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裕淡然道:“阿兰,你应该知道,我想要建立的,是一个人人平等,不受欺负的天下,无论是胡人还是汉人,无论是士人还是平民,都能有尊严,有希望地活着。如果慕容氏燕国可以驱逐黑袍,远离天道盟这个邪恶组织,归顺大晋,那就是我们大晋的子民。”
“我会象保护其他的大晋百姓那样保护他们的,就象以前跟着天师道作乱的那些教众们,也是满手血腥罪恶滔天,杀的大晋的军民可比你们多得多,但我也没杀光他们吧。象是沈氏兄弟这些人,现在不也成为了我们的同袍和战友吗?你为什么会觉得他们会有危险?”
慕容兰冷笑道:“任人宰割,命在人手,怎么会没有危险?天师道之乱,毕竟是你们汉人内部的事,但我们鲜卑人跟你们从外貌到习俗上都是截然不同,你们汉人的普通百姓都是天天嚷着要杀胡虏,北伐中原,真的身边分个几户胡人,还不是往死里欺压报复吗?我们如果不聚在一起,那等于是把命交给你们手上,谁能保证我们能不能活?!”
刘裕叹了口气:“阿兰,你要相信,一个国家,一个朝廷,首要的任务就是要保护自己的子民,一旦你们归顺,那就是大晋的子民,当然会加以保护,杀人偿命,这就是大晋的国法,如果有人真的敢借机欺压,甚至是杀害你们鲜卑百姓,那自然会有国法处置,有我在,你要担心这些国法吗?”
慕容兰咬了咬牙:“我不担心你,我担心其他人。你能保证你能千秋万代一直在统治的位置上吗?你能保证你定的国法和规矩,能一直执行下去吗?三年?五年,十年?五十年?”
王妙音沉声道:“慕容兰,你不用担心这个,刘裕是守信之人,而且会把他的意志变成国法,世代流传下去,就算他不再执政,这些前代所定的法规,也自然有后来人继承。过个十几年,二十年之后,两边的百姓早没了当年的仇恨,也会成为一家人。”
慕容兰冷笑道:“你们世家大族执政了东晋百年,立的那些法律和规矩,不照样给刘裕更改了吗?以前你的相公大人定下的各种保证世家大族利益的规矩,现在还剩几条?今天刘裕可以变别人的法律,明天别人就可以变他定的规矩,谁手中有军队,谁就掌握了权力,谁就能制订规则,这个道理,不用讨论了吧。”
刘裕微微一笑:“要是有兵有粮就可以横行天下,那你们大燕又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阿兰,难道你们入了中原几十年,连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道理都不明白吗?我能改变近百年来的世家天下的法律和规矩,靠的不是我手中有兵,朝中有权,而是靠我能得天下人心,明白吗?”
慕容兰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一丝爱慕与崇敬之意,油然而生,但她转而意识到了什么,绝色的容颜上,又变得冰山一般的冷漠,沉声道:“可是你们东晋的人心,不就是视我们鲜卑人为野兽和仇敌,必要杀之而后快吗?当年冉闵在邺城一呼万应,是全天下的汉人都去攻击和杀戮那些高鼻深目的羯胡,以至于几乎将之灭族,自永嘉以来,胡汉纷争已有百年,相互之间仇深似海,你如何以一纸命令,就能消除这种仇恨?!”
刘裕淡然道:“你所看到的仇恨胡人的地方,只是京口一地而已,大多数地方的晋朝百姓,并不象这样深仇大恨,因为他们并不象京口人这样世代出兵,有这么多亲人死于北伐之中。你要是说仇恨,那大晋的荆扬之仇,士庶之仇,甚至吴地的百姓和天师道众之仇,都比你说的这种汉胡矛盾要深得多,哪怕是这青州一地,你以为这么多来助战的百姓,都是因为汉胡仇恨来的?”
慕容兰也跟着微微一笑:“他们不过是因为认定大燕这次必亡,想有所表现罢了,这不过是人之常情,当年大燕军队渡过黄河来攻打辟闾氏所占的青州时,他们可是跟今天一样随着大军攻城呢。”
刘裕点了点头:“这就是了,普通的百姓没这么多仇恨,不过都是为了讨生活罢了,就算这青州的百姓,只要我下令不得向鲜卑百姓报复,他们也是不敢出手的,我要建立的是一个人人有田种,能自食其力的天下,不允许谁去欺负谁,伤害谁,汉人百姓是我的子民和同胞,归顺的鲜卑百姓也同样是我的子民和同胞,但我不会再允许鲜卑族人,象以前那样不事生产,拒绝汉化,更不会允许你们骑在汉人头上,作威作福,到处抢劫!”
慕容兰咬了咬牙:“我们不会种地,只会游牧,有时候生活困难时只能去打劫,这是我们千百年来的传统,你不可能一下子扭转!”
刘裕冷笑道:“没吃没喝就去抢,那还有王法吗?汉人百姓也会遇到灾荒,也会有困难的时候,朝廷和国家会赈济,这不是你们可以抢劫的理由。阿兰,连你都说出这话,就证明了你们鲜卑人这么多年来都无法真正地融入中原汉人的根本原因,那就是你们不愿意抛弃在草原上的这套生活方式,不想真正地融入中原的农耕习俗!”
慕容兰的眼中光芒闪闪,陷入了沉思。
王妙音的秀目流转,轻声道:“兰姐姐,你可能有所不知,刘裕这些年来,在有功将士之中普及文化教育,让功臣子弟有学书,有书念,自然会开始知书答礼,而且胖长史有办法,能复制出大量的书籍,以后会让越来越多的人读书习字,你们鲜卑人只要归顺大晋,自然也会朝廷安排教书先生们,以这些典籍来教育你们的子弟,大家以后说一样的话,识同样的字,自然就能和我们汉人一样,以耕作为生,再不用过那种打打杀杀的日子了,这样不好吗?”
慕容兰有些意外,她睁大了眼睛,看着刘裕:“你真的有办法能把书籍也大量制造出来?”
刘裕微微一笑:“就跟我们以前大量用翻砂法来制作甲片一样啊,要归功于东晋的世家子弟们练习书法所用的拓片之术,启发了我和胖子,现在我们可以象大量制甲造兵器这样,把书籍也大量复制出来了。阿兰,当年我们所设想的那种人人有书读的时代,已经成为了现实。”
慕容兰半晌无语,久久,才叹了口气:“恭喜你,刘裕,你离你的梦想是越来越近了,只是我的梦想,却是越来越远,也许你理想中的那个天下,我是再也看不到了。”
刘裕上前一步,紧紧地盯着慕容兰的眼睛:“不,阿兰,这个世界,这个天下,是我,是你,是阿兰,是胖子,是我们千千万万的人一起创造出来的,你有资格,也应该跟着我们一起看到这样的天下。”
王妙音也笑道:“是的,兰姐姐,我们之间分分合合,恩恩怨怨这么多年,现在眼看就要能结束战乱,真正地实现太平了,不要说这样的话,真正的恶人只是黑袍和天道盟,他们是世上一切祸乱的根源,只要能消灭他们,那什么慕容氏的诅咒,也一定可以破解的。”
刘裕正色道:“是的,这个什么所谓的慕容氏代代内斗,手足相残的诅咒,其实说白了,不就是为了权力,而人性扭曲吗,为了取得最高的统治大权,一切的亲情,爱情,友情都可以损失掉。这个诅咒可不止是对你慕容氏的,对司马氏不也一样吗,八王之乱也是手足相残,骨肉分离,难道他们也跟你们慕容氏一样中了什么诅咒?”
慕容兰喃喃地自语道:“难道,难道一直是我想错了吗?”
刘裕点了点头:“黑袍不过是利用了你心中的这种担心,才骗得你为他效力而已,阿兰,一切的所谓慕容氏的诅咒,都不过是因为想要取得本不应该属于自己的权力所导致的。如果真正地回归自我,成为大晋的子民,而不是为了一个帝位去争夺,那这个诅咒,自然也就消失了。你说是不是?”
慕容兰咬了咬牙:“但这个世上总是需要权力的,总是要有人掌握这生杀大权的,就算我们不去争,也有的是人去争夺。”
刘裕笑道:“我想,我们一定也能想出一个好的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如果胡人和汉人可以和平相处,如果慕容氏一族可以融合进汉人,成为华夏的一员,那这个权力之争,总归也能解决掉的。”
说到这里,刘裕一指那一车车运向城中的粮草,说道:“如果我跟黑袍一样,只为了权力,为了胜利不择手段,那继续断粮围城就是,如果我不是把城中的鲜卑军民也看成跟我们汉人一样的,活生生的人,我又怎么会送粮入城,给他们活路呢?阿兰,在我看来,城中的鲜卑人也是人,我并不想要他的命,只需要他们能幡然醒悟,放弃那种游牧强盗的理念,从此真正地成为中原的汉人。”
慕容兰咬了咬牙:“可是你就算能说服我,也不可能说服黑袍,而现在他牢牢控制着城中的一切,城中的将士都信他,我也做不了什么。”
刘裕微微一笑:“阿兰,这次我会先施仁义,给城中送粮,让城中的人有活下来的希望,然后我需要你向慕容超,向城中的鲜卑将士们说清楚我的要求,他们没必要把自己的性命和黑袍,和天道盟捆绑在一起,黑袍的眼中,只有他自己的利益,不把任何人的性命放在心上,那张纲为南燕立了多少功劳,做了多大贡献,结果如何?”
慕容兰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些道理我明白,但是城中的将士们不这样想,他们就认定了晋军破城后会大开杀戒,只有黑袍能救他们,你也改变不了他们的想法。别说是慕容氏一族,就连贺兰部的人,都是这样的想法。”
刘裕的眼中冷芒一闪,沉声道:“他们都是为了求活而已,在攻城之前,我会再次声明,我的敌人只有黑袍和天道盟,并无意屠杀鲜卑人,要是他们能让黑袍离开广固,我就会赦免他们所有人,包括以前参与过杀害汉人乐工的那些人。”
慕容兰摇了摇头:“他们是不会相信的,反而会认为这是你攻不下城后,想要转而骗城投降。”
刘裕微微一笑:“我早就做好了攻城的准备,这次会是真打,只不过,我不会把他们逼上绝路,一旦我处于优势的时候,我希望你能让城中的将士们看清楚,跟着黑袍是死路一条,早早开城归顺,才是出路。”
慕容兰咬了咬牙:“到了那一步,恐怕我们也没啥谈判的条件了吧,只有放下武器,任你们宰割,是不是?”
刘裕勾了勾嘴角:“我最希望的结果,还是不要攻城,你想办法让黑袍离开广固,我可以这回放过他。如果他肯离开,那我可以不挥师攻城,这广固,由你来管。”
慕容兰的眉头一皱:“你太想当然了,我一介女流,怎么可以…………”
刘裕摆了摆手:“要是这城中的鲜卑人和汉人都愿意让你来管辖,那又有什么问题?慕容超不适合继续留在广固,我需要把他继续带回建康,或者他愿意追随黑袍离开,我也不会为难他,这城中可以由你来管理,由韩范,封孚,垣遵这些汉人的大族共治,你来安抚鲜卑人,他们来管理汉人,我的大军可以全部撤回大晋,不入城一兵一卒,这样的条件,你还不满意吗?”
王妙音的秀眉紧锁,说道:“寄奴,你在提这样的提议前,不觉得应该起码跟我商量一下吗?”
刘裕微微一笑:“怎么,妙音你觉得这样的条件对大晋太吃亏了,无法接受?”
王妙音叹了口气:“这样的条件,跟保留南燕有什么区别?何况…………”
她转头看向了慕容兰:“恐怕兰姐姐没有你的兵力相助,也控制不住这里的局势吧。万一黑袍去而复归,她怎么办?”
刘裕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怜惜与温柔,看着慕容兰:“我最担心的不是这个,阿兰,事到如今,你我之间不应该再有秘密保留了,你的身上,是不是有黑袍和天道盟的禁制之物,用来操控你?”
慕容兰的眼神中神色平静,说道:“你是怕我跟明月一样,体内给放个蛊,然后变成个怪物是吗?”
刘裕咬了咬牙:“我是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我以前就说过,不管遇到天大的麻烦,我们夫妻要一起面对,如果为了救你的命,我愿意对黑袍作出进一步的让步!”
王妙音的眉头一皱:“恐怕只有退兵,才能让黑袍满意,刘裕,你肯做这样的让步?”
刘裕沉声道:“这是国事,当然不行,但我个人会向黑袍作出让步,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要离开广固,离开南燕,不再妨碍南燕向我们大晋降服之事。”
慕容兰轻轻地叹了口气:“刘裕,你说了这么多,怎么就不想想,为何黑袍要这样苦守广固?他若是想保命,那随时可以离开,甚至不用回来。”
刘裕的眉头微微一皱:“我想,这是因为他舍不得在南燕的权势吧,那种掌握一个国家,掌握几百万人生杀予夺大权的感觉,不是一般人可以拒绝的。而在南方的那个斗蓬,可以通过控制天师道来推翻大晋,想必也是同样的考虑。”
慕容兰摇了摇头:“你还是不了解天道盟,刘裕,这个误判可能会让你付出非常大的代价,黑袍要的,斗蓬要的,从来不是明面上的国家权力,这也是天道盟这么多年来一直不为人所知,隐身于暗处,连黑手乾坤都不知道他们存在的原因。现在我不能跟你再多说有关天道盟的事,我只能告诉你,黑袍应该是不会放弃广固的,城里人现在站在他这边,我也没办法把他赶走,你的提议我会转告,但你不要抱任何希望。而我的提议,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
刘裕叹了口气:“我就算退兵,你就有办法驱逐黑袍了?他要是这次守下广固,就是全城人的英雄,到时候人气更高,你拿什么去驱逐?”
慕容兰咬了咬牙:“他毕竟只是国师,不是慕容家的人,这权力之争,向来没有道理可讲,你为大晋立下盖世之功,那个瘫在龙榻之上,口不能言的司马德宗,难道会念着你的好?!”
王妙音笑道:“你的意思,是想挑起慕容家的皇帝跟这个大国师的矛盾,将之驱逐?这倒是个好办法,立不世之功,自然也会遭遇最大的猜忌。”
刘裕摇了摇头:“阿兰,连你都是天道盟的人,你能站在慕容家一边跟黑袍为敌?你身上如果给他下了那些禁制,就算你想跟他对抗,他也可以随时取你的性命啊。”
慕容兰微微一笑:“你什么时候还学会关心女人了?”
说到这里,她秀目流转,看向了王妙音,眼神中闪过一丝隐隐的得意之色:“看来我们的英雄,也会变得儿女情长了呀,妙音妹子,这是你教的吗?”
王妙音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是大晋皇后,他是大晋将军,不象你们是夫妻,慕容兰,不要在我面前开这种玩笑,我并不觉得好笑。”
慕容兰轻轻地叹了口气,脸上闪过一丝忧伤之色:“好了,妙音,这里只有我们三个,我们之间牵绊缠绵,爱恨交加,亦敌亦友这么多年,也许,这回会作个了断了,刘裕,我的身上,已经没有那所谓的禁制,黑袍已经掌握不了我的生死,而且我从来不是怕死之人,一直留在天道盟,为黑袍效力,还是为了我们慕容氏的一族。”
说到这里,她抬起了头,看着刘裕:“但我发誓,从跟你认识以来,我利用过你,也曾经在寿春背叛过你,但自从在草原上你我成为夫妻之后,我从没有再伤害过你,也没有伤害过大晋,我为黑袍做过很多伤天害理之事,但从我们成为夫妻之后,我就没有害过你一次!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慕容兰可以对天发誓。”
王妙音轻轻地叹了口气:“慕容兰,我相信你,我们同为女子,同样痴情,但也知道你我很多事情,身不由已,也许,就是所谓的宿命吧。不管怎么说,我不希望你真的有不好的结局,既然你身上的禁制已经解除,不再受黑袍的控制,这回跟我们回去吧,慕容氏的命运,不是你能挽救的,你已经尽过力了,想必你们的列祖列宗,也不会怪罪你的!”
慕容兰咬了咬牙,看着刘裕:“你觉得我会听妙音的话,就此跟你回去吗?”
刘裕的嘴唇轻轻地抽动了一下,摇头道:“不,你不会的,你是阿兰,是女中男儿,盖世英雄,是我刘裕在这个世上最尊敬和最佩服的人,你是不会为了爱情或者是性命,违背你心中的大义和坚持。我比所有人都希望能带你走,但我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除非,你能为你们慕容氏的族人找一条真正的出路,我这次跟你说这么多,就是想尽我的所能,给你们这条出路。”
慕容兰微微一笑,眼中隐有泪光闪动,她转过了身,背对着刘裕和王妙音:“谢谢你,刘裕,感谢你这么多年对我的关照与包容,也感谢你能原谅过我对你的背叛和伤害。我也会尽力说服黑袍,达到你想要的条件,但这点很难,他现在没有在战场上处于下风,就不会接受这样的条件。如果你进攻,那我会站在我的族人和家国一边,与你为敌,到时候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你也不必顾念我。这是我们的宿命,也是上天的安排!”
“妙音,以后请替我好好照顾刘裕,谢谢。”
说到这里,她一声清啸,对着百步之外,把最后一批粮草运上大车的鲜卑老弱们沉声道:“回城了!”
言罢,她大步而行,只留下刘裕和王妙音默默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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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之后,广固城外,南门,长围头。
刘裕负手而立,独立围头,王妙音和刘穆之与之左右并肩而立,最近的护卫都离在围下百步之外,三人的眉头都紧紧地锁着,看着长围外来来回回的人流。
一边是晋军这里的两千手无寸铁的民夫,他们都用蘸满了防疫药水的布掩着口鼻,手脚都包裹得严严实实,没有半点裸露在外的肌肤,他们在辟闾道赐等人的指挥下,如蚂蚁搬家般,把那些城下的战死晋军尸体,用绳索捆在尚未完全腐烂的躯体之上,拉拖回本方的大车之上,再赶着这些大车,运回本方长围之内。
长围之内早已经准备好了二三十个方圆十丈左右的大坑,所有战死晋军将士的尸体,在给剥下衣甲,取掉号牌之后,都会给放入这些大坑之中,洒上石灰之后,加以深埋。
成千上万的晋军将士们,肃立在这些大坑边上,眼中饱含着热泪,一个个地念起这些号牌之上的名字,更是有些相熟之人,哽咽着报出他们的家乡,籍贯,甚至是浑名,晋营之中,遍是白幡麻布,一片招魂哀号之声。
而另一边,则是三四千名形同骷髅,行尸走肉般的鲜卑妇人,两三人一组,吃力地拖动着一袋袋的米包,拖着走向了本方的城池,三道城外的壕沟,已经被石灰所填平,到处都是呛鼻的味道,白色的粉雾也在这城外弥漫着,而这些鲜卑妇人把米袋运回城下后,城上则降下一根根的长索,妇人们把米袋捆牢,则长索抽离,把这一袋袋的大米运上城头,如此周而复始,运尸者和运粮妇们,南辕北辙,各向一方。
刘穆之轻轻地摇了摇头:“五十万石军粮啊,这几千妇人如此这样来回搬运,这三天不到,居然要搬空了,黑袍果然狡猾,连城门也不开,就让这些妇人从城下把米袋这样吊入城中,如此一来,也避免了我军趁着他们运粮时趁机攻城,不得不说,黑袍这招的确是高哪。”
王妙音叹道:“只是这些妇人都饿成这样了,拖个米袋子都拖不动,为何不来投奔我们呢,从昨天开始,我们就在长围之外备了粥铺饭食,甚至今天开始烤起了羊肉串。”
她说着,看向了长围外的一角,几百名军士,正架着烤架,把一串串铁钎穿过的大羊肉串,架在了火堆上烤,几个伙头军,正拿着小碗,往这些烤架上的肉串不停地倒着孜然粉等调料,而一边的一些军士们则用刷子往肉串上刷着羊油,膻香四溢,就是刘穆之闻到了,也不自觉地鼻子抽了抽。
刘裕摇了摇头:“只怕,这些妇人的孩子都在城内,女人的天性是宁可亏了自己也要保障孩子的,所以,她们不会逃亡,而是会用最后的一点力气,继续地搬运粮食!”
说话间,“扑通”一声,一个饿得皮包骨头,一头的索头小辫已经散乱,年约三旬的黑瘦妇人,突然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周围的几个行同僵尸的妇人麻木地上前看了看她,一个老妇探手她的鼻息,然后摇了摇头,周围的几个妇人继续向前拖起粮袋,对这个已经饿断了气的妇人,甚至不再看上一眼。
王妙音咬了咬牙:“她们怎么可以这样,这些妇人,为什么宁可饿死也不吃我们的粮食?”
刘穆之叹了口气:“恐怕,是想省下最后的一点粮食,给城中的孩子和家人吃吧,我看这几天城头的那些鲜卑人不过是扔下几个馍饼,一个饼都能七八个女人抢,说真的,虽然是敌人,但我看的都心痛,毕竟都是人,就不能把她们都拉回来吗?”
刘裕摇了摇头:“不行,这些女人自己不愿意回来,如果我们强行拉人,那是破坏这次的协议,而且人心不肯来,你就是拉过来,她们也会寻死,反而会增加守军的士气,现在城中无论军民都怕我们,以为我们打赢了会屠城报复,这也是黑袍敢于挟持全城军民死守到底的原因。”
王妙音幽幽地叹道:“这战争,真的是摧残人性的可怕魔物,这次我跟着大军北伐,当初的那种收复失地,驱逐胡虏的豪情壮志,已经没多少了,只希望这场劫难能早早地过去,裕哥哥,你真的要开始强攻吗?”
刘裕的目光投向了远处的城墙,喃喃道:“我还是希望阿兰能说动黑袍,说动慕容超,让黑袍离开,这样才能解救双方的数十万生灵。”
刘穆之正色道:“如果黑袍肯接受这个提议,前天慕容兰回去时就会接受了,现在都没动静,那就是想继续打。而且他明明有这么多粮食却不分给城外的这些女人吃,显然是在屯粮,作长期抵抗的准备。”
刘裕冷冷地说道:“强攻的话,他粮食再多也没有用,我放粮入城,收尸埋葬,也可以减少城中的疫病,已经是仁致义尽,这些女人肯为自己的家人继续运粮,说明她们还有牵挂的事,还有希望,而城中的军民,如果有活下去的希望,就会减少死战到底的意志。这场战争,已经是在打人心胜过打仗本身,只有取得了人心,才能结束战争,才能在战后,长治久安。”
刘穆之点了点头:“不过我们的时间确实不多了,今天传来的消息,刘道规派荆州司马王镇之率兵追击卢循,也给打败,现在卢循已经提兵东进,要跟徐道覆会合了,一旦他们合兵一处,刘毅的压力可就大了,必须得尽早结束这场攻城战。”
刘裕叹了口气:“我恨不得现在就能全军飞回大晋,只是此事急不得,不解决了广固的黑袍,我们就是撤军也会给追击的,三天之内,我要拿下广固城,穆之,张纲那里有什么动静吗?”
刘穆之勾了勾嘴角,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卷轴:“张纲自从醒过来之后,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把这广固城所有的城防机关布置,全画出来了,然后就是去亲自监制各种机关战具,他说,他要亲自杀进广固城,生剜黑袍和公孙五楼的心,为母报仇!”
刘裕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一直忘不了前两天城头的惨剧,为了胜利,我们牺牲了张纲的老母亲,这件事让我有愧于心。”
王妙音摇了摇头,沉声道:“寄奴,你不能这样想,慈不将兵,张纲毕竟是敌人,她的母亲也是要受他的牵连,如果你怜惜每个敌人的无辜家人,那是不是在战场上也要畏首畏尾,不能杀敌了呢?就象这广固城中的人,就象这些女人…………”
她说着,伸手一指那些还在艰难吃力地拖着米袋,向城墙边上走去的鲜卑妇人:“这些女人都是死了男人,只剩下孤儿和老人,这才给放出城来搬米的,她们现在的悲惨境地都是我们造成的,我们杀了她们的男人,又把她们困在这孤城之中,难道你也要向她们谢罪,要觉得于心有愧吗?”
刘裕咬了咬牙,沉声道:“不会的,只要是战争,就会有伤亡,就会有这样的悲剧,为了这样的悲剧再也不出现,我们能做的,就是迅速地,彻底地结束分裂,结束战争,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所以,一些必要的牺牲,也是需要的。”
刘裕的眼中光芒闪闪,表情却是变得无比地坚毅,他继续说道:“即使是跟阿兰,我和她多年夫妻,也终于是走到了这一步,哪怕是明天的攻城,跟她面对面地战斗,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刘穆之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寄奴,你说这城外的壕沟,这些鲜卑人为什么要填平?只是为了防止疫病吗?”
刘裕有些意外,他看着前面给填平的那块空地,说道:“还有别的原因吗?这些壕沟中有不少尸块和残肢无法捞出,继续留在那里腐烂长蛆就是疫病的根源,就象我们要把战死的将士都深埋,敌军填平外壕,也是防疫之用。”
刘穆之若有所思地说道:“以那黑袍的凶残,之前这么多天不顾城中人的死活,无论是疫病还是断粮,这回居然借着我们运回尸体而变得仁义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王妙音睁大了眼睛:“可是这攻守城的战斗,越是城外平坦,越是对攻方有利,这样我们可以畅通无阻地接近城墙,那些壕沟本就是用来阻止我们的攻击速度,前次攻城时,外面还布有鹿角,拒马,地上撒了铁蒺藜,我们冲击过程中,给城头的机关和弓弩射击,伤亡惨重,这些不都是教训吗?他们怎么会为了一点残留在沟中的尸体,就放弃这样的屏障?”
刘穆之看向了刘裕:“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寄奴,自从我们围城以来,南燕军队就没有出城野战过,上次我们在临朐大破燕军,但也没有全部消灭他们的俱装甲骑,这回他们闭城不战,有没有可能关键时候,从城中杀出甲骑,冲击我们攻城的部队呢?”
刘裕的眼中光芒闪闪,还是摇头道:“还是不太可能,这甲骑的威力在于全面突击,一两匹,或者数十匹战马的冲击,用处不大,若是全线城墙,有两千匹以上的战马构成一字横阵,全线突击,那倒是可以收到奇效,只是,他们怎么可能把这骑兵在攻城时直接杀出呢?那城门不算宽阔,两千骑从中间鱼贯而入,得走上半个时辰不止,我们的攻击部队不可能给他们这样列阵的机会。”
王妙音的秀目流转:“那他们能不能在我军攻城之前,就先从城门杀出,列阵迎击我们呢?”
刘裕笑道:“这背城列阵,乃是兵家大忌,我们现在用长围挡住了城外,他们就是列阵也不可能有足够的空间突破长围。”
“反过来要是数万步骑出城,就算我军不趁着他们出城时攻击,而是等他们列好阵,这不到五里的空间,人挤人密集一团,我们攻城用的投石车和弩机在这个位置可以对他们的军阵进行一边倒的屠杀,他们连转环的余地都没有。”
“如果是数万人马冲出来,那除非是强攻我们的大营,才有用,或者是在我们立围前,就得找一高地立营,一城一营互为犄角,这才有用,现在这种情况,出城列阵,是自杀之举!”
刘穆之自嘲式地笑了笑:“也许,是我多心了,也许,只是这些鲜卑人为了方便城外的女子们拖运粮食,要赶在这三天之内把五十石石军粮都运进城,这才填平了壕沟,以加快速度呢,毕竟,反正城外的尸堆给收捡完了,这些沟也没太大的作用啦。”
刘裕叹了口气:“城头的布置,张纲全都交代了吗?那些机关和杀器,他们会不会趁这三天都改变位置或者拆卸走?”
刘穆之说道:“不太可能,张纲当初在设计这些机关时,是特意按城楼的尺寸设计的,不少塔楼,哨橹,就是特意设计成可以遮挡那些弩机,发石车之类的机关,要是换个地方,就不好用了,而且这些机关为了追求发射的速度,减少那种震力,很多都是固定在城头的,想要搬运非常困难,就算拆走,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安置,以我看来,八成以上的机关,是无法行动的。”
刘裕点了点头:“如此甚好,那我方的攻城武器,能摧毁这些城头的机关吗?”
刘穆之笑道:“前些日子张纲给我们督造的一些器械,他为了留一手而故意改变了弹射的皮筋的弹力,我们如果用那些投石机,是不能准确地打到城楼的,这回他是使出了真本领,几乎每台投石机都是亲自调整,到明天的时候,应该都能调整完毕,所有的攻城器械,都能直接攻击到那些城头机关的位置,或火攻,或用巨石,我已经制订了充分的计划,一两天的时间,就能全部摧毁城头的这些防御了。”
刘裕微微一笑:“看来,这种技术才是让我们此战胜利的根本,得一张纲,胜得十万雄兵啊,胖子,麻烦你再辛苦一下,赶快去再作攻城前最后的检查吧。”
他的话音未落,只听到一阵马蹄声响起,刘钟的声音在身后出现:“大帅,营中有急事,请你速回!”
刘裕的眉头微微一皱,对着一边的刘穆之说道:“胖子,还要麻烦你继续在这里观察一下,盯紧城头的变化,如果有他们大规模改变城防的动向,要及时调整。”
刘穆之点了点头:“这个时候来找你的恐怕是要事,你先去处理吧,这里有我们,妙音也需要继续观察这附近的动向,尽可能地收拢城中的军民来降,一时也走不开,如果有大事你最好等我们回来一起商量了再决定。不要急着独断!”
王妙音笑道:“我相信寄奴会自己处理好这些事情的,毕竟,应该不是大晋的事,不然情报是先报给我们两人才是,恐怕是营中有什么军务需要你处理,这种事,我们就不用参与了吧。”
刘穆之微微一笑:“这倒也是,恐怕又是某些后方的粮草到位了,或者是齐鲁某地的民兵丁壮来投,又或者是建康城那里有公文需要你处理,比如要你早点回去之类的,这些你自己看着办吧。”
王妙音勾了勾嘴角:“嗯,反正你已经定下了不破广固不回师的决心,那就不要动摇,哪怕建康城沦陷了,我们也可以在这里建立临时的都城,再想办法大回去,大晋以前也亡过一次,你能复国,这次也一样,我和穆之都会陪你一直走下去的。”
刘裕哈哈一笑:“有你们这些话,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这里就拜托你们了,我去去就回。”
他说着,转身就跳下了长围,一匹空着鞍的骏马顺势奔到了他的身边,他翻身上马,一阵烟尘卷过,便驰向了中军帅帐,刘穆之轻轻地叹了口气:“妙音,你觉得这回是什么事?”
王妙音淡然道:“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改变寄奴拿下广固,消灭或者是驱逐黑袍,还有那个天道盟的决心。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全力帮他做成这件事。”
刘穆之转过了头,意味深长地笑道:“恐怕妙音你真正想一劳永逸解决的,是另一个人吧。”
王妙音樱口轻轻地动了动,喃喃道:“一切,都要看天意!”
当刘裕走进中军帅帐时,只见两侧已经站着刘敬宣和檀韶,二人面色凝重,而帐中则立着一人,手中持着一根带着九团旌节的节杖,身上披着大红袈裟,竟然是一个僧人。
刘裕微微一愣,转而快步走向了大案,刘钟拖长了的声音在帐内回荡着:“大晋车骑将军,侍中,开府仪同三司,豫章郡公刘裕到!”
刘裕坐到了大案之后,这回他可以清楚地看到来人了,这是一个年约七旬的老僧,尽管已经上了岁数,却仍然是眉目清秀,须眉皆白,长髯飘飘,站在那里持节不动,却别有一番让人望而生敬的仙风佛骨,溢出着知识的力量,要真用一个词来形容他,那就是:得道高僧。
这老和尚对着刘裕单手合什,行了个礼:“贫僧乃是大秦法华寺住持,鸠摩罗什,特以大秦国师的身份,代表我大秦皇帝姚兴,向刘将军致意。”
刘裕微微一笑:“想不到,居然姚兴派来的是名满天下的高僧鸠摩罗什大师,您的汉话说的真好,若不是亲眼所见,我是不敢相信的。”
鸠摩罗什淡然道:“贫僧不才,为了弘扬佛法,曾经学过天竺语,羯语,匈奴语,羌语,鲜卑语,大夏语,还有西域十余个国家的语言,这汉话么,算是平日里用的比较多的,因为贫僧的徒子徒孙们,也是汉人居多。让刘将军见笑了。”
刘裕点了点头:“大师乃是得道高僧,出家之人,为何要作为后秦的使者,参与这军国之事呢?”
鸠摩罗什平静地说道:“因为我佛慈悲,不忍看到人间处处起刀兵,我等僧众作为佛祖在人间的弟子,自当尽全力消除战乱,还天下一个太平,这乃是积德消业之举,也是我等修行之事。贫僧和法华寺的全寺三千多僧众,平时也多受大秦皇帝的关照,贫僧不才,受封国师一职,自然有义务为大秦,为天下百姓渡劫消业,这就是贫僧来面见将军的原因。”
刘敬宣冷冷地说道:“这么说来,大师是要以秦国国师的身份,而不是以得道高僧的身份来见我家大帅了,那我们也跟大师只谈军国之师,不谈什么佛法仁义,这才合适,对吧。”
鸠摩罗什微微一笑:“刘冠军所言差矣,你们汉人所信奉的孔夫子,一向就是奉行仁义,讲究天道昭彰,报应不爽,这和我佛家所弘扬的积德行善,理论上相合,这军国之事,无非也是御民之道,讲的是如何让更多的百姓为君王所用,这就得行仁义,惠万民,与我佛的普渡众生,亦是一致。刘大帅一向号称解救黎民,想要行仁义于天下,终战乱于当世,自然明白贫僧所言。”
檀韶沉声道:“好个伶牙利齿的老和尚,看来这圣僧之名,不是浪得虚名,只是你这套说法,骗不了我们。你说要行仁义,惠万民,为什么不去跟姚兴说,叫他不要出兵攻打我大晋呢?你们又是收留大晋的反贼司马国璠等,又是派出谯蜀,桓谦这些部队攻打荆州,甚至勾结天师道的妖贼。还谈什么行仁义,终战乱?”
鸠摩罗什平静地说道:“这些不过是小小的摩擦而已,大秦并不能直接号令谯蜀或者是桓谦,就算对司马国璠,也只是因为上天有好生之德,他末路来投,暂且收留罢了,蜀军也好,桓谦也罢,包括司马国璠,他们都是用自己的兵马和力量起事,攻打大晋,可并无大秦的一兵一卒相助啊,檀将军所言,有失偏颇!”
刘裕平静地说道:“桓谦所带的两万陇右的部落骑兵,难道不是大秦的兵马?这些凉州蛮夷,难道不是秦国的军队?”
鸠摩罗什微微一笑:“这凉州诸国各部,只是名义上臣服大秦而已,实际上是听调不听宣,刘将军应该知道,大秦就是几次想收复凉州的首府姑臧城,都是损兵折将,劳师无功,桓谦是自己收买的那些游牧部落,出兵荆州的,如果真的是大秦的军队攻打,为何大秦的中原驻军不趁机跟进呢,大秦为何不派自己的大军,夺取荆州呢?”
刘裕笑了起来:“大师的话,听着似乎挺有道理,但实际上是说不通的,几万不受控制的陇右甘凉蛮夷,给桓谦这样一个不久前还身陷谯蜀监狱的人就这样雇佣了出来,而且大摇大摆地横穿整个后秦国境,包括关中陇右这些核心区域,一路之上吃穿用度皆是后秦国库所出,最后出武关攻入荆州,你是想说此事姚兴全然不知情?这次出兵与后秦无关?”
“谯蜀是后秦的属国,一向受后秦的保护,之前叛离时我曾经派刘冠军带兵讨伐过,那次后秦可是公然地派出了梁州仇池的兵马去援救,刘冠军,那次的事情,你还记得清楚吧。”
刘敬宣咬牙切齿地说道:“三千袍泽,壮志未酬,非但未能为国讨贼平叛,反而大半战死沙场,连我自己都差点回不来,此仇此恨,永生难忘。”
说到这里,他狠狠地瞪了鸠摩罗什一眼:“这些,都是拜秦军所赐!大国师,你敢说这次谯蜀出兵,不是受了姚兴的指使?”
鸠摩罗什淡然道:“这些军国大事,贫僧一个出家人,并不是太明白,这回贫僧奉了后秦国主姚兴之命,本着拯救苍生的想法,特来向刘大帅请命。”
刘裕微微一笑:“好了,大国师,你是后秦国使,就不用说这些为苍生请命之类的话,刚才刘冠军说得好,如果你要请命,应该先向姚兴去请,请他放弃支持或者是指使这三路兵马不是他派出来或者支持的吗?岭南的天师道暂且不谈,但司马国璠,谯蜀和桓谦这三路,后秦是脱不了干系的。”
鸠摩罗什微微一笑:“大帅好像忘了一件事,那就是这南燕也是我们大秦的藩属国,属国有难,那作为上邦有义务也有责任要保护的。就象大帅要保护你们晋国的子民,也是同样道理。”
刘裕轻轻地“哦”了一声:“大国师不提此事,我差点都要忘了,这南燕还是后秦的属国哪,这么说来,犯我大晋,掳我百姓,杀我军民,是后秦指使南燕做的?大国师是这个意思吗?”
鸠摩罗什的脸色微微一变,转而摇头道:“这些是南燕自已所为,大秦并不知晓,虽然大秦是名义上的宗主国,但是这属国的内部事物,大秦是无法直接干预的,他们也不可能把这些事情都请示大秦。”
刘裕笑道:“刚才大国师还说,你不过是个出家人,这些军国之事并不知情,就算南燕向后秦秘密请示过,汇报过,你恐怕也不知道吧。别的不说,就说那南燕向后秦称臣之事,这中间的利益交换,谈判过程,难道大国师全程参与了?”
鸠摩罗什给呛得说不出话来,只能高宣佛号:“阿弥陀佛,刘大帅果然思维敏捷,伶牙利齿,贫僧真的是叹服啊。只是贫僧这回代大秦前来,必须要传达我大秦国主的意愿,还请刘大帅见谅。”
刘裕点了点头:“大国师想要转达姚兴的意思,是我刘裕出兵伐燕,乃是主动挑起战乱的一方,然后后秦明里暗里地支持了三家出兵,算是给我一个警告,如果我不撤兵,他不仅会继续支持这三家进攻,而且后秦的本国兵马,也会对我大晋开战,对吧。”
鸠摩罗什勾了勾嘴角,说道:“汉人有句名言,叫先礼后兵,南燕出兵攻打大晋,此事后秦绝不知情,这也是我大秦国主亲自跟贫僧说过的,请刘大帅不要误会。”
刘裕冷冷地说道:“此事我已经查明,是那个天道盟的头子黑袍干的,你们后秦知道这个组织,这个人的存在吗?”
鸠摩罗什摇了摇头:“在临朐城这个组织公之于天下之前,恐怕就连刘大帅你也不知道吧,各国都会有一些脱离于朝廷之外的情报组织,我大秦也不可能去侦察和干涉,大秦打交道的向来只是南燕的慕容氏一族,与大帅的夫人,也有过一些接触,至于她是不是天道盟的成员,现在我们也不知道。”
刘裕勾了勾嘴角:“大国师说话还真的是滴水不漏呢,那你这次的先礼后兵,就还是要我退兵,放过慕容超,也放过黑袍和他的天道盟,对不对?”
鸠摩罗什点了点头:“上天有好生之德,南燕出兵伤害了大晋,是他的不对,大帅出兵讨伐,也是天经地义之事,所以大帅出兵之初,即使是作为属国,大秦也没有任何动作,反而是几次派使者向慕容超下令,要他放回掳来的百姓,向大晋赔礼道歉,此事想必大帅也知道。”
刘裕摇了摇头:“你们之间的交往,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我只知道,南燕出兵害我大晋,掳走的几千百姓,也给他们残忍地杀害了。最早我出兵是想救回被掳的百姓,顺便惩罚一下南燕,不想灭他们的国,但现在,我得给我们冤死的百姓们,给我们这次出征死难的将士们,讨还公道!”
鸠摩罗什叹了口气:“刘大帅,这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昨天他杀你几千百姓,今天你灭他十万大军,明天他再杀你数万将士,这样冤冤相报,何时是个头呢?大帅你出兵的时候,我大秦国主并没有出兵阻止,就是要让你报了百姓被杀被掳之仇,可现在你杀的燕国军民,已经几十倍于给掳走的百姓了,还有必要这样继续打下去吗?”
刘裕不紧不慢地说道:“当然有这个必要,这冤冤相报自是无穷无尽,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不再有报复的力量和可能,我此行征伐,不为屠戮无辜的南燕百姓,而是要消灭挑起战事,祸及天下的黑袍和天道盟,只有把他们彻底消灭了,才能永绝后患。”
鸠摩罗什沉声道:“大帅,你靠着自己兵强马壮,一路征伐,杀人无数,难道你不知道你自己才是制造战乱的头号原因吗?按你这说法,是不是要把你灭掉了,才算铲除战争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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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裕摇了摇头:“大国师,你所言差矣,天下的战事不断,可是在我刘裕出生之前就有数十上百年了,这战争的根源,可推不到我的头上。在我看来,这天下的战乱不休,就在于人心丧乱,诸胡并起,把好端端的中原天下祸乱至此!”
“想要结束战乱,就得平定那些篡权夺位的贼子们,恢复晋室天下的正统,而我刘裕,就是生来要做这个的。你们佛家讲慈悲为怀,也讲要用金刚之力降妖伏魔,而我刘裕,就是这降魔的金刚罗汉!”
鸠摩罗什的眉头深锁,面沉如水,面对刘裕的言论,却无法反驳。
刘裕看着鸠摩罗什,笑道:“就算大师你自己,不也是战乱的受害者吗?你自幼出家礼佛,本是西域龟兹国的高僧,那前秦的天王苻坚为了自己称霸天下的梦想,派吕光攻陷了龟兹,灭了大师的国家,还把你强行掳去凉州。之后后秦建国,又灭了后凉,大国师你继续从姑臧城搬到了长安,成了后秦的国师,想必这几次战乱,尸横遍野的惨状,大师也很清楚吧。”
鸠摩罗什咬了咬牙:“正是因为亲自经历过,亲眼目睹过这些惨状,所以才不想这些事再次发生,所以才斗胆请刘大帅你收回成命,带着大军返回东晋,去平定你们内部的事,南燕经过这次教训,应该也知道了大晋的威力,想必以后再也不敢轻举妄动,而我秦主姚兴,一向仁厚,也必然会劝说那几个属国撤兵,大家各守国界,世为盟好,这样天下百姓就不会遭受战乱之苦,方为长治久安啊!”
刘裕冷冷地说道:“吃过人的野兽,是不会停下吃人的做法的,如果南燕犯我大晋,杀我吏民而得不到应有的惩罚,那他们会以为大晋怕了他们,有后秦的撑腰,只会更加凶恶。再说这齐鲁之地本就是我汉家领土,当年中原战乱,晋室东渡,这才暂时落入胡虏之手。我自幼就立下了收复汉家江山,结束百年战乱的宏愿,今天有机会实现这个愿望,又怎么可能半途而废?”
鸠摩罗什沉声道:“刘大帅,贫僧好言相劝,你却是半点不肯相让,那贫僧只好把大秦国主的另一番话,直言相告了。”
刘敬宣沉声道:“好个无礼的和尚,花言巧语不成,就想来威胁我们了?”
檀韶舔了舔嘴唇:“和尚,注意你的言辞,想好了再说话,你有话好好说,我们还认你是有道高僧,要是在这里大言不惭,那我们就按敌国使者的待遇,教你做人了!”
刘裕笑着摆了摆手:“阿寿,阿韶,别这样,人家是秦国来使,无论说什么,都是代表秦国,这是他的使命,让他说完吧。”
鸠摩罗什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刘大帅,我们秦主说,当年他在你刚刚建义成功,取得晋国大权时,念及以往有过联手之情,是盖世英雄,要成全你的功业,所以把南阳十二郡拱手相送,本以为你会念及大秦的恩情,知恩图报,我们大秦和大秦的属国友好相处。”
“可你自恃兵强马壮,这些年来横行无忌,屡次兴兵,攻伐他人别国,这次又是借口反击南燕,起大兵欲灭我大秦的属国,是可忍,孰不可忍!若是大帅你继续一意孤行,那我大秦也只好兴王师,起大兵,铁骑十万,现在已经集结完毕,就在洛阳中原,一个月内,必来向大帅讨教兵法之奥义!”
此话一出,连刘敬宣和檀韶也是脸色大变,檀韶沉声道:“吹什么牛,十万铁骑?你秦国全国有这么多兵马吗?”
鸠摩罗什冷冷地说道:“连甘凉的部落雇佣兵马都随便一来就是几万,我大秦地方千里,带甲百万,乃是不比贵国小的北方大国,铁骑十万,南燕都能做得到,我大秦怎么就没有了?”
刘敬宣冷笑道:“行啊,我们在临朐灭的燕军都不止十万了,你们可以试试公然出兵与我们为敌的结果!”
鸠摩罗什微微一笑:“这打打杀杀,征伐天下,是天下的君王雄主们做的事,贫僧并不知道这些,只是把原话转达。就贫僧看来,最好一个军士也不要死,每死一个人,就是罪孽哪。”
刘裕突然笑了起来:“姚兴的话,大国师全部转达完了吗?”
鸠摩罗什点了点头:“一字不差,全部转达,大帅有何回复,贫僧洗耳恭听。”
刘裕点了点头,神色严肃:“后秦国师鸠摩罗什,这是大晋对你秦国的正式回复,请归报尔主!逆羌窃居关陇,占我中原,已历经年,我大晋两京,历代皇陵,皆被汝等羌贼所占,大晋子民,无不切齿痛恨,只是念及战乱频仍,百姓苦难,故而一时未取,希望尔等能改过自新,主动降伏,或者是退出中原,回尔故居,如此则可保全首领,荣华富贵,亦不足道!”
鸠摩罗什的面沉如水,老脸也微微发红,即使是这样的高僧,给刘裕这样指着鼻子当面辱骂,也是难以忍受的。
他刚要开口,却听到刘裕厉声道:“鸠摩罗什,语汝姚兴,我本意灭燕之后,休兵三年,当取关洛,兴复晋室,还于旧都,今尔欲自送,当即速来!”
刘裕这些话,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嘴里迸出,配合着他凛然的气势和不怒自威的神色,生生让鸠摩罗什到嘴边的话都全给顶了回去,手中的节杖一阵乱晃,那乱舞着的旌节,显示着他内心的惶恐。
刘敬宣与檀韶放声大笑:“寄奴哥,说得好啊,太解气了!”
“就是,羌贼欲自送死,当即速来,我愿领兵迎击!”
鸠摩罗什定了定神,向着刘裕再次合什:“大帅的话,我已经全部记下,不会一字不差地转达我秦主,没有别的事的话,贫僧告退。”
刘裕点了点头,摆摆手:“不送!”
当鸠摩罗什的脚步声远远地消失在营帐外后,刘裕的身后帐门外,响起了一声叹息:“寄奴,此等大事,岂可如此草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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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裕坐在帅案上一动不动,甚至没有回头,而刘敬宣和檀韶则向着帐后走入的那个肥硕的身形行起礼来:“胖长史,你来了啊。”
刘穆之的眉头深锁,说道:“二位将军,我有些话要跟大帅说,你们先去整顿军务吧,大战在即,不可大意啊。”
檀韶嘟囔道:“攻城有什么大意不大意的,不就是…………”
刘穆之的面沉如水:“阿韶,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黑袍善战且奸诈,要防止他的非常手段,就算进攻的时候,也一定要留一个心眼做好防守。”
刘敬宣正色行礼道:“我这就去准备。”
他说着,一拉檀韶,二人转身就走,刘穆之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我的感觉不是太好,将军们休息得有点太久了,也闷了太久,打起来容易上头,寄奴,我觉得你最好攻击再延迟个一两天,做好万全的准备再动手不迟。”
刘裕摇了摇头:“军令如山,说好了三天后攻城,那就是要三天,不然黑袍还会以为我们怕了他。而且全军上下都做好了明天就出击的准备,你临时再中止,会让士气低迷的,再想鼓起来可没这么容易。”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了坐在了左首第一位,却仍然眉头深锁的刘穆之:“你刚才说我大事如此草率,是指对那后秦使者鸠摩罗什?”
刘穆之叹了口气:“以前你有这种大事的时候,一定会找我和妙音商量,可这次,鸠摩罗什是代表后秦而来,谈的是军国之事,虽然他很过分,言辞嚣张,但毕竟是后秦的态度,现在我们前方有坚城不克,顿兵城下长达半年之久,这回能不能一举破城并不好说,万一广固不破,羌贼却来,那可如何是好?”
刘裕笑着摆了摆手:“这是军机,不是国家大事,所以我就自行处理了。如果从军事角度考虑,姚兴真的想要来打我们,那绝不会大肆宣扬声张,而是会悄悄地调兵遣将,就象桓谦带的那些甘凉骑兵,谁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多出了这两万胡骑,一下子出现在荆州,这才会有最大的突袭效果。”
“可姚兴却是派来个鸠摩罗什,在这里跟我扯淡什么仁义苍生之类的,他要是真的有十万铁骑,那绝不会派什么使者来先礼后兵,直接就大军上了,反过来,鸠摩罗什来了,就不会是真的要派大军来跟我们作战,而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南燕毕竟是后秦的属国,又是现在只剩下一座广固孤城,亡在旦夕,作为宗主国的后秦,不得不救,但现在后秦自顾不暇,给胡夏打得是满地找牙,前几个月姚兴自己亲征都差点回不来,岭北各郡几乎都要丢了,哪来的力量救这南燕?”
“这次配合天师道行动的几路兵马,谯蜀和司马国璠都是自己的部队,他们最多提供点中原地区的粮草,而那桓谦也是从不受后秦控制的甘凉之地雇佣的蛮夷骑兵,并不需要后秦真的出多少力。就算到了现在,后秦也不敢公然地跟我们为敌,要不然还派什么使者出来。你看黑袍会派使者来吗?”
刘穆之笑了起来:“他不等于也是派了慕容兰出来,以夫妻之情想要打动你吗?只不过,你现在可真是够铁石心肠的,居然能这样狠得下心,老实说,连我都吃了一惊。”
刘裕轻轻地叹了口气:“黑袍还想继续打下去,无非就是存了两个幻想,一个是靠了慕容兰来要挟和牵制我,赌我不敢全力攻城,一个就是想着外援,靠他那个南方的同伙斗蓬,或者是后秦的力量来翻盘。现在我感觉,那个斗蓬未必是他所希望的力量,两个人之间的暗斗,也许比合作要大,就象以前的黑手党,也是勾心斗角,巴不得其他同伙去死呢。”
刘穆之点了点头:“不过不管怎么说,斗蓬控制了天师道,这回起兵的势头是非常凶猛的,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刘毅的身上,还是要想办法尽早破局。刚才我得到的消息,韩范这回在后秦,是真的见到了姚兴,后秦给他的礼遇,可要比给张纲要高得多,姚兴也当即下令出动两万步骑进屯洛阳,会合那司马国璠的万余散兵游勇,真的想要有所图谋呢。”
刘裕的眉头一皱:“他姚兴不要岭北了?不要关中了?给胡夏打成这样,居然也要来救燕?”
刘穆之叹了口气:“胡夏虽然对岭北的攻击很有成效,但现在后秦在岭北收缩防守,放弃大片的边远地区和牧场,迁民户进入安定,阴密,新平,杏城这几个大城,胡夏骑兵来去如风,利于野战,但攻城还是吃力,一旦持续时间较长,那粮草供应就成困难,毕竟,岭北百姓恨极胡夏,可不会象我们青州父老那样给大军送粮征丁呢。”
刘裕点了点头:“这倒是,胡夏这几天屡破姚兴,掳掠了大量人口,也需要点时间消化,肉吃完了,硬啃骨头对他们不利,我料那赫连勃勃,可能会兵锋转向相对好打的凉州吧。”
刘穆之笑了起来:“你跟那赫连勃勃,还真的是英雄所见略同啊,让你说对了,胡夏大概也是听说了凉州那里两万多部落骑兵去了荆州,有机可趁,就出兵攻入了凉州,先是大破北凉,兵锋直指姑臧。”
刘裕若有所思地点头道:“原来如此,姚兴算是能松了口气,能让诸凉跟胡夏这个可怕的敌人交战,就是给他争取了时间,他是求之不得啊。怪不得能腾出手来跟我作对。只是,我还是那句话,区区两万兵马,是起不到什么作用的。”
“何况就算后秦倾国之兵出动,也不太可能越过北魏和希乐把守的兖州,超过已经归降我军的鲁西各州郡,跑来救这广固的,他们更有可能的,是攻击雍州的鲁宗之,夺取南阳!”
“所以,鸠摩罗什的到访,不过是姚兴宣示天下的一场表演,为的是告诉大家,后秦还是顾念这些属国的死活,尽到宗主国义务的,他不来我还要防他突袭,这一来,我就可以彻底放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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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穆之长叹一声:“寄奴,你这番分析,实在是让我佩服,对人心的把握,对兵机的理解,是我所不能及的,我原来还担心后秦真的会派个几万兵马,趁着天师道攻击建康的时候突袭我军的侧翼,但现在看来,不需要防这招了。但你还是得考虑鲁宗之的雍州被攻击的可能。”
刘裕勾了勾嘴角:“我其实更担心的,是秦军有可能配合妖贼,去联手夹击希乐,但后秦和妖贼也是各怀鬼胎,相互利用而已,后秦不指望攻入建康,灭我大晋,但会考虑夺取荆州的可能,所以鲁宗之的雍州,是首当其冲,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鲁宗之在荆州之战中立场和表现如何,有没有倒向桓谦,但是我相信,只有我们才能给鲁宗之最大的利益,因为这些年来,只有我们建义之后,才让鲁宗之成为了雍州之主,这点恐怕是包括姚兴,妖贼在内的其他人,不能给予的。”
刘穆之点了点头:“我这里最新的消息,鲁宗之好像是带兵南下了,不知道是跟桓谦会合帮他打道规,还是帮着道规平叛。也只有祈祷上天,让鲁宗之不至于恩将仇报了。”
刘裕咬了咬牙:“我相信道规的能力,就算鲁宗之反叛了,也能顶得住压力,扭得住形势,我也相信鲁宗之老奸巨滑,无论站在哪一边,都不会轻易地把所有的实力压上,也会给自己留有余地的,跟道规在一起,比跟着图他地盘的后秦,跟着狂热而不可捉摸的天师道妖贼要来的好。”
刘穆之正色道:“那鸠摩罗什会不会来观察我们的情况,好把这里的虚实传给后秦,以作出相应的应对呢?比如我们迅速拿下广固就与我们交好,撤军,要是我们久攻不下,就会真的出兵雍州甚至是合击刘毅?”
刘裕冷冷地说道:“这不是我所关心的事,现在的我,管不了那些地方,也没有办法分心,只有迅速地拿下当面的广固,一切才好办,反过来,操心这里担忧那里,却没有实际的办法去帮助,那还不如索性不管不顾。”
说到这里,他的眉头微微一挑:“不过,你说的还是有道理的,完全不顾也不太好,希乐那里,还是最好加强一些兵力,以防后秦的突袭。”
刘穆之微微一笑:“你现在哪儿还拿得出兵力?广固之战这么激烈,我们每个北府老兵都是弥足珍贵,而且刘毅为人刚愎自用,你派去好心援助他,他可能反而会认为你是要抢他军功,或者是妨碍他立大功呢,不如…………”
他说到这里,突然看到刘裕一直面带微笑,一下子反应了过来:“莫非,你已经想好了,要那刘藩…………”
刘裕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是你懂我啊。怎么样,这个时候让刘藩的一万兖州兵马,迅速地回师历阳,与刘毅会合,顺利给他一封我的亲笔信,请他一定要坚守不战,不给妖贼正面突破,攻打建康的机会,毕竟现在国事紧急,大家无论以前有什么争斗之心,这回都不可以拿着军国大事当儿戏。”
刘穆之迅速地提起了笔,挽起袖子,一边磨着墨,一边说道:“嗯,那赶快写吧,你说,我这里记,这种话还是由你自己说的好。我一写他就能看出来,到时候可能反而会有不必要的误会。”
刘裕站起了身,正色道:“希乐吾弟亲启,国家不幸,妖贼趁吾大军伐胡虏于外,兵甲大起,可怜无忌,为国捐躯,江州沦陷,荆州危急,皆吾之过也!幸有赖弟守护豫州,西拒妖贼,北守羌虏,真乃我大晋之柱石,国家之良将,我所不及也!”
“只是吾往习击妖贼之法,晓其变态,妖贼新获奸利,其锋锐不可轻,老弟虽然英雄无敌,但现在乃国家之最后长城,不宜轻动,今广固旦夕而下,一旦我平定丑虏,必会提兵与弟会师,共讨妖贼,为无忌与死难兄弟报仇之余,亦能平定天下。事成之后,上游之事,全相委托老弟!”
刘穆之飞快地写完了最后几个字,放下了手中的笔,轻轻地叹道:“你这开价可真不小啊,上游之事,悉以委之,这是要把荆州,蜀地,岭南全都交给刘毅了?”
刘裕点了点头:“嗯,不错,除此之外,他现在的豫州和兖州也会保留,不开出这样的条件,他恐怕是不会安心防守的。”
刘穆之叹了口气:“是不是太过了点,就算刘毅稳守不战,在荆州的道规只要能守住也是立了大功的,到时候你怎么安置道规?”
刘裕咬了咬牙:“我对道规确实亏欠太多,但这次没办法,他和无忌没有挡住妖贼,不管守得多出色,这回也只能指望刘毅了,事后我可以把道规派到这南燕之地辅助阿寿,以后有机会再建新功时,再安排他去别的地方吧。”
刘穆之微微一笑:“你要刘藩带兵去帮他防守西北边的后秦,再开出这样的条件,那刘毅只要不傻,就会答应,刘毅的打仗本事是不用怀疑的,只要不是私心作崇,冒险抢功,那卢循和徐道覆,想过他这关,绝无可能!”
刘裕点了点头:“京城那里,恐怕也不太平,那个斗蓬能掀起的浪,绝不是我们现在能看到的这些,恐怕在京中的世家,他也会想办法联系在后方作乱,当年桓玄入京,就有神秘势力为他摆平京中的世家高门,这些事我们现在也没有查清楚。”
“无忌败死,京城中人心惶惶,如果刘毅再大军轻出,恐怕震慑京城的力量也不够了,孟怀玉虽然智勇双全,但毕竟缺乏在京中的人脉关系,只靠几千守军要镇住京城,并不容易,胖子,我们这个时候,必须要稳住希乐,这些条件,是必须的,如果他还不满意,我还可以再商量!但首要的事,仍然是全力攻下广固城,让刘藩一个时辰后就出发,明天,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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