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固,城头,入夜。
黑袍神色平静,抱臂而立,冷冷地看着城外那密密麻麻的人群,已经渐渐地涌回了长围之内,三天前,堆积得如同小山一样的五十万石粮草,这会儿正在他身后的城墙内,如江河汇流一般地从各个街巷,车载着流向内城的粮仓。城头星火点点,火把照耀之下,几千个这几天在城外运粮的妇人,正坐在地上,贪婪地啃着一个个的白面馍,脸上洋溢着笑容。
数万全副武装的军士们,则是持戟挎刀地夹杂在街巷两侧,维持着秩序,两侧的屋顶都站满了弓箭手,控制住高点,而形如骷髅一般的妇孺老弱们,则静静地站在这些军士们的身后,眼巴巴地看着这一袋袋的米粮,眼中尽是希望。
公孙五楼那标志性的声音,声嘶力竭地通过一辆他正坐着的粮车,响彻在城内的巷陌之间:“大家都看到了吗?这就是国师的本事,逼得那刘裕向我们纳粮求和,现在大秦的援军马上就要杀到了,晋军撑不了多久,祖先们保佑着每一个大燕的子民,胜利,就要到啦!”
他的声音,伴随着那粮车所到之处,都会引来阵阵的欢呼,不少缠着辫发的鲜卑妇人们,都眼含泪水,五体投地,一边磕着头,一边大叫道:“祖先在上,佑我大燕,祖先在上,佑我大燕!”
而更是有不少人高呼道:“国师千岁,国师千岁,吾皇万岁,吾皇万岁!”
黑袍的嘴角边,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丝笑容,慕容兰的声音在他身后冷冷地响起:“拿着刘裕送来救命的粮草,当成自己的功劳,你一下子又成了救世的英雄,这感觉是不是很好?”
黑袍微微一笑,转过身:“所以我们的兰公主是想再提议一遍,现在我应该离开这广固城,这样城里人都能得救了?”
慕容兰摇了摇头,拿出了一个羊皮小卷,递向了黑袍:“大秦的援军,你怕是指望不上了,你能让公孙五楼忽悠全城的百姓,但却骗不了自己。”
黑袍笑着接过这羊皮卷,打开来看了一眼,枯瘦的手指轻轻一搓,这卷羊皮小卷就顿时化为片片碎絮,顺手而落,伴随着黑袍淡然的声音:“半个时辰前,我就知道鸠摩罗什和刘裕对话的细节了,阿兰,你的情报速度有点慢啊。”
慕容兰的眉头一皱:“怪不得半个多时辰前我看到明月飞过,大战在即,你居然冒险让她再入晋营,只为了打听鸠摩罗什这次出使的消息?”
黑袍摇了摇头:“还有些别的布置,当然,打听消息是很重要的事,和尚来晋营之前,就点过狼烟给我们发过信号,明月走这一趟,也是按约定而行,我在晋营之中也留了眼线,胡藩和徐赤特的动向很清楚,这回明月避开了他们两人,所以很安全地就能出入一回。”
慕容兰叹了口气:“秦国的外援怕是没了,姚兴真要打,不会派使者过来,而是会全力悄悄地进攻。而且那消息上说得清楚,赫连勃勃攻掠凉州之后,又有打岭北的意思,姚兴在这个时候不可能再起大兵救我们了,连韩范也在考虑是不是要投降晋军。我不知道你还在强撑什么?”
黑袍微微一笑:“这些都是预料之中的事,后秦军来不来并不重要,让刘裕以为他们会来,这就足够。这回刘裕为了稳定军心,直接放狠话赶走了鸠摩罗什,但他仍然会害怕后秦出兵,与天师道联手夹击豫州的刘毅,你看,从下午开始,就有一支军队离开大营,向西南方向而去了,你猜猜是谁?!”
慕容兰的秀眉一蹙:“看旗号,是刘藩的兖州兵马,可这跟后秦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应该是去增援刘毅,对付天师道吧。”
黑袍冷笑道:“我要明月去查的,就是这个,其实刘裕用兵狡诈,也许会玩明里撤军,暗中增兵的把戏,以迷惑我的判断,但这回,刘藩是真的撤了,没再回来,说明刘裕还是担心后秦的兵马,洛阳与这里远隔千里,姚兴绝不会越过豫州过来,但要是转攻雍州或者是夹击豫州的刘毅,哪怕是攻占豫北之地,切断刘裕直接去豫州的路线,进而威胁淮北,断刘裕大军与东晋的联系,都是可以的。”
慕容兰咬了咬牙:“怪不得你心情大好,你觉得刘裕少了刘藩的兖州兵马,攻城就不可能了?”
黑袍叹了口气:“我可没这么乐观,这两天我巡视城头,张纲这狗东西留下的城头机关与布置,多是无法更改和移动的,明天开始刘裕要攻城,只怕会先摧毁我们城头的这些布置,到时候我们不太可能再以这些机关大量杀伤晋军了,反过来张纲这几天应该会给晋军造出很多攻城的器械,这广固城能不能守住,就要看接下来的三天了,顶过三天,就有机会!”
慕容兰正色道:“刘裕一定会全力攻城,不惜伤亡的,他肯让刘藩先走,必是有充分的把握,以目前的兵力足以拿下广固,我最后一次建议你,最好先离开广固,我会让刘裕念及夫妻之情,不派兵入城,由我来代管广固,等刘裕大军撤走,你再想办法回来,或者…………”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看向了黑袍:“上次我提议的那事,你考虑得如何?”
黑袍咬了咬牙:“你要我带着城中的鲜卑族人全部乘船渡海回辽东,攻打北燕,这太疯狂了,再说这么多船只,你要我现在去哪里弄?”
慕容兰沉声道:“只要东莱,齐鲁东边的海岸在我们手上,我就有办法让船工打造几千艘海船,当年东吴曾经从扬州运载过几万军队讨伐过高句丽,我搜集过当时的海图和水文,北燕的冯氏杀了慕容熙,在辽东篡位自立了,那才是我们慕容氏的根本所在,打回老家,不比在这里等死来得强吗?”
黑袍的眼中光芒闪闪,显然,陷入了沉思之中。
慕容兰上前一步:“你原来加入天道盟,成为神尊,无非就是要找那解除圣树诅咒的办法,可现在以斗蓬跟你的关系,这个合作已经不可能持续了,既然如此,何不带着族人回老家呢?这是我能想到的对你最好的选择了,大哥,能听小妹这一回吗?”
黑袍轻轻地叹了口气:“小妹,你的提议,我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我任何时候,都不会把我们慕容氏全族的命运,交到外人手中,现在不是跟刘裕谈和的时候,因为他们掌握了优势,我若是真的离开,交出全城,你如何能保证晋军不入城呢?就算刘裕愿意遵守这个承诺,他手下的将士们肯吗?”
慕容兰咬了咬牙:“他是个言出如山的人,你应该清楚这点。”
黑袍冷冷地说道:“你自己都没有跟他说好你的这个提议,谈什么言出如山?他说让开一条通路放我走,就算他能做到,他的手下肯吗?这个时候我要是走了,那这城中的人心可就散了,晋军要是这个时候攻城,你能守得住?”
慕容兰给呛得说不出话来,久久,才叹道:“说来说去,你还是信不过刘裕,也是,你跟他的仇深似海,又怎么会相信他肯放过你呢?”
黑袍咬了咬牙:“为了慕容氏,为了大燕,我放弃了太多,穷尽一生在追求那破除诅咒的办法,现在要我就这样半途而废,我实在不甘心,且不说我们能不能给放回辽东,就算回了辽东,难道问题就解决了?我早就说过,如果最后做不到那关键一步,就不能扭转乾坤,改变这个命!”
慕容兰沉声道:“就算真的有这种命运,也是我们所有的族人一起面对,你凭什么给他们作决定?你口口声声说要改变,要解除诅咒,但却是害得很多人没了命,那这个诅咒解除不解除,又有什么意义呢?”
黑袍的眼中光芒闪闪,很想开口反驳,却是一时无言以对。
慕容兰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拉起了黑袍的手,那枯瘦如同千年树皮,散发着腐朽与死亡气息的鬼爪,让人望而生畏,却是这样给慕容兰握在手中,黑袍先是一愣,本能地想要抽出,却是感觉到一股暖意涌进了心头,配合着耳边传入慕容兰的柔声:“大哥,我知道你这辈子一直是为了我们一族的存续和未来在苦斗,尽管逆天行事,尽管罪恶滔天,但我仍然相信你,一直在帮着你。但事到如今,咱们这套,只怕是行不通了。如果说真要有什么诅咒…………”
说到这里,慕容兰转而一指身后的城内,沉声道:“那就是我们慕容氏一家的野心,贪婪,让我们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力量,以为靠着兵马权谋,靠着对人的控制和奴役,就能驱使所有人,为我们所用,就可以控制他们的意志,决定他们的生死。”
黑袍咬了咬牙:“不是这样的,我们作为慕容部落世代的首领,我们一家有义务带着族人们过上幸福的生活,关外苦寒之地,为什么我们就得世代地受那艰苦的日子?我们能称雄塞外,一统辽东,趁着中原大乱入主中原,让族人们过上远远比祖先们更好的生活,有什么不对?”
慕容兰摇了摇头:“可是你也知道,有那个该死的诅咒,如果这事是真的,那我们慕容氏一家根本就不应该入主中原,因为我们的家族内部争权夺利,自相残杀,在这一场场的权力之争中,会为祸天下,让我们的族人,让无数的汉人和其他胡人都深陷苦难,就算这种手足相残如果只发生在辽东,那也不会有这么大的灾难,但进入中原后,我们让多少无辜的人为我们家族的诅咒白白惨死了?!”
黑袍的嘴唇在微微地抖动着,咬牙道:“不是的,离破解诅咒很快了,万年太平计划一旦成功,我就可以彻底地消灭这个诅咒,我们慕容氏就可以真正地君临天下,就可以真正地千秋万代,到那时候…………”
慕容兰叹了口气:“大哥,你真的是走火入魔了,在权力面前,人性所有的贪婪,残忍,自私都会表现出来,你怎么会以为解除一个什么劳什子诅咒,就会让我们家族世代和睦,就会让我们慕容家千秋万代?”
“那司马氏的诸王,他们中了什么诅咒吗?他们的八王之乱又是怎么回事?再早的匈奴五单于内战,汉朝的七国之乱,难道这些宗室王爷们也是中了诅咒所致的?!”
黑袍的眼中光芒闪闪,喃喃道:“是啊,那到底是为什么呢,难道,就是单纯的为了争权夺利?!”
慕容兰咬了咬牙:“是的,这个权力,是可以控制天下人生死,驱使他们做任何事情的权力,我们慕容氏在辽东的时候,不过是一个部落的首领,很多族中之事还要商量着来,入主中原之后,就成了皇帝,拥有了对着所辖地区所有人的生杀予夺之权,甚至对自己的兄弟,儿子,妻子,也是一句话就能要了命,这种无上的权力,引发了无限的贪婪,让我们一代代地手足相残,你一直说这是什么诅咒,但我从不这样认为,说白了,这就是对于皇权的追求而已!”
黑袍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是做过皇帝的人,但我可以舍弃这个权力,小妹,你说的并不对,起码对于我来说,连皇位都可以放弃,不要把我跟司马氏诸王那些权力熏心的人相提并论!”
慕容兰摇了摇头:“大哥,恐怕你还没意识到,你对天下,对我慕容氏一族造成的伤害,可比司马氏诸王加起来都要大上十倍,我慕容氏入关之时,步骑四十余万,户口数十万,男女老幼加起来上百万,无数汉人百姓在乱世中投奔我们,把我们看成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希望,救星,他们抛弃了同为汉人却是只会残忍杀戮的冉闵,却投奔了异族的我们,不就是相信我们才能给他们带来更好的未来吗?”
说到这里,慕容兰一指城内,厉声道:“可是现在呢,连我们自己的族人加起来,也只剩下这一座孤城,二十余万人口而已,我们的族人在挨饿,在死亡,当年冉闵对邺城的百姓做的事情,我们今天做得有过之而无不及,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天下,这就是我们能给慕容氏一族,给天下百姓带来的一切?!”
黑袍摇了摇头:“这不是我的错,而是刘裕和他的晋军带来的,乱世争战,必是有所死伤,有胜有负,我承认没有在战场上胜过刘裕,这是我需要负的责任,但要说我祸乱天下,害了我们慕容氏部落,这个责任,我坚决不承担!”
慕容兰冷笑道:“大哥,都到了这步田地,你还要死不认错吗?让我大燕两次灭国的,可不是刘裕,而是你叛投前秦,还有一次是你养虎为患,让拓跋珪在草原建国,然后又因为诸子相争而国家分崩离析,这些与刘裕何干?!”
黑袍咬了咬牙:“那是因为一个个的野心家都不安份守已。我为大燕立有大功,绝无篡权夺位之心,可恨那慕容玮,慕容评,可足浑氏等奸人却视为我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我而后快,逼我有家难回,有国难投,只能借前秦的力量先灭这些昏君奸臣,再想办法复国自立。”
“我复兴大燕的路上,最有希望的嫡子令儿被老贼王猛害死,这才引得诸子夺位,难道这不就又是走上了我慕容氏被诅咒内斗的老路吗?你帮了我这么多年,亲眼见到我是如何去试图阻止这个悲惨结果的,难道我没有尽全力?我七十多岁一身伤病,都要抱病远征大漠,挽回我们慕容氏的江山,难道只是为了贪图权力享受?!”
黑袍说得咬牙切齿,双眼圆睁,就是握着慕容兰的一双枯爪,也是用力不止,甚至把慕容兰的手都捏得骨骼一阵作响,直到他看到慕容兰的绝美容颜之上,秀眉紧蹙,显然是在强忍着痛,这才反应了过来,松开手,幽幽地说道:“对不起啊,小妹,我,我一时激动,弄疼你了,你,你还好吗?”
慕容兰轻轻地叹了口气:“大哥,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很苦,为了慕容氏,几乎牺牲了一切,我也知道,你入天道盟就是为了找到破解这个诅咒之法。可是那万年太平计划,是要你和斗蓬同时发动,并集结你说的那些个阵法才能实施,实施的时候,还要做那些丧尽天良之事,且不说是不是个骗局,就算真的做成了,难道那就是我们想要的结果?”
黑袍厉声道:“你现在已经知道这个计划了,也应该知道这是我们破解诅咒的唯一办法,我们这些年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死一万次都不足以赎回我们的罪,到了这步,还有后退的余地吗?你说要退回辽东,真到了那里,我们哪来的力量再去发动这万年太平计划?!”
慕容兰摇了摇头:“大哥,我之前就跟你说得清楚,我从来不相信这个万年太平计划,哪怕是你跟我说出了这个计划之后,我仍然不会相信,靠着牺牲这么多生灵而实现我们的一已之私,你的良心会安吗?就算能如你所愿,那斗蓬为什么要跟你合作?我们要破解我们的诅咒,可他并不需要如此啊!”
黑袍的眼中光芒闪闪,却是说不出话。
慕容兰上前一步,说道:“大哥,别在执迷不悟了,所谓的万年太平,不过是你这么多年自己欺骗自己的一场美梦罢了,你不想从这个梦中醒来,实际上你自己也知道这根本不能成功。我们慕容氏入主中原一甲子,罪恶滔天,自己也是损失惨重,真要说死去的那么多族人,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恶行还债,如果你还想给我们的部落,族人留下最后的血脉,那就让我们一起回辽东吧,我们回到自己的故地,祖居,哪怕就是死在那里,灵魂也可以去见我们的祖先,没有遗憾了。”
黑袍咬着嘴唇,恨声道:“不,我还没有输,我还有机会,阿兰,只要我们能说服刘裕,让他也加入天道盟,然后找机会干掉斗蓬,以我们二人合力,必可以发动万年太平计划,到时候,一切的牺牲都会有回报。他可以当他的盖世英雄,甚至我可以让他消灭,以成全他的人间帝王之名,就象黄帝灭蚩尤那样,小妹,只要能让我们族人摆脱这个诅咒,我愿意付出一切!”
慕容兰长叹一声,眼神变得落寞:“事到如今,你还是不了解刘裕,他跟你最大的不同,就是哪怕为了自己最正义的目的,也不会去伤害无辜人的利益和性命,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没了就没了,任何补救,都挽回不了。大哥,刘裕是永远也不可能跟你一样加入天道盟的,不管他的目的多么正义和高尚,都不可能。在他和你之间,我…………”
说到这里,她紧紧地咬着嘴唇,珠泪几乎要流出。
黑袍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谈的了,就算我要回辽东,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我还是那句老话,我不会把命运交到别人手上,哪怕是刘裕,只有让我大破他一次,逼他撤军,你说的这一切,才有实现的可能,阿兰,这世上所有的利益交换,都来源于实力的地位,现在你去跟刘裕无论谈成什么,都是乞和,都是投降,他没有必须保证这个条件的必要。”
慕容兰咬了咬牙:“所以,你还是坚持要守住广固,哪怕在没有任何外援和希望的情况下吗?”
黑袍的眼中冷芒一闪:“希望一直有,外援?我从没有指望过。能打退刘裕的,永远只有我们自己的双手,而不是靠斗蓬,或者是后秦。小妹,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如果这次我战死了,你可以全权处理城中之事,是战是守,由你一人决断,但是,在我还有一口气的时候,我还是会尽全力守住广固,因为,我不想现在就把全族的几十万条性命,交给刘裕!”
说着,他转身就跳下了城楼,如同一道巨大的黑影,掠过屋顶,慕容兰轻轻地一声叹息,闭上了双眼。
天明,一阵阵悠长的鼓角之声,从长围之后响起,长围之上几乎所有的栅门全部打开,一队队举着大盾,木排的军士,列队而出,而紧跟在他们身后的,则是推着大车的民夫们,车上架着高大的木排,五到七名不等的弓弩手,站在木排之后,全副武装,身穿重铠的戟士和槊手们,夹于大车两边而行,而围顶上,则早就密布了成群结队的弓箭手。
从长围之后看,那方圆百里,包围着广固城的营地,则是营门大开,数不清的晋军战士,喊着口号,列着方阵,如一条条钢铁溪流一般,涌出长围,在围外的空地前,列成海洋一般的军阵,大批的攻城器械,从投石车到攻城塔楼,则被民夫们推行着,缓缓地从长围内向着围外的战场移动,显然,第一批出围的军队,是在前方列阵,用来保护这些攻城器材的。
南门外,长围后五百步,已经立起了一座高达三丈的帅台,几乎与城头齐平,在这个高度,可以清楚地看到围外到城墙这块五里左右的位置上,所有的动向,每个向前列阵的晋军战士,还有对方城头的每个鲜卑守军,都是尽入眼底。
刘裕端坐在高台之上,将袍大铠,虬髯如猬刺一般,一股大帅的沉定与镇静,不怒自威。
刘穆之神色从容,坐在左首第一位的小案之后,十余个文吏在他的身后来回地奔跑着,把一道道令牌与文书,走马灯似地交到刘穆之的手中,他基本上只是扫了一眼,点点头,拿起毛笔在上面批注几个字,就让吏员们退下。
而在刘穆之的对面,王妙音同样是一身银甲,平时端庄秀丽,母仪天下的她,如同大半年前的临朐之战一样,又是换了一副女将的打扮,却是别有一番英武之气。
两行武将,个个顶盔贯甲,按剑而立,分立两侧,王镇恶今天也穿了一身铠甲,看起来不是太合身,站在一众虎背熊腰的北府军汉们中间,显得身形单薄近乎女子,尤其是跟着面对面站着的,几乎如同一只巨熊般的沈田子相比,看起来是那么地小只,让沈田子看着他的表情,都充满了嘲讽与轻视。
从刘敬宣开始,到檀韶,王镇恶,沈田子等人,所有人的眼睛,都巴巴地看向了刘裕面前帅案之上的一根根令箭,任谁都知道,这次是总攻广固的一战了,灭燕大战,在此一举,谁能在此战中立下大功,先登上城,那一定会成为名垂青史,万古流芳的汉家英雄,与此战一起,永远地被后人所称道。
刘裕的目光,投向了站在王妙音的身后,浑身上下披麻戴孝,身形瘦削的张纲,轻轻地叹了口气:“张少监,你这两天身体不好,一直都没有睡觉,现在要不要去休息一下?列阵还有些时间,胖长史那里也有了你画的城防图,足以消灭敌军的城头机关了。”
张纲咬着牙,用力地摇头道:“大帅,谢谢你的好意,不必了,前几天没打仗时我都不吃不睡地为了攻城作准备,今天我又怎么可能错过这场大仗呢?这广固城的防守,是我布置的,对抗王师,让黑袍这老贼继续躲在城墙后嚣张得意,皆是我的罪过,而我娘,也因此…………”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变得哽咽了,两行清泪,从眼角流下,竟然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王妙音轻轻地叹了口气:“张少监还请节哀,这一战,不仅是为了老夫人报仇雪恨,也是要为所有讨伐南燕以来,战死沙场的将士们报仇,为所有被黑袍所欺骗,所坑害的汉胡百姓们讨还公道,我们大晋的将士,一定会在刘大帅的指挥下,攻克广固,建立不世的功业!”
王妙音这话,相当于是代表了皇家,对刘裕给予了所有战事的授权,虽然人尽皆知这只是一个仪式和过场,但刘裕仍然站起身,向着王妙音肃然行礼道:“本帅必然不负陛下的信任,不负皇后殿下的期望,攻克广固,消灭逆胡,就在今日!”
所有的将校们全部抽出了佩剑,直指上天,齐声道:“攻克广固,消灭逆胡,就在今日!”
刘穆之看向了张纲:“既然张少监不辞辛苦,想要亲自参与摧毁敌军城防工事的战斗,大帅,我看应该满足他的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刘裕点了点头:“这南城,乃是地势最平坦的地方,也是敌军布防的重点,我刚才看到,黑袍就在南城的城头指挥,换言之,也是我们主将对决的地方,张少监,今天,我们需要彻底摧毁敌军在南城和西城的城防,请问你能做到吗?”
张纲用力地点了点头:“我来就是做这个的,东城那里城壕未平,不太适合强攻,而北城那里大帅一向是要围三缺一,也不作攻击,这次就是西城和南城作为首要的目标,而我们的攻击准备,也是要摧毁城防的机关,为步兵的冲击,扫清障碍。”
刘穆之微微一笑:“那就让我们,见识一下你这些天来打造的攻城利器吧!”
张纲看向了刘裕,刘裕点了点头,对着刘敬宣说道:“冠军将军刘敬宣,扬武将军向弥,将作少监张纲,参军王镇恶,振武将军沈田子何在?”
被叫到名字的四员将军个个面露喜色,抢出了队列,沈田子那魁梧的身形更是几乎要把从对面冲出来的王镇恶给撞倒在地,趁着王镇恶闪避的机会,他更是向前挤出了一个身位,几乎就是严严实实地把王镇恶挡在了身后,中气十足地行起军礼道:“末将在!”
刘裕沉声道:“四位将军,请你们率领本部兵马,严格护卫张少监和攻城器械的安全,谨防敌军从城中突然杀出,破坏我们的攻城器械,由张少监指挥,逐个摧毁城防的机关,一天之后,我不想看到城头还有任何能阻止我军步兵攻城的东西!”
四将和张纲都正色行礼,向靖和沈田子同时对着张纲咧嘴一笑:“张少监勿慌,我们会好好保护你的!”说着,两个身高九尺,如人熊一般的巨汉就一左一右,象是夹着小鸡一样的带着张纲下了台,王镇恶却是早在他们两人之前就奔下了帅台,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辆四轮小车,由四个童子打扮的少年推着:“张少监,请上车!”
刘敬宣笑着摇了摇头,看着他们走下了台,回头对刘裕说道:“年轻人们很有争心啊,这次能成事!”
刘裕面色平静,看着刘敬宣,正色道:“阿寿,一定要当心城中的突袭,前日里张纲巡城时就差点给黑袍诱进城中的弩机射程之内击杀,这几天他们又填平了外壕,想必也会有所动作,一会儿让镇恶把那四轮小车换上替身,千万别让张纲坐上面,不然目标太显眼了。”
刘敬宣勾了勾嘴角:“难不成他们还敢出城一战?一会儿弩石齐发,他们开始没有出城列阵,这会儿更不可能出城反击了吧。”
刘裕叹了口气:“阿寿,千万不要大意,黑袍有多阴险,我们都知道,更何况他手上还有长生人,黑色妖水,甚至那个怪物飞蛊明月,都有可能直接出击的,而且你也别忘了,临朐之战时燕军可是又是有飞天孔明灯,又是有那种弹射木甲机关人,都是可以直接冲进我军大阵的杀器呢。”
刘敬宣收起了笑容,正色道:“放心,我绝不会轻敌的,这次我会带着三千骑兵,寸步不离地护卫张纲,在他指导我军的攻城器械摧毁广固城防前,就算我死了,也得保证他活。”
刘裕微微一笑:“我要你们都好好活着,盯好张纲,黑袍若是再激他诱他,千万不要让他上前,必要的时候,先让他退入长围之内。若是敌军以骑兵出城抢夺,你的铁骑要第一时间上前迎击,让王镇恶带张纲回来。”
刘敬宣笑道:“交给我吧,要论这广固城,除了张纲,没有比我更熟悉的啦。”他大笑着举着令牌,虎步而下帅台,很快就跨上高头大马,向着张纲的四轮小车方向而去了。
刘裕的目光扫过了站在帅台上的其他人,显然,他们的脸上都多少有些失望之色,刘裕看向了站在右首第一位的檀韶,微微一笑:“怎么了,阿韶,没第一批跟着张纲走,不开心了?”
檀韶咬了咬牙,拍了拍胸甲,一阵甲叶撞击的声音:“没什么,先让他砸,砸完了还是得攻城爬城,到时候寄奴哥别忘了我阿韶就行。”
刘裕笑着摇了摇头,看向了站在他身边的朱龄石,说道:“大石头,你怎么看?”
朱龄石沉声道:“这攻城是围三缺一,不止是南城一面,就算是缺出来的北城方向,也是需要伏兵的,我想,我们这些人既然被大帅召唤来此,必是人尽其用。”
刘裕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很好,那这城外平壕,你是怎么看的?”
朱龄石正色道:“城外的壕沟,护城河本是迟滞攻方,有利于防守的工事,老实说,前一阵我军在城下的两万多具尸体,也能很好地起阻碍和降低我军士气的作用,如果换了是我,别说五十万石粮草,就是一百万石,也不会拿来换的,更不用说主动平壕。”
刘裕笑了起来:“说下去,这个问题三天来我没有军议讨论过,但你们要是有人能想到,也许会帮我们打大胜仗。”
朱龄石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之色,在众人投向他的目光下,不慌不忙地说道:“平壕移尸,利于野战,南燕还是有一定数量的铁骑,完全只守不攻,被动挨打,肯定是有问题的,我料,燕军的骑兵,一定会在这战中找机会杀出,或者,是他们在城外有伏兵!”
此言一出,人人脸色都有变化,诸葛长民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朱龄石:“喂,大石头,不要为了急于立功赎罪而故作惊人之语,这广固都围了大半年了,城内城外消息断绝,甚至我们都布了长围,要是真的有燕军骑兵在外面,也早就用上了,起码会骚扰截断我们的粮道。现在青州所有州郡都倒向了我们,他们哪来的大股骑兵?就算有,躲在一些山野之中,这补给何来?”
朱龄石淡然道:“我们并没有能力去分散兵力接受青州各个州郡,大军仍然是集中于此,那些倒向我们的州郡,很多只是换个旗子罢了,象申太守这样亲自带兵来汇合的,可不多,对吧,申太守。”
站在下首的前南燕泰山太守申宣点了点头:“是的,若不是要押解张纲前来交给大帅发落,想必我也不会带兵过来的,确实如朱将军所言,大多数州郡甚至只是换了个旗帜罢了,呃,可我申宣绝不是如此,我可是主动来投了,不管大军这战胜负如何,我都会跟大帅,跟大军共进退的。大帅,请一定要安排末将…………”
刘裕点了点头,摆摆手,打断了申宣的话:“好了,申将军,你的忠心之心,我们都清楚,这战一定会安排你的任务的,不过,这青州各地的州郡民只是临时易帜,换言之,大多数的州郡还处于观望状态,我们拿下广固,灭了伪燕就会真正地归顺我大晋,若是这次拿不下来,他们又会再把旗子换回南燕的,是吧。”
申宣的脸微微一红:“这个,呃,好像确实是如此,这北方毕竟长年沧陷于胡人之手,王师虽然数次来过,但也很快地撤回,这青州父老是真的有些担心哪。不过这回刘大帅肯定可以…………”
刘裕笑道:“没错,我这回不破广固,誓不回师,这点可以让齐鲁父老们完全放心,申太守,你主动带兵来效力,表明了态度,我保证,你一定可以得到比那些拥兵易帜,却仍然首鼠两端的守宰们更好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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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宣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刘裕的目光扫过了在场的诸将脸庞,说道:“所以,大石头担心得有道理,这南燕各地,情况不明,郡守刺史们未必不能庇护南燕隐藏在外的军队,黑袍困守孤城,却是既不投降也不讲和,一定会指望外援,我们千万不可大意。”
诸葛黎民沉声道:“那大帅认为,敌军的骑兵会从哪里杀来呢?我们可是建了长围哪,他们难不成还可以…………”
说到这里,他突然双眼一亮,失声道:“哎呀,这北边可是一直空着的,难不成…………”
朱龄石紧跟着说道:“就是如此,大帅为了围三缺一,瓦解城中的斗志,一直留着北城那里,既不立营也不设围,足有一条十里左右宽的通道,大道直向北方,如果我是黑袍,在城外有援军的话,要杀进来,也是从北边的这个口子杀入,然后可以急转向西,横冲我军西城的攻击部队!”
刘裕点了点头:“嗯,后秦刚刚派使者来威胁过我们,给我斥退了,但是北魏却是有可能进来突袭,或者是那些明里投降我们,暗中却是仍然效忠于黑袍的北边和东边的州郡,甚至是城中的铁骑,也可能从北门杀出,然后绕城攻击我军攻城的部队,这些都是需要防备的。南边的妖贼就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这次黑袍敢于清空城外,主动填壕,那应该是做好了野战的打算!”
他的话音未落,只听到“呜”的一阵巨响,上百块西瓜大小的石头,腾空而起,伴随着投石车力臂的猛烈下落,狠狠地砸向了对面的城头。
从帅台的角度来看,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些城楼或者是樯橹被准确地命中,砸得东倒西歪,而下面隐藏着,盖着帆布的弩机和投石车,也跟着显示了出来,几根断裂的力臂呼啸着落下了城墙,随着这些飞石的攻击,晋军前方已经列好的阵型中,发出了阵阵欢呼之声,王妙音的脸上闪过一丝微笑:“攻城,开始了!”
而城头也显然开始了反击,很多不起眼的位置附近,比如看似破烂的城楼,歪斜倒塌的箭塔,甚至一些平平无奇的城墙上,都飞出了一块块的石头,一根根的弩枪,直接射向了晋军列于军阵之前的那些投石机和弩车。
可是,这些投石机的附近,早就布好了一圈圈的木排,木排的正面涂抹着淤泥,一些火矢火弩击中之后,很快就熄灭,而飞向这些投石车的飞石,则被这些木排所阻挡,排下的军士们仍然在忙碌着搬运着石块,完成一次次地击发,几乎不用担心会给敌军的飞石砸中自己。
诸葛长民感慨道:“看来这回,张纲还真的是把城头的所有布置都交代了啊,连我们防御的木排,都能恰到好处地挡住敌军飞石的来路,等于是我们在暗,敌军的布置在明,跟上次攻城完全倒过来啊。”
诸葛黎民哈哈一笑:“奶奶的,这回让狗娘养的也尝尝这种只能挨打,无法还手的痛苦,咱们这回有的是石头和投石车,三部盯他一部砸,又知道位置,我看他怎么防守!”
话音未落,只见城头突然伸出了很多长杆,而杆头,则挑着几丈长,三尺宽的布幔,就象是张开了一张张地粗布屏障一样,顿时就布满了城头,而铺天盖地飞向城头的晋军飞石,给这些布幔所阻,打上的时候,如中败革,一下子就能卸去了来势,再也砸不到那些城头的投石车与弩机了。
城头的燕军,发出了阵阵欢呼,刚才给砸得抬不起头的军士们,纷纷从城墙上直起了腰,有些人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向晋军这里怒吼着或者是叫骂着,炫耀武力,而更多的人则如同搬家的蚂蚁一般,在城头跑来跑去,搬运着石块或者是弩枪,给一部部已经推出掩体的城头机关,提供起射击的弹药来。
“彭”地一声,一部晋军投石车前立起的,一丈多高的大木排,给两块石头击中,势头凶猛,配合着从城头砸到地面时的重力势能,竟然生生地把这面大木排的中间,砸开了一个大洞,四五个顶盾的军士,口中狂吐鲜血,向后倒去,而他们身后的一面正在发射的投石车,则变得没了有任何的保护,光秃秃地暴露在了阵前。
两个军官声嘶力竭的吼叫声,即使连隔了数里之外的帅台之上也听得清清楚楚:“快,新的木排,保护好甲五号…………”
他们的话音还未落,只看到空中的三个黑点,迅速地接近,越来越大,那分明是三颗飞天的巨石,从那给砸倒的木排那里穿入,狠狠地砸中了这輛编号为甲五号的投石车。
一阵血雾腾起,投石车的力臂还没来得及下落,就给整车砸垮,发射巢中的石块四散而落,把周围的几名军士顿时砸成了肉泥,方圆数丈之内,血色的烟尘四起,即使是隔着烟尘,也可以看到这部投石车,就如同刚才城楼上的一些给准确砸中的投石车一样,给生生地,彻底地摧毁,周围的军士和民夫们倒了一地,还有口气的,则是翻滚着,惨叫着。
刘裕的眉头微微一皱,转头对朱龄石说道:“龄石,这投石攻防看来要砸上很久,你分析得有道理,现在,请你速带五千步兵,乘四百辆战车,赶去北门一带布防,再带五百中军骑兵策应,若是真有敌军大队骑兵从北方杀来或者是从城中突出,就和在北门的孙处将军一起,把他们挡住,切不可让他们直接侧面攻击我们其他方向的攻城部队!”
朱龄石点了点头,上前接过了刘裕递来的一面令箭,诸葛长民突然说道:“大帅,这大石头毕竟有兄弟投了妖贼,你这次让他独当一面,就不怕…………”
刘裕沉声道:“长民,用将不疑,疑将不用,你在建义时也曾经落入刁逵之手,难道我怀疑过你吗?我相信,大石头是忠义之士,无论朱超石如何,他都不会背叛大晋的,孙处和五千将士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叛逃投敌,如果有任何问题,我刘裕一力承担责任!朱龄石,上前接令!”
朱龄石的眼中热泪闪闪,看得出,他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咬着嘴唇,大踏步地上前一步,沉声道:“末将宁远将军,中兵参军朱龄石,接令!”
刘裕点了点头,把大令将到了朱龄石的手中,沉声道:“龄石,牢牢盯住北城那里,不要让一个敌骑杀入战场,我不需要你攻打北城,但需要你控制全局,这是你的建言,也由你来解决。”
朱龄石大声道:“只要我有一息尚存,就绝不会让一个燕骑从我的防区经过,我会在北门,与孙将军一起,带着五千将士,为大帅和其他各城方向攻城的将士,祈求上天保佑的!”
他说着,一接令牌,转身就走,经过诸葛长民兄弟时,他扭过头,看着诸葛长民,沉声道:“长民哥,感谢你一直对我的监督,也希望你能在此战中立功得赏。”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奔下了帅台,诸葛长民咬了咬牙:“寄奴,你连朱龄石这个家中有人投敌的人都委以重任,那这次总应该让我独当一面了吧。”
刘裕点了点头:“长民,我知道你是为了公心和军中的规矩才进言的,不过,大石头是唯一看出敌军可能从北边派铁骑横击的人,按北府军的规矩,也应该由他带兵在北城防守。既然我今天让他在这帅台之上听令行事,就不会把他当成通敌之人,长民,这种不利于团结,无端怀疑兄弟的话,以后少说的好。”
诸葛长民咬了咬牙:“既然寄奴你这样说,我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我一向负责东城那里,也请允许我这回从东城进攻。”
刘裕沉吟了一下,说道:“东城那里,向来是你率领的北青州本部人马,和刘藩兄弟的兖州兵马共同扎营,只是昨天夜里,我已经让刘藩带着一万兖州军,回援豫州,增援希乐了,现在东城那里我也派不出更多的部队增援,只靠你的兵力,你是否有把握拿下?”
诸葛长民咬了咬牙:“现在我只有八千兵马,加上这半年多来投的一万多青州本地的民兵,确实兵力不是太足,不过,只要能摧毁城头的机关和工事,而其他两面攻击顺利的话,我还是有信心拿下东城的。”
刘裕微微一笑:“既然长民兄弟有这样的气魄,那再好不过,这样吧,我派不出大军助你,但是可以派出一队神箭手助你攻城。神箭突击营副统领徐赤特何在?”
挎着大弓的徐赤特,面露喜色,大步出列,行起了军礼:“末将在!”
刘裕点了点头:“神箭突击营现在有三千神箭手,你带走一半,一千五百人,去支援长民哥,记住,一定要在摧毁敌军城头机关后,抵近城下,压制城头的箭手与弩手,明白吗?”
徐赤特哈哈一笑:“大帅放心,我何时让你失望过?!”
刘裕勾了勾嘴角,看了一眼前方的飞石对轰,说道:“在你和长民去东城前,带着你的弓箭手先到前方去一趟,张纲和王镇恶,应该会告诉你破解这布幔之法。”
徐赤特睁大了眼睛:“破解布幔,用我?”
诸葛长民笑道:“我说赤特啊,你平时要是练箭的功夫花个三成用在兵法上,也不会问出这种问题啦,难道你不知道,对这种守城的布幔,以火箭袭击是最好的破解之法吗?大队的箭手要是列阵射箭,得离城百步之内,容易给城头的矢石所伤,但若是小队的神箭手,利用地形迅速地接近城墙,一百五十步左右的距离发出火矢,点燃这些布幔,对你来说是难事吗?”
徐赤特眉头一挑,笑道:“还是长民哥厉害啊,以后多教教小弟这些兵法之事呗。”
诸葛长民大喇喇地转身就向台下走去:“事不宜迟,快跟我走吧,解决了南城的这些布幔,还要跟我去东城那里干活呢。”
随着诸葛长民的离开,他身后的一众将佐们,以及徐赤特身边的几名将校也跟着离开,帅台之人,人越来越少,檀韶的脸色不太好看,因为,现在还没有轮到他呢。
刘裕看着檀韶,微微一笑:“怎么了,阿韶,这么快就忍不住了?”
檀韶没好气地说道:“寄奴哥好不偏心啊,兄弟们一个个都领命出击了,就我在这里还没分配作战任务,该不会又象临朐之战一样,把我安排到后面当奇兵了吧,我可不想再绕城一圈去攻城了啊。”
刘裕摇了摇头:“那当然不会,最后留给你的,就是西城,你可得好好去组织攻城啊,南城这里,是我坐镇,想必黑袍也会集结重兵,东城那里,长民的兵力不足,而且我想他也不会牺牲自己的硬实力去全力抢攻,北城那里你也知道,只是防敌军的骑兵突袭,连攻城的器械和长围都没有,真正这次能破局的,反而是你的西城方向。”
檀韶的双眼一亮:“什么,是由我来打主攻?”
刘裕正色道:“是的,所有人都以为我在的地方才是主攻方向,但实际上,兵不厌诈,我在这里,就是为了牵制黑袍的主力,西城那里有高山的优势,虽然没有南城平坦,但整体的高度要远远高过这里,现在我们知道了敌军城头的布置,只要能摧毁掉西城头的敌军机关,那就是最容易进攻的方向,我把两百部投石车和几乎所有的抛杆都集中到了西城的方向,埋伏在营内,萧承之萧校尉何在?”
萧承之大步而出,拱手道:“回大帅的话,这一月来,卑职与张少监一直在九回山,五龙口一带打造攻城的重装投石车,比起现在攻击用的普通投石车,这些重装投石车,攻击的距离可达五百步,一次性由三十名军士操纵,可以扔出三十斤重的巨石,即使是坚固如广固的城墙,也可以摧毁!”
檀韶哈哈大笑起来:“你小子,真有你的啊,难怪这阵子都不见你,我还以为你是回建康了呢。”
萧承之微微一笑:“卑职自幼对于这些机关,军械之类的东西感兴趣,大帅也是用卑职的这些长处而已,这些燕贼可能还以为我们在五龙口是找他们的水源,却不知,我们是在那里打造攻城利器呢。”
檀韶笑道:“你要是真的能把西城的城墙给砸塌了,那我们就不用爬城了,直接就可以冲进去,到时候你就是攻破广固的首功之人啦。”
萧承之勾了勾嘴角:“我跟张纲聊过很久,这种力量的攻城器材,还不足以直接砸穿西城的城墙。”
檀韶的脸色微微一变:“这,这怎么可能,三十斤重的巨石,二百部的投石车,怎么会砸不破?”
萧承之叹了口气:“因为广固的城墙,皆是坚石所筑,粘合石墙的,则是糯米原浆,此城当年由曹嶷所建,就是要作为齐鲁之地第一坚城,为此不惜取代从春秋开始就作为齐地首都的临淄,目的,就是为了把这里作为天下第一难攻不落的要塞坚城。”
“这座城池百年来给攻击过好几次,从没有给主动攻陷过,即使是两次投降,也是因为给断了水源,无论是石虎还是慕容恪,都无法攻破广固的城墙,可见其坚固,我们的投石车,仍然只是摧毁城头防御的工具,不是最终破城所用。”
檀韶的眉头皱了起来:“要是只摧毁城头的机关,但是城头和夹壁墙中仍然有大量的弓手,弩手,还有很多的兵力可以防守,我们攻城,仍然是要硬爬城墙,五里的距离,加上架设云梯,再到爬上城头,那起码得花一刻钟以上的时间,有这个功夫,敌军一定会大量增援城头了。”
说到这里,他看向了身边的副手毛德祖:“德祖啊,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毛德祖点了点头:“敌军在城墙内侧一定会有大量的伏兵的,之前跟张纲探讨攻守之策时,他就说过,广固的城墙非同一般,在城墙内侧有大量的藏兵洞,一个可以容纳十余人到数十人之多,就是为了防守矢石越过城墙,砸到后面的军士,甚至从这些藏兵洞里,有沿梯或者是长索直接爬到城墙之上的通道,真要是面临攻击,也可以在躲过矢石攻击后,半刻不到的时间就在城头集结兵力。”
檀韶倒吸了一口冷气:“奶奶的,怪不得前面几次攻城,我们看起来明明已经清理了城头的防御工事,但是全线冲击石,这城头仍然除了机关外,有大量的弓箭手射击我们,原来是这样来的,我说老毛,你可不厚道啊,这些事情为啥不早点告诉我?”
毛德祖微微一笑:“也就这两天我轮流值守护卫张纲时,他才跟我说的,要换以前他老娘给虐杀前,他哪会说这些。韶哥你一向又不喜欢张纲,不想跟他聊这些事情,那不就便宜了我呗。”
檀韶叹了口气:“这打仗,还真是技术活儿,我原来以为自己深通兵法,武艺高强,就足以为将为帅,建立大功,现在看来,要学的还多啊。这么看来,就算砸光了敌军城头的这些工事,仍然难以攻上城头吗?”
萧承之正色道:“应该是这样的,敌军就算没了机关工事,也会有大量的弓弩手来防守,会有很多的步兵在城头,我们仍然需要经历血战苦战,才可能夺取城头,我们的动作越快,那攻上城头的把握和机会就越大,动作越慢,那打起来就越困难,所以大帅昨天夜里向我们交代过,此战的关键,就在于不怕死,斗狠,斗勇,霸蛮!”
檀韶看着刘裕,沉声道:“还请寄奴哥说得明白点。我们的兄弟都不怕死,但这个斗勇,霸蛮,何解?”
刘裕看着檀韶,神色平静:“这次攻城,不是用普通的云梯架着爬墙,而是在矢石攻击的时候,步兵就要开始发动冲锋,不要畏惧本方的落石砸到自己,在投石车仍然在攻击城头时,你们就得开始爬城了。”
檀韶咬了咬牙:“这,这是不是难度太高了点,投石车的攻击可没有这么精准啊,会连着我军一起砸的,到时候人全挤在一起,我们甚至会承受更大的伤亡哪。”
刘裕微微一笑:“承之,你是不是有办法缩短爬城墙的时间?”
萧承之笑了起来:“那是当然,张纲这些天来加紧制作的就是爬城神器,可以直接让将士们提前站在梯上,然后梯头系上勾锁,以弩机发射,弩勾射上城头,扒住垛口,如此一来,整梯的军士们,则自动地给搭上了城墙,可以直接就爬上城头啦。”
檀韶睁大了眼睛:“妙啊,可是,真的有这样的精准度吗,而且如此一来,不等于是全梯的将士,给这一弩枪引得直接挂上了城墙吗?”
刘裕点了点头:“所以,你要找斗勇,霸蛮,不怕死,敢立功的勇士们冲这一波,头上飞着石头,给弩矢射上了城墙,一个不留意就会因为巨震而落梯,然后就是要跳上城头,跟敌军的士兵斗狠,肉搏。阿韶,这些事情,你做得到吗?”
檀韶的眉头一挑,哈哈大笑起来:“这世上就没有我们北府男儿做不到的事,到时候,我亲自带队突击上城!”
刘裕摇了摇头:“不行,阿韶,你要搞清楚自己的位置,你是独当一面的主将,不再是以前那种冲锋陷阵的将校,你万一有什么闪失意外,那可能会让两万多将士兵失去指挥,甚至让我十万大军的这次攻击,都最终失败。”
檀韶咬了咬牙:“可是,将为军之胆,我们北府将士,向来是身先士卒,从来没有缩在后面过,我檀韶这么多年打仗,也是如此啊。这不都是跟着寄奴哥你学的吗?”
刘裕微微一笑:“那我现在是跟以前那样冲到最前面攻城了吗?”
檀韶一时语塞,眼中光芒闪闪,看着刘裕说不出话。
刘裕叹了口气:“现在是大兵团作战攻城了,我们的将士,并不缺乏勇气和斗志,我们这些大帅大将也不需要通过亲自攻城来激励将士了,阿韶,你最需要做的,是作为统帅掌控全局,你手下有的是可以冲锋在前的猛将,并不需要你亲历亲为啊。荣祖何在?”
束着发带,冲天高髻的刘荣祖,应声而出,全副甲胄,手提大戟,端地是威风凛凛,让站在他身边的父亲刘怀慎,都显得有些矮小了,尽管刘怀慎也是身高八尺的壮汉,但在儿子面前,却小了一号。
檀韶上下打量着刘荣祖,眼中尽是赞许之意:“好一员少年虎将啊,真不愧是咱们北府军年轻一带中威风赫赫的荣祖,我没记错的话,前年的京口武魁首,就是你吧。”
刘荣祖哈哈一笑:“让阿韶哥见笑了,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只能在乡下混混,真正的英雄好汉,还得上阵灭胡才行,我爹这回带我进北府军,就是要见见世面,结识一下真正的猛将兄呢。”
檀韶看着刘裕,叹道:“恭喜大帅啊,族中英杰少年层出不穷,看到他,我就想起当年的我们,也是这般年纪,还有猛龙,他…………”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突然有点红红的,说不下去了。
刘裕心中一阵黯然,自小到大,这檀家兄弟和孟家兄弟里,檀韶与孟龙符的关系最是要好,两人也分别是两家中武艺最高的孩子,那种感情远远超过平时的北府同袍,而孟龙符战死的消息传来后,檀韶也是反应最激烈的一个,这次想要率先冲锋,夺取首功,恐怕也是想亲手斩杀黑袍,为生死兄弟报仇呢,这会儿看到刘荣祖,仿佛就是看到了当年的孟龙符,又怎么不会勾起他心中的回忆呢。
可是刘裕还是强行打了个哈哈:“江山代有英雄出,我们总有一天会老去的,未来,一定是年轻人的天下,阿韶,这回我把荣祖交给你,你要是想冲锋陷阵,就让他代你去,想必他是不会让你失望的。”
刘怀慎笑道:“阿韶是我们北府军著名的战将,荣祖,跟了他,是你的福气,还不快叫韶哥!”
刘荣祖笑道:“韶哥,一会儿你指哪儿,我就打哪儿,皱一下眉头,不是好汉!”
檀韶咬了咬牙:“荣祖,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的路还长,不必…………”
刘荣祖的脸色微微一变,沉声道:“韶哥,我可不怕死,我还有两个兄弟呢,这刘家的家业,自有人继承,这一战可是我们建功立业的机会,错过这次,还不知道多少年才有这样的大战,能灭南燕,完成大晋开国以来第一次反击胡人的壮举,我就算是九死,也没有遗憾的,请你不要顾念我的安危,作为战士,就是要冲在最前面,而我跟你去西城,就是做这个事的!”
檀韶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刘荣祖宽阔的肩膀:“好样的,好男儿,真不愧是寄奴哥的族侄,不愧是我们京口男儿,不过,有勇气还不够,在战场上,还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仅要眼着眼前的敌人,还得留意天上飞的,地上冒的,只有活着,才能杀更多的贼人,建更大的功!”
刘荣祖大声道:“荣祖记下了,愿领命首登!”
檀韶点了点头,看向了刘怀慎:“怀慎兄弟,令郎我就暂且收下了,你在这里也当心。”
刘怀慎微微一笑:“咱们各司其职,在大帅这里,我也有任务的,我的二儿子刘德愿,可是驾驶战车的高手,哪怕是赶着耕牛,也能稳稳地把战车以重装马车的速度冲过一丈宽的小门,只是,他可没福气跟着你啦。”
檀韶笑道:“久闻德愿兄弟是数一数二的御者,只不过,这次攻城,恐怕没他的用武之地了,除非…………”
他看向了北城的方向:“除非燕军真的有骑兵从那里杀出吧。我倒是希望有这么一战,能把燕军的甲骑消灭,他们就彻底没了出城反击的能力,我们也好放手攻城呢。”
刘裕点了点头:“大家各司其职。”他的目光看向了前方的城墙,在说话的这会儿功夫,原来还布满了整面城墙,随风飘舞的那面布幔列成的网络,仍然在抵挡着一轮轮飞石的袭击,远远看去,城头的军士们奔跑的越发得意,不少机关连弩与投石车,更是干脆给推出了掩体与障碍,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向着晋军的阵地发射。
刘裕的身后,一直执着令旗的刘钟恨恨地说道:“这些个燕贼,太过狂妄,就靠着这点布幔,以为就能把我军的攻击化解了,一会儿赤特他们的火箭袭击之时,才叫他们领会什么是厉害!”
王妙音缓缓说道:“可是赤特他们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有动静呢,我也没有看到我们的弓箭手…………”
她的话音未落,突然,只见前方的城墙附近,几乎是瞬间腾起了百余朵火花,远远看去,如同一个个摇曳的烛光,腾空而起,迅速而准确地,飞向了那些布满城墙的幔墙。
说时迟,那时快,这些火箭击中了布幔,远远看去,火箭的末端都拴着硝石与硫黄的药包,这让火势遇布即燃,只一分钟左右的功夫,整个城墙,都几乎在燃烧,而这会儿的功夫才能清楚看到,百余条动如脱兔的身形,从这面火墙前,走着之字,迅速地脱离,那是一个个挎着大弓,浑身上下披着土黄色的伪装衣,远远看去与土地一色的神箭手呢,点燃这些幔墙的,可不就是这些刚才隐蔽接近城墙的神射手吗?
王妙音感叹道:“连我在这里,都没有看到赤特他们是怎么过去的,看来,这些精英神箭手,不仅箭术超神,那伪装潜伏的功夫,也是高人一等呢。”
刘穆之微微一笑:“这两个多月来,为了攻城,我军可是悄悄地挖了不少地道,接近城墙呢,本是用于攻城时缩短冲击的距离所用,这回为了烧掉守军的布幔,也就先让神箭手们用了,不过,他们现在要逃回来,可不是容易的事啊!”
王妙音的脸色微微一变,只听到城头远远传来一阵鲜卑语的怒吼之声:“千万别让这些晋军跑了,射死他们,八弓神弩,给我射!”
随着这声兽吼,城头的烟火缭绕之间,响起了一阵机簧响动的声音,而伴随着凄厉的呼啸之声,数十根四尺多长的断槊,从城头飞出,向着城外飞奔的人的后背,就是一阵飚射。
血光乍现,三个五个飞奔着的身形,给飞出的断槊生生地击中,惨叫之声传出数里,而整个人也是凌空飞起,越过十余步后,才给叉到了地上,肠子与肝脏,顺着那槊杆往下流,很快,就会让身子周围,产生出一个方圆数步的小小血泊,死状极其的惨烈。
徐赤特的声音在大声响彻四方:“不要直线跑,四处跑之字,快。”
随着他的话,本来直接逃跑的百余名弓手,就开始跑起了之字,左右迂回,不再是刚才的那种直来直去。
城上又是一阵弩机发射,再次有几十根断槊飞出,直射向外面逃跑的弓箭手们,只是这回没有一根飞槊击中跑之字的弓箭手们,毕竟,城外几里宽的正面,又不是密集阵形的攻城部队,百余名弓箭手这样迂回着跑,想要打中,那可不是一般的难啊。
王妙音的秀眉舒展了开来,微微一笑:“这徐赤特还真的是很有经验呢,这样跑虽然慢一点,但是让敌军捕捉不到路线,无法直射,还真的是能保住大家的性命呢。不过,为何守军不用弓箭呢”
刘穆之笑道:“还是皇后看的明白啊,我们弓箭手没有接近城墙,只是射那些布幔,就是说他们处于城头敌军的弓箭射程之外,又是全速奔跑,那城头的弓箭是射不到他们的,只能用那弩机。不过…………”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想不到我们北府军野战无敌的利器,那种八石奔牛弩也给张纲学了去,安在城头,成为杀伤我们攻城部队的大杀器,这几个月来,我们死在这弩机之下的将士,成千上万。”
檀韶咬了咬牙:“这也是张纲将功赎罪的机会,以前在南燕的时候,造了多少杀我们将士利器,现在在我们这里,就得全还回来。承之,荣祖,我们走。”
萧承之连忙行礼,跟在檀韶的身后,一路小跑地下了帅台。而刘荣祖则对着父亲行了个礼:“爹,孩儿去了。”
刘怀慎帮他整了整领口,拍拍肩膀:“去吧,使出你所有的本事,不冲上广固的城头,别回来见爹!”
随着这几人的离开,帅台之上,变得空荡了不少,还留在这里的将校们,全都看着刘裕,刘裕微微一笑:“各位,这攻城之时,要临机应变,虽然我安排了檀韶作为主攻,也把大部分的攻城兵器给了他,但在这南城的正面,仍然是我们有最多的兵力,五万大军,云集于此,如果敌军的防守真的出现漏洞,那我们仍然是最有机会攻破敌城的,大壮,猛牛,你们不用担心,一定会有你们表现的机会。”
蒯恩和丁旿相视一眼,向着刘裕拱手道:“大帅让我们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现在,那张纲还在正面呢,阿寿哥他们也在,恐怕第一波冲击的,还得是阿寿哥他们吧。”
刘裕微微一笑:“这南城应该也是敌军主力的集结所在,没这么容易攻破的,投石车这些,总要互相砸很多个来回,现在这幔墙…………”
他的话音未落,只见一阵劲风吹过,片片黑絮,在广固的城墙上来回飞舞,那是烧尽的布幔的余烬,而在这些黑灰下落的同时,一排排的飞石,越过那些烧尽的布幔墙,狠狠地砸上了城头。
刚才还在全力发射的那些八弓弩机,现在可就遭了殃,为了追射神箭手们,十余部八弓弩机,甚至给推出了掩体,在城墙之上一览无余。而每部早已经给锁定位置的弩机,起码被十块以上的飞石所招呼,经过了张纲改进后的这些投石车,不仅威力,连精度也大大提高,从三里外的地方抛射,最后击中的误差不过十步以内,十石连砸,方圆二十步内,无论是人还是弩机,都全无幸免,顿时就会变成一堆堆血肉模糊,加上破烂木屑。
随着幔墙的焚毁,可以看清楚城头,二十余部投石机,也是不停地在发射着,力臂抬起落下,伴随着一块块的石头扔出,居高临下,直砸向城外三里处,那五六十部一字排开的投石机,两边的机关对轰,就是这样持续着,只是,晋军这里不仅投石车的数量有优势,又有大盾木排防护,更是能准确地知道对方城头的投石机位置,半个时辰左右的对砸下来,城头的投石车却是越来越少,回击的石块数量,也是渐渐地稀疏了,开始尚能晋军发十石,城头以五六石还击,渐渐到了后来,晋军发射十石,城头连两石还击,都困难了。
“彭”地一声,又是三四块石头连发,重重地砸中了城头一处箭楼,那箭塔从中折断,断掉的上层,直接下落,从城头高高坠下,越出外墙,可以清楚地看到两个箭手飞快地跳出,而第三个家伙刚刚探出身子,还没来得及下跳,就连人带着箭塔,落到了城下,一阵烟尘腾起,再看到的时候,只见这家伙已经给一堆碎木压在下面,嘴里喷着血,哪还有命在?
晋军前军暴发出一阵欢呼之声,投石对轰已经结束,城头几无反击之力,只剩下了晋军的投石机,在逐个点名轰击南燕城头的那些工事,无论是樯橹还是塔楼,都被纷纷摧毁,甚至不少城墙垛子,也给飞石所砸,断裂着坠落。城墙之上,刚才还密密麻麻的守军,看起来已经消失不见,也不知道是给砸死,还是跳下城内,躲避打击了。
王妙音微微一笑:“张纲果然还是有本事的,前次我们无法摧毁的城防,不到一个时辰,就几乎灰飞烟灭了,刘大帅,现在是时候出动大军,攻击城墙了吗?”
刘裕点了点头,沉声道:“出动冲车,塔楼,攻击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