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客栈都被惊动,推门冲入进来的人最先闻到的便是陶岱卓失禁的那股味。
陶岱卓谁也不信任,看谁都害怕,大喊大叫,要所有人滚出去。
乱成一锅的客栈,在风雪里咕咕沸腾。
康剑和杨富贵张目望着,终于看见踩着满地大雪回来的少女。
康剑跳下马车迎去,撑伞遮在她头顶,见她半身未沾血,亦无打斗过的模样,好奇询问。
夏昭衣声音平淡,边走边以几句话简单说完。
“只有如此?”康剑讶然,“阿梨姑娘,你只是去吓他一下?”
夏昭衣淡淡一笑:“够了的,陶岱卓早已失常。”
“嗯,我听说他好像几年前就变得疯疯癫癫。”
“他不仅自己疯了,还会将周围人都逼疯,他的心结也不是定国公府,或者我姐姐,而是陶岚。”
“陶岚?”
“他很恨她,”夏昭衣的声音很轻很轻,雪夜里听着,空灵清冷,“他原本是京都鲜衣怒马的公子王孙,年龄长了些许后,是成熟伟岸,富贵倜傥的权势弄者。他的人生本该锦绣辉煌,可是,他什么都没了。”
“那他若是去了北元……”
“那陶岚的生活,绝对会鸡飞狗跳。”夏昭衣莞尔。
马车踏着夜色,一路南下,没有停过,一直到巳时,才在从信北门驿站外的一家客栈后门停下。
康剑待夏昭衣睡下后,让杨富贵先去休息,他去附近走一圈,很快回来。
多年跟在沈冽身旁养成的习惯,暗卫们每去一处地方,最先去的都会是告示牌和茶馆。
穿过拥挤人群,康剑一个个望去,忽的一顿,目光停在一张告示上。
邰妇白氏,他听沈冽和夏昭衣提过。
“处以极刑,悬尸城门……”
告示很旧,日期已有数日,那尸体想必已不在。
康剑收回目光,朝其他看去。
身体忽而撞上一人。
那人正也望着告示牌,和康剑的臂膀轻轻撞了下。
挺轻的一个碰撞,康剑却看到对方明显皱起眉头,是吃痛的神情。
他个头比康剑还要高,看了康剑一眼,朝另一边走去。
康剑是个老练的暗卫,目光看向对方的胳膊。
寻常的跌打扭伤不会痛成这样,要么是骨折,要么是才受的刀伤或剑伤。
左右是个过路之人,康剑打量几眼,收回目光。
这里的告示牌非常多,无论新旧,康剑都不想放过,又看了几张,身后忽然响起喧哗动静。
康剑扭头看去,发现有人昏倒,正是刚才和他撞了下的大汉。
围观的人去推他和拍他脸,还有人抬手放他鼻下探气。
忽的,一个不太高的精瘦男人左右看旁人,一把将手伸入大汉的衣裳内,很快摸出一个钱袋,他揣入自己怀里,拔腿便跑。
“喂!”
有人大声喊他。
有人没反应过来。
有人愣了一愣,唯恐自己落后,也去大汉身上摸。
“干嘛呢!”康剑叫道,拔腿跑去。
人群并未理他,有人摸走匕首,有人脱下外衣,还有人要去脱鞋。
康剑抓住就要被抢走的衣服,一脚踹在脱鞋之人的肩上。
几个男人一起扑上来对康剑动手,全被康剑打的呜呼叫痛,龇牙咧嘴。
驿站的官兵赶来,人群快速跑走,康剑不想招惹是非,将衣服丢在大汉身上,也迅速离开。
因马车自带招摇,所以黄昏时再上路,他们并未走驿站,而是绕一条远路。
遥遥望到天边的从信府城门,还没睡够的康剑想起今日所看告示,于是回头将白清苑之死和驿站里碰到的奇怪男人一说。
车子的车帘是掀着的,夏昭衣的手在袖筒里,神情有半分愣怔。
康剑很少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阿梨姑娘?”
“白清苑,竟就这么死了。”夏昭衣声音很轻,语气仍平淡。
“而且还被悬尸示众,挂在城门之上,那告示上说,若是陈韵棋不回,那便杀了她母亲。”
夏昭衣双眉微拢,以母亲性命要挟,既恶且毒,不可能是辛顺为之。她与辛顺有过几面之缘,确认他的性情做不出这种事。
以及,陈韵棋母女是聂挥墨亲口下令放的,聂挥墨没必要再次追究,更没必要杀了白清苑。
陈韵棋母女与陈永明有关,陈永明与北元暗线有关。
看来,便是北元那些暗线做的。
不直接杀陈韵棋之母诸葛氏,反将屠刀挥向白清苑,其目的亦显而易见,威胁与警告。
而如此明目张胆,不怕聂挥墨回来追究,要么已想好对策,要么已做好随时抽身跑路的准备。
“康剑,”夏昭衣若有所思地说道,“你说,北元这几年为什么可以在从信安插这么多暗线呢?”
她的话题拐得有点快,康剑没反应过来,顿了下,说道:“是收买?威逼或利诱。”
“对,”夏昭衣说道,“威逼或利诱。”
“阿梨姑娘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收买二字,浅显易懂,说明这些人原本是田大姚的手下,很多还都是游州本地官场的新贵或老手。”
“嗯。”
“那么,他们的根,本就在游州,”夏昭衣抬眸看着车外的雪花,缓缓说道,“和彦颇不会派大量北元人过来布线,口音与气质的差别着实明显。为了打入游州,他绝对动用大量游州之人。或威逼,或利诱,收买后为他所用。而这种政事,被收买之人一旦沾上就只能卖命,否则便是亡家灭族之罪。这次北元那些暗线若已做好逃跑的准备,那些被收买走的人,就成了我们的棋子了。”
“我懂了,”康剑来了兴趣,“他们的根既然是在游州,那么反过来,就是我们可以威逼利诱了。不过,”康剑皱眉,“这些人日后未必还有被利用的价值,若是北元那些人不带他们走,或者临走之前灭口呢?”
“他们总会带走五六个已经带熟了的人手,更何况,我不会闲着,”夏昭衣淡淡一笑,“小信成则大信立,明主积于信。他们今日亏待这些人,自己跑路,今后便无人可收买。我会安排几个人,将这意思传到他们跟前,他们总会带走那么几个的,否则,我会声扬于天下。”
“如此……便成了姑娘你安插在对面内部的人手了!”康剑忍不住要叫绝。
“有来有往,人之常情。”夏昭衣笑道。
从舆图上去看,整个游州的形状,像是一只缺了左耳的青铜簋,右耳下便是沧江。
沧江西北面,也就是这个“右耳”处,是自从信府和尉平府而来的惠门河,半座尉平府的尸体,便自云田山的古老山关口冲往沧江。
夏昭衣想尽快到衡香,便不走云田山官道,而是横跨惠门河,自宁州而下。
宁州非常小,面积不达游州四分之一,但宁州开阔平坦,比跋涉云田山官道要快许多。
马车直接驶入已冰冻成平镜的惠门河,在河道之上绕过古峡山林,穿过久无人至的原始大山,不到半个时辰,便上了宁州西岸。
“太痛快了!”杨富贵心潮澎湃。
康剑也觉痛快,回头望向一路过来的奇美胜景,一派心旷神怡。
大雪仍絮絮,多日赶路的疲累因美景而消散,但路仍要继续,短暂休息后,马车沿着宁州西岸南下,两日后,他们再度横跨沧江,于申时上了枕州。
冬日天色晚得快,天空虽未下雪,但密布乌云,视野能见度很低,岸边却有很多人,忙忙碌碌似一个小市集。
听到动静,不少人朝浅滩处上来的马车投去一眼,很快收回视线,继续去讨价还价。
“好多菜还是新鲜的,”康剑回头对夏昭衣说道,“阿梨姑娘,我去买点菜,很快回来。”
“好。”夏昭衣应声。
不仅有菜,还有很多鲜鱼,都是现成自冰层上的窟窿中打捞出来的。
小半刻钟后,康剑提着一只大竹筐回来了,竹筐中装满菜和鱼,还有三斤腌制好的腊肉。
才将竹筐放上马车,听得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响起:“这,这位好大哥。”
康剑回过头去,是个身高才到他胸口的小少年。
少年脸上都是伤口,青一块,紫一块,衣衫是厚的,但很破烂。
“可以给我点吃的吗?”小少年尴尬局促地说道,“我,我有点饿。”
康剑皱眉,顿了顿,拿出几捆菜塞到他怀里。
“多谢好大哥!多谢好大哥!”少年说道,“我叫小舟!敢问好大哥贵姓?”
“我姓康,健康的康!”
“啊,姓康,康姓甚少,多为少民,在咱们中原,康姓多住在睦州,敢问康大哥,可是睦州人氏?”
“不是,”康剑说道,“但我祖上是。”
“多谢康大哥!”小少年虽然鼻青脸肿,但笑起来清秀大方,一口洁白的牙,“我姓余!就是那个……”他停顿了下,露出几分难过和悲哀,看着康剑说道,“多余的余。”
“你还好吧?”康剑说道,又从竹筐里拿出把菜,“来,再给你,快些去找家人。”
却见少年眼中似有泪在打转,不过很快,他脸上又露出笑容,爽咧一乐,抱着菜鞠躬点头:“多谢康大哥,我一定会记得住康大哥这份大恩大德!多谢!”
康剑摆摆手,表示不用客气,车厢里的少女忽然说道:“杨富贵,给他些银子吧。”
少年正准备离开,听到这个声音,讶然朝车厢看去。
清脆悦耳的声音,既甜美,又清冷,能让人一耳朵便记得住的声音。
“喏,这个给你。”杨富贵抠抠索索,拿出三十文。
康剑自掏腰包,拿了五钱,一并放在少年手里。
“太多了,”小少年忙道,“真的太多了。”
“去吧去吧。”康剑说道,扬鞭离开。
看着马车跑远,少年心底那股悲伤越来越浓。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他这名字,真是悲从中来。
更悲得是,师父那样性情的人,决计不会心疼他半分。
不说他,就是林清风那样的角儿,师父也不会因她出事而眨眼。
以后难不成,真要去流浪了。
天色渐晚,康剑在枕州和衡香的交界处入村,寻了家客栈。
他们刚来,便见一队人马准备离开,前后共三辆马车。
客栈掌柜亲自将那几人送出客栈,恭敬有礼的模样,相当殷勤。
因马车方向背对,康剑和杨富贵的角度只能看到其中一个车夫,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大汉,那臂膀极粗,只是左手的手腕好像并不灵活。
他一扬鞭,马车随着前面两辆,朝着衡香方向跑去。
掌柜回头瞧见这边又来了马车,忙上前拱手:“客官您来了,敢问是打尖还是住店?”
“明早走,”康剑下马车,“住店,三人。”
“好咧!”掌柜回头,冲里面吆喝,让准备三间客房。
前边的三辆马车尚未走远,听到这声吆喝,林清风说道:“三间,这冰天雪地的,客栈生意倒是不错。”
她身旁坐着两个面色不太自在的少女,闻言什么话都没有说。
两个少女的脸上同样青一块紫一块,不过淡去了很多。
林清风抬手掀开车帘,外面黑灯瞎火,着实没什么可看,但吹入进来的风,总归能让车厢里面的气味淡去一些。
“有点累了,”林清风捶了捶自己的脖子,“过来给我揉揉。”
两个少女没有动。
林清风一眼望去,眸色几分变厉:“怎么?”
“我,我来。”大一点的少女起身过去,在林清风旁边坐下,抬手去揉她的脖颈。
“尚可,”林清风闭上眼睛,“力道若再重点便更好。”
“……是。”少女忍着气说道,加重手中力道,看着闭着眼睛的林清风,少女眼睛里面渐露凶光,幽暗中杀意阴冷。
同一时间,沈谙手中的茶壶忽然洒了。
滚烫的茶水淌落在桌面上,他平静放下茶壶,将茶盏推走,淡淡道:“水洒了。”
立安立即取了干燥的布子去清理。
沈谙负手去到屋外,抬眸看着苍雪茫茫的夜空。
“公子,好了。”立安说道。
“我那些老朋友,应该都来了,”沈谙说道,“不知能给我带来什么惊喜。”
“公子,”立安从不多问沈谙的事,只道,“时候不早了,您早点歇息。”
“好的。”沈谙说道,脚步却未动,仍望着夜色。
立安顿了下,忍不住又道:“衡香这边的事,公子早些处理了也好,老爷……还盼着公子可以回去,一起过个年呢。”
“他若是能将知彦喊回云梁,我再考虑。”
“二少爷那……基本是不可能了的。”
“是吗?”沈谙淡淡一笑,“你觉得真的没有办法让知彦回云梁?”
“嗯,”立安说起来都感无力,“郭家待二少爷那般好,二少爷都能扯碎亲情,斗成那样,便更不提咱们云梁了。”
“不,其实是有办法的。”沈谙说道。
“嗯?”立安好奇,“公子有什么办法?”
“杀了我的祖父或祖母,”沈谙唇边笑容变深,“知彦总会回来守夜扶灵,在祠堂叩拜,在坟前磕头,不是么?”
立安瞪大眼睛:“这,这怎么能够……”
“这当然能够,”沈谙笑道,“只是,想见知彦不用这么难,也不用非得去云梁。”
还好,还好。
立安刚才心跳骤然变得好快。
他确信沈谙一定做得出来,这些年月跟在他旁边,他发现沈谙只要想做一件事,便必然会达成目的,不管牺牲谁,不管用什么手段。
而沈谙对云梁,也确实没什么感情。
他不喜欢身边的人叫他少爷,或者大少爷,喜欢他们称呼他“公子”。
偶尔错口,叫他少爷,他心情好作罢,心情不好,甚至会罚人。
“是的呢,”立安小声说道,“二少爷买的宅子就在咱们附近,以后想见二少爷,咱们去卿月阁说一声就成。”
“是么,”沈谙笑容减了几分,“什么卿月阁,他这般随手置办的宅子到处都是。我若想见他,我直接去他跟前便是。”
“……嗯。”
“可惜还不到时机,”沈谙敛眸,“真是可惜。”
沈谙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又好像很沉重。
立安在旁看着他,不知怎么回事,眼角跳了几下,刚才还未平复的心慌变得更加严重。
风雪呼呼吹来,立安随着沈谙的目光抬头看向院子上的高空。夜色浓郁,映着院中灯火,那些雪花像是浮在橙光里。
同时,橙光之外的暗夜,似是一双深邃眼睛,未知神秘,充满危险。
立安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而且就跟沈谙有关,但他一直跟在沈谙身旁,时时伺候,很少见沈谙做过什么,连信都少得可怜。
莫非,便是那些信?
连续几个晚上,载春都没有睡好。
她躺在小木板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面都是红雯今天偷偷来跟她说得话。
倚秋还在咳嗽,但咳嗽情况要比之前好上很多,之前一咳嗽便没完没了,现在间隔变长,且勉强能忍住了。
自打之前换了仲大夫后,那小学徒时不时过来送不一样的配方,要么药浴,要么食补,就是不给倚秋喝药,红雯找不到可以下药的机会。
载春真的烦死了。
如若让倚秋痊愈,那这段时间岂不白等。
当初卞元丰本要直接对赵宁下手,是载春强烈建议不要。
赵宁若横死暴毙,宁安楼一切轮不到他们接手。
若想让赵宁慢慢病死,这也很难。赵宁惜命,怕死,一有什么,她立即便会找人看病。
而且赵宁有钱,如若咳嗽变厉害,她会将身边一切都换掉,床,地毯,书案,衣柜和所有衣物,甚至连写得纸,都要换一个产地,更不提身旁的丫鬟下人。
所以,载春建议先对倚秋下手。
倚秋性格老实,一开始觉得不适,她只会忍,到忍不下去,或者旁人都发现不对的时候,才会开始重视。
等倚秋慢慢“病”死,红雯便自然而然地取代她,成为赵宁身旁的心腹。
等红雯渐渐摸透赵宁所有的账务往来,他们再想方设法夺来并杀了赵宁,那么宁安楼的一切,就是他们的了。
这本该是个很妙的计划和安排,可是,倚秋命这么硬,就是死不了。
一只手忽然伸来,搂住载春的小腹。
载春一凛,忙将这只手拿开,回身就朝床边的男人踹去。
谷乙早有防范,一把抓住她的脚,发出嘿嘿的笑声。
夜色太深,载春看不清谷乙的脸,但能想象他那口又烂又臭的大黄牙笑起来的神情模样。
“松开!”载春叫道,“你给我滚!”
“你不是我婆娘么!”谷乙暖昧叫道,手掌不老实的探过去。
载春恶心得快要吐了。
自打孩子被他的拳打脚踢给弄没了之后,载春一直不给他碰,实在是疼。谷乙好几次要用强,载春就去拿菜刀要挟,要么谷乙死,要么她死。
但总有那么几次,到底是被谷乙强要了。
恶心,好恶心!
自打嫁给她后,载春就恶心透了!
所以,她恨死了赵宁,恨死了!
谷乙强行控制住载春,伸手捂住她的口鼻,不给她叫。
主屋里传出的动静,让曹育在床上睁开眼睛。
断断续续,有载春痛呼“救命”的绝望喊声。
曹育从床上坐起,看向门外。
“不用管。”黑暗里面传来卞元丰的声音。
“少爷,你没睡?”曹育望向另一张床。
“他们太吵了。”
“我去看看?”
“不用管。”卞元丰又是这样说道。
“这婆娘是能帮咱们成事的。”
“那也是他们夫妻俩的事,”卞元丰闭着眼睛说道,“轮不到我们管。”
最后,所有的声音变成载春的哭声和痛骂。
谷乙回去自己的炕上躺着,一直叫着爽。
载春躺在床上,双目发狠发怒。
她要杀了赵宁,一定要杀了她!
卞元丰和曹育一直睡到隔日午后。
珍珠换来的三两银子用得很快,曹育不想再拿珍珠去当,他想去踩点,看看能不能做掉一户人家。
寒天雪地,不说惊动官府,邻里都未必能发现,他保证自己可以做得万无一失。
卞元丰不想节外生枝,但被曹育说服,点头同意。
余下时间,曹育便出去踩点,所要选的目标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
路过宁安楼时,仍能听到倚秋的咳嗽声,风雪中听来模糊,曹育抬头望去,真是盼着这女人赶紧死掉。
几辆马车奔来,速度极快。
曹育止步迅速,才没被撞上。
车轱辘掀起的雪粒如雾,曹育抬手挥掉,暴躁地骂了几句。
最后一辆马车却在他前面停下。
车帘被人从里面掀起,一个娇美清丽的少妇抬眸朝宁安楼看去。
许久不曾见到美女,曹育多瞧了几眼。
注意到曹育的目光,林清风垂眸看去,眉梢微扬,觉得有几分眼熟。
身后车厢却蓦地传来动静。
林清风扭头去看,两个少女瞪大眼睛望着窗外,刚才那声动静,是其中一人撑在凳子上的手骤然滑落。
林清风放下车帘,淡淡道:“走。”
外边的车夫一扬鞭,马车奔离。
曹育收回视线,他娘的,他也好久没碰女人了。
载春那婆娘,想想其实也不错。
“认识啊?”林清风看向两个少女。
二人面色惨白,说不出话,其中一人微微发抖。
“哦,我想起他是谁了,”林清风笑起来,眉眼弯弯,“说来,还是我和我师父写信,让他们主仆二人到此,并指点他们对这宁安楼动手的。”
“那你为何还找我们来!”大一点的少女叫道。
“有这般怕他们么,”林清风挑眉,“这都过去了多少年。”
“姐!”少女圈着另一人的胳膊,“姐,怎么办?!”
林清风往车厢靠去,慵懒看着她们:“重宜兆云山那些匪帮早已不成气候,他们两个如今也不过只是落难的狗,值得你们怕成这样?我看,就算你们站到他们跟前去,他们都未必认得出你们。”
“他们?”大一点的少女很快捕捉到这个信息,“不止他?那还有一个人,是谁?”
“龙虎帮的少当家,卞元丰啊。”林清风笑道。
两个少女再度瞪大眼睛。
“姐!”妹妹的声音带着颤抖。
姐姐安抚她,虽然自己也很怕。
“会没事的,”姐姐小声说道,“她说得没错,我们都长大了,容貌也肯定跟以前不太像了,他们认不出我们的,认不出的……”
马车穿过长街,悠然在东平学府南面三里的流芳街停下。
前面两辆马车正被牵往后院,林清风踩着大汉放下的凳子下马车,抬手轻轻按了按并未凌乱的发髻,目光一扫,望到不远处还开着的一家商铺。
规模很大,门店装潢得令人忍不住多瞧几眼。
“拈花斋,”林清风念着上面的名字,再朝店铺打量,“倒是古色古香,雅致得很。”
话音落下,瞧见里面走出来一个雍容华贵的胖夫人,阵势还不小,后面跟着好些丫鬟和仆妇。
屈夫人是来挑选东西的,从赵宁那得知,阿梨不日就要来衡香,她心里可高兴,立马想到的就是拈花斋。
当初阿梨找上她,就是因为这拈花斋,而拈花斋本来就是屈夫人自家的商铺,
觉察到林清风的视线,屈夫人转头看了过去。
林清风有几分意外。
老实说,这女人的品味实在堪忧。
一身珠光宝气,珠环翠绕,恨不得是件首饰便往自己身上贴去,唯恐别人发现不了她的财气。
可这么多金器玉器,偏偏她能压得住。
说妖艳,她没那极致惊艳的貌美,说风韵,林清风没瞧出她有半点风情妩媚,是……气场。
对,便是那气场。
身后两姐妹从马车上下来,也朝屈夫人看去。
屈夫人一瞧见那鼻青脸肿的模样,心底啧了下,深深看了眼林清风,带人转身走了。
“这位夫人!”林清风出声,上前一笑,福礼说道,“见过夫人。”
“有礼了。”屈夫人淡淡道。
“我是刚搬来的住户,初来衡香,人生地不熟,天上落着大雪,街上不见半个人,夫人是我头一个见到的衡香本地人,这着实有缘。”
“是有缘。”屈夫人说道。
“敢问夫人贵姓呢?”
“我姓屈,首屈一指的屈。”
“我姓林,双木林,”林清风笑得甜美,“第一眼瞧见夫人,便觉一见如故,若再有机会遇见,便一回生二回熟,寻个地儿喝茶吧。”
屈夫人眉梢微扬,重新打量她。
第一眼便可见是个人群中亮眼的美女,皮肤略白,眼眸明亮,眼角微微有些下垂,笑起来桃腮带笑。
这嘴巴,太能说了,屈夫人自认刚才态度已很明显,虽礼貌但敷衍,并未给对方半点话头,但对方不觉尴尬,反而一直笑脸相持。
是个角儿。
屈夫人向来喜欢大方爽利不拘泥的女人,于是点头:“行。”
目光看向门口那对姐妹,屈夫人问起:“她们那脸,如何伤得?”
“我也不知,”林清风轻叹,“我在路上救得,她们一直不肯说,看着两姐妹可怜,我就一并带来了。”
“原来是这样。”屈夫人说道。
方才第一眼望去,下意识认为与她有关,看来是误解。
因此故,屈夫人脸上神情变得温和:“衡香是个养人的好住处,既来了衡香,今后我们定有不少机会能遇到,到时再喝茶一聊,我先走了。”
“屈夫人慢走。”林清风福礼。
看着贵妇在一群丫鬟的簇拥下上了华贵明丽的轿子,林清风笑着回身,心情颇好:“走吧。”
两姐妹没什么表情地跟上她。
进了宅子,下人在后面关门,林清风忽地回身,抬手捏住姐姐的下巴。
姐姐被迫抬头,但不敢反抗。
林清风上上下下瞅着她这张脸,再看向她妹妹。
“他下手是重了点,”林清风收回手,冷冷道,“今后江辉若再对你们动手,直接来找我。”
“嗯。”姐姐垂头。
这栋宅子很大,外面看只有一个府门,里面纵深处,却打通了南北两面的宅子。
正堂里传来笑声,前面两辆马车下去的人,已坐在里边说了一阵话了。
嵇鸿在左手边正座,右手位正座是一个目光莹亮,精神矍铄的老者,跟嵇鸿一样,一袭布衣素袍,正乃沈谙的师父,当年靖安侯遍寻天下的轻舟圣老,范竹翊。
林清风姗姗而来,屋内的人停下说话,朝她看去。
却见林清风面容冰冷,朝右边二座上的江辉看去。
“徒儿,怎么了?”嵇鸿笑呵呵道,从始至终都是他一人在笑。
林清风收回目光,走去说道:“没什么。”
在左边首座坐下,她手中帕子轻甩了下,一脸不会加入此次谈话的态度。
江辉心下冷哼,不想看她,收走目光前,还是打量了一眼她饱满的胸口和小腹那处的部位。
谈话没有被打断多久,嵇鸿看向范竹翊,笑道:“我想得也是去茶楼请几个人回来,我们在外面听来得衡香消息,都不及自本地人口中来得明白。”
“嗯,哪里的消息都不如茶楼里的好使,”范竹翊淡淡道,“以及,我大徒儿爱喝茶。”
林清风眉目微动,抬眼朝范竹翊看去。
早些年一直说沈谙死了,就连沈谙身旁那个忠心耿耿,以命效忠的柔姑都远走归德避世。
林清风派人去暗中打探过,柔姑隐姓埋名,这几年一直沉寂孤寡,不与人往来,书信都不曾有过。
所以,沈谙的死,林清风不再怀疑。
但是,范竹翊一直有大量眼线在云梁,那些手下说这几年沈双城的动作不断,几经细查和推测,他们最后确认,沈谙真的还活着。没多久,范竹翊很轻易便查到沈谙这些年的活动去处。
正是因为太轻易,范竹翊说沈谙是故意的。
果然没多久,他们便收到了沈谙寄来的信。
信上并未叙旧,也没有提及这几年为何要对范竹翊隐瞒还活着的事,寄来的信上只有师父亲启,几句问候,随后携带一张奇怪的图纹。
此后半年,他又寄三封,每封都有类似却不同的图纹,像是地图,又像是龟甲上皲裂的纹路。
林清风花了许多功夫去查,能查到的不多,主要的两条线索,一条指向重宜兆云山,一条便是枕州六室山。
这个沈谙,永远都是这样。
他不会将话说圆满,说一半,藏一半,留下古怪的东西让人去猜。
可有时人就是犯贱的,明知道他会在暗中引导人,但就是忍不住想要查下去。
这不,师门跑来这衡香了。
林清风一双美眸在范竹翊脸上细细打量,难得范竹翊主动提到沈谙,不过他没有什么神情波动,看不出情绪。
林清风收回目光,继续拨弄自己晶莹修长的指甲。
“说起茶楼,”嵇鸿笑道,“师兄,当初在关内喝的那茶,着实回味啊。”
林清风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闻言唇边乐了,弯了起来。
嵇鸿从来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提起来,那肯定有深意。
“就是那茶,把咱们都给喝倒了,让贤侄将咱们千辛万苦弄回来的骨灰给偷走了,唉。”
范竹翊的拳头硬了,面色更难看。
“哦,说起来,贤侄的尸体都还没找到呢,”嵇鸿又道,“那骨灰怕永远寻不到了。”
“那两个女子呢,”范竹翊冷冷说道,“让她们进来。”
“小容,小梧,”林清风懒洋洋地叫道,“进来。”
这一路,范竹翊都没有正眼看过这俩姐妹。
确切来说,范竹翊连林清风和嵇鸿这位师弟都没有正眼看过。
他心里清楚嵇鸿有多喜欢在外面以他的名义招摇撞骗,头一两次,范竹翊很恼火,次数多了,反而看淡,哪怕捅出天大的漏子,也是他嵇鸿的事。
这数十年,嵇鸿走南闯北,只有同渡修鞋老匠是他自己的名气,而且还不是闯出来的,是在同渡和方一乃一起演得戏,传得神乎其神。
现在坐下来了,范竹翊心里再不想去瞧这伙人,也得以正事要紧。
进来得两个女子,一大一小,大的约十九来岁,小的约莫只有十七。
二人眉眼有六分相似,亲姐妹无疑,虽都害怕,大的较镇定,小的怯怯。
嵇鸿说道:“龙虎帮后山布满矿道,矿道深处有一座藏宝洞,里面藏满珠宝。那藏宝洞连龙虎帮的人都不知晓,后来龙虎帮被毁,那些仆妇们携带大量珠宝逃走,这对姐妹也拿了不少。”
仆妇们带走的珠宝,在官道上便被收缴走大半,只余小部分给她们赶路,这些年,不管是还在一起生活的仆妇,还是散了跑去嫁人的,她们都销声匿迹得无影无踪,但是这对姐妹,凭借着偷来的珠宝,过上了非常好的日子。
不过财这种东西,若没有绝对硬气的实力,着实不好外露,所以她们很容易被人盯上。
这些年,她们被抢过,偷过,但二人机警,且心狠手辣,那些关乎到性命的劫难皆被逃过。
嵇鸿和林清风便是通过她们卖掉和当掉的这些东西,顺藤摸瓜找到她们。
“把你们知道的都说出来,”林清风淡淡道,“那个阿梨,那个林又青。”
提及阿梨还好,路上听他们聊天时,听到他们不时提到“阿梨”二字,但是林又青,小容和小梧的面色都变了一变。
“林又……青?”小容说道。
“正是我师伯的徒弟,我路上未同你们提过她和我们的关系。”
两姐妹瞪大眼睛,朝范竹翊看去。
“奇了,”嵇鸿一笑,“提起阿梨你们不感惊讶,对林又青反倒害怕?”
小容垂下头:“嗯,这些年在外,听了太多阿梨的事,已不觉新奇了。”
“那林又青呢?”
“她,她是死在我们跟前的,”小容颤声说道,“她死时很疯癫,到处放火,还夺了我们的酒坛乱砸,特别可怕。而且,她那会儿一直神神叨叨的,像个疯婆子……”
“她跟阿梨关系很好?”范竹翊问。
“我不知道,那会儿阿梨其实也没来多久,我们都不认识她……”
“你知道么?”范竹翊问小梧。
小梧忙摇头。
范竹翊皱眉,看向江辉:“徒弟。”
“师父。”江辉恭声说道。
“她连想都不想就摇头,”范竹翊面露厌恶,“罚她。”
小梧瞪大眼睛,忙往小容身旁躲去。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小容赶忙说道,“我替我妹妹说,其他我不记得,但我知道林又青死之前那几日,阿梨跟她有不少往来!阿梨就是因为她才顶撞了刘三娘,刘三娘把阿梨打了一顿,还将她关了起来!”
“对,对对,”小梧补充,“阿梨那时胆子很小,见谁都畏畏缩缩,但因为帮林又青,她头一次跟刘三娘顶嘴!”
“畏畏缩缩,”嵇鸿听到这四个字都乐了,“她?还会畏畏缩缩呢?”
范竹翊问道:“那,赵宁呢?”
“赵,赵宁,”小容说道,“我们不知道……”
“她们不认识赵宁,”林清风淡淡道,“我在车上试探过。”
“赵宁在匪帮里头关了这么多年,你们真不知道?”嵇鸿皱眉。
小容和小梧对望了眼,摇头。
范竹翊拾起茶盏,合盖慢饮,喝得时候,茶盖轻轻击打在茶盏上,声音颇有规律。
小容和小梧充满不安,小梧紧紧抓着姐姐的手。
“我倒是想起一件事,”范竹翊将茶盏搁回去,“那龙虎帮上,可有姓乔的?”
“乔?”
“乔装的乔。”
小容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我不识字……”
她提起识字二字,小梧似想到什么,眼睛微微变愣。
范竹翊极其擅长观色,当即便道:“怎么,你知道?”
在被抓去兆云山时,小梧曾学过一些字,到了兆云山,为了能认更多,她偷过卞元丰的一本小书册。
虽然认识得不多,但通过一些字词,可以隐约猜出是哪个字。
那本她当年随手偷得册子,后来被小容扔下了山崖,但那本册子上的一些内容,小梧依稀仍记得。
“卞夫人,卞夫人姓乔!”小梧叫道。
“卞夫人?”范竹翊挑眉,意外道,“直接以姓氏喊夫人,是那卞帮主的原配夫人?”
“对!”
“姓乔的竟然是个帮主夫人。”范竹翊说着,淡淡一个冷笑。
小梧不知他为何问这个,又不知他为何这个神情,这一帮人说得话着实高深,她时常听不懂,同时这里的每一个人她都害怕,尤其是那边的江辉。
她和小容脸上的鼻青脸肿,全都拜江辉所赐。
“如此说来,可着实太巧,”范竹翊又说道,目光看向林清风,“那个卞元丰,眼下就在衡香吧?”
“叫他莫海珠吧,”林清风始终一脸漫不经心,“这是他现在的名字。”
“告诉我去哪找他?”
“我才到衡香,我怎能知?我只教了他手段,实施的方式也得我手把手的教?”
范竹翊皱眉,非常不喜林清风这态度。
此前林清风对他,至少表面上的恭敬绝对会做到家,自打嫁人,还嫁了三个之后,她拿捏得权势和财富越来越多,如今这态度和模样,简直要抖上天。
林清风无所谓他喜还是不喜,抬手继续研究自己的指甲。
“我知道你们有办法能找到他,”范竹翊看向嵇鸿,“我要在两日之内看到卞元丰。”
嵇鸿笑容敦厚:“师兄,我们眼下真没办法,我们只能尽量。”
“尽量?”范竹翊冷哼,“不要让我觉得你这几年半点长进都没有,始终都是那个废物。”
“哪会哪会。”嵇鸿笑道。
回房后,林清风便捏着帕子,止不住笑。
嵇鸿在桌旁坐下,面色难看。
大汉关上门后站在门边,监看外面的动静。
“尽量?不要让我觉得你这几年半点长进都没有,始终都是那个废物。”林清风学着范竹翊刚才说话的神情语气,啧啧摇头,抬手提壶倒茶,“师父还是不是废物我不知,师伯说话的那股味,这几年倒是一点都没变。”
“他知道很多我们所不知道的事。”嵇鸿冷冷道。
林清风早看出来了,好笑道:“如果不是他查不出沈谙寄来的那些图纹,他也不会拿来给我们,让我们帮忙。”
“宁安楼那边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卞元丰会不会跑了?”嵇鸿转了话题。
“不知道,”林清风也没底,“我派人去载春那看看。”
“你最好自己去,”嵇鸿皱眉,“你比较机警,你派谁去,都有可能被我师兄的人跟上。”
“这冰天雪地,你要我去?”林清风的眼眸转向门口大汉,冷冷道,“大个子,你去。”
大汉面露不悦。
“去啊!”林清风瞪眼叫道。
大汉骂了声,拉开门走了。
“那两姐妹,你也去看看,”嵇鸿说道,“江辉那小子不老实,可能又会乱来。”
林清风本想说乱来就乱来,但想到身旁跟着两个鼻青脸肿的少女确实不怎么好看,今日那贵妇的目光就说明一切。
“真是烦,”林清风双手一拍桌,撑身起来,“早知道留着余一舟那条狗崽子了,至少能帮忙看着江辉这牲口。”
“你把小舟气走,我是缺了个干活的,”嵇鸿端起茶盏,“给我倒茶都少个人。”
“他最好已经死了,然后被野狗给啃得干净,”林清风说道,转身准备离开,顿了下,又回头看向嵇鸿,“这几日会有很多信送来,你记得看紧,别让师伯和江辉截胡了。”
“知道。”嵇鸿应声
“还有,”林清风压低声音,“路上一直没机会问你,你考虑得如何了,我们还要不要继续跟着应金良?”
嵇鸿沉了口气:“我再想想。”
“你最好快点,我们路上又不是没碰到田大姚的那些兵马,他下手很快的。”说完,林清风拉开房门。
天光昏暗,漫漫大雪降下,柳絮飞残一般。
林清风忽然心起惆然,双手捏着帕子,端于腹前:“也不知何时,我能像门口那贵妇一般,穿金戴银亦不嫌俗,什么金器玉器,都压不住我,不及我闪闪发光。她那仪态气质,全是金山银山养出来的。”
“女人啊,少点野心最好!”嵇鸿喝着茶嗤声说道。
“男人啊,少活着几个最好。”林清风冷哼,抬脚走了。
小学徒跟在几个大汉后面,穿过西跨院,迈入主屋门槛。
立安取来一件大厚斗篷,怕不够暖和,手中还拎了一个温烫的暖手小壶。
沈谙墨发长垂,正在整理针灸布卷,一双修长的手慢条斯理地逐一检查,看得出很熟练。
小学徒朝桌上望去,桌上没有如之前那样放着给他的药方。
“药方呢?”小学徒问道。
“我随你同去,”沈谙说道,“药方便不用写。”
“你要同去?”
沈谙将针灸布卷卷起,放入百草药匣中,这才回身去接立安递来的斗篷。
“不过,我不想见赵宁,”沈谙冲小学徒微微一笑,“马车便去宁安楼侧院。”
“为什么不见赵大娘子啊?”
沈谙笑容和煦:“是你该问的吗?”
小学徒噎住,点了点头。
马车已备好,立安想同去,沈谙不允。
除却小学徒,车夫,还有一个中等个子的男人。
车厢里面亮起油灯,小学徒干巴巴坐着,眼角余光不时朝一旁的沈谙和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瞥去。
虽然只有中等个子,但是小学徒跟在仲大夫身旁好几年了,时常会有跌打扭伤的练家子来医馆找他们。
这个男人一看也是个练家子,而且功夫绝对到家。
夜色越来越沉,马车一路往宁安楼去。
通临街的灯火是整个衡香最绚丽的,雪夜中更见辉煌,而赵宁财大气粗,特意在宁安楼侧院门外的长巷里,也点了一片璀璨灯海。
马车悠然停下,仆妇跑去前头请楚管事过来。
小学徒比平常拘谨,细弱蚊声:“得将倚秋姑娘自楼上请下,在后院寻个干净的房间针灸。”
楚管事好奇:“针灸为何得在楼下?”
“今日来的是我师父的好友,医术更在我师父之上,他腿脚不便,不能上楼,故而得将倚秋姑娘请下来。”
“原来是这样,”楚管事说道,“那好办,我找人将他抬上去。”
“别别别!”小学徒凑近,“楚管事,他脾气颇怪,极难对付,我师父都要敬他几分。但他医术真的好,是有那么几手绝活的,所以难免恃才傲物,性情古怪……”
这其实,也说得通。
楚管事见多识广,知道世上是有不少这样的人。
“那成,”楚管事说道,“我去跟大娘子请示一下,然后做个安排。”
“嗯,给楚管事带来麻烦了。”小学徒说道。
楚管事上楼去安排,小学徒杵在后院里呵着手取暖。
双脚踩在雪地里,冰凉透骨,但就是不肯回门外的马车上去。
一个仆妇见他冻得发抖,特意送来一个暖手炉给他,小学徒赶忙谢过。
楚管事安排得很快,几个仆妇在最短时间里整理好干净的厢房,楼上的倚秋则裹着厚厚的大袍,在红雯和定春的搀扶下,从楼梯下来。
下楼途中,她仍不停咳嗽,每一声都撕心裂肺,腰背深深弓起,旁人见了都觉痛苦。
但这模样,还是好转之后的情况,之前倚秋的脸彻头彻尾如骷髅一般,现在眼眶虽仍深陷,但脸颊在食补下已长回不少肉了。
待倚秋被扶入厢房,小学徒回头去外面的马车上喊沈谙。
“只开了一道门,”沈谙嘶哑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另一扇也开了,将马车驶进去。”
“这……”
楚管事就在小学徒后边不远处,闻言当真觉得此人古怪,不过现在是求着别人办事,能如何呢。
楚管事于是喊人将另一边的门也打开。
宁安楼在衡香这么多年,都是别人求着宁安楼办事,宁安楼鲜少求别人。
眼下这马车,大摇大摆驶入进来,引得后院好些仆妇都跑来跨院里张望。
沈谙带了风帽,除却一抹修长高大的身影,别的什么也没留下。
连楚管事,他也不想见。
屋内只有红雯和定春,还有小学徒。
随他们一起来的中个男人,在门外站着。
他的面相实在凶悍,面无表情时便跟讨债一样,很多人在细声讨论,他若发火,那得可怕成啥样。
摘下风帽的沈谙,俊美面容引得红雯和定春讶然。
小学徒见怪不怪,谨遵沈谙之前的吩咐,让她们站远一点。
等确认她们所站的角度可以后,沈谙才除去手上的手套,露出那双皲皱枯槁的手,打开百草药匣,将工具一件件取出。
“这里没你什么事了,”沈谙淡淡道,“你若不想留在这,可以出去,你若想学手法,可以留下。”
“谁要偷师,”小学徒脖子挺得梆硬,“我才不屑。”
沈谙扭头看他,笑了笑:“没有,我并没这么说。”
虽然声音嘶哑,但他的语气很温和,长垂的墨发在灯火下若丝绸一般,远处的红雯和定春瞧见他这俊挺侧脸和徐徐说话的声音,一时觉得眼前似一幅精致的画。
小学徒现在不会被他骗了,知道他笑得多好看,人就有多阴险。
“既然这里没我什么事,那我出去。”小学徒说道。
离开前,小学徒的目光朝床上的倚秋看去。
倚秋躺在那边,一双明亮眼眸正愣愣望着沈谙的脸。
真是的,小学徒无语,这些女人,一个一个,都不能出息点吗。
看到好看的男人,这眼睛都快要贴上去了……
小学徒开门离开,门又被关上。
沈谙收回视线看向倚秋,温然一笑:“是否觉得我很眼熟?”
倚秋想了想,摇头:“不的。”
“哦?你没见过一个与我相似之人?”
“没有……”
“这样啊,”沈谙笑道,“也是,细细去想,他这些年似乎的确没有到过衡香。”
“大夫说得,是谁?”倚秋好奇。
沈谙笑了笑,看着她的眼睛:“我这双手的模样,不希望被别人知道。”
他若不说,倚秋根本没注意。
随着他的话,倚秋朝他的手看去。
很漂亮的手型,手上被烫坏的皮肤在淡黄的灯火下,虽然狰狞,却没有太过逼人的视觉冲击。
“好,好可惜啊……”倚秋哑声说道,“你放心,我不告诉别人。”
“多谢。”沈谙微笑。
小学徒去到外面,楚管事已不在了。
不是楚管事不在意倚秋,而是他要忙得事着实太多。
以及,宁安楼是有底气的,敢放人进来,就不怕人搞小动作,宁安楼请来得打手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小学徒在门口站着,目光瞥到旁边“全天下都欠他一屁股债”的中个男人,小学徒感觉站在这里也烦,干脆朝跨院外走去,去后院里站一阵。
刚才送他暖手壶的仆妇见他出来,于是好奇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聊着聊着,话题很快聊到结婚嫁娶的事上,问小学徒要不要找个媳妇,她保媒。
小学徒赶忙拒绝,待仆妇被人喊走后,小学徒立即退至后院的长巷。
世界终于轻松畅快了!
只是,好像也不那么清净。
小学徒有所感地扭头,朝深巷里面看去。
恰瞅见最里面的一个院门忽然关上。
应该是凑巧,恰好有人进去吧。
小学徒收回目光。
外面着实很冷,好在他手里有个小暖手壶。
小学徒跺着脚踩上不远处的一块四方矮石垛,在上面望着长巷的明朗灯火。
有钱真是好,说几句话,就可以在这里点燃一片灯海。
这时,听到最里面传来动静,不知谁家的院门被打开了。
小学徒扭头看去,一个戴着大风帽,裹着黑色大衣的高大男人从里面走来。
个子不如抓他们的神秘美男高,但是这体魄,估计神秘美男连对方的一拳都接不住。
漫不经心的随便想着,小学徒收回目光。
但这个人走得很慢,脚步声很缓,不知为何,小学徒总觉得脖子后面有一些凉飕飕的。
随着这个人越走越近,小学徒所感觉到的不适越来越强烈。
要不,回去听那仆妇说闲话得了。
小学徒从矮石上下来,朝侧院的后门走去。
那脚步声却骤然变快,越来越急促。
小学徒瞪大眼睛,也跟着加快速度疾走。
就在他琢磨要不要喊救命,或者回头看一看对方的时候,对方忽然冲来,手里的帕子捂住他的口鼻,他半个声音都发不出来,紧跟着,对方的匕首捅入他后背。
五六下连刺,确认内脏被刺得一塌糊涂,对方将他往旁边丢去,抬脚离开。
小学徒口中全是内脏涌上来的血,绝望地张嘴,看着高大人影离去的背影,还有近在咫尺的宁安楼后门。
沈谙施针的手微微一凛,险些扎偏。
他抬眸望着床榻内侧,目光又像是越过床榻内侧。
倚秋不明所以,睁开眼睛看着这个容貌精致,堪称天颜的俊美公子。
沈谙的手指微动,开口叫道:“邹展。”
门口的中等汉子当即推门进来,望着男人清瘦的背影,恭敬叫道:“公子。”
“决明呢?”
“他出去了。”
“我总觉不踏实,你出去看看。”
“是。”
邹展转身离开。
沈谙继续施针,边淡淡道:“关门。”
定春最先反应过来,忙将房门关上,看向从头至尾没有回头的男人。
这风采,这气度,当真一绝……
才将房门关上,外面传来极大的动静。
定春忍不住,看了眼沈谙的背影,朝门口走去,轻轻打开一条门缝。
楚管事惊呼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大声让人赶紧去备热水和房间,再去报官。
定春伸手捂着嘴巴,便见才离开不久的中个男人飞快跑回。
“公子!”邹展撞开房门,“决明死了!在后巷遇刺!被人自身后捅了好多下。”
定春和红雯惊恐地看着他,再朝床边的男人看去。
倚秋惊得要坐起,被沈谙轻轻按住。
“知道了,”沈谙淡淡道,“关门。”
自伤口处喷溅和狂涌而出的鲜血,将干燥柔软的大雪融化,而后又被急速降温,在纯白雪地上留下非常诡谲的红色。
楚管事第一时间派了十人出去追凶,同时令仆妇们准备热水,并去喊大夫,想到府内正有一个大夫,看到邹展跑去,楚管事便没再派人。
不过楚管事知道,大夫来了也没用了,小学徒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赵宁主卧的门被打开,赵宁披着厚裳走了出来。
楚管事正要去找她,加快速度上楼,朝站在檐廊上的赵宁跑去:“大娘子!”
“我听到了一些动静,”赵宁安静道,“还有气么?”
她未戴面纱,灯火中,她缺口子的那片唇露着里面泛黄的牙,与她上半张脸的精致像两个极端。
楚管事已习惯她这脸,说道:“没气了,死了,大娘子,这件事发生在宁安楼,我身为宁安楼总管事,是我失职。”
“派人去追凶了么。”
“去了!”
“增派人手,越多越好,一定要找出此人。”
“嗯!”
赵宁转身回屋。
去追凶的十人很快回来,什么都没有找到,雪地上连脚印都没有。
楚管事大怒,派了更多人出去,同时去官府和衡香守卫置所喊人。
以宁安楼为中心,方圆二里之内的每家每户皆被楚管事派出去的人拍响院门。
数百人沿街沿巷去寻蛛丝马迹,谷乙也被人叫去帮忙。
临去之前,卞元丰手里的刀抵在谷乙脖子上,冷冷道:“你要是敢卖了我们,我一定把你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吃给你看!”
载春站在主屋前的檐廊柱子后,雪色让她惨白的脸更显幽白,她的手指有些发抖,但双目尽量保持明亮有力。
曹育今晚又要出去踩点,载春看到门口的小学徒,便让曹育顺手杀了。
就是这个小学徒,隔三差五来送药,让倚秋一日日见好,而红雯没有下手机会。
谷乙是个窝里横,对外无论是谁,谷乙都不敢招惹,更不提是卞元丰这样的狠角色。
被刀子这么架在脖子上,谷乙就差跪地上喊爷饶命。
谷乙走后,卞元丰回头朝身后看去。
载春一惊,手指抓破掉漆严重的柱子表面。
卞元丰的眼神非常凶狠,没有刻意做出来的瞪眼皱眉,但就是很凶,那是骨子里出来的杀性,是杀过几十人甚至几百人才练就的嗜血残忍。
载春不敢多留,冲他福了一礼,转身跑进屋。
没多久,载春听到外面的脚步声。
她不安地朝门口望去。
“如果曹育出事,”卞元丰的声音冷冷地说道,“我会把你的头割下来。”
“不,不会的!”载春颤声叫道。
其实小学徒一死,载春便后悔了。
她憎恶小学徒,恨之欲其死,但真的死了,载春才惊觉,她完全没考虑后果。
她跟在赵宁身旁那么久,明知道赵宁好面子,这小学徒死在哪都行,就是不能死在宁安楼。
今夜宁安楼会出动这么多人手,她应该早点想到。
希望曹育快点回来,她眼下只能祈盼了。
小学徒的尸体在官府的人过来查看和验尸后,被覆以白布,停放在临时的木板床上。
除却官府的人,附近邻里也来了不少。
后巷外面和前堂空地上,聚拢了几百个从被窝里爬出来的人。
一些谣诼便不可避免地在人群里扩散。
时至寅时,一辆马车自宁安楼后院出来。
楚管事正在和几个商会派来的人说话,侧头望见马车,楚管事忙上前:“大夫。”
甚至连对方姓什么都不知道。
“决明的尸首,便请交给官府,不用送回医馆,”嘶哑声音自车厢里传出,“有劳楚管事。”
“好,”楚管事歉意道,“方才派去找仲大夫的人回来,我这才知道仲大夫原来已病了这么多天,我的人暂时不敢将此事告知他,唯恐他病情加重。这事,便由大夫您决定,要不要跟他说。”
车厢里面没再说话,车夫扬鞭,马车往前驶去。
商会来的人好奇望着马车,问楚管事车上之人是谁。
楚管事也说不好,想到倚秋,楚管事招来左右手,让他们在此招待,他先去见倚秋。
马车穿过长巷离开,沿路所见越来越多的人,尤其是宁安楼前边的空地,都好奇盯着忽然出现的马车。
“公子……”邹展沉声说道,“看来咱们得绕远路了,否则这些人会盯着咱们。”
沈谙闭眼,无力无奈,淡淡“嗯”了一声。
本想低调行事,结果被迫高调。
他这颗想要藏于暗处悄然观察的心已无处安放。
“唉,”沈谙睁眼,一声叹息,“我不适合当好人。”
天光渐亮,宁安楼出动的人马陆陆续续回来,大家又困又乏,哈欠连天。
楚管事身旁最得力的几个副手带着伙计出来派发银两,每个出去过的人各得三钱,以及人手分到三个烧饼,一个大肉包,一碗豆浆。
一月工钱也才三四钱,一晚上便得三钱,如此大手笔,引得晨起赶来看热闹的人一片议论。
“这下真的惹怒赵大娘子了!”
“赵大娘子就是厉害,她从来不亏待手下!”
“不知真凶什么时候能被抓到,接下去可有好戏看了!”
……
谷乙坐在外边和旁人一起啃烧饼。
宁安楼的烧饼和肉包,馅料非常足,旁人很多舍不得吃,打算带回家给老小。
谷乙从来不会有这种想法,他吃得干干净净,但心情甚差。
那些人的话传入耳中,他听着提心吊胆。
昨夜出去找了一晚上,途中每个人都很严肃,几个管事的神情和说话语气,让谷乙觉得,这次出得是大事。
这么大的事,竟是他家那个臭婆娘惹得。
也不知曹育现在回去了没,回去后会不会被人发现,现场要是不干净,将什么蛛丝马迹带回去,他铁定跟着倒霉。
以及,谷乙看着周围这么多正在说话吃东西的男人们,忽然产生一个困惑,这么大的宁安楼,就他家后院里那几人,真能吃得下?
宁安楼所出的事,从通临街传遍整个衡香。
新任刺史尚未选出,代理行政事务的仇都尉将官衙里所有擅长处理刑狱的官员派来,要他们放下手头一切案子,必须先查清此案。
寂寂数日的衡香街市,好像忽然活了,分外热闹。
本就喜欢聚在茶楼喝黄酒,吃花生,一起聊嗑的街坊们,终于又有了新话题。
林清风也想去茶楼坐坐,但把小容和小梧留在这,怕江辉不老实,带在身旁,又嫌累赘。
正琢磨怎么办时,抬头看到江辉过来。
“师姐。”江辉笑着拱手。
江辉个子很高,喜好穿锦衣罗衫,眼下一袭月白色着墨锦袍,手中执扇,颇是风度翩翩。
他生得眉清目秀,细皮嫩肉,该是人群中姣好的面孔,但很可惜,珠玉在前,见多了沈谙那张绝色,再看江辉,林清风很难不比较。
“师父派我来问师叔,可有找到卞元丰。”江辉微笑。
“昨夜派人去了,但宁安楼出了事,我的人不好进去打听,便没去。”林清风干巴巴回答。
“师姐可知宁安楼出事的具体?”
“这不是要出门去打听么?”
江辉笑笑,露出委屈神情:“师姐可凶,之前还对我一展娇笑,眼下便冷若冰霜。”
“是嘛?”林清风上前一步,朝他靠去,修长的指轻轻勾住他的金线腰封,将他身子略略扯近。
“你要我怎么待你笑?”林清风低低说道,媚眼如丝,呵气若兰,“我喜欢有品位的男人,你连那两个货色都看得上,你也掉档了,懂?”
“师姐这说得,吃惯山珍海味,也喜欢缓缓咸鱼清粥嘛。”
说着,江辉的手指要去勾林清风的下巴。
林清风妩媚一笑,蓦然张口,一把咬了上去。
好在江辉反应快,吃痛的瞬间立马抽出来,就对方这力道,说不准真要被咬断。
“师姐,”江辉脸色变得几分难看,仍保持着笑脸,“师姐属狗的?”
“附庸风雅之人,皆无风雅,否则何必附庸风雅,”林清风冷冷道,“你还是对我翻白眼时最顺眼,一乃符合你气质,二乃我巴不得你看我不爽,离我远远的。”
说着,林清风绕开他,朝外面走去,边叫道:“小容,小梧,跟来!”
旁边的小房间,两姐妹打开房门,一眼看到庭院中站着的江辉。
两姐妹面色变了下,硬着头皮下去,朝林清风跑去。
她们想着尽量离江辉远点,却还是被心情十分不好的江辉冲来,踢倒一人。
“姐!”小梧赶忙跑去扶起小容。
江辉对着小梧的肩膀又是一脚。
林清风直翻白眼,不耐烦地走来,拉起她们二人:“你们先走。”
江辉对林清风不敢动手,面色冰冷地瞪着她。
林清风厌恶地看他一眼,跟上两姐妹。
江辉看着她们离开,满心暴躁,忽然抬脚,朝雪地用力踢去,扬起一场白雾。
半盏茶后,江辉回去找范竹翊,范竹翊雷打不动地在那看书。
江辉在院外站了阵,深感枯燥,想了想,他转身朝外走去。
流芳街着实漂亮,不及通临街富贵繁盛,但这里作为新街,很多房子非常崭新。
门前雪地上留下很深的车辙印,尚未被风雪掩盖。
江辉垂头看着手上被林清风咬出来的齿印,隐隐还有血丝,又痛又痒,他心下极其不爽。
这时一辆马车从长街那头而来,很朴实的马车,没什么特别,江辉看了几眼,抬脚朝另一边走去。
马车在不远处一家还开着的商铺门前停下,江辉看向那铺子,古拙精雅又不失奢华气派的门面,写着“拈花斋”三字。
江辉收回目光,却一顿,又朝那马车望去。
一个窈窕纤瘦的少女自马车上下来,皮肤晶莹若玉,雪地相映,更见剔透。
角度看不到正脸,只有一闪而过的精致侧容,但这背影身段,着实妙极,未曾见过这么单薄笔直的背。
江辉这几日被那两个姐妹还有林清风给勾得,早就难忍了。
他定了定心神,抬脚走去。
杨富贵将马车停往一旁,跟着夏昭衣进去。
他们昨日傍晚便到了,进城后,直接去了墨坊街的齐墨堂。
多日赶路,众人都累,以至于昨夜宁安楼出事,王丰年问清后,觉得不那么严重,便未惊扰他们。
拈花斋的掌柜热情上前招待,上次夏昭衣来时是个老头模样,眼下掌柜完全认不出。
夏昭衣望了几幅纸扇,对掌柜道:“我想看看店里的珠玉。”
看玉,不是去玉器店,而是来拈花斋,掌柜一笑:“姑娘,稍等。”
普通玉石,去玉器店买便成,拈花斋对什么都极致讲究,珠玉也是极品中的绝佳。
打从他们一进来,经验老道的掌柜便已不动声色地打量过她的衣着,再加上一番言谈和对方的举手投足,所以掌柜非常豪爽的,转身便去取珠玉。
江辉从外面进来,目光一眼锁定少女的身影。
方才惊鸿一瞥,看得不够详尽,眼下细描,着实惊艳。
他阅女无数,通过轮廓和整体身材的比例,完全能够想象少女厚衣裳里的臀部曲线,该是怎样挺翘的美景。
江辉打开折扇,上前笑道:“小姐。”
夏昭衣回头,目光望着他的眼睛。
清澈干净的大方眼眸,灵气逼人,江辉的手不由握紧扇柄,说话语声不自觉带上心动颤意:“小姐在这,看什么呢?”
说话时,又往前一步朝她靠近。
“可以离我远点吗?”夏昭衣看着他,“我不太想和你说话。”
“……”
干笑了两下,江辉局促道:“小姐莫要这样,小生只是来打个招呼,也并无觉得自己有失礼的地方。”
“我已明确说了希望你离我远点。”夏昭衣说道,朝另一边走去。
杨富贵正在听伙计同他介绍墨砚,觉察这边的动静,杨富贵抬头望来,伙计也跟着抬头。
“小姐是衡香人士吗?”江辉笑道,“我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急需认识些本地的朋友。敢问小姐贵姓,小生姓江。”
“喂!”杨富贵高声叫道,“你干啥呢!”
江辉看去,认得此人是刚才随她进来的车夫。
江辉折扇轻摇,笑眯眯看着他走近。
这时,掌柜和伙计各抱满东西出来,有盒子,布袋,最上边还有琉璃小盏和瓶子。
夏昭衣抬脚迎去。
江辉又欲跟上,被杨富贵拦下。
江辉露出无奈笑意:“这位大侠,我并无恶意。”
杨富贵无话,一脸凶相看着他,他往左,杨富贵往左,他往右,杨富贵也往右。
江辉收了纸扇,抱拳说道:“这位大侠,都是斯文人,你不必如此。”
杨富贵依然不说话。
掌柜和伙计轻轻放于柜台上,朝他们这边看来。
“这几个看上去便很特别,”少女的声音响起,“掌柜的,可否打开容我一看。”
“好的好的,客官。”掌柜的奉上笑脸,侧头在伙计耳边轻语。
伙计点头,看了杨富贵和江辉一眼,掉头离开。
掌柜的打开第一个盒子,沉黑的壳,略显古旧,所涂颜料斑驳掉漆,年代感颇久。
盒子里面是一块黑色宝石。
黑色宝石普遍廉价,毫无色泽,一团乌漆,在矿产商人眼中亦是不祥之兆。通常挖到底层,那些枯黑物质便是黑色宝石,也意味着这座矿见底枯竭。
眼前这块黑玉却有明显光泽,各个角度皆见其透彻闪耀,后续加工未损坏它的明艳,精工手艺的雕琢,所打造的角度令其墨黑更为反光。
“此为苍晋玉,名叫夜寒。”掌柜的说道。
“很明亮。”夏昭衣微笑。
墨玉色泽,让她想到沈冽的眼睛。
不过眼前这玉略显冰冷,连名字都带着寒,但沈冽的眼神很温和。
说来,夏昭衣发现自己很喜欢沈冽笑起来的样子,他并不是爱笑的性格,笑容少见,亦难开朗,通常只是黑眸含着很浅的笑意,唇瓣也是微微的莞尔。
“小姐?”掌柜的低低说道。
夏昭衣回神,笑起来:“此玉我买了,掌柜的再帮我挑串相衬的流苏。”
“好,好!”掌柜的笑道,“那,这些盒子呢?”
“也想看,劳烦掌柜同我介绍。”
“我这就给客官打开!”掌柜的忙道。
在杨富贵的百般阻拦下,江辉被步步逼退出来,站在门外摇着扇,脸上依然是笑意,目光频频朝店里望去。
拈花斋很大,大堂里的柜台,在这个角度很难看到。
偶尔少女走动,才能得见其身影。
瞧一瞧背影都能过上眼瘾,此女子,江辉当真垂涎至极。
足足过去半个时辰,少女才从里面出来,掌柜的和几个伙计亲自送出。
掌柜的经营拈花斋如此之久,什么达官贵人不曾见过,头一次见到少女这般出手买玉的。
什么叫财大气粗,这才是真正的财大气粗啊!
“夏小姐慢走,这些玉,我一个时辰后便送去贵府。”
“辛苦掌柜。”夏昭衣淡笑。
江辉看着他们,原来,这少女还是个有钱多金的主。
江辉不缺钱,但看到美丽还有钱的少女,难免在心动上要更为加分。
“这位小姐!”江辉上前,“小姐还未告知贵姓呢!”
杨富贵再一步拦着他。
“杨富贵。”夏昭衣说道。
杨富贵顿了下,往一旁走去,让出道。
江辉的大喜,忙上前:“小姐,小生姓江,方才已说过。”
掌柜的皱起眉头,一开始便看这公子打扮的人不爽了,现在少女在店里做了这么大的一笔买卖,便是贵客中的贵客。如此纠缠拈花斋的贵客,掌柜的想上去抽他几巴掌。
这个念头才一出来,便见朝少女走去的江辉被一把抓着手腕,少女扬手一折,骨骼声清脆传来,江辉一声惨叫,连回手都来不及,被夏昭衣生生掰得脱臼。
紧跟着,别提回击,自保都成难题。
极短的时间里,他的腿肚子,腰,小腹,脖颈,瞬息遭受了一系列毒打。
除了痛和麻,江辉什么都感知不到,紧跟着天旋地转,他的脑袋“砰”一声砸地,他睁开眼睛,便见一个鞋底朝自己踩来。
“别!”掌柜的虽然也想打他,但这程度着实太重,“夏小姐,此人罪不至死,罪不至死啊!”
夏昭衣朝他看去。
“要不,饶了他吧。”掌柜的说道。
“不,他至。”夏昭衣冷冷道,朝着江辉的脸门踩了下去。
在江辉的嗷呜惨叫声中,夏昭衣和杨富贵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时间很赶,此次夏昭衣来衡香只是经过,所作打算,是明日一早便走。
昨夜休整,今日便变繁忙,好在王丰年着实能干,账务一清二楚,这几月不仅去往其他州府开了分铺,赚了大把银两,还将未来规划都做清楚,在衡香城外建了数个隐秘仓库。
产业的事情于是可以暂放,夏昭衣来衡香还有两个地方要去,一是宁安楼,二是屈府,这是上一次来时她做过承诺,以后只要来衡香,便要去拜访她们。
宁安楼依然很热闹,门前全是人,连后巷都是,所以夏昭衣选择先去找屈夫人,待宁安楼稍稍清冷后再去。
随着夏昭衣的车马朝北城屈府而去,一队官兵迎面而来,朝马车后边不远的茶楼和酒馆跑去。
茶楼里人山人海,各种吆喝,说书先生的声音还不及堂下之人响,说书先生便搁了抚尺,支着前臂跟众人聊去一块儿。
忽的,有人大喊:“官府的人来了!”
“来就来嘛!”有人叫道。
“不是不是,是冲着咱们这儿来的!”
此言一出,众人好奇朝门口看去。
说书先生也翘首。
掌柜的闻声出来,领着几个伙计去大门口迎接。
官兵们冲入进来,一番张望,抬头望见南边靠窗位置的几人,伸手指去:“就他!”
众人循着手指方向,是三女一男。
林清风柳眉轻蹙,心慌却面不慌,自位置上优雅起身。
小容和小梧惴惴不安,不知是否与她们有关,毕竟这些年在外,她们为自保,为财,手上不是没沾过人命……
三个女人都觉得有可能是自己,却见官兵们过来后,直接扯住大汉,将大汉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