充,“阿梨那时胆子很小,见谁都畏畏缩缩,但因为帮林又青,她头一次跟刘三娘顶嘴!”

    “畏畏缩缩,”嵇鸿听到这四个字都乐了,“她?还会畏畏缩缩呢?”

    范竹翊问道:“那,赵宁呢?”

    “赵,赵宁,”小容说道,“我们不知道……”

    “她们不认识赵宁,”林清风淡淡道,“我在车上试探过。”

    “赵宁在匪帮里头关了这么多年,你们真不知道?”嵇鸿皱眉。

    小容和小梧对望了眼,摇头。

    范竹翊拾起茶盏,合盖慢饮,喝得时候,茶盖轻轻击打在茶盏上,声音颇有规律。

    小容和小梧充满不安,小梧紧紧抓着姐姐的手。

    “我倒是想起一件事,”范竹翊将茶盏搁回去,“那龙虎帮上,可有姓乔的?”

    “乔?”

    “乔装的乔。”

    小容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我不识字……”

    她提起识字二字,小梧似想到什么,眼睛微微变愣。

    范竹翊极其擅长观色,当即便道:“怎么,你知道?”

    在被抓去兆云山时,小梧曾学过一些字,到了兆云山,为了能认更多,她偷过卞元丰的一本小书册。

    虽然认识得不多,但通过一些字词,可以隐约猜出是哪个字。

    那本她当年随手偷得册子,后来被小容扔下了山崖,但那本册子上的一些内容,小梧依稀仍记得。

    “卞夫人,卞夫人姓乔!”小梧叫道。

    “卞夫人?”范竹翊挑眉,意外道,“直接以姓氏喊夫人,是那卞帮主的原配夫人?”

    “对!”

    “姓乔的竟然是个帮主夫人。”范竹翊说着,淡淡一个冷笑。

    小梧不知他为何问这个,又不知他为何这个神情,这一帮人说得话着实高深,她时常听不懂,同时这里的每一个人她都害怕,尤其是那边的江辉。

    她和小容脸上的鼻青脸肿,全都拜江辉所赐。

    “如此说来,可着实太巧,”范竹翊又说道,目光看向林清风,“那个卞元丰,眼下就在衡香吧?”

    “叫他莫海珠吧,”林清风始终一脸漫不经心,“这是他现在的名字。”

    “告诉我去哪找他?”

    “我才到衡香,我怎能知?我只教了他手段,实施的方式也得我手把手的教?”

    范竹翊皱眉,非常不喜林清风这态度。

    此前林清风对他,至少表面上的恭敬绝对会做到家,自打嫁人,还嫁了三个之后,她拿捏得权势和财富越来越多,如今这态度和模样,简直要抖上天。

    林清风无所谓他喜还是不喜,抬手继续研究自己的指甲。

    “我知道你们有办法能找到他,”范竹翊看向嵇鸿,“我要在两日之内看到卞元丰。”

    嵇鸿笑容敦厚:“师兄,我们眼下真没办法,我们只能尽量。”

    “尽量?”范竹翊冷哼,“不要让我觉得你这几年半点长进都没有,始终都是那个废物。”

    “哪会哪会。”嵇鸿笑道。

    回房后,林清风便捏着帕子,止不住笑。

    嵇鸿在桌旁坐下,面色难看。

    大汉关上门后站在门边,监看外面的动静。

    “尽量?不要让我觉得你这几年半点长进都没有,始终都是那个废物。”林清风学着范竹翊刚才说话的神情语气,啧啧摇头,抬手提壶倒茶,“师父还是不是废物我不知,师伯说话的那股味,这几年倒是一点都没变。”

    “他知道很多我们所不知道的事。”嵇鸿冷冷道。

    林清风早看出来了,好笑道:“如果不是他查不出沈谙寄来的那些图纹,他也不会拿来给我们,让我们帮忙。”

    “宁安楼那边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卞元丰会不会跑了?”嵇鸿转了话题。

    “不知道,”林清风也没底,“我派人去载春那看看。”

    “你最好自己去,”嵇鸿皱眉,“你比较机警,你派谁去,都有可能被我师兄的人跟上。”

    “这冰天雪地,你要我去?”林清风的眼眸转向门口大汉,冷冷道,“大个子,你去。”

    大汉面露不悦。

    “去啊!”林清风瞪眼叫道。

    大汉骂了声,拉开门走了。

    “那两姐妹,你也去看看,”嵇鸿说道,“江辉那小子不老实,可能又会乱来。”

    林清风本想说乱来就乱来,但想到身旁跟着两个鼻青脸肿的少女确实不怎么好看,今日那贵妇的目光就说明一切。

    “真是烦,”林清风双手一拍桌,撑身起来,“早知道留着余一舟那条狗崽子了,至少能帮忙看着江辉这牲口。”

    “你把小舟气走,我是缺了个干活的,”嵇鸿端起茶盏,“给我倒茶都少个人。”

    “他最好已经死了,然后被野狗给啃得干净,”林清风说道,转身准备离开,顿了下,又回头看向嵇鸿,“这几日会有很多信送来,你记得看紧,别让师伯和江辉截胡了。”

    “知道。”嵇鸿应声

    “还有,”林清风压低声音,“路上一直没机会问你,你考虑得如何了,我们还要不要继续跟着应金良?”

    嵇鸿沉了口气:“我再想想。”

    “你最好快点,我们路上又不是没碰到田大姚的那些兵马,他下手很快的。”说完,林清风拉开房门。

    天光昏暗,漫漫大雪降下,柳絮飞残一般。

    林清风忽然心起惆然,双手捏着帕子,端于腹前:“也不知何时,我能像门口那贵妇一般,穿金戴银亦不嫌俗,什么金器玉器,都压不住我,不及我闪闪发光。她那仪态气质,全是金山银山养出来的。”

    “女人啊,少点野心最好!”嵇鸿喝着茶嗤声说道。

    “男人啊,少活着几个最好。”林清风冷哼,抬脚走了。

    小学徒跟在几个大汉后面,穿过西跨院,迈入主屋门槛。

    立安取来一件大厚斗篷,怕不够暖和,手中还拎了一个温烫的暖手小壶。

    沈谙墨发长垂,正在整理针灸布卷,一双修长的手慢条斯理地逐一检查,看得出很熟练。

    小学徒朝桌上望去,桌上没有如之前那样放着给他的药方。

    “药方呢?”小学徒问道。

    “我随你同去,”沈谙说道,“药方便不用写。”

    “你要同去?”

    沈谙将针灸布卷卷起,放入百草药匣中,这才回身去接立安递来的斗篷。

    “不过,我不想见赵宁,”沈谙冲小学徒微微一笑,“马车便去宁安楼侧院。”

    “为什么不见赵大娘子啊?”

    沈谙笑容和煦:“是你该问的吗?”

    小学徒噎住,点了点头。

    马车已备好,立安想同去,沈谙不允。

    除却小学徒,车夫,还有一个中等个子的男人。

    车厢里面亮起油灯,小学徒干巴巴坐着,眼角余光不时朝一旁的沈谙和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瞥去。

    虽然只有中等个子,但是小学徒跟在仲大夫身旁好几年了,时常会有跌打扭伤的练家子来医馆找他们。

    这个男人一看也是个练家子,而且功夫绝对到家。

    夜色越来越沉,马车一路往宁安楼去。

    通临街的灯火是整个衡香最绚丽的,雪夜中更见辉煌,而赵宁财大气粗,特意在宁安楼侧院门外的长巷里,也点了一片璀璨灯海。

    马车悠然停下,仆妇跑去前头请楚管事过来。

    小学徒比平常拘谨,细弱蚊声:“得将倚秋姑娘自楼上请下,在后院寻个干净的房间针灸。”

    楚管事好奇:“针灸为何得在楼下?”

    “今日来的是我师父的好友,医术更在我师父之上,他腿脚不便,不能上楼,故而得将倚秋姑娘请下来。”

    “原来是这样,”楚管事说道,“那好办,我找人将他抬上去。”

    “别别别!”小学徒凑近,“楚管事,他脾气颇怪,极难对付,我师父都要敬他几分。但他医术真的好,是有那么几手绝活的,所以难免恃才傲物,性情古怪……”

    这其实,也说得通。

    楚管事见多识广,知道世上是有不少这样的人。

    “那成,”楚管事说道,“我去跟大娘子请示一下,然后做个安排。”

    “嗯,给楚管事带来麻烦了。”小学徒说道。

    楚管事上楼去安排,小学徒杵在后院里呵着手取暖。

    双脚踩在雪地里,冰凉透骨,但就是不肯回门外的马车上去。

    一个仆妇见他冻得发抖,特意送来一个暖手炉给他,小学徒赶忙谢过。

    楚管事安排得很快,几个仆妇在最短时间里整理好干净的厢房,楼上的倚秋则裹着厚厚的大袍,在红雯和定春的搀扶下,从楼梯下来。

    下楼途中,她仍不停咳嗽,每一声都撕心裂肺,腰背深深弓起,旁人见了都觉痛苦。

    但这模样,还是好转之后的情况,之前倚秋的脸彻头彻尾如骷髅一般,现在眼眶虽仍深陷,但脸颊在食补下已长回不少肉了。

    待倚秋被扶入厢房,小学徒回头去外面的马车上喊沈谙。

    “只开了一道门,”沈谙嘶哑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另一扇也开了,将马车驶进去。”

    “这……”

    楚管事就在小学徒后边不远处,闻言当真觉得此人古怪,不过现在是求着别人办事,能如何呢。

    楚管事于是喊人将另一边的门也打开。

    宁安楼在衡香这么多年,都是别人求着宁安楼办事,宁安楼鲜少求别人。

    眼下这马车,大摇大摆驶入进来,引得后院好些仆妇都跑来跨院里张望。

    沈谙带了风帽,除却一抹修长高大的身影,别的什么也没留下。

    连楚管事,他也不想见。

    屋内只有红雯和定春,还有小学徒。

    随他们一起来的中个男人,在门外站着。

    他的面相实在凶悍,面无表情时便跟讨债一样,很多人在细声讨论,他若发火,那得可怕成啥样。

    摘下风帽的沈谙,俊美面容引得红雯和定春讶然。

    小学徒见怪不怪,谨遵沈谙之前的吩咐,让她们站远一点。

    等确认她们所站的角度可以后,沈谙才除去手上的手套,露出那双皲皱枯槁的手,打开百草药匣,将工具一件件取出。

    “这里没你什么事了,”沈谙淡淡道,“你若不想留在这,可以出去,你若想学手法,可以留下。”

    “谁要偷师,”小学徒脖子挺得梆硬,“我才不屑。”

    沈谙扭头看他,笑了笑:“没有,我并没这么说。”

    虽然声音嘶哑,但他的语气很温和,长垂的墨发在灯火下若丝绸一般,远处的红雯和定春瞧见他这俊挺侧脸和徐徐说话的声音,一时觉得眼前似一幅精致的画。

    小学徒现在不会被他骗了,知道他笑得多好看,人就有多阴险。

    “既然这里没我什么事,那我出去。”小学徒说道。

    离开前,小学徒的目光朝床上的倚秋看去。

    倚秋躺在那边,一双明亮眼眸正愣愣望着沈谙的脸。

    真是的,小学徒无语,这些女人,一个一个,都不能出息点吗。

    看到好看的男人,这眼睛都快要贴上去了……

    小学徒开门离开,门又被关上。

    沈谙收回视线看向倚秋,温然一笑:“是否觉得我很眼熟?”

    倚秋想了想,摇头:“不的。”

    “哦?你没见过一个与我相似之人?”

    “没有……”

    “这样啊,”沈谙笑道,“也是,细细去想,他这些年似乎的确没有到过衡香。”

    “大夫说得,是谁?”倚秋好奇。

    沈谙笑了笑,看着她的眼睛:“我这双手的模样,不希望被别人知道。”

    他若不说,倚秋根本没注意。

    随着他的话,倚秋朝他的手看去。

    很漂亮的手型,手上被烫坏的皮肤在淡黄的灯火下,虽然狰狞,却没有太过逼人的视觉冲击。

    “好,好可惜啊……”倚秋哑声说道,“你放心,我不告诉别人。”

    “多谢。”沈谙微笑。

    小学徒去到外面,楚管事已不在了。

    不是楚管事不在意倚秋,而是他要忙得事着实太多。

    以及,宁安楼是有底气的,敢放人进来,就不怕人搞小动作,宁安楼请来得打手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小学徒在门口站着,目光瞥到旁边“全天下都欠他一屁股债”的中个男人,小学徒感觉站在这里也烦,干脆朝跨院外走去,去后院里站一阵。

    刚才送他暖手壶的仆妇见他出来,于是好奇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聊着聊着,话题很快聊到结婚嫁娶的事上,问小学徒要不要找个媳妇,她保媒。

    小学徒赶忙拒绝,待仆妇被人喊走后,小学徒立即退至后院的长巷。

    世界终于轻松畅快了!

    只是,好像也不那么清净。

    小学徒有所感地扭头,朝深巷里面看去。

    恰瞅见最里面的一个院门忽然关上。

    应该是凑巧,恰好有人进去吧。

    小学徒收回目光。

    外面着实很冷,好在他手里有个小暖手壶。

    小学徒跺着脚踩上不远处的一块四方矮石垛,在上面望着长巷的明朗灯火。

    有钱真是好,说几句话,就可以在这里点燃一片灯海。

    这时,听到最里面传来动静,不知谁家的院门被打开了。

    小学徒扭头看去,一个戴着大风帽,裹着黑色大衣的高大男人从里面走来。

    个子不如抓他们的神秘美男高,但是这体魄,估计神秘美男连对方的一拳都接不住。

    漫不经心的随便想着,小学徒收回目光。

    但这个人走得很慢,脚步声很缓,不知为何,小学徒总觉得脖子后面有一些凉飕飕的。

    随着这个人越走越近,小学徒所感觉到的不适越来越强烈。

    要不,回去听那仆妇说闲话得了。

    小学徒从矮石上下来,朝侧院的后门走去。

    那脚步声却骤然变快,越来越急促。

    小学徒瞪大眼睛,也跟着加快速度疾走。

    就在他琢磨要不要喊救命,或者回头看一看对方的时候,对方忽然冲来,手里的帕子捂住他的口鼻,他半个声音都发不出来,紧跟着,对方的匕首捅入他后背。

    五六下连刺,确认内脏被刺得一塌糊涂,对方将他往旁边丢去,抬脚离开。

    小学徒口中全是内脏涌上来的血,绝望地张嘴,看着高大人影离去的背影,还有近在咫尺的宁安楼后门。

    沈谙施针的手微微一凛,险些扎偏。

    他抬眸望着床榻内侧,目光又像是越过床榻内侧。

    倚秋不明所以,睁开眼睛看着这个容貌精致,堪称天颜的俊美公子。

    沈谙的手指微动,开口叫道:“邹展。”

    门口的中等汉子当即推门进来,望着男人清瘦的背影,恭敬叫道:“公子。”

    “决明呢?”

    “他出去了。”

    “我总觉不踏实,你出去看看。”

    “是。”

    邹展转身离开。

    沈谙继续施针,边淡淡道:“关门。”

    定春最先反应过来,忙将房门关上,看向从头至尾没有回头的男人。

    这风采,这气度,当真一绝……

    才将房门关上,外面传来极大的动静。

    定春忍不住,看了眼沈谙的背影,朝门口走去,轻轻打开一条门缝。

    楚管事惊呼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大声让人赶紧去备热水和房间,再去报官。

    定春伸手捂着嘴巴,便见才离开不久的中个男人飞快跑回。

    “公子!”邹展撞开房门,“决明死了!在后巷遇刺!被人自身后捅了好多下。”

    定春和红雯惊恐地看着他,再朝床边的男人看去。

    倚秋惊得要坐起,被沈谙轻轻按住。

    “知道了,”沈谙淡淡道,“关门。”

    自伤口处喷溅和狂涌而出的鲜血,将干燥柔软的大雪融化,而后又被急速降温,在纯白雪地上留下非常诡谲的红色。

    楚管事第一时间派了十人出去追凶,同时令仆妇们准备热水,并去喊大夫,想到府内正有一个大夫,看到邹展跑去,楚管事便没再派人。

    不过楚管事知道,大夫来了也没用了,小学徒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赵宁主卧的门被打开,赵宁披着厚裳走了出来。

    楚管事正要去找她,加快速度上楼,朝站在檐廊上的赵宁跑去:“大娘子!”

    “我听到了一些动静,”赵宁安静道,“还有气么?”

    她未戴面纱,灯火中,她缺口子的那片唇露着里面泛黄的牙,与她上半张脸的精致像两个极端。

    楚管事已习惯她这脸,说道:“没气了,死了,大娘子,这件事发生在宁安楼,我身为宁安楼总管事,是我失职。”

    “派人去追凶了么。”

    “去了!”

    “增派人手,越多越好,一定要找出此人。”

    “嗯!”

    赵宁转身回屋。

    去追凶的十人很快回来,什么都没有找到,雪地上连脚印都没有。

    楚管事大怒,派了更多人出去,同时去官府和衡香守卫置所喊人。

    以宁安楼为中心,方圆二里之内的每家每户皆被楚管事派出去的人拍响院门。

    数百人沿街沿巷去寻蛛丝马迹,谷乙也被人叫去帮忙。

    临去之前,卞元丰手里的刀抵在谷乙脖子上,冷冷道:“你要是敢卖了我们,我一定把你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吃给你看!”

    载春站在主屋前的檐廊柱子后,雪色让她惨白的脸更显幽白,她的手指有些发抖,但双目尽量保持明亮有力。

    曹育今晚又要出去踩点,载春看到门口的小学徒,便让曹育顺手杀了。

    就是这个小学徒,隔三差五来送药,让倚秋一日日见好,而红雯没有下手机会。

    谷乙是个窝里横,对外无论是谁,谷乙都不敢招惹,更不提是卞元丰这样的狠角色。

    被刀子这么架在脖子上,谷乙就差跪地上喊爷饶命。

    谷乙走后,卞元丰回头朝身后看去。

    载春一惊,手指抓破掉漆严重的柱子表面。

    卞元丰的眼神非常凶狠,没有刻意做出来的瞪眼皱眉,但就是很凶,那是骨子里出来的杀性,是杀过几十人甚至几百人才练就的嗜血残忍。

    载春不敢多留,冲他福了一礼,转身跑进屋。

    没多久,载春听到外面的脚步声。

    她不安地朝门口望去。

    “如果曹育出事,”卞元丰的声音冷冷地说道,“我会把你的头割下来。”

    “不,不会的!”载春颤声叫道。

    其实小学徒一死,载春便后悔了。

    她憎恶小学徒,恨之欲其死,但真的死了,载春才惊觉,她完全没考虑后果。

    她跟在赵宁身旁那么久,明知道赵宁好面子,这小学徒死在哪都行,就是不能死在宁安楼。

    今夜宁安楼会出动这么多人手,她应该早点想到。

    希望曹育快点回来,她眼下只能祈盼了。

    小学徒的尸体在官府的人过来查看和验尸后,被覆以白布,停放在临时的木板床上。

    除却官府的人,附近邻里也来了不少。

    后巷外面和前堂空地上,聚拢了几百个从被窝里爬出来的人。

    一些谣诼便不可避免地在人群里扩散。

    时至寅时,一辆马车自宁安楼后院出来。

    楚管事正在和几个商会派来的人说话,侧头望见马车,楚管事忙上前:“大夫。”

    甚至连对方姓什么都不知道。

    “决明的尸首,便请交给官府,不用送回医馆,”嘶哑声音自车厢里传出,“有劳楚管事。”

    “好,”楚管事歉意道,“方才派去找仲大夫的人回来,我这才知道仲大夫原来已病了这么多天,我的人暂时不敢将此事告知他,唯恐他病情加重。这事,便由大夫您决定,要不要跟他说。”

    车厢里面没再说话,车夫扬鞭,马车往前驶去。

    商会来的人好奇望着马车,问楚管事车上之人是谁。

    楚管事也说不好,想到倚秋,楚管事招来左右手,让他们在此招待,他先去见倚秋。

    马车穿过长巷离开,沿路所见越来越多的人,尤其是宁安楼前边的空地,都好奇盯着忽然出现的马车。

    “公子……”邹展沉声说道,“看来咱们得绕远路了,否则这些人会盯着咱们。”

    沈谙闭眼,无力无奈,淡淡“嗯”了一声。

    本想低调行事,结果被迫高调。

    他这颗想要藏于暗处悄然观察的心已无处安放。

    “唉,”沈谙睁眼,一声叹息,“我不适合当好人。”

    天光渐亮,宁安楼出动的人马陆陆续续回来,大家又困又乏,哈欠连天。

    楚管事身旁最得力的几个副手带着伙计出来派发银两,每个出去过的人各得三钱,以及人手分到三个烧饼,一个大肉包,一碗豆浆。

    一月工钱也才三四钱,一晚上便得三钱,如此大手笔,引得晨起赶来看热闹的人一片议论。

    “这下真的惹怒赵大娘子了!”

    “赵大娘子就是厉害,她从来不亏待手下!”

    “不知真凶什么时候能被抓到,接下去可有好戏看了!”

    ……

    谷乙坐在外边和旁人一起啃烧饼。

    宁安楼的烧饼和肉包,馅料非常足,旁人很多舍不得吃,打算带回家给老小。

    谷乙从来不会有这种想法,他吃得干干净净,但心情甚差。

    那些人的话传入耳中,他听着提心吊胆。

    昨夜出去找了一晚上,途中每个人都很严肃,几个管事的神情和说话语气,让谷乙觉得,这次出得是大事。

    这么大的事,竟是他家那个臭婆娘惹得。

    也不知曹育现在回去了没,回去后会不会被人发现,现场要是不干净,将什么蛛丝马迹带回去,他铁定跟着倒霉。

    以及,谷乙看着周围这么多正在说话吃东西的男人们,忽然产生一个困惑,这么大的宁安楼,就他家后院里那几人,真能吃得下?

    宁安楼所出的事,从通临街传遍整个衡香。

    新任刺史尚未选出,代理行政事务的仇都尉将官衙里所有擅长处理刑狱的官员派来,要他们放下手头一切案子,必须先查清此案。

    寂寂数日的衡香街市,好像忽然活了,分外热闹。

    本就喜欢聚在茶楼喝黄酒,吃花生,一起聊嗑的街坊们,终于又有了新话题。

    林清风也想去茶楼坐坐,但把小容和小梧留在这,怕江辉不老实,带在身旁,又嫌累赘。

    正琢磨怎么办时,抬头看到江辉过来。

    “师姐。”江辉笑着拱手。

    江辉个子很高,喜好穿锦衣罗衫,眼下一袭月白色着墨锦袍,手中执扇,颇是风度翩翩。

    他生得眉清目秀,细皮嫩肉,该是人群中姣好的面孔,但很可惜,珠玉在前,见多了沈谙那张绝色,再看江辉,林清风很难不比较。

    “师父派我来问师叔,可有找到卞元丰。”江辉微笑。

    “昨夜派人去了,但宁安楼出了事,我的人不好进去打听,便没去。”林清风干巴巴回答。

    “师姐可知宁安楼出事的具体?”

    “这不是要出门去打听么?”

    江辉笑笑,露出委屈神情:“师姐可凶,之前还对我一展娇笑,眼下便冷若冰霜。”

    “是嘛?”林清风上前一步,朝他靠去,修长的指轻轻勾住他的金线腰封,将他身子略略扯近。

    “你要我怎么待你笑?”林清风低低说道,媚眼如丝,呵气若兰,“我喜欢有品位的男人,你连那两个货色都看得上,你也掉档了,懂?”

    “师姐这说得,吃惯山珍海味,也喜欢缓缓咸鱼清粥嘛。”

    说着,江辉的手指要去勾林清风的下巴。

    林清风妩媚一笑,蓦然张口,一把咬了上去。

    好在江辉反应快,吃痛的瞬间立马抽出来,就对方这力道,说不准真要被咬断。

    “师姐,”江辉脸色变得几分难看,仍保持着笑脸,“师姐属狗的?”

    “附庸风雅之人,皆无风雅,否则何必附庸风雅,”林清风冷冷道,“你还是对我翻白眼时最顺眼,一乃符合你气质,二乃我巴不得你看我不爽,离我远远的。”

    说着,林清风绕开他,朝外面走去,边叫道:“小容,小梧,跟来!”

    旁边的小房间,两姐妹打开房门,一眼看到庭院中站着的江辉。

    两姐妹面色变了下,硬着头皮下去,朝林清风跑去。

    她们想着尽量离江辉远点,却还是被心情十分不好的江辉冲来,踢倒一人。

    “姐!”小梧赶忙跑去扶起小容。

    江辉对着小梧的肩膀又是一脚。

    林清风直翻白眼,不耐烦地走来,拉起她们二人:“你们先走。”

    江辉对林清风不敢动手,面色冰冷地瞪着她。

    林清风厌恶地看他一眼,跟上两姐妹。

    江辉看着她们离开,满心暴躁,忽然抬脚,朝雪地用力踢去,扬起一场白雾。

    半盏茶后,江辉回去找范竹翊,范竹翊雷打不动地在那看书。

    江辉在院外站了阵,深感枯燥,想了想,他转身朝外走去。

    流芳街着实漂亮,不及通临街富贵繁盛,但这里作为新街,很多房子非常崭新。

    门前雪地上留下很深的车辙印,尚未被风雪掩盖。

    江辉垂头看着手上被林清风咬出来的齿印,隐隐还有血丝,又痛又痒,他心下极其不爽。

    这时一辆马车从长街那头而来,很朴实的马车,没什么特别,江辉看了几眼,抬脚朝另一边走去。

    马车在不远处一家还开着的商铺门前停下,江辉看向那铺子,古拙精雅又不失奢华气派的门面,写着“拈花斋”三字。

    江辉收回目光,却一顿,又朝那马车望去。

    一个窈窕纤瘦的少女自马车上下来,皮肤晶莹若玉,雪地相映,更见剔透。

    角度看不到正脸,只有一闪而过的精致侧容,但这背影身段,着实妙极,未曾见过这么单薄笔直的背。

    江辉这几日被那两个姐妹还有林清风给勾得,早就难忍了。

    他定了定心神,抬脚走去。

    杨富贵将马车停往一旁,跟着夏昭衣进去。

    他们昨日傍晚便到了,进城后,直接去了墨坊街的齐墨堂。

    多日赶路,众人都累,以至于昨夜宁安楼出事,王丰年问清后,觉得不那么严重,便未惊扰他们。

    拈花斋的掌柜热情上前招待,上次夏昭衣来时是个老头模样,眼下掌柜完全认不出。

    夏昭衣望了几幅纸扇,对掌柜道:“我想看看店里的珠玉。”

    看玉,不是去玉器店,而是来拈花斋,掌柜一笑:“姑娘,稍等。”

    普通玉石,去玉器店买便成,拈花斋对什么都极致讲究,珠玉也是极品中的绝佳。

    打从他们一进来,经验老道的掌柜便已不动声色地打量过她的衣着,再加上一番言谈和对方的举手投足,所以掌柜非常豪爽的,转身便去取珠玉。

    江辉从外面进来,目光一眼锁定少女的身影。

    方才惊鸿一瞥,看得不够详尽,眼下细描,着实惊艳。

    他阅女无数,通过轮廓和整体身材的比例,完全能够想象少女厚衣裳里的臀部曲线,该是怎样挺翘的美景。

    江辉打开折扇,上前笑道:“小姐。”

    夏昭衣回头,目光望着他的眼睛。

    清澈干净的大方眼眸,灵气逼人,江辉的手不由握紧扇柄,说话语声不自觉带上心动颤意:“小姐在这,看什么呢?”

    说话时,又往前一步朝她靠近。

    “可以离我远点吗?”夏昭衣看着他,“我不太想和你说话。”

    “……”

    干笑了两下,江辉局促道:“小姐莫要这样,小生只是来打个招呼,也并无觉得自己有失礼的地方。”

    “我已明确说了希望你离我远点。”夏昭衣说道,朝另一边走去。

    杨富贵正在听伙计同他介绍墨砚,觉察这边的动静,杨富贵抬头望来,伙计也跟着抬头。

    “小姐是衡香人士吗?”江辉笑道,“我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急需认识些本地的朋友。敢问小姐贵姓,小生姓江。”

    “喂!”杨富贵高声叫道,“你干啥呢!”

    江辉看去,认得此人是刚才随她进来的车夫。

    江辉折扇轻摇,笑眯眯看着他走近。

    这时,掌柜和伙计各抱满东西出来,有盒子,布袋,最上边还有琉璃小盏和瓶子。

    夏昭衣抬脚迎去。

    江辉又欲跟上,被杨富贵拦下。

    江辉露出无奈笑意:“这位大侠,我并无恶意。”

    杨富贵无话,一脸凶相看着他,他往左,杨富贵往左,他往右,杨富贵也往右。

    江辉收了纸扇,抱拳说道:“这位大侠,都是斯文人,你不必如此。”

    杨富贵依然不说话。

    掌柜和伙计轻轻放于柜台上,朝他们这边看来。

    “这几个看上去便很特别,”少女的声音响起,“掌柜的,可否打开容我一看。”

    “好的好的,客官。”掌柜的奉上笑脸,侧头在伙计耳边轻语。

    伙计点头,看了杨富贵和江辉一眼,掉头离开。

    掌柜的打开第一个盒子,沉黑的壳,略显古旧,所涂颜料斑驳掉漆,年代感颇久。

    盒子里面是一块黑色宝石。

    黑色宝石普遍廉价,毫无色泽,一团乌漆,在矿产商人眼中亦是不祥之兆。通常挖到底层,那些枯黑物质便是黑色宝石,也意味着这座矿见底枯竭。

    眼前这块黑玉却有明显光泽,各个角度皆见其透彻闪耀,后续加工未损坏它的明艳,精工手艺的雕琢,所打造的角度令其墨黑更为反光。

    “此为苍晋玉,名叫夜寒。”掌柜的说道。

    “很明亮。”夏昭衣微笑。

    墨玉色泽,让她想到沈冽的眼睛。

    不过眼前这玉略显冰冷,连名字都带着寒,但沈冽的眼神很温和。

    说来,夏昭衣发现自己很喜欢沈冽笑起来的样子,他并不是爱笑的性格,笑容少见,亦难开朗,通常只是黑眸含着很浅的笑意,唇瓣也是微微的莞尔。

    “小姐?”掌柜的低低说道。

    夏昭衣回神,笑起来:“此玉我买了,掌柜的再帮我挑串相衬的流苏。”

    “好,好!”掌柜的笑道,“那,这些盒子呢?”

    “也想看,劳烦掌柜同我介绍。”

    “我这就给客官打开!”掌柜的忙道。

    在杨富贵的百般阻拦下,江辉被步步逼退出来,站在门外摇着扇,脸上依然是笑意,目光频频朝店里望去。

    拈花斋很大,大堂里的柜台,在这个角度很难看到。

    偶尔少女走动,才能得见其身影。

    瞧一瞧背影都能过上眼瘾,此女子,江辉当真垂涎至极。

    足足过去半个时辰,少女才从里面出来,掌柜的和几个伙计亲自送出。

    掌柜的经营拈花斋如此之久,什么达官贵人不曾见过,头一次见到少女这般出手买玉的。

    什么叫财大气粗,这才是真正的财大气粗啊!

    “夏小姐慢走,这些玉,我一个时辰后便送去贵府。”

    “辛苦掌柜。”夏昭衣淡笑。

    江辉看着他们,原来,这少女还是个有钱多金的主。

    江辉不缺钱,但看到美丽还有钱的少女,难免在心动上要更为加分。

    “这位小姐!”江辉上前,“小姐还未告知贵姓呢!”

    杨富贵再一步拦着他。

    “杨富贵。”夏昭衣说道。

    杨富贵顿了下,往一旁走去,让出道。

    江辉的大喜,忙上前:“小姐,小生姓江,方才已说过。”

    掌柜的皱起眉头,一开始便看这公子打扮的人不爽了,现在少女在店里做了这么大的一笔买卖,便是贵客中的贵客。如此纠缠拈花斋的贵客,掌柜的想上去抽他几巴掌。

    这个念头才一出来,便见朝少女走去的江辉被一把抓着手腕,少女扬手一折,骨骼声清脆传来,江辉一声惨叫,连回手都来不及,被夏昭衣生生掰得脱臼。

    紧跟着,别提回击,自保都成难题。

    极短的时间里,他的腿肚子,腰,小腹,脖颈,瞬息遭受了一系列毒打。

    除了痛和麻,江辉什么都感知不到,紧跟着天旋地转,他的脑袋“砰”一声砸地,他睁开眼睛,便见一个鞋底朝自己踩来。

    “别!”掌柜的虽然也想打他,但这程度着实太重,“夏小姐,此人罪不至死,罪不至死啊!”

    夏昭衣朝他看去。

    “要不,饶了他吧。”掌柜的说道。

    “不,他至。”夏昭衣冷冷道,朝着江辉的脸门踩了下去。

    在江辉的嗷呜惨叫声中,夏昭衣和杨富贵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时间很赶,此次夏昭衣来衡香只是经过,所作打算,是明日一早便走。

    昨夜休整,今日便变繁忙,好在王丰年着实能干,账务一清二楚,这几月不仅去往其他州府开了分铺,赚了大把银两,还将未来规划都做清楚,在衡香城外建了数个隐秘仓库。

    产业的事情于是可以暂放,夏昭衣来衡香还有两个地方要去,一是宁安楼,二是屈府,这是上一次来时她做过承诺,以后只要来衡香,便要去拜访她们。

    宁安楼依然很热闹,门前全是人,连后巷都是,所以夏昭衣选择先去找屈夫人,待宁安楼稍稍清冷后再去。

    随着夏昭衣的车马朝北城屈府而去,一队官兵迎面而来,朝马车后边不远的茶楼和酒馆跑去。

    茶楼里人山人海,各种吆喝,说书先生的声音还不及堂下之人响,说书先生便搁了抚尺,支着前臂跟众人聊去一块儿。

    忽的,有人大喊:“官府的人来了!”

    “来就来嘛!”有人叫道。

    “不是不是,是冲着咱们这儿来的!”

    此言一出,众人好奇朝门口看去。

    说书先生也翘首。

    掌柜的闻声出来,领着几个伙计去大门口迎接。

    官兵们冲入进来,一番张望,抬头望见南边靠窗位置的几人,伸手指去:“就他!”

    众人循着手指方向,是三女一男。

    林清风柳眉轻蹙,心慌却面不慌,自位置上优雅起身。

    小容和小梧惴惴不安,不知是否与她们有关,毕竟这些年在外,她们为自保,为财,手上不是没沾过人命……

    三个女人都觉得有可能是自己,却见官兵们过来后,直接扯住大汉,将大汉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