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750GeV特征峰的争议和布鲁克海文国家实验室退群的消息，在国际上闹得沸沸扬扬，然而陆舟就像是没有看见一样，仍然在按部就班地完成每一天的工作，指挥对撞机的运行。
月球上没有核聚变，暂时也没办法将核聚变弄上去，以盘古堆的发热量，能够将附近水域的局部温度加热1~2度，还得时不时更换排热口防止热堆积过度，同样的装置搬到没有湖泊没有大气环境的月球上去只怕用不了几分钟就要出事儿。
何况月球上也没有那么大的电力需求，对撞机虽然耗电但也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开着。现在对撞机采用的运作模式是通过太阳能供电，将电能以化学能的形式储存，大概充三天的电能用三分钟的那种。
然而这种模式也面临着一个问题，月球的周期大概是27.3天，其中一半是黑夜，白天只有13天左右，满打满算能够将蓄电池阵列充满4次。
也就是说，一个月的实验机会其实只有4次而已，每一次的实验机会都无比关键。
IMCRC总部。
将最新的实验数据送到了陆舟手上，罗文轩开口说道。
“马上就是黑夜期了，这个月我们还能做最后一次实验。”
接过文件看了两眼，陆舟的眉头轻轻皱起。
忽然，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文件放在了桌子上。
“如果能多跑几组数据就好了，我们的胜算就会大上许多。”
罗文轩：“办法倒是有……我上次开会的时候就有人提议过，可以在对撞机的旁边再建设一组太阳能发电阵列和蓄电设施，用空间换时间，大概能够将每月的实验次数翻上1.5~2倍。”
陆舟：“预算呢？”
罗文轩有些尴尬说道：“保守估计需要10亿美元。”
10亿美元……
听到这个数字，陆舟不禁砸了砸舌头。
就算是他想一次掏出这么多钱，恐怕都有些困难。
IMCRC一年的固定预算差不多有20~30亿美元左右，由各国共同承担。对比CERN才10亿美元出头的固定预算而言，IMCRC的经济还算宽裕，真要拿钱也不是拿不出来。
但年初就花掉将近一半的预算，实在是太冒险了。
毕竟IMCRC这么庞大的研究机构，可不只是光把对撞机给喂饱就足够了，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
何况增设太阳能阵列，将意味着维护成本也将翻一倍，提升单月的实验次数听起来很诱人，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本来，他提出的750GeV方案，就已经够冒险的了。
食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沉思了良久之后，陆舟摇了摇头说道。
“意义不大，对撞机管道每次实验之后都需要进行保养维护，提高使用频率会堆高整个装置的维持成本……”
甚至，还会透支装置的使用寿命。
高能粒子射线对于材料的辐照损伤是永久性的，越是高能级的对撞实验，产生的影响便越大，造成的维护成本便越高。
这不单单是月面强子对撞机所面临的难题，全世界的高能对撞实验都面临着同样的难题。
“问题还是出在了钱上啊，这对撞机一开，再多的钱也不够烧，”罗文轩叹了口气，语气感慨地说道，“要是能从月球上赚钱就好了。”
听到这句话，陆舟笑着摇了摇头。
从月球上赚钱？
不只是他一个人这么想过，包括学姐，很多人都产生过这个想法。
但很显然，以月球现在的开发程度，还没有到能够实现盈利的程度。至少在他的“地月掌控”任务链完成之前，想要实现这点实在是太难了。
陆舟：“你还是别操心钱的事情了，何况我们现在碰到的这个问题，也不是光有钱就能解决的。对了，再过几天就是新年了，等最后一次实验结束，大家就回去好好过年吧，等过完年了再回来继续。”
罗文轩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也只能这样了。”
……
2023年1月份的最后一次实验，在三十六万公里之外激射的“火花”中结束了。
随着漫长的黑夜期开始，对撞机也进入到了保养周期，开始为下月份的实验做准备。
虽然实验已经结束了，但陆舟并没有因此而闲下来。
这些天来，他基本上要么是在IMCRC总部听各个研究组的报告会，听各小组派出的代表对上个月的数据分析情况做报告，要么便是和IMCRC总部的其他专家开会讨论上个月收集到的实验数据，并制定下一步的实验计划。
庞大的数据量决定了，他不可能事无巨细地对每一个分段的数据都进行仔细的筛选，只能凭借着自己在数学和物理上的直觉，尽可能地在各个环节上多把把关。
记得还是七年前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对实验数据做汇总报告的那两个星期，他的位置应该是报告厅的台上。
而现在，他的工作已经从局部上升到了整体，身份也从一名普通的科研狗变成了领导全球物理学未来进程的学术带头人。
现在想想，还真是感慨。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回顾一生的时候。
堆积如山的工作让陆舟恨不得将自己劈成两半，会议室那边一个，理事长办公室里坐一个。
上午十一点。
会议室中。
反复翻看着整理出来的实验数据，陆舟皱紧了眉头。
最后一次实验的结果依然不是很理想，从几组探测器上反馈的数据来看，750Gev的特征峰虽然出现了，但置信度依然徘徊在3sigema以下。
对照着Dalitz图反复看了好几遍，看着那一连串徘徊在125Gev以下的绿点，陆舟忽然开口说道。
“并非完全没有成果，至少我们在低能区段采集到的数据，我们和CERN的结果是吻合的。而与此同时，750GeV的特征峰也确实出现了微弱的信，实验的证据告诉我们特征峰的出现绝非一种偶然。”
会议桌前的众人面面相觑。
比起有价值的线索，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一句“这波不亏”的安慰。
沉思了许久，威腾开口说道。
“那你觉得会是什么？”
“只是一种猜想，”停顿了片刻，陆舟继续说道，“组成基本粒子中的物质，存在着一种我们难以被我们直接观察或者理解的东西。比如……你们看墙上的那个挂钟。”
顺着陆舟的视线看去，所有人都将实现投向了那个轻轻作响的挂钟。
停顿了片刻，陆舟继续说道。
“……就像它的钟摆一样，当钟摆移动到两侧的时候，因为被某种东西给挡住了，所以我们看不见它，只有当它出现在中心位置的时候，我们才能用传统的方法对它进行直接观察。”
威腾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
“很有意思的比喻……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我们寻找的宝藏，只有在特定的时间才会出现？”
陆舟用模棱两可的语气回答：“并不是……但有可能，只有在特定的时间，它才能被我们观察。”
弗兰克·维尔泽克教授转着笔，皱眉问道。
“你打算如何验证这一结论呢？”
只有在特定条件下能被观察，这种模棱两可的结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们现在探讨的是观察的方法，而不是为无法观察寻找理由。
陆舟耸了耸肩：“没有任何结论是能够在提出的开始就被验证的，就包括你的‘时间晶体’……当然，我会设计实验，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并且争取在下个月的实验开始之前解决它，至少让我们的对撞机有事情做。”
威腾迟疑了下问道：“马上就是华国的新年了，没问题吗？”
“小事儿，不用担心我，”用笔盖敲了敲会议桌，陆舟环视了会议桌一眼，继续说道，“这场会议暂时先开到这里吧，散会。”
会议结束了。
离开会议室的陆舟，径直回到了理事长办公室。
吩咐秘书给自己带一份三明治以及一杯咖啡过来，陆舟将先前在会议上做的笔记从包里取了出来，拿在手中反复看着。
“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
苦思冥想着，冥冥之中陆舟的脑海中已经有了一丝线索，并且直觉告诉他这条线索指向的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结果。
然而，这线索实在是太模糊了，以至于想了很久他都没有得到一个答案。
就在这时，笔记本电脑的右下角，忽然飘起了一串气泡，打断了他的思绪。
小艾：【主人！好消息！(????▽??)ノ】
抬头看了一眼电脑，陆舟开口问道：“……什么好消息？”
小艾：【主人的实验有结果了！(????????????)????】
实验？
陆舟微微愣了下，很快反应了过来。
小艾说的应该不是物理实验。
而是另一个。
关于虚空记忆的实验……
灯笔
自从金沪段的磁悬浮轨道建成了之后，坐磁悬浮列车从沪上到金陵的时间，甚至还没有从市中心坐地铁到机场的时间长。
不到两个小时的通勤时间，陆舟已经从IMCRC的理事长办公室，抵达了金陵高等研究院的地下实验室，将头盔戴在了脑袋上。
为了方便操作，经过了金陵高等研究院技术人员的改良之后，新款的搭载有幻影系统的全息头盔增加了内置的曲面屏的交互界面。这样一来也就方便了用户独立操作幻影系统，而不再是和以前一样，戴上头盔之后便是漆黑一片，啥也看不见。
“小艾。”
小艾：【怎么啦，主人？(＞▽＜)】
陆舟：“一会儿我需要按照攻略重新打一遍吗？”
小艾：【不用的，我猜到以主人的咸鱼操作就算是照着攻略玩肯定也是不可能打通关的。(≧??≦)??】
小艾：【所以小艾在原来程序的基础上开发了特殊的同步模式，通过对通关操作100%同步的方法，让主人可以以第一人称观战视角直接过渡到剧情部分。当然，在观战过程中，主人也可以随时解除同步，不过一旦解除同步的话，想要再切换回同步模式，就只能从头再来了哦。ヾ(????`o)】
陆舟：“……我谢谢你。”
小艾：【诶嘿嘿(/ω＼*)………(/ω??＼*)】
虽然有种被人工智能嘲讽了的感觉，但看在小家伙帮自己开发了这么便利的功能的份上，陆舟决定这次就不和它计较好了。
呼出了启动界面，陆舟随口念了一句link start之后，视域之中的曲面屏开始逐渐变暗，紧接着后颈传来的电位接触的触感，很快进入到了虚拟空间之中……
……
通关玩家的ID是：陆教授的小迷弟。
看到这个ID，陆舟顿时老脸一红，好一阵子不好意思。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拿下这个副本首通的居然不是某个网瘾中年人。
虽然没查李高亮的游戏ID叫什么，但想来那家伙肯定是不可能取这么“恶心”的名字的。
同步开始。
完全进入某位“真正的粉丝”视角的陆舟，一路上跟随赛因斯队长登上了载具，在接上了莱恩博士之后，如预料之中地遭遇了一群不明武装的袭击。
和当时发生的情况一样，护送车队分成了两队，一队继续前进，一队下降高度迎击。在经过了五分钟激烈的枪战之后，两架庞大的支援无人机如期而至，如同剧情杀一般的光雨从空中落下。
紧接着，那令陆舟头皮发麻的一幕便发生了。
就像是卡准了时间点一样，操作着这具身体的玩家也不抬头，向着车底直接来了个侧滚翻。
借助车身顶部的能量护盾挡住了第一波光雨，紧接着动作流畅地从冒着火花的车身的另一侧滚出，他捡起地上从友军手上掉落的EMP发射器，反手对准天上就是一发能量弹。
淡蓝色的光幕瞬间扩散开一道球状的巨网，两架无人机就像是被掐断了脖子的小鸟一样应声坠落，先前被当做掩体的那辆载具也终于坚持不住，在一串激射的火花雨中殉爆。
爆炸的烟幕拂过战术面罩，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就像是踩准了每一个节拍一样，完成了全部正确的操作。在这其中哪怕稍微慢了半秒或者快了半秒，都有可能导致Game over的结局。
这一套操作不只是陆舟看呆了，就连不远处的赛因斯将军，乃至对面的敌对武装都看呆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通讯频道里的那一串对白没有翻译，大概是类似于卧槽之类的语气助词。
看了一眼赛因斯将军的方向，控制着角色的玩家没有停下，将步枪架在了掩体上，向剩余的残敌攒射出枪林弹雨。
虽然不是自己在玩，但这种以第一视角体验整场战斗、与爆炸擦肩而过的感觉，果然还是好特么痛快啊。
这时候，陆舟的脑中忽然灵关一现。
一直以来他都在思考成熟的VR技术下，电影应该以何种形式呈现，那种绝佳的、震撼人心的呈现方式不就在眼前吗？
将这一闪而逝的灵感默默记了下来，陆舟将注意力继续放回到了战场上。
在遭受了惨重的伤亡之后，对方很快选择了撤退。
经过了这场战斗，击落两架无人机的“陆舟”，得到了赛因斯将军的赏识。由于先前乘坐的那辆飞车在战斗中报废，赛因斯将军让他做到了自己的那辆车上，和前方的车队汇合。
一路上又经历了两场惊险刺激的战斗，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将莱恩博士送到了帝国议事厅，而陆舟也总算是见到了他期待中的主线剧情。
以及那座巍峨的帝国议事厅。
说实话，对于珈蓝帝国的艺术细胞，陆舟本来是没有抱很大期待的。然而在看到了这座巍峨的建筑之后，他还是被狠狠地惊艳了一番。
两座金字塔状的黑色建筑，塔峰互相对着，其中一座坐落在地表，而另一座则倒立在半空中。整体看上去，整个建筑就像是一座沙漏，象征着秩序与平等，分别对应着帝国议会的上下议院。
反重力技术？！
看着那座倒立着的金字塔，心中充满诧异的陆舟，也只能这么理解了。
来到了这座金字塔的脚下，望着这巍峨的大厦，莱恩博士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这里是整个帝国最安全的地方。
而他的使命，也总算是完成了。
停住脚步，看向了身后的陆舟，莱恩博士笑着伸出了右手。
“谢谢，万分感谢……向你致敬，士兵。就在刚才，你拯救了我们的文明……说起来，我还没有问过的你名字。”
后来的几场战斗中，多亏了操控着这具身体的那位玩家一系列的sao操作，才将他平安护送到了这里，而也正是因此才获得了这位学者的好感。
否则若是平时的话，一位地位尊贵的帝国学者，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和一位处在底层的普通士兵主动搭话的。
在这个名为“珈蓝”的文明中，社会等级之间的壁垒就如同堡垒一般森严。一般而言职业就意味着身份和地位，而后者几乎决定了一个“人”能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拥有多少的物资配给，以及方方面面的权益。
至于为什么士兵会处在帝国的最底层，陆舟猜测可能是因为珈蓝帝国已经和平了几个世纪的缘故，已经让这个文明的军队和传统意义上的军队出现了差异，演变成了一种特殊且边缘化的存在。
见操纵角色的玩家没有任何动作，陆舟估摸着这位玩家大概是把这段记忆当游戏玩了，只怕是在等着剧情快速跳过，于是连忙结束了同步模式，夺过身体的控制权，礼貌地开口答道。
“陆舟，这是我的名字。”
“陆——舟？”
莱恩博士好奇地上下打量了陆舟一眼，继续说道：“很奇怪的发音，我在c-12-01区段生活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听说这样的名字。”
结合自己对珈蓝文明的了解，陆舟试着编了一个理由说道：“因为我来自一个偏远的农业行星，在我们那里……这种命名法很常见。”
莱恩博士感兴趣道：“殖民地的风俗吗？有趣，我认识一个研究殖民历史的朋友或许会感兴趣和你聊聊关于你故乡的事情……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向你介绍他。”
陆舟：“相比之下我对物理更感兴趣……我可以和您探讨关于物理学的奥秘吗？”
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一样，莱恩博士哈哈笑了笑，语气温和地说道：“物理学？这个命题太宽泛，也太深奥了。在和我讨论之前，我建议你先经过系统的学习，最好是找到一个感兴趣的研究方向。如果你在兵役结束之后对物理学很感兴趣的话，可以来c-12-01区的区中心物理研究所找我，到时候直接报你的名字就好。”
陆舟还想和这位莱恩博士继续套近乎，但赛因斯将军已经向这边走了过来。
看着这位德高望重的学者，这位军官态度尊敬地说道。
“尊敬的莱恩博士，身份验证已经完成，执政官邀请您进入议事厅，为您准备的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
莱恩博士语气真诚地说道：“谢谢，这一路上多亏了你们，还有，希望您能够将我的遭遇报告给帝国军情处。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我们的帝国内居然还窝藏着如此胆大妄为的匪徒。”
赛因斯将军神色肃穆说道。
“我们的情报部门已经在搜集线索了，关于那批重火力武器是如何流落到武装分子的手中，我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莱恩博士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什么，转身向大殿的正门走去。
看了陆舟一眼，赛因斯将军思索了片刻，开口说道。
“你也一起进来吧。”
在赛因斯将军说出了这句话的瞬间，陆舟很明显地注意到，旁边的士兵们，脸上纷纷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看着那一道道羡慕的眼神，陆舟大概猜测，这应该是帝国军队中，上级向下级表示赏识的一种行为。
于是他也不矫情，很自然地跟在了赛因斯将军的身后，将身上的武装交给了议事厅门口的卫兵，以赛因斯将军亲卫的身份跟随两人的脚步向正门的方向走去。
这里是帝国中心的中心。
而珈蓝文明最高等级的机密，也就在这里。
怀着激动的心情，陆舟表情不变地跟随着赛因斯将军的脚步，踏入了这座巍峨的大殿内。
他有一种预感。
很快莱恩博士就将在这里揭开神谕的面纱。
而他也很快就能知道，系统到底想通过这段记忆向他传达些什么信息了。
灯笔
陆舟原本以为，这座沙漏状的建筑修的如此巍峨，应该会有很多楼层的分割。然而却没想到，大量的建筑面积都被浪费在从地板到天花板之间的空间上了。
不断向上延伸的天花板就如同没有云盖的苍穹，那种来自空间上的压抑感，让整座大殿的内部看上去格外的庄重与威严。
就好像这里不是什么会议厅，而像是类似于法院一样的地方。
事实上，不只是这座大殿的设计，就连那高高在上的会议桌，也给人同样的感觉。
整个会议桌呈现马蹄形，如同一张展开的折扇，沿着斜上方延伸。
坐在下方的是一般议员，越往高处身份和地位越高，而坐在最高处的则是权高位重的部门大臣、议长、乃至帝国权柄的执掌者——至高无上的执政官。
奇怪的文明。
明明是唯物主义价值观，但政/治形态却完全没有给人很高效或者说方便的感觉，反而给人一种宗教意义上的威严。
陆舟猜测，这也许与珈蓝文明特殊的哲学观和审美有关。
作为社会学的课题，不得不说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值得深入研究下去。然而遗憾的是，陆舟并非是社科学者，所以很快便将注意力放在了更值得他去注意的地方……
会议很快开始了。
和赛因斯将军一同站在了大殿的一侧，如同两尊雕塑似的与身旁的卫兵以及身后的墙壁融为了一体，陆舟安静地等待了五分钟左右，坐在会议桌首位的执政官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站在会议桌前方的莱恩博士，终于缓缓开口了。
“你就是莱恩博士？”
莱恩博士微微颔首，礼貌说道。
“是的，尊敬的执政官阁下。”
“最近环形世界内流传着一个关于‘神谕’的谣言，而根据情报部门的调查，一切起因似乎是来自于你。”
目光中带着一种让人透不过气的威压感，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那位权高位重的珈蓝人，继续说道，“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给帝国，给自己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无论是议会还是我，以及帝国的子民，都需要一个解释。”
面对着一道道从会议席上投来的充满威压的视线，莱恩博士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不卑不亢地说道。
“执政官阁下，我必须纠正你的说辞。”
“首先，‘神谕’并非是谣言，我们的文明确实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其次，身为一名学者，我会对我发表的每一个观点负责，我所言非虚。”
大殿内响起了骚动的声音。
除却那些坐在最高处的权高位重者们，绝大多数议员面面相觑，互相小声地交头接耳，甚至是时不时地发出笑声。
危机？
若是三个世纪前的话，这种论调或许会有市场，那时候末日论一度甚嚣尘上。
但现在环形世界已经竣工，帝国迎来前所未有的繁荣，并且按照现在的人口增长速度，不出意外这段繁荣的时期可以一直维持到数个世纪以后都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他们早已经一劳永逸地解决掉了所有的危机。
现在再将这种论调搬出来，无疑是相当可笑的。
下巴微微抬了抬，执政官的脸上挂起了一丝玩味的轻笑。那眼神中的神采说不出是轻视，还是单纯地只是在看一个很有趣的笑话一样，他继续开口说道。
“那么莱恩博士，告诉我，你所谓的危机到底是什么，难道说就是你那个所谓的关于外星人的论调？”
“是，也不是。”
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看着执政官微微皱起的眉头，莱恩博士解释起了自己的说法。
“我不确定危机是否来自于它们，但一切的起因确实和它们有关。”
会议桌上再次响起了骚动的声音。
看着人头攒动的会议桌，这位学者继续说道。
“首先必须明确的一点是，我们的宇宙并非像我们想象中的那样孤独，即便在五百光年范围内没有发现任何关于其他文明的踪迹，也不意味着五万光年之外的情况也是一样。如果将距离尺度放大到整个宇宙为背景，只有我们是特殊的存在，反而才是一种概率极低的偶然。”
看着台下言之凿凿的莱恩博士，执政官漫不经心地说道。
“这种论调很多年前很流行，我没有兴趣与你在这里讨论。退一万步即便它们存在，可如果在时间的尺度上，我们和它们永远不会相遇，那它们的存在与否，繁荣与否，又与我们何干？”
珈蓝文明并不是热衷于扩张的文明。
相比起向外扩张帝国的疆域，它们更热衷于种族内部的团结，以及提升帝国的内聚度。也正是因此，它们才能在太空时代早期便完成了统一，才能创造出环形世界这般巍峨的恒星级巨构工程。
外星文明？
虽然在太空时代早期他们曾经热衷过第一次亲密接触，但这种思潮仅仅到了太空殖民时代早期之末便被抛弃掉了。
对于执政官的说法，莱恩博士表示认同地点了点头，开口继续说道。
“在理想情况下，光荣孤立是一种美德，也是明智的选择，我们确实没必要和数万光年外的蚂蚁较短论长……但问题就在于，这一次是它们主动联系了我们，而不是我们主动找到了它们。”
嘈杂的声音顿时安静了下来。
就像是被忽然关掉了音响一样，整个大殿内鸦雀无声。
眼中终于浮现了一丝诧异，和坐在旁边的议长交换了一下视线，执政官继续看向了台下的莱恩博士，沉声说道。
“不要危言耸听！你的证据呢？”
“我在127个光照日前发表的论文上已经阐述了我的发现，但也正是因为这篇论文，给我带来了生命危险……感谢赛因斯将军，还有他的陆战队员，如果不是他们，我恐怕已经被激/进分子的暴徒和无人机送去见宇宙之灵了。”
站在会议室角落的赛因斯将军微微颔首，礼貌地回应道。
“不用客气，莱恩博士，您的权益受到宪章的保护。不管最后你是否会面临法律的审判，都不会改变这一点。”
点了点头再次表示谢意，莱恩博士将视线重新投向了会议桌上。
回应着那一道道注视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他开口继续说道。
“为了便于诸位理解，我现在会在这里再次展示我的研究。”
说着，他从一旁的安保人员手中，接过了已经经过安检程序的手提箱，从里面取出了一支拇指大小的方椎体。
随着他的食指在方椎体上轻轻一按，湛蓝色的光芒便沿着方椎的尖端放出，湛蓝交错的光线在空间内绘制出一张巨型的图像。
全息投影？
陆舟的脸上浮现了饶有兴趣地神色。
而且还是裸眼全息，以及可接触式交互！
有点东西啊，这是怎么做到的？
他觉得自己这会儿就像是刚进城的乡下人，看到什么东西都忍不住惊讶一阵子。
除了陆舟之外，议事厅内的所有人对于眼前的一幕倒是没有感到任何的奇怪，只是安静地看着这展开的图像，等待着莱恩博士继续说下去。
“……我们都知道，在这片宇宙中存在着一种介于黑洞和中子星之间的物质，我们称之为奇异滴。它由上夸克和下夸克以及奇异夸克构成，仅仅米粒大小，便有千万乃至亿万吨之重。”
用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个很小的动作，莱恩博士继续说道。
“为了研究如何从黑洞中释放我们需要的物质，关于奇异滴的研究一直是物理学研究的前沿课题，而在前段时间，我们很幸运地通过对引力波的分析，锁定了一颗位于23000光年外的奇异滴……”
“而它的体积，差不多……至少有我手中的这支全息笔那么大。”
听到这里，陆舟的脸上顿时露出了震撼的神色。
奇异滴！
而且还是自然条件下存在的！？
对于人类文明的物理学界而言，“奇异滴”一直是一种存在于猜想中的物质……或者说状态。
而关于其存在的理论，最早可以追溯到威腾于八十年代提出的关于“大块奇异夸克可能为强作用体系基态”的猜想。至于其成因，也有包括早期宇宙QCD相变、超新星爆发、奇异夸克星的碰撞等等诸如此类的猜测。
然而，奇异滴存在的条件实在是太过苛刻了。理论上它与任何物质的接触都可能导致湮灭，并且释放比反物质的湮灭更加恐怖的能量。
因此，无论是天体物理还是高能物理学界，都一直没有发现能够证明它们确实存在的佐证。
目前仅有的推测是，粒子总能量高于约10^19eV的极高能宇宙线，可能包含有少量的奇异滴。然而这种宇宙线有多难捕获，看看“稍微便宜一点”的中微子有多难收集就知道了。
而现在，这位莱恩博士，却用肯定的语气“告诉”他，这片宇宙中居然存在着一颗体积大到足以用肉眼看见程度的奇异滴团块。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整个地球物理学界都会为之轰动……
想到这里，陆舟心中不禁兴奋了起来。
然而，这种兴奋并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他很快便想到，就算自己知道这种奇特物质存在，好像也没有办法向其他人证明。
总不能，把“游戏”的设定当成证据吧？
他甚至连这个珈蓝文明在哪，以及还在不在了，都没有搞清楚。
想到这里，陆舟刚刚兴奋起来的情绪，又不禁陷入了消沉。
要是能够确定这个奇异滴的具体坐标，或者是得到完整的观测技术就好了。
但想来，这段记忆中，应该不会包含这部分内容。
最多，只能让他眼馋一下……
“……先生们，你们想想我们当时有多么的激动，这是一枚大到肉眼可见，甚至是在自然条件下存在的奇异滴！”
“这有什么用？”看着语气激动的莱恩博士，一名议员嘀咕了一句说道，“就算是帝国最先进的科研舰，也没法到达23000光年外去调查那里的情况。”
这句话的声音不小，恰好飘进了莱恩博士的耳中。
看着那位议员，他认真地开口说道。
“任何理论在刚刚研究出来的时候都是无用的，但关键在于……如果我们不了解它，就一定没办法将它变成有用的。”
“总之，我负责的项目，就是对这颗奇异滴进行研究。一开始我们以为它是静止不动的，直到我们对引力波解析时，得到了一连串彼此分割的肥皂泡泡……这不是抽象的比喻，而是直观反映在图像上的东西。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它意味着那颗奇异滴在运动的概念上确实是静止的，但在空间概念上却是以跳跃式地、沿超空间光路向银河系的中心前进着！”
执政官轻咳了一声，严肃说道。
“说重点，这里是帝国议事厅，我们对你的物理理论不感兴趣。”
“……重点就是，后面的那个发现，直接颠覆了我们先前的猜测，”从善如流地接受了执政官的建议，莱恩博士顿了顿，神色严肃地继续说道，“这枚奇异滴，绝对不是天然形成的。”
“而是有其他文明制造了它。”
“并且制造它的文明，恐怕比我们先进的多。”
灯笔
报告厅内异常的沉默。
视野之内出现了更先进的文明。
在座的议员们面面相觑，交换着彼此眼中的诧异于难以置信。
这个问题非常得棘手，因为在帝国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类似的状况，他们唯一发现的最具智慧的外星生物，也不过是边境行星上的一群连生火都做不到、只会使用一些天然工具的未开化的双足蜥蜴罢了。
珈蓝帝国没有兴趣与外星种族建立外交关系，更没兴趣和外星种族互通有无，他们能够生产并满足国民所需的一切消费品。而一旦建立了互相确认坐标的外交关系，就意味着他们必须重新发展已经淘汰多年的军备，提防可能出现的威胁，并且面临思潮碰撞的风险。
而且可以肯定的是，落后文明在思潮的冲突中一定是处于劣势的。
对方甚至不需要额外做些什么，单纯依靠价值观的被动输出，就能给他们的社会带来极大的不确定性隐患。
看看到现在为止那个广为传播的“神谕”闹出来的麻烦就知道了。
到处都是恐慌的声音。
对信息的敏感既是珈蓝人文明性中的优点，也是他们难以移除的缺陷。
两根指头按在了额头上，执政官陷入了沉思。
这是珈蓝人在思考问题时普遍存在的习惯，这会让他们感觉自己的意识与伟大的宇宙之灵无限接近。然而即便是宇宙之灵，也没办法回答他心中的问题。
沉默大概持续了十分钟那么久。
他开口说道。
“你说，他主动联系了我们。”
“是的，”面对发问的执政官，莱恩博士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地说道，“最初我们以为那个奇异滴是某种探测器，或者某种能够毁灭行星的武器，但经过谨慎的研究之后，结果出乎了我们所有人的预料。”
“就像我说过的那样，他在我们的引力波探测器上留下了一串肥皂泡泡一样的间断轨迹，而每一个气泡中包含的信息是高度重合的。”
“这显然不可能是探测器，因为理论上没有任何信息——至少我们所了解到的信息传播途径，都不可能追得上它的速度。”
“同时，它也不可能是武器，没有武器会这么大张旗鼓地告诉你我正在来的路上。哪怕将超空间通道拉长一些，都能让它的隐秘性提高无数倍。”
“所以我们推断，它可能是某种类似于广播之类的东西，借助某种超空间媒介不断向周围释放固定的引力波讯号。”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皱紧了眉头。
虽然复杂的物理定理对他们来说可能有些困难，但莱恩博士已经将其中的原理说的很浅显易懂了。
并且按照一般的战争逻辑也确实是如此，如果它是武器的话，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隐蔽自己的存在，完全没有如此高调的必要。
科技大臣皱了下眉头，开口问道。
“你说它是广播……可你又如何听懂他们的语言？”
莱恩博士看着他，语气平静地回答道。
“物理是宇宙通用的法则，而数学是宇宙通用的语言，我们只需要一个直角三角形和一行简洁如‘a+b=c’的公式，就能让对方知道这里存在文明。而我们只需要再在这两条信息的基础上，接上一条我们刚刚解决或者尚未解决的数学命题，就能让对方大致知道我们的文明水平……因为很大程度上，数学水平是与后者的发展成正相关的。”
执政官：“……所以呢？”
莱恩：“他们做了类似的事情。”
“我们通过对引力波中传递的信息进行解析，得到了一连串复杂的数学表达式，和类似于密码表一样的东西。虽然费了一番功夫，但我们最终还是弄懂了它们……”
搁在桌子上的拳头捏紧，防务大臣立刻说道。
“那些消息说了什么？是外交请求？还是宣战布告？亦或者——”
“都不是，”莱恩摇了摇头，“他们开诚布公地向我们展示了他们的文明水平，然后向我们传达了……那个‘神谕’。”
空中淡蓝色光粒缓缓飘起，汇聚成了一团由特殊的算符构成的图像。这些图像在空中稍作停留，很快分散成了无数的光粒再次重新组合，取而代之出现的是三行简短却让人无法忽视的文字。
【‘天灾’正在接近。】
【我们的宇宙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保持警惕！】
相比起言简意赅的宣战布告而言，这种不明所以的警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更让人心底发寒。
天灾到底是什么？
前所未有的危机又是什么？
需要警惕的又什么？
唯独最关键的部分，一个字也没有留下。
环视了一眼鸦雀无声的议事厅，莱恩博士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先生们，这就是我所说的‘神谕’。”
“虽然我们能从中翻译出来的信息只有三行……但我相信它的内容已经足以引起我们的重视了。”
“现在，你们仍然认为，关于‘神谕’的传闻只是个谣言吗？”
没有人回答。
甚至于先前用戏谑的目光看着他“表演”的那些议员，此刻纷纷面露惶恐不安的神色，甚至无法与他对视。
目光直视着台下的那位学者，执政官沉默了许久。
终于，他用严肃的语气，缓缓开口问道。
“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否回答了它们。”
“没有，”莱恩博士轻轻耸了耸肩膀，“就算我们想，也没有办法让我们迟缓的信号追上它。”
听到这句话，执政官松了口气。
不只是执政官，几乎绝大多数人都松了口气。
想想也是，上万光年的距离，就算他们已经掌握了超光速通讯的秘密，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将讯息传到那么远的地方。
更不要说，那个“奇异滴”，正在以更快的速度向着整片星系的中心前进。
表情明显轻松了许多，执政官轻轻向后靠在了椅子上，看着台下的学者，继续开口说道。
“不管它是真是假，你都无权擅自将它公开。”
似乎是料到执政官会这么说一样，莱恩博士表情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是我的问题，但也是我不得不做出的选择。因为我很清楚，我们的文明在强盛的外壳之下，究竟有多么的软弱。为了让事情不至于发展到最糟糕的局面，总得有人出来做些什么。”
微微抬起了下巴，似乎是不满于这位学者的措辞，那位执政官抬高了音量，开口说道。
“所以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广播？相信那些丑陋的外星物种怀揣善意？然后破坏掉我们千百年来稳固的和平？谁又能保证这不是一个陷阱？何况如果他们面临着前所未有的麻烦，为什么不自己解决？而将希望寄托给一个比他们弱小的文明？”
“如果他们真的怀揣善意，至少应该告诉我们‘天灾’到底是什么！”
莱恩博士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但恕我直言可能性并不高。如果只是为了单纯的迫害，就我能想到的，他们至少有一百种更高效的方法来达到这个目的，比如让那枚奇异滴直接飞向我们。”
议长：“也许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这里。”
莱恩博士哈哈笑了笑。
“别闹了，这么大一个环形世界，绕着恒星围了整整一圈，就算是瞎子也知道这里有什么。”
“够了！”执政官盯着站在台下的学者，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被逮捕了，罪名是煽动罪、颠覆国家罪，你的学术头衔将被收回，而永夜星的监狱将是你最后的归宿。”
莱恩博士：“审判是什么时候开庭的？”
执政官面无表情地说道：“在你来到这里之前。”
珈蓝帝国早已废除了死刑，惩罚的上限便是放逐到帝国疆域最外围的监狱，在那里度过余生。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是比死亡更令人痛苦的惩罚。毕竟对于绝大多数珈蓝人而言，死亡不过是回归宇宙之灵的怀抱而已，但永久的放逐却意味着至少要忍受上百年的煎熬。
肩膀微微松弛，莱恩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这是最坏的选择，但也无妨。”
朝着执政官微微颔首，他从容地向一旁走来的卫兵递出了自己的双手。
“给我戴上吧，我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会议席上再次响起了骚动的声音。
装作没有听见一样，执政官的目光写满了阴霾，盯着台下坦然戴上手铐的那人，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
在被押走之前，站在台下的莱恩博士忽然抬起头，漫不经心地扫了旁边一眼，接着又看向了坐在会议席首位的执政官。
“在将我送到永夜星之前，我有一个请求。”
执政官：“说吧。”
“关于我的财产处置的问题，”顿了顿，莱恩继续说道，“我没有子嗣，也没有其他健在的直系亲属，在我被关押之前，我希望对我的财产做出处分。”
帝国的法律保护私有财产。
只要不是违法所得，即便是罪大恶极，也不会收缴。
执政官与法务大臣交换了一下视线，见后者点了点头，于是看向了莱恩博士。
“按照帝国的律法，你的请求是合理的，在被送到永夜星之前，你可以指认继承者。”
抬起已经被铐住的双手，莱恩博士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指向了站在大殿一侧的陆舟。
“我希望把我的全部财产赠送给他。”
“至少，他将我平安送到了这里。”
看了一眼站在大殿一侧的那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执政官漫不经心地抬起了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
两张墨绿色的全息身份卡弹出，随着他的食指移动，一串数据流从其中一张全息面板快速流逝，转移到了另一张全息面板上。
“雷因哈特是吗？从现在开始你继承了莱恩博士的全部财产。”
临走的时候，莱恩博士惊讶地看了陆舟一眼，似乎是诧异于他没有告诉自己“真名”。
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很顺从地跟着那名哨兵走掉了。
：。：
陆舟原本以为剧情到这里就结束了，却没想到视域之中并没有如他预料的那样飘出gameend的图标，以至于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完成虚空记忆的同步，浏览到这段记忆中的全部线索。
随着莱恩博士的退场，执政官宣布散会，关于神谕的线索便中断在了这里，剧情上似乎没有了下文。
离开了会议大厅之后，陆舟跟随赛因斯将军返回了驻地，在交还了装备之后申请了离队，乘坐有轨列车在环世界内漫无目的的闲逛。
虽然阶级的壁垒森严，但这个世界意外的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繁华，以及复杂。
在这座环形世界中，有专门从事消费品生产的工业分区，有负责满足公民购物、娱乐需求的商业分区，以及学院分区、种植分区、高密度与低密度住宅区、自然景观保护区等等。
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并不需要非常努力的工作，便能够享有相对富足的生活。并且由于同阶层之间收入相对平均，不同阶层之间几乎不存在交流，因此贫富差距在这里体现的似乎也并不明显，大家都相安无事地生活在自己的乌托邦中。
至于这里通行的货币，则是一种被翻译为信用点的东西。
因为继承了上层人士财产的缘故，这位名叫雷因哈特的士兵算是发了一笔横财，并且还因为在行动中出色的表现得到了上级的赏识，以后的“人”生多半是平步青云了。
对于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没有太过留意，陆舟径直奔赴了学院区，找到了地图上距离他最近的图书馆。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果然正如他猜测中的那样，许多像是具体的技术和知识之类的更深层次的信息，在这段记忆中都被模糊处理掉了。
翻开书本的时候只能看见一团模糊不清的迷雾，在网络上查阅相关的资料也是一样，过于深奥的知识根本就没有被记载在这段记忆中，越是往下深入挖掘便越能感觉到其内容上的单薄。
就好像是一场梦一样，只能看到抽象的轮廓，根本无法深入挖掘。
如果只是循规蹈矩的跟随剧情一路走下去，也许根本感觉不到这是梦境，然而一旦他的行为不再循规蹈矩，到处都能够触摸到那堵看不见的墙壁。
此时此刻的他，就像是GTA5中打通了大结局的麦可·迪圣塔，在洛圣都的街头漫无目的地闲逛，一边观光这里的风土人情，一边寻找那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彩蛋”。
但至少就目前看来，他没有发现更多的线索。
除了一笔不菲的赏金之外，莱恩博士只留给他一大堆关于“天灾”以及那个高等文明的悬念。
可天灾到底是什么？
故事到这里，似乎就已经结束了……
……
摘下了头盔，从床上坐起的陆舟，就像是为了给过热的大脑降温似的，深呼吸了一口地下实验室内冰凉的空气。
控制着无人机，小艾晃晃悠悠地飘到了他的旁边，一行文字从悬挂着的小电视上弹了出来。
【主人，需要我帮你倒一杯水吗？0.0】
陆舟：“嗯，拜托了。”
墙边上的机械臂开始移动，很快将盛着凉水的杯子递到了陆舟的面前。
接过杯子一口喝下，陆舟沉思了一会儿之后，忽然开口说道。
“小艾。”
小艾：【怎么啦？】
陆舟：“在你的数据库中，有关于珈蓝文明的资料吗？我指的是……除了来自虚空记忆的那段。”
小艾：【好像没有诶……有什么事情吗？┌|*｀|┘】
这样啊。
陆舟思忖了片刻之后，摇了摇头。
“……没什么。”
说罢，陆舟便站起身来，向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
虚空的记忆暂且告一段落。
然而遗留下来的悬念，依旧萦绕在陆舟的脑海中。
那个令比珈蓝文明更高等的文明都感到恐惧的天灾究竟是什么？
究竟什么样的危机称得上是前所未有的？
包括那个飞往星系中央的奇异滴到底想干什么？
回到了院长办公室中，坐在办公桌前的陆舟取出了他总是带在身边的用来记录灵感的笔记本，将自己的发现记录了上去。
笔停下，食指在笔记本上轻轻点着，陆舟思忖了片刻之后，嘴里反复咀嚼着先前从那段记忆中听到的内容。
“天灾吗……”
这显然是一个翻译过来的词汇，在珈蓝文明中或者比珈蓝文明更高等的那个文明中，应该拥有其他对应的词组才对。
在学术研究中，最忌讳的便是拿着别人翻译过的二手资料进行研究，何况是他看到的内容已经是三手的资料了。
然而想要研究那段神谕中的原意却几乎是不可能的了，由系统送到他手中的那段记忆，已经将除了语气助词之外的所有语言都翻译成了他能够听懂的汉语。
何况以人类文明现在的科技水平，只怕也很难翻译得了神谕中的内容。
“现在唯一能够确定只有一点，系统肯定不是珈蓝文明送来的……”
以珈蓝文明的道德观，就算是发现了人类文明，恐怕也不会将它当回事儿。
别说是国家级的行为，就算是公司行为，也是要考虑成本和收益的，更不要说上升到整个文明的高度。
抛开审美上的差异不谈，相比起宇宙中的其他行星而言，除了一个大气环境之外，地球上的资源实在是称不上有多丰富，开发难度也要比其他低重力、无大气环境的行星难的多。
一个能够造出环世界的文明，也很难想象他们会执着于类地行星。无论是需要气体资源还是淡水什么的，都是可以从专门的冰川行星或者气态行星上采集的，而且效率远远高得多，甚至还能免去“提纯”等等一系列的加工程序。
更不要说费那么大的力气，帮一群“蚂蚁”来提升科技改善生活了。
这种只有亲外主义者会做出来的行为，反而更像是那个发射奇异滴警告其他文明的“更高等文明”，可能会做出来的事情了。
然而这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上。
那个高等文明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或者说——
他们就是所谓的虚空吗？
思索了很久都没有一点头绪，陆舟只得将这一系列的猜测，暂且先记录了下来。
任何事情都有一个先后顺序，显然关于750GeV信号的工作，远远比探索虚空的秘密和奇异滴的事情更加紧迫。
现在整个物理学界都在期盼着他拿出足够惊人的线索，哪怕不为自己考虑，他也得给那些相信自己的人一点信心。
犹豫了好一阵子，陆舟最终还是拿出手机，打了好几个电话，几经周折联系上了“阿里计划”的负责人——华科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研究员张天明教授。
这座于2017年开始动工，并于2020年首次实验的位于藏区的引力波观测站，大概是现在全球海拔最高的原初引力波观测站了。
虽然没有报很大的希望，但陆舟还是找这位张教授要来了引力波的观测数据。
哪怕是作为闲暇时打发时间的消遣。
做点什么，也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
弄来了观测数据之后，陆舟花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将这些数据几乎翻了个遍，然而依然没有从中发现关于奇异滴的蛛丝马迹。
“从珈蓝文明的记忆中可以推断出，掌握奇异滴的高等文明——姑且称之为‘虚空’文明，应该是掌握了某种超空间技术，能够让物质和信息以突破光速的界限传播。”
合上了手中的笔记本，陆舟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有些头疼地自言自语道。
“可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超光速。
说起来似乎很容易，可以说是各种科幻大片的标配了，然而事实上，想要做到这一点却难如登天。
和可控聚变这种早在几十年前就被物理学家证明是行得通的技术不同，对于如何让物体超光速移动这件事情，不但连想象力丰富的高能物理学家都想不到该从哪个角度去实现，甚至还从理论上证明了它是不可能的。
关于这个理论，可以追溯到上个世纪末。
早在1992年，保守民间学者评头论足的史蒂芬·霍金教授，就通过数学的方法证明了，在广义相对论中，如果空间的拓扑结构在一个有界的区域内发生了变化，那么在这个变化所发生的时空范围内存在闭合类时曲线。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在广义相对论中，虫洞这种东西是违背因果律的。（但非常有意思的是，相对论的创作者爱因斯坦却是支持虫洞理论的，并且提出“它是连接宇宙遥远区域间的时空细管”。可见即便一个人总是正确，也绝对不乏持反对观点者，而类似的例子亦是不胜枚举。毕竟学术不是服务于权威，而是服务于真理的。）
根据珈蓝文明的记忆，他们实现超光速航行以及通讯的方法，是利用恒星系统与恒星系统之间的引力纽带——即一种天然形成的类似于超空间航道一样的东西，来实现恒星系之间的超光速移动。
从抽象的意义上来看，这似乎是与爱因斯坦的理论契合的。
至于具体的原理，在那段记忆中并没有提到，陆舟也只通过有限的知识和只言片语的信息，做出一些可能的假设。
比如，庞大的引力场在更高的维度上撕开了一道裂缝，通过特殊的方法进入了这个裂缝，就能实现恒星与恒星之间的移动。
说的形象点，就像是下跳棋一样。
但无论它是基于怎样的不被人类文明知晓的物理定理而成立的技术，都只能将其归结于宇宙本身的奇迹，而非人为创造的奇迹，顶多是一群聪明人利用了它。
然而“虚空”文明就不同了。
陆舟非常理解为什么议事大厅内的众人如此恐慌。
不只是人造奇异滴，还有那完全无视超空间航道的移动以及通讯的跳跃方式，无论是哪一条，都是以他们的技术根本无法做到的，甚至连理解都理解不了。
“……可问题就在于，如果这个广播是面向全银河系的，并且通过某种办法让引力波无视了光年为单位的距离尺度，没道理地球上一点‘声音’都听不到吧？”
难道是广播已经结束了？
还是说，正如他最初猜测的那样，关于那段广播以及珈蓝帝国的一切，都埋葬在了时间的长河中，而他看到的可能只是一段比他想象中还要遥远的过往。
食指在桌上轻轻的敲着，陆舟终于摇了摇头，将合上的笔记本塞进了抽屉里，然后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掏出手机给王鹏打了过去。
“喂？”
“送我去一趟金大。”
“收到。”
……
十万奖金。
对于一名学生而言，可以说是一笔巨款了。
不，何止是学生。
按照金陵的平均工资，就算是一般工薪阶层，也够忙活一整年不止了。
不过，相比起该如何花这笔“巨款”而言，段思齐此刻正在为更值得烦恼的事情而烦恼着。
直觉告诉他，日渐成熟的虚拟现实技术日后肯定充满了无限的商机，而现在他算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虽然一直以小白鼠自居的他，以前是将这件事情当成一件兼职来做的，但在尝到了甜头之后，他显然不会在满足于此了。
要不要换个专业？
不止一次，他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而事实上，他也确实有意无意地开始在课余时间里，看起了一些关于编程、构图、以及VR技术相关的书籍和文献。
学习这些东西虽然占用了他不少课余的时间，但却意外的让他感觉到了愉快。
和数学不同，至少学这东西，不会有一个牛逼的室友在旁边天天打击他的自信心。并且不管学到了多少东西，学的东西对考试有没有帮助，这种知识不断积累带来的成就感，还是很让人愉快的。
一日，走在前往图书馆的路上，忽然有人站在他的面前拦住了他，向他搭话说道。
“你是……那个通关的玩家？”
停住脚步的段思齐下意识的抬起头。
当看到拦在自己面前的那人时，他的表情顿时惊了。
卧槽？
陆神？！
这种感觉大概就好像走进便利店里拿了瓶矿泉水，结果发现杰伦在旁边买奶茶一样。
事实上这种概率也差不多了。
虽然陆舟在金陵大学有开设数论课程，但就算是他班上的学生，一年也见不到这位神出鬼没的陆教授几面，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段思齐下意识地打算点头，可突然想到自己随手取得那个ID，表情顿时尴尬了起来。
“你别误会……那个，我ID随手取的，真正的粉丝不是我——”
“这个话题打住吧，”陆舟连忙抬手，干咳了一声说道，“太尬了。”
表情一脸的尴尬，段思齐迅速点头。
“好，好的……您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想和你聊聊关于上个副本……如果你有空的话，我可以请你喝杯咖啡。”
“有空是必须的，”段思齐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您想知道些什么？”
开玩笑。
这位可是比校长还要牛逼的大佬。
不说巴结什么的，哪怕多说两句话，混个脸熟，对他以后的发展也是大有帮助的。这样的机会别人想遇上都不一定碰的着，他自然不可能放过。
看着这学生脸上的表情，陆舟笑了笑。
虽然能看出来刻意掩饰的紧张，但以他的阅历还是能够看出来这小子在想些什么的。
不过，即便看出来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语气随和的说道。
“我知道校门口有一间不错的咖啡厅，以前上学的时候有个人常带我去……边走边说吧。”
看着转身带路的陆舟，段思齐连忙跟了上去。
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聊的话题还真就只是“游戏”上的事情。这着实有些出乎段思齐的意料，他一方面是没想到这位陆院士如此平易近人，二是没想到他们居然有这么多的共同话题。
或许是因为地位上差距太大，以至于他选择性地遗忘了，陆舟的年龄其实并没有比他大很多这件事情……
“关于那个游戏，你怎么看？”
“难度太BT了，而且没有存档模式，导致很多地方得反复刷上几十遍才能通关，简直逼死强迫症。”
一想到在哪个副本中的遭遇，段思齐便是不禁一阵头疼。
光是无人机那关，他便刷了不下二十遍，甚至将下车后的走位精确到了秒的级别，才勉强打通了过去。
对于段同学的说法，陆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如果不是这BT的难度，他觉得自己怎么也不至于需要请“代练”才能打到结局。
“别的方面呢？”
段思齐想了想说：“我觉得世界观完全可以再深挖一下，我最好奇的倒不是环形世界，反而是那些珈蓝人口中的边境行星……感觉如果将世界观扩展一下的话，比如做成联机游戏或者EVE那样的网游什么的，绝对会比纯粹的单机有意思的多。”
陆舟点了点头。
“你的意见我会和产品经理提一下的……相比之下，我更好奇你对剧情的感想。”
段思齐愣了下：“剧情？”
“是的，”陆舟点了下头，“关于那个神谕，还有天灾，你不好奇吗？”
“游戏都是大同小异的吧……”挠了挠后脑勺，段思齐有些不明就里地说道，“要说好奇确实挺好奇的，但剧情到一半就没了，我也很无奈啊。”
陆舟：“……根据游戏中的线索，你觉得天灾可能是什么？”
“也许是一种席卷整个宇宙的灾难吧，虫群？失控的AI？但我感觉这种级别的威胁好像威胁不到他们……抱歉，我的想象力实在有限，我也猜不到后面的剧情是什么？可以给我剧透一下吗？”
看着一脸好奇的段同学，陆舟笑着摇了摇头。
“很遗憾，剧本是AI自动编成的，后续的部分还在编写，就算是我也不知道后续。可能得等过一段时间，才能向你们揭晓了。”
“还在编写中啊……”脸上浮现了一丝遗憾，段思齐继续说道，“我真的建议你们把这个游戏改成网游，最好将自由度扩大一点，剧情到了帝国议事大厅就结束了，那个外星学者刚被带走的时候我还以为接下来的剧情是要救他，结果直接就结束了。不说别的，我觉得至少可以做个通关之后的自由模式吧？”
忽然从这句话中听到了一丝不寻常的东西，陆舟轻轻皱了下眉头。
“结束了？”
“是啊，”段思齐奇怪地看了陆舟一眼，“你不知道吗？”
陆舟：“……通关之后跟随赛因斯将军返回军营，交还了装备之后，没有解锁自由模式吗？”
“什么军营？”段思齐一脸懵逼地看着陆舟说道，“不是被押走就黑屏了吗？”
陆舟：“你没有继承莱恩博士的财产？”
段思齐：“……？？？”
看到这位段同学一脸懵逼的表情，陆舟瞬间反应了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在抵达议事大厅的时候，如果没有触发和莱恩博士的对话，并且在对话中获得他的好感，那么在接下来的剧情中，大概率是不会继承到他的遗产的。
也就是说，他看到的其实才是“真结局”？
想到这里，陆舟的脸上不禁浮起了一丝古怪的表情。
如此说来，他这算不算是唯一一个看到真结局的人？
谁才是真正的高玩，还真不好说啊……
一直在观察着陆舟脸上表情的变化，段思齐小声地紧张问道：“我该不会……其实没有通关吧？”
那奖金会不会收回去啊？
他真正想问的其实是这个，但没好意思说出来。
听到这句话，陆舟微微愣了下，随即笑道。
“没有，这个副本已经结束了，把这件事给忘了吧。”
没有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陆舟不着痕迹地岔开了这个话题。
“接下来想体验什么副本，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听到这句话，段思齐顿时眼睛一亮。
“黑客帝国如何？说到虚拟现实，居然没有这么经典的动作大片！”
“黑客帝国？听起来很有意思，”陆舟的眉毛抬了抬，饶有兴趣地说道，“回头我让项目组的技术员研究研究……”
妙书屋
2023年的新年比往年要早。
1月刚过中旬，年关便匆匆忙忙地来了。
大年三十刚刚过去，金大物院的实验楼，显得有些冷清。
坐在办公室里，卢建申院士一边翻看着手中的学术类杂志，一边喝着刚泡好的热茶。
翻着翻着，一行标题便映入了眼帘。
【大批华国学者撤出沪上，IMCRC陷入停摆，750GeV特征峰踪影难寻！物理学的未来将何去何从？】
视线和这行标题对上的瞬间，卢院士顿时忍不住笑骂道。
“现在的媒体真是，这废话说的一套一套的，都回家过年了，还摆什么摆。”
听到了老朋友的这声笑骂，坐在办公室沙发上的老人笑着说。
“老卢啊，大过年的都在操心，你这打算啥时候退休啊？”
坐在卢院士对面的，是金陵大学物院的刘光召院士。只不过这位刘院士研究的虽然也是物理，却不是高能物理，而是偏向于凝聚态物理，研究成果也基本上聚焦在原子团簇、低维量子体系和纳米科学与技术这三个方向上。
因为都是一个年代的人，两位老教授也算是老相识了，即便研究方向不同，两人的交情一直以来都很不错。
也没有在意老朋友的调侃，老卢笑着摆了下手。
“我还早，起码再干十年是没什么问题。”
刘院士笑着说：“还早？你年龄不小了吧。”
卢院士笑了笑说：“人就活这么几十年，这么急着躺下干啥？不着急，我心里有数。”
“我倒是不着急，就是看你这么累有点担心，”叹了口气，刘院士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说起来，你们最近研究的那个750GeV项目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我听说好像不太乐观？”
卢院士：“这才做了四次实验，再乐观能乐观到哪里去？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就放心看着好了，我对这个课题还是挺有信心的。”
“我就随口一问，你们高能物理上的东西，我真研究起来也算半个外行，”刘院士笑了笑，抿了一口杯子里的茶水，眼中忽然浮现了一抹意外，“这茶倒是挺好的，你这老家伙从哪儿顺来的？”
“什么顺来的，学生送的！一般人你想买可不见得买的着，”说到这里，卢院士的眼中带上了些许自豪，笑着说道，“我一个人也喝不完，你要是喜欢就带点回去，别给我全拿走就是了。”
“得了，你这老头子整天和我炫耀，不陪你扯淡了，”将茶杯放回了桌子上，老刘拄着拐杖站起身来，叹了口气说道，“哎，我啥时候才能和你一样，也教几个优秀的学生出来，也好早点退休了。”
听到老朋友这声充满羡慕的抱怨，老卢顿时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晚了！等下辈子把眼睛擦亮了再说吧！”
……
【M??π=（Mμ+Md）/2Fπ1<0|ΨΨ’|0>……】
【……】
钟山国际的别墅。
书房里，坐在书桌前的陆舟，正对着桌上成堆的草稿和图纸皱眉沉思着。
大年三十才刚刚过去，肚子里老妈包的饺子还没消化完，他便已经回到了工作中。倒不是他不想休息，而是还有这么多人等着他，让他根本闲不下来。
若是往常的话，不管是什么样的课题，他都会努力赶在新年之前结题，尽量不让工作影响到生活。
然而今年实在是不巧，月面强子对撞机竣工的时间点本来就卡在了年末的尾巴上，而今年的大年初一又来的比往年要早。
所幸的是，家人都很理解他。
包括他的老爹，也只是在年夜饭的饭桌上关心了他一句，便没有再多说他什么。至于小彤，自己也被学业上的事情忙的焦头烂额，根本没空骚扰他。
深深呼吸了一口温暖而干燥的空气，陆舟从书桌前站起身来，走到了窗边将窗户推开。
冰凉的寒风迎面吹来，让他燥热的大脑冷却了些许，也将那积攒的疲惫和倦意吹散了许多。
控制着无人机，小艾晃晃悠悠地飞到了他的旁边，悬挂的小电视上飘出了一行文字。
小艾：【主人，你不冷吗？0.0】
陆舟摇了摇头：“不冷。”
倒不如说，暖气太足了，反而让他感到昏昏欲睡，没法集中精神。
小艾：【那主人主人，需要小艾帮忙泡杯咖啡吗？(????????????)????】
正有此意的陆舟，点了下头。
“谢谢，麻烦了。”
小艾：【收到，包在小艾身上啦。o(*≧▽≦)ツ】
没有等待很久，香醇的咖啡香味儿很快飘进了书房。
从小艾的“手”中接过咖啡抿了一口，感觉困意渐渐散去的陆舟关上了窗户，重新回到了书桌前坐下，看着那一张张图纸和草稿纸上未完成的算式再次陷入了沉思。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就休息了那么一小会儿的功夫，思路便好像是打开了不少。
“果然还是得注意休息啊……”
感受着手中满含关切的温暖，陆舟笑着摇了摇头，放下了咖啡杯，伸手从桌上拿起了笔。
沉吟了片刻之后，他在纸上继续写了起来。
关于750GeV特征峰的信号，他已经研究有一段时间了。而关于其各种可能性的猜想，他也做过了无数种。
然而直到他启动对撞机的那一刻，才真正感受到这其中的艰巨。
那飘忽不定的信号就像是幽灵一样，在能谱上忽明忽暗的浮动，以至于他甚至都开始不禁怀疑，是不是有外星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在干扰他的实验了。
不知怎么的，陆舟的脑海中忽然浮现了一支笔。
准确的来说，是被形容成只有一支笔那么大的奇异物质，而那支笔就在帝国议事厅，被那位莱恩博士捏在手上。
手中的笔停了下来，盯着纸上的算式，陆舟眉头紧紧在了一起，忽然冷不丁地从嘴里蹦出来一句自言自语。
“……难道和超空间有关？”
在三维的世界中不可被观测，或者只有部分能够被观测到，而无法被观测到的那一部分在哪里？
如果他先前的猜测是成立的，那么至少时间和空间，有一部分是被扭曲了的。而不可被观测的那一部分，就藏在这个不完备的空间中。
就好像是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样，胸中的思路在一瞬间豁然开朗。
捏在指尖的笔锋微微颤动，一如陆舟此刻心中激动的心情。
他有一种预感。
自己的发现，恐怕比他原先想象的还要惊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直到窗外的太阳，渐渐落下。
停下了手中的笔，看着面前那叠写满的草稿，陆舟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笑容。
“总算是赶在‘截稿日’之前弄完了。”
目光投向了桌上电脑右下角的日历。
两天之后，第二轮实验开始。
如果说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在为时间不够用而苦恼。
而现在的话，他反倒是越来越期待，实验开始的那天了。
妙书屋
随着年关过去，华国的物理学家们陆续回到了沪上，IMCRC的总部重新热闹了起来。
而先前嚷嚷着IMCRC陷入停摆、蹭了一波热度的媒体，也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偃旗息鼓了下去。
一切照旧进行。
虽然布鲁克海文国家实验室的学者大概是不会来了，但脱离项目的只是一小部分人，即便仍然有一部分人并不看好这个已经进行了一个月都没有任何进展的750Gev项目，但能够在论文上改名的机会绝大多数人都是不会放弃的。
即便按照惯例，这种大型国际科研合作项目的论文署名，可能有十几页纸那么厚，并且还是按照字母排序的。
但这仍然算得上是一个有效的科研履历，以后无论是去高校还是去研究所，都是有一定帮助的。
办公室。
看到敲门进来的陆舟，威腾教授摘下了戴在鼻梁上的眼镜，笑着说道。
“假期过得怎么样？”
陆舟：“挺充实的。”
看了眼陆舟手上的那叠论文纸，威腾笑了笑说道。
“看来你没怎么休息。”
“在这个令人激动的成果面前，就算我想休息，恐怕也很难真的闲下来。”
看着陆舟脸上胸有成竹的表情，威腾的眼中浮现了一抹惊讶，眉毛很快感兴趣地向上抬了半分。
“你已经有头绪了？”
“何止是有头绪了，”陆舟脸上自信一笑，将手中的文件丢在了桌子上，“还记得年前我说的那个钟摆理论吗？趁着过年的时间，我把它完善了一下。”
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威腾迅速拿起了桌上那叠文件，仔细地浏览了起来。
陆舟也不着急，走到旁边给自己倒上了一杯咖啡，坐在了沙发上安静地等待了起来。
多亏了从那段记忆中得到的启发。
虽然那位莱恩博士并没有直接告诉他任何与750Gev能区的粒子、乃至物理学相关的理论，但有些东西是不需要明言的，光是知道它的存在便已经开了很大的外挂了。
比如那个超空间的概念。
如果假设超空间理论是存在的话，那么爱因斯坦的虫洞理论就是有可能实现的。
而基于这种逻辑，假设750Gev能区的特征峰，对应的是某种部分存在于超空间之中的基本粒子，那么置信度不足却能够反复出现在人们视野之中的现象，则是可以解释的通的。
而陆舟以前通过数学方法推导出来的那些理论，也是能够站得住脚的。
类似的例子在物理学上并不罕见，比如在解释大统一的规范对称性在10^15GeV的能量发生“破缺”现象时，就有一种观点是从超对称出发，提供了一个可以同样描述费米子和玻色子的框架，令它能够在闵可夫斯基空间意义上的四维时空中，附加另外的四维超空间用以容纳费米子奇异的几何性质。
然而超空间理论，是未经证实的。
但这也反过来说明了，如果这篇论文的逻辑是自洽的，且这枚粒子真的能够找到的话，这或许将成为超空间存在的证据！
捏着论文的手指不断轻颤着，威腾教授眼中的惊讶越来越强烈了。
就这样过去了十分钟，他抬起颤动的食指推了推眼镜，嘴里喃喃自语地念道。
“有点意思……超空间理论？”
喝了一口咖啡，陆舟随口解释道。
“严格意义上来说，应该是基于超空间理论的一种猜测。像是超空间理论这么庞大的命题，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想要完成它还是太困难了点，比如最关键的引力的那部分，现代物理学对它了解的太少了……不过，也许这次实验结束之后，我会将这部分给补完也说不定。”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继续说道。
“当然，这取决于我们从实验中发现了什么。”
“难以置信……”放下了手中的论文，威腾教授抬头看向了陆舟，用压抑不住激动的声音说道，“你知道吗？我现在越来越期待明天了。”
陆舟笑着说：“我比你更期待。”
年还没过完的时候，他就巴不得早点开始第二轮的实验了。
这一次，他一定要把那个和他捉了七年迷藏的幽灵，从它躲藏的迷雾中亲手揪出来！
威腾：“那这篇论文，你打算现在就发表吗？”
“好东西当然要大家一起分享，我打算把预印本挂在Arxiv上，”陆舟开了句玩笑，继续说道，“如果实验结果理想，我会把实验结果附在论文中，一起发到《未来》的主刊上。”
……
沉寂了一个多月的时间，IMCRC的研究似乎有了新的进展。
随着陆舟的那篇关于超空间理论以及对750Gev特征峰可能性猜测的论文上传到了Arxiv的网站上，立刻在物理学界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人们在惊讶与这篇论文中展现出来的“超前”思想的同时，也在惊讶着陆舟选择在这时候将论文放出来。
总之，支持和反对的声音都有。
有人评论称陆舟对于超空间理论可能过于乐观，建立在猜想之上的猜想是不可靠的，也有人认为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思路，可以很好解释高能物理实验中发生质量亏损时一部分“质量”的去向。
如果那些碎片是进入了超空间之中，或者以更高维的形式呈现，那确实没办反被传统的观测手段发现。
不管怎么说，这篇论文都算是对“为什么研究750Gev的信号”这件事情，给出了一个学术意义上的回答。
如果这一结论成立的话，不但将极大完善标准模型中未提到的那一部分，还将打开物理学界对基本粒子内部结构研究的视野，让物理学深入到比希格斯粒子更神秘的世界中……
“超空间理论？”
坐在办公椅上，看着手中打印出来的论文，惠特尔教授的脸上浮现了一丝轻视的表情，“将不可知的东西扔给不可知的虫洞，现在的物理学真是越来越方便了。”
论文他看完了。
也勉强算是看懂了。
但论文中描述的东西，却让他嗤之以鼻。
超空间的存在与否本身就是物理学中一个充满争议的话题，其根源就在于时间的单向性是物理学乃至全部自然科学中最基本的观测事实之一，即便超空间的存在也不至于完全否认这一点，但至今为止物理学的研究都将它的存在推到了与这“最基本的观测事实”相悖的位置上。
“我倒是觉得……他的论文写得挺有趣的。”坐在惠特尔教授旁边不远，一位胡子稀疏的老教授推着鼻梁上的眼镜，兴趣十足的说道，“如果他真的找到了这颗位于标准模型之外的碎片，这可能将成为十多年来最伟大的物理学发现。老实讲……我们真不应该错过这个机会。”
验证标准模型很容易，这十几年来高能物理学界干的最多的事情，就是不断地验证爱因斯坦老人家的结论。
然而想要发现一颗位于标准模型之外的拼图，就实在是太难了。
这位老教授的说法，明显引起了惠特尔的不满。
用鼻子哼了一记鼻音，他用带着些嘲讽的语气继续说道。
“十多年来最伟大的物理学发现？呵呵，做他的美梦去吧。”
虽然嘴上仍然在逞强着，但事实上在看到了这篇论文的时候，连惠特尔教授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心中那座顽固的堡垒已经出现了松动。
之所以让他强撑着不愿改变自己意见的原因，至少有一半已经不再是基于专业知识做出的判断，仅仅是拉不下这张面子了。
也许面子并不重要。
但之前的他已经放了这么多的狠话，甚至说服了布鲁克海文科学学会一起发声，批判了陆舟架空理事会的行为——即便那些委员也是半推半就的态度。
可以预见的是，如果最后陆舟真的捣鼓出了什么东西，他肯定得变成被丢出去背锅的那个。
“做他的美梦去吧……”
嘴里反复地咀嚼着这句话，惠特尔教授伸手抓起了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自己干涩的嗓子，然而却怎么也压不下心头的烦躁。
他现在只期望IMCRC一败涂地，那个月面强子对撞机最好是发生什么故障，或者干脆什么都找不到，最后草草收场。
在想着这些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心态已经不正常了。
甚至是扭曲到，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程度了……
灯笔
月面科考基地。
物理学研究分区。
坐在月面强子对撞机的控制室内，为了打发实验前无聊的时间，坐在控制台前的托里克博士开口向坐在旁边的严新觉搭话道。
“你们华国人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固执。”
看着这位来自美国的学者一眼，严新觉问道。
“为什么这么说？”
托里克用理所当然地口吻说道：“几乎半个物理学界都认为750gev的特征峰只是上帝和我们开的玩笑，但你们的陆教授仍然坚信那里肯定有什么东西……哪怕cern已经做了足够多的实验，证明了那确实是一次寻常不过的量子涨落。”
“我恐怕得纠正你的用词。”
“什么词？”
“把固执换成对真理的执着会更准确一点，在我认识的所有人中，他大概是将这一价值观发挥到最极致的人了，”严新觉笑着继续说道，“何况，即便半个物理学界都不看好这个课题，不仍然有半个物理学界认同了他的猜测不是吗？”
虽然对后半句话持保留的观点，但托里克博士明显更惊讶于他前半句话的说法。
“等等，你的意思是……你认识他？”
“当然，我们也算是校友了。”
严新觉没好意思说是师兄，一来是自己的成就差得太远，这么说有攀关系的嫌疑，二来他也不想给别人留下，自己是靠着陆舟的关系才被委以如此重任的印象……即便这很有可能是真的。
然而，他的顾虑似乎是多余的。
这位托里克博士关注的点好像并不在他想到的那些事情上面，而是其他方面，只听他立刻饶有兴趣地继续说道。
“可以和我讲下他的事情吗？自从看了哈迪教授的回忆录之后，我就对他的故事非常感兴趣。但可惜的是，那本回忆录只有普林斯顿的部分。”
严新觉一头雾水道：“回忆录？什么回忆录？”
“一位陆舟在普林斯顿教过的学生写的，这位作者现在是圣保罗大学的数学教授，也是一位小有名气的数学家。”
看着这位忽然变得兴致勃勃的托里克博士，严新觉有些头疼地抬起胳膊看了眼时间，叫停了他的喋喋不休。
“这个话题等一个小时后在讨论吧……”
“实验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开始了。”
……
准确的来说，是14分21秒。
此时此刻，位于沪上的imcrc的总部。
站在一座巨大的落地屏幕前，地面同步指挥中心内的所有人都在紧张而忙碌的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有人调侃imcrc每一次实验的成本就像试射了一枚洲际导弹，这种比喻的方式虽然有些不着调，但折算下来还真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字。
走进了控制室，弗兰克维尔泽克拿着一篇刚打印出来的论文，径直走到了陆舟的旁边，压低了声音问道。
“对撞能量1250tev？你不是要寻找750gev的特征峰吗？为什么要把能量参数设置到这么高？”
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不远处忙碌的控制室，陆舟笑了笑说道：“准确的来说是1250tev，1260tev，以及1300tev。”
弗兰克维尔泽克：“……”
可以的。
有钱就是任性。
这三组实验的能量跨度，都已经把cern对撞机不到30tev的最大质子对撞能量给覆盖过去了。
想到这里，弗兰克维尔泽克的心中便是不禁一阵感慨，轻声叹道。
“这大概是人类历史上最昂贵的烟火。”
“那是必然的，”陆舟笑了笑，眯起眼睛，继续说道，“毕竟，它照亮的是我们所有人的未来。”
实验准备的已经差不多了。
从控制室的前端走来，罗文轩深呼吸了一口气，看着陆舟认真说道。
“……各单位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开始实验。”
陆舟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剩下1分30秒。
差不多已经可以开始了。
放下了胳膊，他开口下令道。
“让我们的机器动起来吧。”
“给超导磁体充能！”
罗文轩点了下头，压抑着声音中的激动，干净利落地说道。
“是！”
……
实验准备就绪的信号跨越过三十六万公里的距离，被月面科考基地接收。
庞大的能量如汹涌的洪水，从储能设施中涌出，沿着超导圆环聚集，酝酿着恐怖的磁场。
在这庞大磁场的笼罩之下，就连肆意穿梭在周围的宇宙射线都为之扭曲了。
当时间到达整点的那一瞬间，站在月面科考基地的控制室内严阵以待的严新觉博士，立刻按下了手中的按钮。
就如同扣下了步枪的扳机，两枚看不见的质子从发射枪中骤然射出，在磁场的扭曲之下，以x型交错撞击在了一个点上。
没有绚烂的火花。
但那一瞬间的交汇，在探测器的能谱上呈现出的光彩，却是如此的耀眼。
在1250tev能量的冲击之下，两枚质子如同撞碎的西瓜，在肉眼不可视的微观世界下四分五裂，分解成比原子更小的基本粒子。
瞳孔中倒影这兴奋的神采，陆舟目不转睛地盯着能谱上呈现的图像，一刻也不肯挪开视线。
对于一名学者而言，这样的画面，真是无论看多少次都不会让人厌倦。
第一轮碰撞完毕！
超导磁体的通电状态并没有解除，常驻在月面科考基地的工作人员很快调整了实验参数，紧接着第二轮对撞实验立刻启动了！
而这也是最关键的一轮。
它直接决定着，陆舟在论文中提到的，关于高能粒子对撞实验中质量亏损问题的那一部分猜测，究竟是否能够成立！
并没有等待很久的时间，甚至来不及屏住呼吸。
两枚质子再次碰撞在了一起，在各探测器上绽放出灿烂的“火花”。
目睹着大屏幕上呈现出来的数据，威腾绷紧的脸上终于写上了一丝惊讶的表情，用不敢相信的声音，小声喃喃自语。
“还真被你猜中了……”
弗兰克维尔泽克也愣在了那里。
虽然他的数学能力没有威腾那么优秀，但仍然从屏幕中的原始数据中看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地方，只是这不寻常的地方究竟在哪，他也说不上来。
只是一种冥冥之中的直觉告诉他……
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恐怕将颠覆他对微观世界的理解。
“上帝……”
下意识地念出了那位老人家的名讳，除此之外，他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心中的震撼。
站在两人的前面，陆舟没有说话，只是捏紧着双拳站在那里。
还不够！
第二轮实验虽然已经足以说明一些问题，但还不足以检验他论文中的全部观点。
他在等待第三轮的实验。
只要第三轮实验的数据符合预期！
他就能够证明自己的结论是正确的！
在所有期盼目光的注视之下，第三轮实验终于启动了……
两颗质子撞击在了一个点上。
灿烂的火花再次绽放。
目光直视着屏幕上，陆舟的瞳孔瞬间收缩，随后又渐渐的放大。
那黑色的瞳孔，已经被兴奋的神色填满。
三次实验，完全符合预期！
“终于……”
“让我找到你了……”
耳边响彻的欢呼声与掌声，将这句轻声的喃喃自语无声无息地掩盖。
那隐藏在量子涨落背后的幽灵，在这一刻终于卸下来全部的伪装，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虽然那只是未经过处理的原始数据……
但对于一名数学等级lv10的学者而言，这有任何意义上的区别吗？
至少对他而言，将它们翻译成所有人都能看懂的语言，仅仅只是时间问题……
英国。
爱丁堡郊区的某间民宅里。
一位老人正坐在窗边的木桌前，面对着一本略显老旧的电脑，用食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在键盘上敲着，聚精会神地编辑着一封邮件。
在桌角一旁放着的是一张报纸，看版面上的日期是两个星期前的。
在摊开的那一面上，印刷着的新闻正是前段时间引发热议的布鲁克海文国家实验室宣布暂时退出IMCRC的那件事情。
上百亿美元的投资，超过数十个国家参与的科研工程，结果刚刚起步就闹出来这么大的岔子，这件事情不只是在物理学界闹得沸沸扬扬，在物理学界之外也引起了不小的话题。
怀着复杂的心情，老人在邮件中写道。
【……物理学本应该是一门开明的学科，正是因为对所有观点的尊重，我们才能获得如今的繁荣。我暂时无法评价陆舟的选择是否正确，但即便他可能是错的，这也只是学术上的不成熟，而不应该用这种非理性的方式回应。】
【……综上所述，在这时候退出实验绝对不是一个理智的选择。无论是对于布鲁克海文国家实验室而言，还是对于物理学界长久以来的团结而言，都将是一次巨大的伤害……我不知道这背后是否有政治因素的考量，但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它都不应该将我们用一百年的时间建立的信任作为赌注。】
【希望您能够重新考虑这件事情，也许为时不满。】
【——彼得·希格斯】
彼得·希格斯。
爱丁堡大学荣誉退休教授，13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而获奖的原因则是因为众所周知的希格斯粒子。
对于这个名字，别说是绝大多数物理学家，恐怕就算是对物理了解不多的人也会知道一点。
敲下了落款处的名字，老人眉头轻轻皱了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仿佛随时都可能落下来的乌云。
自从退休以后，唯独身体对天气的反应越来越敏感了，其他的一切都在变得吃顿。尤其是时间观念，就算每天早上起来都会看一眼日历，但他仍然总是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以及要去做那些事情。
就好像他旁边的这张报纸。
当他看到的时候，整个事情已经过去快两个星期了。
而当他急忙联系自己的朋友打听，并且在网上搜索相关的资讯，总算是了解了事情的始末之后，他的心情就如同窗外糟糕的天气一样沉重。
紧接着，他干了退休以来唯一一件没有拖到明天再去做的事情。
即，给他在布鲁克海文科学学会担任要职的老朋友布罗维奇教授写信。
不管750Gev的特征峰是否值得花上一整年的时间去深入挖掘，不管担任理事长的陆舟一意孤行启动该项目是否有架空理事会的嫌疑，至少学术本身是不应该预设立场的。
这不禁让他想起了六十年前。
他记得当时，自己写了一篇短小的论文，发表在了CERN的期刊《物理学通信》上。
在那篇论文过稿之后，随后他又写了一篇论文投给《物理学通信》，描述一种自己设想的理论模型——也就是现在被称为“希格斯机制”的模型，结果却被编辑以荒谬为理由打回。
这篇论文最后被发表在了《物理学快评》上。
如果不是他的坚持，也许直到今天人们仍然无法解释携带弱相互作用的基本粒子究竟是如何获得质量的。
面对着写好的邮件沉思了良久。
看着倒数第二行的“综上所述”，他犹豫了片刻之后，将这个词从邮件中删去，让整篇邮件的措辞看起来尽可能委婉一些，然后点击了发送的按钮。
“……希望能够起到一点作用吧。”
不管那位老朋友能否听进去自己的意见，他总得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些什么。
嘴里絮絮叨叨地喃喃自语着，他扶着椅子的扶手，从座椅上吃力地站起身来，颤颤巍巍地走到了窗户旁边。
窗外乌云密布，明明是上午却感觉天快要黑了一样。街对面的邻居已经关上了窗户，将院子里的花盆收进了屋中，一场暴雨仿佛随时都可能落下。
“……总感觉今天有什么大事儿要发生的样子。”
嘴里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老人伸手拉上了床帘。
学术直觉是一个很玄学的东西。
恐怕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这随口一说的话，还真就应验了……
……
2月2日。
对于国际物理学界而言，今天绝对是意义不凡的一天。
月球黑夜期结束已经过去了三天，不出意外对撞机配套的储能设施应该已经完成了充能，IMCRC很快就会在近期内进行下一次对撞实验。
这场实验还没开始，就收到了物理学界的广泛关注。
原因无他。
因为就在不久前，陆舟在Arxiv网站上传了一篇有关超空间理论，以及构成原子的基本粒子中包含有一种存在于超空间之中粒子。
在通常情况下，这种粒子是相当稳定的，几乎不会露出马脚。只有在碰撞能达到一定量级的高能物理实验中，才会让这种特殊的粒子以极其不稳定的形式，短暂地出现在常规意义上的三维时空中。
当时这一理论一经发表，立刻在物理学界掀起了争论的浪潮。
曾经和彼得·希格斯教授共同获得2013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朗索瓦·恩格勒教授在接受采访时，便如是对媒体说道。
“这个理论听起来可能比超弦理论还要令人惊讶，甚至于匪夷所思……超空间理论虽然不是什么前卫的观点，M理论就曾作出过类似于‘完整的宇宙应该是有十一个超空间维度’这样的预言，然而这终究只是一种猜测。相比起他的理论，其实我更好奇他如何证明？”
“我的意思是，以现在的物理学实验手段，我们能够观测的对象仅仅是我们所在的这个维度、或者比这个维度更低的东西。”
“我举个最通俗的粒子，如果我们只是生活在一张白纸上的纸片人，一颗小球与我们所处的纸面平行，并且做垂直运动。假设光源绝对垂直与纸面，在纸上的我们能够看到的，仅仅是投影在纸面上的一个静止不动的点。”
“如果真的有那种存在于高维度的粒子，我们能够看到的也最多只是它在三维空间上的投影，更不要说去分析它完整的运动轨迹。”
“所以，他打算用什么样的实验去证明，这种几乎不可能被证明的理论成立？哪怕他在逻辑上是自洽的。”
二维世界的生物永远无法知晓三维世界的全部，三维世界的生物对于四维世界的迷茫也是一样的。
不管朗索瓦·恩格勒教授是否能够想象陆舟将通过怎样的实验证明自己的结论，IMCRC的新一轮实验马上就要开始了，这时候的他也仅仅只是表示了心中的好奇，并没有将否定的观点表现得像惠特尔教授那般鲜明。
毕竟站在一名物理学家的角度，他还是非常乐得看见陆舟能够解决这个问题的。
如果他确实能够证明，这种构成宇宙的基本粒子确实藏在高维度的世界中，当今物理学界面对的许多难题都将迎刃而解。
等待的过程是如此漫长。
就在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着IMCRC更新实验数据的时候，终于到了上京时间凌晨十二点，最新的实验数据被同步上传到了官方的数据库中。
随着消息扩散开来，全球与IMCRC有合作的高校纷纷获取了第一手资料，开始了对原始数据的处理。
哪怕是全程OB的布鲁克海文国家实验室，即便已经高调宣布暂时退出了这个计划，但仍然还是厚着脸皮下载了数据。
而实验的结果，也是出乎意料的惊人。
就在整个物理学界都在为这次实验的结果而惊诧不已的时候，一场由陆舟本人主持的报告会，已经在IMCRC的总部开始了……
灯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