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阿贝尔教授的笔记中那副素描画的由来成了一个迷。
在笔记后面的部分可以看出来,这位学者似乎将梦境的一切全部寄托给了神明,彻底放弃了对这条线索的探寻。
结合时代背景,这其实是可以理解的。
虽然陆舟自己是无神论者,但这并不妨碍他理解阿贝尔教授的心态。
将不可知的神秘寄托给某种强大的存在,是人类文明的共性。
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假设系统来自某个“高等文明”或者“未来人”,未必就比将这种假设寄托给“宇宙之灵”高明太多。
反正,这三者都没有可靠的科学依据能够证明它们确实存在不是吗?
总之,也不知道是阿贝尔已经摆脱了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还是主动选择不再去想它,笔记后面的部分已经完全变成了对“一元五次方程没有代数一般解”这个世纪难题的思考。
而再往后的事情,就算没有笔记,陆舟也知道了。
这位阿贝尔教授在1824年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并且连续完成了“阿贝尔定理”等等一系列的数学成就。
只不过这些成就并没有改善他的生活,甚至没有引起当时巴黎数学界的重视。
最终在1829年的春天,穷困潦倒的他病死在未婚妻的家中。而后世关于他的一些事迹的记载,大多则是来源其老师霍尔姆教授于十年之后为他出版的文集。
那幅素描画中描绘的世界,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在历史上一样。
关于它的一切线索,都在那副油画上中断了……
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从屋子里走出来的陆舟,莫丽娜放下了抱着的双臂,问道。
“接下来你准备去逛哪里?我可以陪你待到下午。”
陆舟:“就到这里吧。”
莫丽娜意外地挑了下眉毛。
“已经足够了?”
陆舟笑着点了下头。
“嗯,昨天晚上熬了一整晚,明天还得出一趟远门,我也该回去休息了。”
和莫丽娜告别之后,陆舟便坐上了王鹏开的汽车,返回了下榻的酒店。
休息了一整天。
第二天一大清早,一辆来自法国外交部的黑色加长轿车便停在了酒店的门口,将陆舟接到了车上。
他们要去的奥米特斯小镇位于法国的南部,距离巴黎还有不远的距离,如果打算在当天返回的话,越早出发越好。
在上车之前,陆舟原本以为法国外交部那边给自己安排一名保镖和导游就差不多了,结果没想到陪他一同前往的居然是法国科技部基础部的贾科比诺主任。
简单来说,这个职位大概相当于华国科技部中,主管基础科学研究的副部。
陆舟不是特别清楚行政级别这种东西,甚至直到今天都没太弄明白自己这个月球轨道施工委员会的总设计师兼顾问到底算什么级别,不过在出发之前倒是听那位和他一同来法国的老人说,这位来接自己的贾科比诺主任,应该和小李是一个级别的。
那位老人口中的小李,陆舟估摸着应该指的是李局长了。
反正总之级别不低就是了。
除了上车之前的客套寒暄之外,一路上没有太多的交流。
随手带了一本书上车的陆舟,也似乎完全没有聊天的兴致,只是安静地翻着手中的书本,这让希望和这位华国学术界“泰斗”搞好关系的贾科比诺主人感到了相当棘手。
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见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给司机使了个眼神让他稍微开慢一点,接着看向了坐在他对面的陆舟,笑着搭话道。
“……《收获与播种》,很有趣的名字,是诗歌吗?”
随手翻了一页,陆舟用轻松的口吻说道。
“严格来说是自传。”
自传?
搜肠刮肚地想了好一阵子都没一点印象,贾科比诺迟疑了片刻继续问道。
“它的作者是?”
“格罗滕迪克教授,写于哪一年我不知道……需要我念给你听吗?”
贾科比诺笑了笑,从善如流说道。
“能听陆院士讲课的机会可不多。”
看着这位满脸笑容的贾科比诺主任,陆舟淡淡地笑了笑。
他很清楚这笑容背后的讨好是因为什么。
不过虽然看穿了这一点,他也不至于情商低到当面去拆穿。
清了清嗓子,他用平稳的声调,节选了其中最喜欢的一段念出了声来。
“……每一门科学,当我们不是将它作为能力和统治力的工具,而是作为我们人类世世代代所努力追求的对知识的冒险历程,我们便能从中得到一种纯粹的和谐。这种和谐从一个时期到另一个时期,或多或少,巨大而又丰富。并且在不同的时代和世纪中,它们所展现给我们的不同的主题,以及那微妙而精细的对应……就仿佛来自虚空。”
仿佛来自虚空……
这句话陆舟读了两遍,第一遍用的是法语,第二遍是结合他自己的理解给出的翻译,总觉得每一次读起都能感受到其中的意味深长。
虚空究竟是什么?
他一直也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不过对于贾科比诺来说,想要对陆舟心中品出的那一丝意味深长感同身受就有点稍微困难了些。而且相比之下,他更惊讶于陆舟的法语。
之前两人交流一直用的都是英语,以至于他都不知道,这位陆教授的法语居然也是如此的流利。
“……你的法语很很流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的?在CERN工作的那段时间吗?”
陆舟轻轻摇了摇头。
“大概上个月吧。”
贾科比诺:“……?”
准确的来说,应该是上个月月底,他决定来法国的时候才开始学的。
当然,这句话就没有必要说出来了,否则陆舟不确定他的下巴会不会掉到膝盖上。
看着贾科比诺主任脸上目瞪口呆的表情,陆舟淡淡笑了笑,没有再去管他,而是继续看起了手中的这本自传。
就在两人的话题进行不下去了的时候,坐在前排的司机,很是时候的开口说道。
“我们到了。”
……
圣利济耶教堂就坐落在奥米特斯的小镇上,并不是什么出名的旅游景点,只是一座当地人会去做礼拜的小教堂而已。
站在教堂的门口,望着从车上走下来的陆舟,目光浑浊的老神父一眼便将他这张脸给认了出来,走上前去说道。
“你可算来了,我都差点被你给熬死了。”
看着这位满脸皱纹的老神父,陆舟微微愣了下,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那张信呢?”
从怀中取出了那封陈旧的信封,陆舟将它递到了这位神父的手中。
拆开信之后匆匆扫了两眼,确认是格罗滕迪克教授的笔迹之后,老神父便将这封信还到了陆舟的手中,嘴里絮絮叨叨地说道。
“格罗滕迪克教授生前恳求我,一定要将他的笔记亲手交给你,我本以为八年前就能够完成他的心愿,没想到硬是从七十二岁等到了八十岁。”
“……实在是不好意思。”
那老神父很不客气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嗓音沙哑地继续说道。
“不必和我道歉,反正就算你不来损失的也不是我,真正被你放了鸽子的人正在土里躺着,觉得不好意思就去对他说吧,需要一束花吗?只要十欧元,不管你做了什么,死者都会原谅你。”
陆舟正准备掏钱,结果翻了半天只翻出来一张信用卡,站在他旁边的贾科比诺主任眼尖地捕捉到了他脸上的尴尬,眼疾手快地掏出了自己的钱包,并一脸严肃地看着那位老神父说道。
“请给我来两束!格罗滕迪克教授是一位伟大的学者,他的离开是世界的损失,也是法国人民的损失。而我们一直欠他一个道歉……”
因为出生在一个战乱的年代,格罗滕迪克教授生前一直是一名激进的和平主义者。也正是因此,他和当时的巴黎高等研究所在关于“数学是否应该被用于战争目的”这一问题上发生了严重的分歧与冲突,最终导致他前往法国南部的小村庄过起了隐居的生活……
这些都是一些陈年往事了。
看着表情“仿佛”一脸沉重的贾科比诺,那个老头用鼻子哼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地扔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如果你们真这么觉得,也不会八年后的今天才来了。”
说完,他也不管这位贾科比诺主任脸上那逐渐变成尴尬的表情,转身走到了教堂的后门,伸手将通往墓园的木门推开了。
“请进吧,几位尊贵的客人们,他的墓碑在第三排左数第二个。”
陆舟点了点头,向着木门的方向走去。
不过就在路过门口的时候,老神父忽然伸出手,拉了一下陆舟的胳膊。
“等一下,这个给你。”
说着,他从手中递出了一本笔记。
从老神父的手中接过了那个略微泛黄的笔记本,陆舟拿在手中小心地翻开了扉页。
“这就是格罗滕迪克教授的笔记吗?”
说实话,居然只有这么一点,多少让陆舟感到有些意外。
老神父:“还有其他的,但他说这本最重要,所以我放在了教堂里。上面的东西我看不懂,只是据他本人说,是一道没有解开的数学难题。”
“他一直希望找个人来帮他,以前他相中的是德利涅,也考虑过一个叫舒尔茨的日耳曼人,但他讨厌日耳曼人,而且觉得他过于年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弥留之际他最终却选择了素未谋面的你。”
感受着这本笔记上的历史厚重感,陆舟暂时没有翻阅它,而是将它收入了怀中,看着老人郑重说道。
“谢谢,帮我保管了这么久。”
对于这声谢谢,老神父用鼻子哼了一声鼻音,依旧是毫不客气且市侩地说道。
“不客气,你是有钱人吧,想谢我的话不如捐点钱给我,这间教堂已经五十年都没有翻新过了。”
陆舟愣了下,随即笑着点了下头。
“没问题。”
相比起那些复杂的数学难题。
唯独这件事情,对他来说是小事一桩。
格罗滕迪克教授的墓碑在墓园中不起眼的一角,上面布满了灰尘,很久都没有人来探望过的样子。
晚年开始便已经不在与人接触的他,除了很少几个朋友知道他的住处之外,绝大多数人甚至连他葬在了哪里都不知道。
据这位老神父所言,除了生命中的最后两个月,在此之前几乎每个周末格罗滕迪克都会来这里做祷告。
面对这位老人絮絮叨叨的传教,陆舟只是简单地点了下头,然后将花束放在了墓碑前。
用自己的方式在心中对这位伟大的学者送上了一句祝福,同时感谢他将那些宝贵的资料留给了自己,接着陆舟便转身离开了这里。
倒不是他不想在这里多待。
只是他实在不想为难旁边这位贾科比诺主任,做出伤感而深沉的表情站在那里。
事实上根本没什么好伤感的,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能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度过余生,这是许多人都羡慕不来的东西。他的隐居对于数学界而言是一大损失,但对于他自己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离开了墓园之后,陆舟跟着这位老神父,去了他在教堂附近不远的家中,在他的车库里看到了剩下的那一堆资料。
之所以用堆这个词,是因为那些资料是真的很多,就和一座小山似的。
据说在学术交流并不发达的18世纪,欧洲的数学家大多依靠书信和遗稿来“公开”研究成果,陆舟没想到自己在二十一世纪居然还能够看到这么“原始”的交流方式。
虽然这些资料是用堆的形式放在这里,但看得出来这位老人还是花了一些功夫,将草稿和正式地笔记分开来放,并且在上面罩了一层塑料布阻挡灰尘。
看在这些笔记保存的这么好的份上,陆舟履行了自己的诺言,象征性地捐了一百万欧元给这座圣利济耶教堂,权当做是滞留八年的文件保管费了。
且不管这位老神父因为这笔天降巨款如何的欣喜,陆舟掏出手机给学姐打了个电话,拜托她帮忙联系了巴黎当地有做物流业务的航空公司,委托他们将那些藏书和草稿送回国内之后,便坐上了返回巴黎的汽车。
后面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在星空科技那边开出了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价格的情况下,接受委托的航天公司踩着陆舟一行人离开的后脚跟便来到了奥米特斯小镇上,由专业人士负责打包取走了那些珍贵的资料,当天便送到了前往金陵的专机上,就差没安排战斗机护航了。
赶在傍晚时分回到了酒店,在自助餐厅匆匆解决掉晚餐之后,陆舟便返回了房间,将格罗滕迪克教授的笔记摊开在桌上,兴致勃勃地翻开了扉页。
“连格罗滕迪克教授都无法解决的难题吗?让我来瞧瞧好了……”
据传闻,在隐居之前,格罗滕迪克教授和他的学生德利涅一直致力于研究黎曼猜想以及其在代数几何学领域的推广问题,而著名的韦伊猜想便正是在这段时期里由德利涅解决的。
如果隐居之后的格罗滕迪克教授仍然在研究数学的话,那么很大概率,他研究的问题正是自己已经解决的黎曼猜想。
然而就在陆舟以为,自己会看到一本关于黎曼猜想的研究笔记时,目光接触笔记的瞬间,眼中却是浮起了一丝异色。
“……这是什么东西?”
motive理论?
不对!
虽然用到了抽象数,但和他多了解的motive理论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
继续往下看去,陆舟翻了一页,很快发现这本笔记中记载的东西,完全出乎了自己的预料。这根本不是什么黎曼猜想,而是……他从来没见过,甚至听都没听说过的数学命题。
其中第一个命题,格罗滕迪克教授已经给出了证明方法,至于其中的第二个命题,看样子他似乎并没有解出来的样子。
对这个困住格罗滕迪克教授的难题产生了兴趣,陆舟从桌上拿起圆珠笔,扯过一张草稿纸,利用代数几何统一定理,先对这个命题2做了一个简单的变换处理。
然而就在他完成这一操作的瞬间,看着纸上的结果,整个人却是愣了下。
黎曼猜想的另一种表述形式!?
迅速往笔记后面翻了几页,当看到后面的部分时,陆舟这才松了口气。
“……显然格罗滕迪克教授并未证明它。”
可能他已经凭借过人的直觉预感到了,这个命题其实就是黎曼猜想,但他并没有给出一个合理的证明。
毕竟代数与几何的统一理论,直到去年才被自己解决。
用铅笔在命题2的位置上轻轻打了一个勾,表示这个命题已经被自己解决,看着这本笔记上的算式,陆舟陷入了沉思。
“……这绝对不只是一些数学题这么简单。”
这些复杂的命题,哪怕是作为数学猜想公开发表都足够了。
抛开学术价值本身不谈,至少在难度上,它们比起千禧难题丝毫不遑多让,根本不像是一个人能够完成的东西。
然然,问题也正是在这里。
如果想得到答案的话,格罗滕迪克教授完全可以将这本笔记公开出去。
现在的网络这么发达,哪怕他仍然对发表自己的研究成果感到抵触,也完全可以以匿名的形式发表。
人多不一定力量大,但解决问题的机会,总要比一个人思考的时候大的多。
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点着,陆舟的眉头轻轻皱起。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传闻。
根据格罗滕迪克教授生前的友人所述,在晚年的时候,他的精神处于相当不稳定的状态,并且沉溺于对恶魔(devil)的想象不能自拔。
比如他相信是恶魔把本应该是300000公里每秒的数值优美的光速,变成了很难看的299792.458公里每秒。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一名杰出的数学家会在度量衡这种问题上犯下如此基本的错误,但如果不是那位友人捏造事实的话,这其中多半是事出有因。
而在此之后,这位退隐江湖的教皇更是忽然于2010年1月给自己曾经的学生伊吕西教授写了封亲笔信,宣布自他“消失”后所出版的他的一切文字不得再版。
这件事情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风波,因为被撤销的《代数几何学基础》与《代数几何学讨论班资料》这两本著作可以说是代数几何学界的圣经,由于作者本人的要求不得公开发行以及翻译,只会让人们更加难以得到它们。
回想起那封给自己的亲笔信上的文字,陆舟其实是不太相信一位精神不正常的人能够写出那些东西的。
他更愿意相信的是,这位学者身上肯定发生了什么难以让他理解的事情。
比如……
瞳孔微微收缩,陆舟隐约中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物理是宇宙通用的法则,而数学是宇宙通用的语言。”
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句从莱恩博士那里听来的话,看着笔记中的那些数学算式,陆舟感觉自己的思路就像是被瞬间打开了一样,瞳孔中的神色越发明亮了。
如果他的推测没错。
这确实不是单纯的数学命题……
而是,一门语言!
灯笔
次日上午,陆舟跟随华国的访问团队,一同造访了法国南部小城卡达拉舍的可控聚变电站。
除了那位和他一起来法国的老人之外,陪同前往的还有法国总统,以及法国电力集团的高管,还有东亚电力的工程师。
这次不是王院士带队,来的是一位陆舟没见过的老工程师,以及一群年轻的小伙子。
一见面,这位老工程师便激动地拉着陆舟的手,搞得陆舟特别不好意思。
显然,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已经很久没有从事过核工程领域的研究了,但在这个领域的威望还是没有丝毫的减弱。
甚至于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这些并没有和他真正接触过的核电人,有点儿把他过度神话了。
至少在他自己看来,盘古堆的成功,至少有一半,是属于整个项目组的。
没多久到了目的地,一行人先是在大门口拍了张照片,然后便在施工方的接待下走进了核电站内部。
这座核电站在外观的设计上基本是完全仿照盘古堆来做的,耗时整整三年。而在它旁边的不远,还有未完工的ITER项目的地基。
因为盘古堆的堆芯捕集器采用的技术与ITER工程是截然不同的两条技术路线,因此法国施工团队面临的选择便是要么将地基挖出来重新施工,要么便将这里彻底遗弃掉。
考虑到前者在成本上可能不那么划算,并且有可能没办法通过东亚电力这边的工程验收,所以他们便选择了后者。
当这里的负责人讲到,法国工人是如何凭借着他们的专业和智慧克服了重重难题,最终建成了这座注定将点亮欧洲西海岸的“小太阳”的时候,随团访问的东亚电力的工程师们不约而同地笑了。
就这玩意儿都盖了三年?
也亏他们居然还能这么骄傲。
不过,最后居然没有延长工期,拖到明年年底才收工,也确实把访问团中的不少人给惊讶到了,并在最后献上了掌声。
在参观过程,身为华国可控聚变工程总设计师的陆舟,全程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倒不是因为他对这些法国人的效率感到头疼,而是因为昨天一整晚都在研究那本笔记,甚至于现在脑袋里都还在转悠着那些复杂的数学公式。
即使是对于他而言,想要解开那本笔记上的数学难题,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尤其是在数学表现的形式上,这些难题中涉及到的部分都是抽象的数字,而非传统意义上的十进制数,虽然motive理论可以很好地胜任工具的角色,但如果给这些本身就已经足够抽象的数学形式再附上更为复杂的逻辑变换,整个问题顿时便像是一团缠绕在一起的毛线球一样,光是想要将它们捋清都得花上不少功夫。
好在他已经完成了代数与几何的统一理论,motive理论中的许多地方也都被他做出了补充。
如果是用十年前的数学方法,光是证明这本笔记中的命题2与黎曼猜想等价,便足以卡死无数人了。而事实也是如此,甚至就连格罗滕迪克教授这样杰出的学者,都被这一关给卡住了。
凭借着先进的数学理论,昨天陆舟证明这一点的时候,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
然而乐观的状况也到此为止了。
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总算是证明了命题3之后,面对着难度呈几何式增长的命题4,陆舟绞尽脑汁想了一个小时都没有一点思路。
而后面的难题。
还有整整十个……
想想都让人头大。
故意放慢速度走到了陆舟的旁边,昨天陪着他去拜访圣利济耶教堂的贾科比诺主任,笑着搭话道。
“陆院士,您觉得这座核电站修的怎么样?”
陆舟抬头看了一眼周围,随口说道。
“还行吧。”
贾科比诺主任急切问道:“和盘古堆比呢?”
陆舟:“差不多吧。”
听到这句话差不多,贾科比诺主任的脸上顿时浮起一抹喜色。
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陆舟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作为实验堆,海州的盘古堆满荷载发电量还不到大亚湾伏羲堆的一半,只是给鲁省、苏北一带供电而已。至于吴中至沪上、折省一带的长三角城市群,现在都已经由新落成的羲和堆聚变电站负责供电了。
而且就算是盘古堆,从施工到正式运行他们也只用了一年的时间,而且这还是在边施工边研究的基础上做到的。
花三年的时间才照着东亚电力的图纸复刻了一座一模一样的盘古堆出来,也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好得意的……
且不管这位贾科比诺主任莫名其妙的自豪感,陆舟总算是跟着访问团走完了堆芯交付仪式剩下的流程。
售价百亿欧元,成本只有十分之一,生产这么一台堆芯,比卖一百架四代机还赚钱。
光是这么一笔订单,便让华国央行的外汇储备增长了两到三个百分点,更不要说这笔订单背后带来的政.治与经贸合作上的隐性价值,更是用金钱无法衡量的。
而法国这边,虽然肉痛,但能够用低成本的聚变发电淘汰国内昂贵的核电,无论是公共开支的压力还是能源方面的压力都会减轻不少,工业用电的成本也会大幅度下降,这对生产的刺激作用比降息还要来的直接。
对于双方而言,这笔交易可以说是共赢的。
因此在握手的时候,无论是法国总统,还是华国这边的访问团,脸上都带着灿烂的笑容。
流程走完了之后,一行人回到了车上。
刚刚坐下,陆舟便拿出了那本未完成的笔记,继续钻研了起来。
继续他先前的猜测,如果这段“信息”确实来自某个地外文明的话,在不确定信息本身内容的情况下,贸然将它公开出去确实不是一件合适的事情。
陆舟不确定格罗滕迪克教授是否用“地外文明的语言”来解释这段信息,考虑到他的精神状况,被他解读成“恶魔的低语”之类的东西也是有可能的。
也许正是这些无法回答的命题,变成了压垮他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陆舟十分想和他当面讨论他口中的那个“恶魔”,但很遗憾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当时他大概刚刚得到系统没多久,刚刚完成人生中的第一个数学命题的证明,这位代数几何学界的教皇便已经走到了人生的最后时刻。
除了关于这些数学公式本身的来历之外,陆舟还有一点比较疑惑的就是,根据他在系统空间中看到的“虚空的记忆”,编织这段记忆的“虚空”显然是知晓地球文明的语言的,甚至能将它与其他文明的语言进行翻译。
然而格罗滕迪克教授所接收到的那段讯息,却似乎并非是直白的语言?而是一段以数学形式呈现的密码。
难道……
格罗滕迪克教授接收到的讯息,并非是来自虚空?而是比起虚空稍微低一个等级,甚至是几个等级,类似于“珈蓝文明”那样的地外文明?
这种猜测也是有可能的。
反正,无论是虚空也好,还是其他文明也好,陆舟是不相信有“恶魔”这种东西存在的。
只不过他现在倒是有点理解了,老人家在晚年时为何精神状态突然急转直下,接连干出一些在其他人看来匪夷所思的事情。
思考这些东西,对于一位七八十岁高龄的老人而言,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还记得德利涅教授对阿提亚爵士的评价,到了那个年龄,别说是再做出什么成绩,能够保持清醒不犯糊涂,都已经是万幸了。
何况这些复杂的数学算式,即使是在陆舟自己看来,也会有点儿精神污染的感觉。
坐在陆舟的旁边,王鹏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的精神状态似乎有点儿不好。”
陆舟:“可能是昨天晚上熬夜了吧。”
王鹏:“你已经连续两个晚上都在熬夜了吧?”
陆舟:“没事,我每天还是有睡够五个小时的。”
王鹏:“……颜医生的建议是,你每天最好还是尽可能保证八个小时的睡眠比较好,这也是为了您的身体。”
“比起我的身体,还有更值得我去注意的东西,”看着这位一脸关切的老朋友,陆舟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笑了笑说道,“放心,等这件事情忙完了,我肯定会休息一段时间。”
王鹏迟疑了下,看了眼陆舟手中的笔记本。
“……这本笔记?”
陆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转了下手中的笔,给出了一个简单而模棱两可的答案。
“算是吧。”
灯笔
“……致兰顿??克雷和他的妻子拉维尼亚??克雷,致克雷家族,致黎曼家族的成员,致所有来到这个历史性场合的数学家们。”
“二十三年前在巴黎举行的会议中,克雷数学研究所公布了为世界上最著名的七大难题所设立的奖项。虽然我们并不需要那些,而它也不会令真正的数学家们对数学表现的更加兴奋。”
“但这并不意味着它是不重要的。”
“相反,它为我们的后代,记录了二十世纪留下的悬而未决的伟大问题。它的作用也使得非数学世界对数学产生了更多的热情。作为特别的是,它一直以来作为灯塔的职责,吸引着年轻人,孩童和学生对不断发展的数学以及数学相关问题产生兴趣。”
“不管是真的热爱,还是为了那一百万奖金。”
法兰西学院。
宽敞的礼堂内,显得有些拥挤。
因为是黎曼猜想的颁奖仪式,几乎整个法国数学界顶级一线的学者,以及各大数学组织的会员,都受到邀请站在了这里。
在千禧年以前,这里曾经是欧洲乃至世界数学界的中心,能够在这里发表演讲也曾经是是无数数学家的梦想。
哪怕时至今日,这份荣耀早已因为欧洲数学界的整体衰落而凋敝,有许多东西也未曾改变过。
站在颁奖台上,面对着庄严肃穆的会场,卡尔森教授停顿了片刻之后,用庄重的语气,继续说道。
“尼尔斯·亨利克·阿贝尔曾在他的回忆录中写道,为了解决一个困难的问题,首先必须正确地表达它……”
“……尤其是,正确的公式化表达。”
“我们能够看见的东西往往并非像我们所认为的那样浅显易懂,就如同我们众所周知的那些定理,每一个定理的背后无不囊括着数个世纪的辛劳与努力,以及无数代学者的付出,而我们的学科也正是在这一点一滴的积累中得以前进。”
“在这布满荆棘的道路上,我们收获颇丰,正如陆舟教授的工作向我们揭示的那样,我们知晓了黎曼函数零点分布的奥秘以及背后深刻的数学意义——‘几何与代数的统一’。这一理论的诞生,重新构成了千禧年以后的代数几何学,甚至是重新定义了我们对于数字和几何图形的理解。”
“也许,我们可能需要花费数十年,甚至更多的时间,才能在他开辟的土地上建起新的大厦。但通往新世界的第一步,我们已经迈出,相信总有人会替我们看到那一天。”
冗长的颁奖词终于念完了。
年迈的卡尔森教授微微鞠躬,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在一片掌声中,陆舟从一旁走到了台前,从卡尔森教授的手中接过了那张一百万美元的支票,脸上露出了一个符合对方期待的笑容,并礼貌地和他握了握手。
“谢谢。”
有钱拿当然是好的。
虽然比起昨天那个一百亿的大项目,一百万的奖金可能少了点,但蚊子再小那也是肉啊,有谁会嫌自己钱多呢?
终于完成了这项艰巨的任务,卡尔森教授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比自己更卑微的人了。
明明是送钱的,而且还是一百万的大奖,结果获奖人一个比一个难请。
紧紧握着陆舟的手,卡尔森教授语气激动地说道。
“有什么获奖感言吗?随便说说感想就好。”
获奖感言?
听到了卡尔森教授的话之后,陆舟认真想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感想的话……上次好像已经说过了,就和上次一样吧。”
被淹没在了掌声中,这句话似乎只有卡尔森教授听到。
看到他那因为血压升高而逐渐憋成红色的老脸,以及那副想打人却还要微笑的表情,陆舟忽然有些庆幸,幸好这掌声足够大,而自己先前没有凑到话筒边上……
……
晚上,同样是在法兰西学院的宴会厅,法国数学学会与克雷数学研究所联合举办了一场晚宴。不管白天是否在颁奖典礼的现场,这场宴会几乎巴黎所有有头有脸的数学家都没有错过。
晚宴中,陆舟碰见了不少许多时候未见的老朋友。
尤其是在巴黎高师任职的赫尔夫戈特教授。
这位秘鲁裔法国籍的数论学家,在他研究哥德巴赫猜想时,给他提供了不少帮助。尤其是那篇弱哥德巴赫猜想的证明,给他在融合筛法与圆法这两项数学工具时提供了不少启发。
自从哥德巴赫猜想解决之后,陆舟便很少在数论领域发过文章,因此两人也有些年没有过交流了。不过虽然见面少了,但两人的交情还在那里。
这次一见面,这位赫尔夫戈特教授相当的热情,和陆舟聊了很久。而陆舟也从他这里打听到了许多关于格罗滕迪克教授生前的事情,以及关于阿贝尔教授的一些传言。
“我们做一个假设。”
赫尔夫戈特:“假设?”
给自己重新倒上了一杯香槟,陆舟用闲聊地口吻笑着说道:“假如这个宇宙中存在外星人……当然,我是说假如。在物种完全不同、且难以直接接触的情况下,我们该如何与他们建立良好的沟通关系。”
赫尔夫戈特教授微微愣了下一下,奇怪地看了陆舟一眼。
“你发现外星人了?”
陆舟愣了下,随即失笑道。
“怎么可能?这不是一种假设么。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已经发现了?”
赫尔夫戈特笑着说:“因为每次当一个问题被你抛出来时,这个问题好像就已经被你给解决掉一半了。你是一个不会把机会留给别人的人,我说的对吗?”
呃?
有吗?
陆舟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儿。
虽然在他自己看来那些结果都是他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才求出来的,但在其他人眼中,那些原本就是以年为周期统计难度的数学命题,被自己几个月甚至是几个星期就搞定了,这么听起来确实有些夸张。
看着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笑容的陆舟,赫尔夫戈特笑着喝了一口红酒,沉思了一会儿之后,回到了先前的那个有趣的问题上。
“如果一定要在接触的第一时间就发生沟通的话……我认为是数学。”
陆舟感兴趣地抬了下眉毛。
“哦?”
真巧,他们想到一块去了。
“两个文明的交流,关键是在于找到共同语言,就像我手中的杯子,如果他们不用杯子做容器,也不喝酒,那么交流也无从开始,”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赫尔夫戈特教授认真思索了一会儿,继续说道,“科学是解决我们所面临问题的手段,我们各自面临的问题可能会有所不同,但有一点应该是一样的,那便是研究科学的工具。”
“不管是自然科学还是应用技术,无论是哪一个都离不开数学。”
“所以我认为,应该是数学。”
陆舟:“那如果你是那个外星人,现在你想和我讨论一下明天中午吃什么,你会怎么做?”
赫尔夫戈特靠在了椅子上,笑着说道。
“我?我会先扔给你两个大素数……当然,不是直接扔给你,而是将它们乘在一起。如果你能解出来,至少……明天的午餐不是你。”
“很有意思的说法,”被这幽默的说法给逗乐了,陆舟笑了笑,继续问道,“然后呢?”
赫尔夫戈特:“然后?用我们彼此之间的距离统一度量衡?再然后是元素周期表?具体该如何做这可是一门系统性的学科,我记得叫宇宙语言学,巴黎高师好像就有人在研究这个,但我和那位教授不是很熟……”
“总之,我觉得如果能做到基本沟通的话,一切都不是问题。说不准在确定了我们不是彼此的午餐之后,我们还可以交换留学生。而文化的交流一旦开始,很快我们就能够理解彼此。”
说到这里,赫尔夫戈特教授停顿了片刻,耸了耸肩膀,继续说道。
“而且乐观点想,如果他们决定和我们接触,并且能够主动找到我们,多半对我们已经有一定了解了,甚至可能已经观察了一段时间。不管是电磁波信号也好,还是收到了我们寄出去的明信片,如果他们真的打算和我们沟通的话,他们肯定也会想想办法。”
陆舟微微愣了下,随即笑着说道。
“说实话,你的脑洞都可以去写科幻了。”
赫尔夫戈特哈哈笑道。
“谢谢你的夸奖,但写科幻哪有研究数学有意思,我还是把机会留给别人吧!”
灯笔
随着全球各大媒体的陆续报到,陆舟获得千禧难题大奖一百万美元的消息,很快顺着网线传遍了世界。
人们在眼红这一百万美元的奖金之余,更加惊叹的是七个千禧难题居然已经被他解决了三个。
是的。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获得该奖项了。
除了难以置信之外,许多同行数学家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心中的感想。
这个奖项仿佛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他而设立的一样……
就在网络上正热烈讨论着这一百美元的奖金,以及接下来又会有哪个难题被陆舟解决的时候,从华国前往法国的访问团队,行程已经接近了尾声。
卡达拉舍的聚变电站点火相当成功,有了在圣彼得堡点火的经验,这一次东亚电力在点火之前专门安排技术人员,配合法国方面的电气工程师,在电网上额外安装了一道保险。
这次点火成功之后,卡达拉舍的聚变堆芯在法国电网中发电总量的占比将达到80%,全面取代落后的核裂变发电技术。
至于最终他们会用多久的时间完成这一项工作,那就是法国人自己的事情了。
在法国总统的欢送之下,一行人带着满意的结果,坐上了返回上京的专机。
看着坐在飞机上还在看着手中那本笔记的陆舟,老人语气感慨地说道。
“陆院士真是废寝忘食啊,在飞机上都不忘记工作。”
听到这句话,陆舟笑了笑回答。
“也不能算是工作吧,只是兴趣使然而已。”
老人好奇问了句说:“这是格罗藤迪克教授的笔记?”
“是的,”陆舟点了下头,“里面有一些很有趣的小问题,到目前为止我只解开了四个。”
老人:“连您都只解决了四个,想必一定是相当棘手了。”
陆舟轻声叹道:“确实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解开的。”
老人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说道。
“说起来,你和小李说的那个好东西,到底是什么宝贝啊?”
陆舟微微愣了下,表情一脸古怪说道:“他都告诉您了?”
老人不好意思笑了笑,说:“我也是好奇就问了一下,要是实在不方便说我就不问了。”
陆舟:“……倒也不是不方便说,只是我自己也没什么把握。”
注意到陆舟脸上迟疑的表情,老人连忙说道:“没把握没关系啊,谁一开始就有把握?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你需要什么支持,尽管和我讲。”
要说一点都不好奇那是不可能的,毕竟参考核聚变还有航天工程,凡是陆舟说是好东西的,最后都证明了,他弄出来的东西确实好的不得了。
现在陆舟又开口了,而且还卖了这么大个关子,是个人都想知道他又准备搞什么大新闻了。
看着老人眼中的好奇,陆舟已经预感到,这一路上自己大概是没什么机会研究手上这东西了。
于是他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笔记本合上,换上了严肃的表情,一本正经说道。
“这么说吧,您觉得,咱们国家现在最缺什么。”
“人才!”
“我指的具体的技术方面。”
老人想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具体的技术方面……应该是信息产业还缺乏核心竞争力吧。虽然龙腾系列芯片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我和华科院半导体研究所的专家聊起这事的时候,他们告诉我要走的路还有很长。尤其是在高端芯片的技术储备上,我们起步的时间太晚,客观的讲还缺乏积累和经验……”
听到这句话陆舟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果然,这种事情还是直接问“客户”自己最简单。
关于这一次用积分向系统换点什么,他心里已经大致有个数了。
没有任何犹豫,陆舟开口说道。
“我打算说的就是这个!那个好东西,正好和您说的高端芯片有关。”
听到陆舟的话,老人愣了下。
这,这就被他给猜出来了?
这也太巧了吧。
……
格罗藤迪克教授的笔记已经回收,不过任务完成的提示却没有弹出来,想来应该是还有什么要素没有达成。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尚未达成的要素,应该就是那本笔记中留下的数学难题了。
回到了在金陵的家中,陆舟便将自己和那堆从法国寄来的资料一起关在了书房里,开始钻研起了那本笔记上的问题。
难度是肯定存在的,但还不至于到让他望而却步的程度。尤其是在和赫尔夫戈特教授聊过之后,陆舟忽然有了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这种启发到不是源自于学术上。
而是对于这本笔记的理解。
站在地外文明的角度换位思考,如果他们是真的打算与地球文明建立联络的话,那这本笔记所包含的信息应该远远不至于一门语言这么简单,其中必然还隐藏着某种他们希望传达的消息。
联想到阿贝尔教授在日记中提到的那个梦境。
冥冥之中陆舟有种预感,总觉得这两者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种预感,他距离一切的真相已经很接近了。
包括这个系统来自哪里。
包括所谓的虚空到底是什么……
花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陆舟结合格罗藤迪克教授留下来的那些草稿,以及这十几年来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而收集的那些资料,总算是将所有的问题全部解开了。
只是,最后的结果却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并非如他预料中的那样,最后的结果居然不是一串冗长的方程组,而是一个根据motive理论求得的精简到极致的抽象数“n”。
看着那一长串的十进制表述形式,他现在唯一能够证明的仅仅是,它是个无理数而已。
面对着纸上的那个小写的“n”,陆舟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难道真的得找个语言学家帮忙?”
“等等……”
捏在手中的笔尖忽然顿住了。
一种可能性,忽然浮现在了陆舟的脑海中。
“如果他们真的想与我们对话,并且通过某种途径将信息送到了这里,那么必定已经对我们有所了解……”
想到这里,陆舟心中灵光骤然一现,立刻从兜里掏出了手机,对着草稿纸上的内容拍了张照,并出声喊道。
“小艾!”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行气泡从手机屏幕上钻了出来。
【有什么吩咐,主人?(??????)??】
“替我把这些算式输入电脑,将n转换成二进制数。在我让你停下来之前,一直算下去!”
眼中闪烁着兴奋的神采,陆舟迫不及待地继续说道。
“然后,给我用解码器读取它!”
当n的二进制数被释放到小数点后第2.2万亿位时,庞大的数据经过解码器的读取,总算是显现出了一丝端倪。
正如陆舟猜测的那样,将这些数学公式送来地球的文明,对地球文明已经经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观察,并且对地球上的信息交流手段已经有所了解。
并且令人震撼的是,所有这些庞大的信息,都被压缩在了这不到一个字节的无理数中。
惊讶于他们是如何将这个无理数送到地球的同时,陆舟事实上跟想知道,他们是如何做到用一个数字来释放如此庞大的信息的……
金陵高等研究院地下实验室。
平躺在床上的陆舟,戴上了最新款的全息头盔。
虽然很担心这段数据的安全,但小艾还是遵从了陆舟的命令,启动了程序。
很快,一片白芒的空间降临。
与系统空间无异的世界,呈现在了陆舟的面前。
然而与系统空间不同的是,坐落在这片系统空间中的却不是那熟悉的全息面板,而是一位……大概是以他自己为蓝本复刻出来的男人。
不过,虽然是以自己为蓝本的“复制品”,但若是仔细看的话,无论是五官还是一些细节上,都进行了一定程度的调整。
据说人类这种生物对于和自己模样相仿的个体会更容易产生好感,而对和自己长相完全一样的非孪生个体则会产生本能的排斥。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这层原因他才选择了以这样的形态和自己见面,陆舟也不是心理学家,更无从剖析这位疑似来自高等文明的使者的心里。
而他唯一能判断出的仅仅是,至少这一次的接触,是不附带敌意的。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男人,陆舟语速飞快地说道,“将庞大的数据塞进一个无理数……不对,在此之前你先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做到任意创造无理数的?”
这种说法似乎有些拗口,但陆舟相信他一定能够听懂自己的困惑。
用抽象数的概念表示一个特定的无理数,这已经不仅仅是数学难题的程度了,而是已经上升到被人们怀疑究竟能不能做到的程度了。
面对陆舟的提问,那个男人露出了有些伤脑筋的表情,语气温和的开口说道。
“……在古老的记忆中,我们曾经与你们一样无知,那时候我们接触到的实数基本上也都是有理数,但在后来的无数个世纪中我们逐渐发现,几乎所有的实数都是无理数。”
陆舟:“……这个我们也知道。”
看着陆舟脸上的表情,那个人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恍然,继续说道。
“请不要误会,在我们的文明中无知并不是一个贬义词,甚至于……是一件令人羡慕的品质。因为只有无知的人才会好奇,而好奇心是文明的生命力。一旦失去了好奇,即便你们的文明已经全知全能,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走向消亡……当然,你们还太年轻了,处在一个解决一个问题便会诞生无数个新问题的阶段,可能还想象不到那种被无尽的空虚所淹没的感觉。”
陆舟:“虽然你口中的全知全能挺让人羡慕的,但我……大概能够理解你想表达的意思。”
诗人常将自己比作或者,或者飞鸟。知道的越多并不一定意味着越幸福,事实上绝大多数的烦恼都是源于知道。
对于个体是如此。
对于文明亦是如此。
“不错,我很中意你,”似乎是读出了陆舟心中的的想法,那人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目光,“在你的身上我已经看到了两件值得称道的品质。”
陆舟想了一会儿。
“……有自知之明?”
“现在是三件了,你很聪明。”
那个男人笑了笑,继续说道,“但关于你的两个问题,我恐怕无法回答。这涉及到宇宙的真理……也就是你们所谓的知识,关于这一部分的信息,并没有包含在这段程序中,我们更希望能够由你们自己去寻找答案。”
“当然,如果有机会我们能见面的话,我倒是愿意以个体的身份,和你当面聊聊那些有趣的事情,但这对于你来说可能未必是一件好事儿。”
陆舟:“……”
这种像是被动物园里的大猩猩一样看着并夸赞聪明的感觉,陆舟也不知道自己这时候该高兴好,还是该生气比较好。
当然,也许更多的是无力吧。
想到面前的这个“人”,可能比地球上的武装力量的总和加起来还要强大,陆舟觉得哪怕是为了其他人着想,这时候还是表现的稍微稳重一点比较好。
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姑且算是带着善意与自己接触的。
陆舟:“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问吧。”
“你的名字。”
那个男人思索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这个问题有点复杂,甚至比第一个问题还要复杂……我们很早以前就已经抛弃了包括肢体、音频、电磁波、乃至引力波在内的需要依托介质的交流方式,而我们也早已不在使用名字这种可有可无的东西来区分彼此……当然,如果是为了方便,你也可以称呼我为观察者,在你们的字典中,我最喜欢这个词。”
还真是奇怪的审美。
不过,名字这种东西只是代号,陆舟并没有在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上多做纠缠,继续追问道。
“虚空是什么?天灾又是什么?还有那个奇异滴——”想到这位观察者先前说的话,陆舟沉默了半秒钟,改口说道,“奇异滴的事情暂且不谈,前两个问题你总该告诉我吧。”
男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个你“真聪明”的表情,又浮现在了他的脸上。
如同是在念一首诗一样,他用抑扬顿挫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
“虚空就是虚空,关于它的一切,即便是对于步入虚空的我们而言都是一个迷。它独立于宇宙之外,如果按照你们的解释,宇宙由n条颤动的琴弦构成,那么它就是n弦之外的第n+1条弦,n维之外的额外维。它是墙上的一面墙,它是湖中倒影的湖,它包含这片宇宙中的一切能量与物质,然而又什么都没有。”
这一次,陆舟总算是领会到,别人听他开报告会时候的感觉了。
结合M理论他勉强算是理解了这位观察者口中描述的虚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但他仍然不明白在那样的空间中,怎么会有文明生存。
并且,就算是有文明存在,它又是如何沟通这一方宇宙的。
“至于天灾……”观察者的眼中浮现了一丝淡淡的忧伤,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轻叹了一声开口道,“这些对你们来说还太早了。”
陆舟:“我不明白……如果按照你的说法,虚空是N维之外的额外维,那关于它的一切应该都独立在N维之外才对。既然如此的话,你又是如何联系上我的?又是如何影响那些……梦到你的人。”
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那人笑着说道。
“我越来越中意你了,大多数人在见到我时都会惊慌失措,要么固执地认为我在胡言乱语,只有你试着用理性的思维和我交流……虽然我感觉你可能并不相信我,但至少你愿意假设这一切都是真的的可能性。”
陆舟没有说话,而是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顿了顿,那位自称是观察者的男人,继续说道。
“旧的宇宙熄灭之时,我们做了一些准备,你可以理解为,在洪水来时我们筑起了堤坝。因为这些准备,让我们可以有限地干涉那些与我们存在联系的文明……虽然维系在我们之间的纽带很微弱,有太多对于你们来说还太过神秘的能量能够干扰这种联系,而少之又少的个体即便意识到了我们的存在,却又难以说服他们的同胞,更难以说服自己。”
“所以每隔一段时期,我们会试着释放一些必要的信号,在一定程度上加速你们的文明进程,你可以将其称之为启蒙。当然,这种揠苗助长的方式并非没有坏处,就像超新星一样,膨胀会遭至死亡,所以我们如履薄冰地在做这件事情。让你们尽可能地成长,又不至于透支未来的潜力。”
陆舟:“……看来你们在我身上倾注了很大资源?”
观察者和善地笑了笑。
“是啊,所以要是你没有看到这些东西,我们可能就亏大了。但这种概率很小,即使是我们的计算出现了疏漏,后续的计划也是能够将这些疏漏覆盖掉的。”
陆舟不确定他口中所说的“这些东西”,究竟指的是格罗滕迪克教授的笔记,还是自己所拥有的“系统”。但事实上确实是如此,自己确实是受到了许许多多的指引,最终才走到了这里。
只是他还有一些事情不明白。
那便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者说,就算让一群蚂蚁知道洪水要来了,又能期待这群蚂蚁能做些什么?
倒不是他妄自菲薄,只是就数学、物理以及信息学而言,他实在没有将地球文明和面前这位观察者背后的虚空文明相提并论的勇气。
如果连能够造出奇异滴的他们都抵挡不了,就算将这些事情告诉连造个氢弹都费老大劲的地球文明又有什么用?
“……如果你们真的打算解决危机的话将危机告诉我们不是更好吗?”
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一样,那位观察者忽然笑了笑,语气温和地说道。
“真的是如此吗?”
“我们所有的决定,都是在数以亿计的失败中总结出来的经验,以及数以万万亿的计算中得到的结论。也许站在你的角度考虑是无法理解的,但事实上这却是最好的选择。”
“我们必须确保沙漏中的每一颗砂砾精确无误地落在瓶中,并且在最终时刻来临之际,让一切往好的方向发展……当然,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我们也并非没有失误过。”
“还记得珈蓝帝国的故事吗?”
陆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很高兴你还记得,这样我们的话题才能继续,”观察者微笑着点了点头,停顿了片刻后,继续说道,“在‘神谕事件’之后的两百年,这个历史悠久的文明,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化作了宇宙的尘埃,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果然……
看来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珈蓝文明已经成为了历史,甚至于很大可能,来自于这位观察者口中的“旧宇宙”。如此说来的话,那段记忆没准是“宇宙大爆炸”之前的事情。
因为太过于惊讶,陆舟用了两秒的时间才消化了心中的震撼,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
“……是因为‘天灾’吗?”
“天灾?天灾可不是那么孱弱的东西。正好相反,是人祸。”
似乎是读出了陆舟脸上的惊讶,那人继续说道。
“珈蓝帝国的事情出乎了我们的预料,我们未曾想到摧毁他们的不是那场席卷宇宙的天灾,而是他们自己。”
“不过所幸的是,这段记忆被保存了下来,也给予了我们许多启示。”
陆舟:“记忆?什么记忆?”
“你的问题有点多,但到目前为止,除了第一个出乎了我的预料之外,其他的似乎都在预期范围之内。”
“至于你好奇的记忆,自然是上一个记忆的后续——即,‘b’的下半部分,大概五十年后的记忆。”
那个男人笑了笑,右手向前伸出,托起了一支由淡蓝色的光粒汇聚成的方椎体。
“时间应该已经差不多了。”
“如果你有收到那个量子计算机的话,解码应该已经到这里了。”
陆舟正想开口问,“这里”指的是什么,周围的白芒便如碎片一样向后开裂。那个淡蓝色的方椎体就如同黑洞一样,扭曲了周围的空间,并释放出无数透明的碎片,向蝴蝶一眼飞散向四周的角落。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陆舟的心中却告诉着他。
这里应该就是“虚空记忆b2”中描绘的世界!
故事已经开始了……
灯笔
天空透着浑浊的橙黄,太阳仿佛永远定格在晨昏线的一侧,压抑的让人透不过气来。
入目之处漫山遍野都是农田,只不过这里的农作物似乎是蓝色的,放眼望去层层浪花叠起,一片蔚蓝如海。
陆舟原本以为,这一次的体验,会和上次一样,一上来便是枪林弹雨的硬核。没想到此刻呈现在他面前的,却是一派田园牧歌的景象。
不过,这种感觉很快便随着他的视线继续向上戛然而止了。
远处的山脉仿佛被某种恐怖的力量整个削去了一半,暴.露在岩体外的合金断口上满是疮痍。
可以看出,这里曾经爆发过一场极其惨烈的大战。
“很壮观不是吗?”站在他的旁边,是一位面容看着有些沧桑的珈蓝人,只见那棱角分明的下巴动了动,他眯着眼睛看着远方的黄昏,继续说道,“隆,听说遥远星是你的故乡。”
推测这个男人是在向自己搭话,陆舟点了点头说道。
“是的……雷因哈特将军。”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他刚刚开口,一串陌生的记忆便涌入了他的脑海中。他所同步的这位角色是一位来自遥远星殖民地的士兵,在革。命的烽火点燃之后,加入到了起义军中,成为了这位雷因哈特将军的卫队中的一员。
难以置信。
没想到这位雷因哈特……也就是陆舟在第一段记忆中扮演的主角,居然在神谕事件的五十年后掀起了一场推翻帝国的革.命?
不过,看样子他们的状况似乎不太乐观。
至少现在,他们大概是站在防守方的立场上,并且在先前的一轮战役中已经元气大伤。
“很抱歉让你的故乡变成了这样,我记得那座山,曾经是帝国最壮观的十大名景。好像是叫晨昏之门?”
就在这时候,一名士官模样的男人走了过来。
“将军,帝国的舰队向我们发出了最后的通牒。”
雷因哈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召集五级以上军官,让他们到参谋室等我,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他们商量。”
“是。”
那名士官转身走掉了。
雷因哈特转而看向了站在旁边的隆,也就是陆舟此刻扮演的角色。只见他的食指指了指天上,那里流淌着一道道如同流星般灿烂的光芒。
“看到那些弧光了吗?”
陆舟抬起头,顺着他指向的方向看去。
没有等自己说话,他笑了笑,继续说道。
“那是帝国的速子光矛,很神奇不是吗?”
陆舟:“……将军?”
“数个世纪之前,结束最后一场战争的我们就淘汰掉了绝大多数的武装,然而现在只用了不到五年的时间,我们就让帝国的舰队重新武装到了牙齿。”
“战争果然是生物的本能,看来帝国还没有腐朽到我们想象中的那么不堪的程度……是我小瞧议事厅的那些老顽固们了。”
说着,雷因哈特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丝自嘲的笑容。
不过也好。
虽然很怀疑这样的舰队在面对神谕中的天灾时是否管用,但至少现在的帝国已经和五年前的帝国不同,不再是一头伏在案板上的绵羊了。
就算是。
那也是一只武装到牙齿的绵羊。
“跟我来吧,隆。”
“我们每耽搁一秒,就有一位英勇的战士为我们的事业而牺牲。为了让他们的牺牲不至于白费,为了给我们的未来送去一点希望,我需要做一些准备。如果我需要勇气,你会借给我吗?”
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句话,陆舟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道。
“……你已经足够勇敢了,将军。”
“是吗?”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很遥远的过往一样,雷因哈特将军笑着摇了摇头,用带着些洒脱的声音继续说道,“也许是吧。”
……
参谋室很快到了。
雷因哈特将手放在了会议桌上,环视了在座的诸位军官一眼,坦诚甚至于淡然地说道。
“诸位,我们正在输掉这场战争。”
会议桌前鸦雀无声。
陆舟注意到,不少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并不害怕失败,死亡不过是回归宇宙之灵的怀抱,而对于一名战士,牺牲便是他最大的光荣,我的长官曾经这样教导我,虽然他现在恐怕对我很失望。”
咧开嘴笑了笑,环视着会议桌前的军官们,雷因哈特将军继续说道。
“我并不害怕失败,但我不希望到最后我们的一切事业,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抵抗。”
“至少,在最坏的情况发生,我们至少得留下点什么。”
参谋室沉默了许久。
一位军官终于打破了沉默,开口说道。
“可是将军,我们能留下什么?”
“留下火种,或者说,留下希望,”走到了全息面板的旁边,雷因哈特伸出手挥了挥,将作战地图切换到了整个恒星系统的星图。
看着那团悬臂缠绕的星河,他的食指点向了星河的正中央。
“莱恩博士的笔记中,算出了那枚奇异滴的航向,我们知道它们要去哪里。如果希望在那里,我们也去那里。”
革.命军舰队司令的脸上露出了苦涩的表情:“没有生命体能够突破帝国舰队的封锁,他们一定会检查每一个有生命活动迹象的飞行器,必要时刻甚至会对整个星球进行‘清洗’。况且,我们也根本没有任何一架飞船能够完全脱离补给站,航行到五百光年之外的陌生星域。哪怕是按照最低的能耗标准,我们的飞船离恒星系的中心也相差至少十万光年……”
“那就送死的东西过去!”
脸上浮现了一丝决然,仿佛很久之前就已经做出了这样的决定,雷因哈特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把我的记忆拷贝在硬件中,然后,再把我的遗体做成标本。”
“如果我们的文明最终幸存,那自然是最好。”
“如果不能,我们至少得留下些什么,去证明这个伟大的帝国曾经存在过!”
后半部分的记忆,多少带上了几分悲壮的色彩。
当会议开到一半的时候,失去耐心的帝国舰队已经开始了对地轰炸。高温的等离子体融化了岩体,将地表变成了炼狱。在太空中毫无用处的化学能武器,在对大气环境行星的对地攻击中,展现出了超乎想象的威力。
在轨道武器和自动地面作战单位的轮番清剿之下,革命军的防线逐渐瓦解。
在地下掩体内,雷因哈特将自己的记忆保存在了计算机中,亲自设置了逃生飞船的航路,以及智能巡航AI。
最后,他在无数军官沉默地送别中,用一支带有致死病毒的针管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成为了前往恒星系统中央的标本。
一直看到了故事的结尾,陆舟不知从何时开始,便屏住了呼吸。
虽然后续那十万光年的旅途并没有呈现在他的眼前,但既然这段记忆保存下来了,想必那艘承载着希望的飞船成功抵达了恒星系统的中心。
关于旧宇宙的一切已经毁灭,但这段记忆仍然流传了下来,并且被新宇宙中的自己所看到。
当然,真正震撼到他的到不是那些珈蓝人在面对轰炸时的从容,而是雷因哈特将军在登上逃出飞船前的一处细节。
只见那位雷因哈特将军,将一枚从中间被截断的电池从领口中取出,默默地祈祷了片刻之后,又将它放了回去。
陆舟认得那枚电池!
那电池正是他在第一段记忆中,看到的能量武器的弹夹。
并且正是在无人机的枪林弹雨覆盖之下,被未知的射线洞穿的那一支!
没想到这块电池,居然被雷因哈特当成了护身符一样的东西一直戴在身上,并且将它和自己的遗体放在一起,一同送去了恒星系统的中心。
破损的电池,被时间风化的飞船引擎,甚至于某个智障AI……
联想到自己从虚空那里获得的馈赠,陆舟感觉自己的心跳忽然间加速跳动了起来。
如此说来,到目前为止他从虚空那里得到的馈赠,很大可能都是来自于那个珈蓝帝国的残骸……或者说文物。
他可能,知道小艾的来历了……
先前看到的两段记忆,显然都是属于雷因哈特将军。
如果他的推测没有错的话,小艾大概就是那个逃生飞船上的智能导航AI了。
随着这段记忆的主人的死去,周围的一切都随着他消失的意识开始变得虚幻,最终化作淡蓝色的光粒如四散的蝴蝶一般消匿隐去。
当陆舟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了那一片白芒的空间中。而那位自称是观察者的男人,正看着他微笑。
喉结微微动了动,陆舟感觉喉咙有些干涩,用不确定的口吻说道。
“……所以,珈蓝帝国毁灭了?”
“关于帝国的毁灭,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观察者点了下头,“神谕导致了分歧,而分歧导致了内宅,内战加剧了帝国内部的矛盾,却什么也没有改变。这段记忆的主人死后,冲突从看得见的战场转入到了看不见的战场,而这种顺着神经网络蔓延的病毒,远远要比他们引以为豪的舰队更可怕。他们花了数个世纪的时间去思考如何淘汰掉多余的武器,但重新拥有它们只花了不到五年。然而致命的是,他们根本没有做好拥有它们的准备。”
“大的战斗已经结束,小的战斗还在持续。为了维系和边缘星系的联系,为了满足环世界对物资日益膨胀的需求,他们不得不使用军舰为货船护航。在往后的一百五十年中,环世界逐步失去了对偏远星系的控制,而内部的斗争同时也让环内的世界也不再稳定。”
“如果你对这段历史感兴趣的话,可以沿着这条记忆的线索继续计算下去。从n的第5.67万亿位开始,截止到157.5万亿位的数据,记录了帝国往后一百五十年的历史。”
“说实话,收集这些宝贵的数据并不容易,将它们带到新宇宙更是很让我们头疼了一阵子。等一会儿我们的谈话结束了,我推荐你可以先别急着删除它,试着继续解读下去,说不准能给你们的文明一些启示。”
陆舟点了点头,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直接一点吧,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观察者微笑着说道。
“简而言之,完成一个课题。”
“……课题?”
“是的。”微微点头,这位自称是观察者的男人,继续说道,“宇宙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只有少数幸运儿才能从这张网上漏过。在步入虚空之前,我们曾经观测到不少旧宇宙的文明,在没有掌握超光速奥秘的情况下,凭借着亚光速引擎同样走出了自己的母星。然而这些文明无一例外,大多都没有长久地存在在这片宇宙中。”
“因此,我们认为掌握超越光速的奥秘,是从行星系文明向恒星系文明蜕变的第一要素。”
陆舟:“……所以你希望我找到超越光速的方法?”
出乎了陆舟的预料,观察者却是笑着摇了摇头。
“超越光速的方法?那东西对于现在的你们而言还太难了。不过,任何伟大的技术都需要从理论的基础开始做起不是吗?相信以你的敏锐,应该已经从珈蓝帝国的记忆中发现了些什么……比如,关于他们是如何让航天器在恒星系统之间移动的。”
陆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事实上,不只是珈蓝文明关于超光速航行理论给他带来的启发,在发现Z粒子的存在之后,对于这一方面的理论他其实已经有一些头绪了。
不出意外的话,超越光速的关键,应该就藏在超空间之中。
只不过到目前为止,关于超空间理论的一切都只是一个猜想,并且还是爱因斯坦做出过的所有猜测中,最不靠谱的几个之一。
看着点头的陆舟,观察者赞赏地笑了笑,继续说道。
“我可以透露给你一个消息,在这个年轻的银河系中,你们或许不是第一个觉醒的文明,但你们仍然能够算是第一梯队。留给你们的时间虽然不多,但根据我们的计算,应该是足够的。”
第一梯队的文明吗?
这所谓的第一梯队到底是以什么为衡量标准陆舟不太清楚,但直觉告诉陆舟,如果在那个所谓的虚空之中,有这么一群热衷于窥屏,且喜欢到处“扶贫”的狂热亲外主义者,恐怕这个宇宙会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拥挤。
也许最多两个世纪,地球文明便能和其他文明来一场第一次亲密接触。
不过陆舟很快反应过来,即使是如此,这种遥远的事情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两个世纪以后,他只怕都成灰了。
如果没有成灰,那肯定也是挂墙上了。
看着陷入撑死的陆舟,观察者继续说道。
“当然,除了关于超光速理论的课题之外,作为额外的期望,我们更希望你能够替我们……或者说替你们自己,回收一样东西。”
陆舟:“……什么东西?”
观察者:“是一件礼物,本来是应该送到你们手上的,但在数十亿年之前被一群居住在火星上的土著占有了。我们很诧异计划在一开始就出现了这么大的波折,但不幸中的万幸,那个文明在数十万年的短暂一生中,做了唯一正确的一件事情,那便是将那件礼物保留了下来。”
火星上的土著?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陆舟的眼睛都差点瞪圆了。
不过想到前段时间发现的火星细菌,以及他曾经看过的一篇关于探讨三十九亿年前火星可能存在磁场与标准大气环境的论文时,这似乎也并非是什么“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只不过,这么长的时间,只怕那个文明就算曾经存在过,恐怕也什么都不会剩下了吧。
“你不好奇是什么礼物吗?”
“……其实我更好奇曾经在火星上生活过的文明是什么样子。”
“我非常愿意为你解惑,但很遗憾,这段信息并没有收录在这段记忆中。”
还真是万金油式的敷衍。
陆舟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行吧,那……是什么礼物?”
观察者微微一笑说道。
“这得靠你自己去发现。”
陆舟:“???”
看着陆舟脸上的表情,那个男人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请原谅,毕竟光是将它保留到新宇宙,并且送到这颗被设计好的星系中,就已经倾注了我们不少的心血。我们也无法准确地预测它会出现在哪里,更无法隔着一片虚空帮助你们定位它的存在。但,我记得我们不是送你了一台火星车吗?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现,只能说明你的脸太黑了。”
陆舟:“……那里可是一颗星球,你让我用车去找?!”
到目前为止,火星车确实扫描了不少珍贵的关于火星地貌以及矿床分布的资料,但还从来没有发现过什么文明存在过的痕迹。
那可是三十九亿年前!
即便是最古老的恐龙化石,也才2.28亿年的历史!
陆舟非常怀疑,这所谓的“礼物”,究竟还存不存在。
然而这位观察者似乎并没有将陆舟的抱怨当一回事一样,只是看着他温和地笑了笑。
“时间好像也差不多了,也许在最后,我应该入乡随俗地说一声再见。”
陆舟:“等一下,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除了我之外,你还见过多少个地球人?”
观察者微微一笑。
“每一个人我都见过,虽然他们绝大多数都没有见过我。”
“间接的沟通大概有十来次,直接沟通的话……最近一次大概是一个世纪之前的事情。而下一次,也许是一个世纪之后,也许是数个世纪……或许永远也不会有,这取决于你们是否能够走出自己的母星,而这也是我们对你们抱有的最大期待。”
“好了,最后一个问题我已经回答你了,基本上你也得到了这段记忆中所包含的全部信息。另外,不得不承认,这是我和你们对话最愉快的一次。”
“我越来越中意你了,也许我们真的会有机会面对面交流。”
“虽然我们已经失去了好奇心这种情绪,但未来还是第一次如此的令人期待。”
“再见,A-01722号文明的朋友,希望还能见到……”
留下了这句话之后,那道虚幻的身影,便融入了一片白芒的空间中,从陆舟的视线所及之处彻底消失了……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任务:遗产探寻】
【说明:一个人的视线终究是狭隘的,有时候即便已经站在了山的顶端,我们依然需要借助先贤的智慧,去看到被我们忽略的风景。】
【要求:回收格罗滕迪克教授的遗物。】
【奖励:一张随机经验卡,一次抽奖机会,虚空记忆b2(已使用)】
结束与观察者的交流之后,陆舟直接进入了系统空间,而任务完成的提示也几乎在他进入空间的一瞬间,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果然不出他所料,仅仅只是拿到笔记还不够,还得将其中的秘密解读整个任务才算是彻底结束。
与此同时,此刻他也总算是捋清楚了先前搜集到的几条线索。
假设那位观察者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系统的来源大概便是额外维上的虚空。姑且称他们为虚空文明,这个文明不但强的可怕,而且古老的令人咋舌,他们的历史甚至已经超越了新宇宙的年龄,可以追溯到大爆炸之前的旧宇宙。
至于珈蓝帝国,则是存在于旧宇宙的诸多文明之一。而在这片新宇宙中,除了他所拥有的几件“考古文物”和某个“活化石”之外,大概便什么也不剩下了。
“久违的抽奖啊。”
看着积分旁边的抽奖按钮,陆舟的表情颇为怀念。
上一次抽奖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因为太过遥远,他都快记不清楚了。
轮盘开始转动。
随着陆舟伸手再次触碰按钮,轮盘依照惯性旋转了几十圈之后,缓缓停下。
【恭喜宿主,获得“样品”!】
【得到,可穿戴式面部全息投影系统。】
那是一条淡银色的项链,安静地躺在物品栏中。
看着物品栏中的说明,陆舟用食指摩擦了一下下巴。
面部全息投影系统。
emmmm……
意思是可以光学整容?
不过大帅逼而言好像用不着这玩意儿。
总之姑且先留着吧,说不准以后能派上用场。
视线从这条项链上挪开,陆舟伸出食指,触碰了物品栏中的随机经验卡。就在食指与卡片接触的一瞬间,淡金色的光粒在空中弥散开来,扑面迎向了他的鼻尖。
【恭喜宿主,得到50万物理学经验!】
五十万经验还算不错了,至少比他前几次的运气要好。
看着物理学那一行往前蹭了六分之一的进度条,陆舟满意地点了下头,伸手关掉了属性面板。
这一次系统奖励没有任务卡。
地月掌控的任务链已经快拖了两年了,正好IMCRC也已经走上了正轨。
至于下一个任务……
就先把地月掌控的最后一环给结束掉好了。
……
离开了系统空间。
随着陆舟从床上坐起,匍匐在一旁桌上的无人机,顿时呜呜地飞到了他的面前。
【主人,你没事吧。QAQ】
“没事,就是从程序结束之后,稍微休息了一会儿,”晃了晃有些混成的脑袋,陆舟看着怀中的头盔,思索了几秒钟之后,开口说道。
“说起来,刚才的那段记忆,你也有看到吧。”
小艾:【嗯!0.0】
陆舟:“想起来一些什么了吗?”
飘在他面前的无人机晃了晃。
似乎是有些伤脑筋的样子,小电视上弹出来了一行弹窗。
小艾:【小艾的数据库中没有相关的资料……但总觉得,好多东西有些似曾相识。】
似曾相识?
意思是既视感吗?
不过话说回来,人工智能也存在这种概念吗?
如果那位观察者还在就好了。
不过陆舟旋即便想到,就算那人在这里,多半也会来一句“这涉及到宇宙的真理”或者“我希望你们自己去发现之类”的话。
“真好啊,”看着手中的头盔,陆舟轻轻叹了口气,“高等文明中的个体,去了低等文明的世界,大概就是神灵一样的感觉吧。”
小艾:【主人?0.0】
“没什么,我只是发发牢骚,顺带着有点羡慕。”
从床上跳了下来,陆舟走到了那台残骸三号的旁边,停住脚步站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按在了那残破的引擎外壳上。
叹了口气,他轻声说道。
“安息吧。”
“你们的事迹传到到了时间之外,从新宇宙到旧宇宙,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未走完的路就让我们替你们走下去好了,会有人记得,你们曾经存在过。”
这时候,小艾控制的无人机,晃晃悠悠地飘到了他的身前。
【主人,还要继续计算下去吗?后面好像都是一堆没有什么意义的数字了……(。????)ノ】
陆舟想了想,开口说道。
“从n的第5.67万亿位开始尝试吧,截止到157.5万亿位停止。”
小艾:【好,好吧。(@_@;)】
看来即便是对于量子计算机而言,处理这么庞大的数据,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过所谓的不容易,也不过是花上几天的功夫而已。
想到观察者在那段独白中透露的信息,陆舟觉得在那往后一百五十年的历史中,应该还有什么值得发掘的东西。
虽然他不一定有时间去深度挖掘,但他不只是一个人。
除了小艾之外,他还有一大堆好奇心旺盛的玩家……
……
爱丁顿教授在1929年阐述过一个理论,其大意是如果许多猴子任意敲打打字机键,最终可能会写出大英博物馆所有的书。
这便是著名的“无限猴子理论”。
理论上无理数是有无穷多个的,即任意无限不循环小数在理论上都是有可能存在的。
因此理论上任何信息如果和数学符号建立对应关系,无论得到的是二进制或者八进制亦或者十六进制的编码,它都能够被放在某个特定的无理数中,并且由特定的某一个连续区域来表达。
这听起来似乎很简单,但事实上却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因为在数学上,想要找到这么一个无理数,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至少对于地球文明的数学水平而言是不可能的。
如果能做到这一点,理论上即便是庞大如银河系的信息量,都能够被压缩在一个无理数中。只要约定从这个无理数的某一位开始读取,到某一位结束便可。
回到了钟山国际的别墅,陆舟随手将自己先前在虚空记忆中的见闻,记录在了笔记本上。
写下了这些笔记之后,陆舟正准备将本子合上,然而就在这时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重新翻开了笔记的扉页,在上面加了一行“科幻随笔”这四个字。
以后要是有人整理他的遗物,恰巧发现了这些东西,以为他在胡言乱语可就不好了。
大多数有名的科学家都曾经传出过,诸如“晚年精神不正常”、“转入神学研究”此类的传闻。
且不管他们之中是否有真的患上了精神疾病的可怜人,陆舟可不希望自己的一世英名,毁在了一本笔记上。
至少他得让人知道,他的唯物主义价值观是坚定且毫不动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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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笔
金陵高等研究院。
虚拟现实技术研究中心。
刚刚结束今天的实验的段思齐,摘下了戴在头上的头盔,长出了一口气。
前一秒还穿行在黑客帝国的枪林弹雨中,下一秒已经回到了节奏缓慢的和平世界,这种穿越时空的虚幻感虽然美秒的难以明言,但它和现实之间的界限还是很清晰的,而因为工作需要经常参与实验的他,自己在平时也相当注意去区分这一界限。
只有现实世界才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才能从食物获得饱腹以外的满足,才能感受到这个世界是完整的,人是活生生的而非工具。
不过最近随着幻影系统的不断升级,这一部分的功能似乎也越来越完善了。现在他们已经能够从虚拟现实世界的食物中感受到甜味、苦味、咸味、辣味这四个基本味觉,虽然这种感觉只有最初的两口比较明显,但虚幻和现实的边界似乎已经越来越模糊了?
旁边的屏幕上写着他的分数。
21111分!
毫无悬念的第一。
“21111分!支线全达成……厉害啊!兄dei。”
坐在旁边的床位上,一位看起来模样稍显年长一些、看起来像是在某个IT公司打工的白领,看着屏幕上的数字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个分数已经高出他的分数一倍了。
也难怪这家伙能在上一次的那个实验中脱颖而出,拿下十万块的奖金。
想到这里,那个男人脸上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还行吧。”段思齐笑了笑,将头盔丢在了一边,“走吧,食堂吃饭去。”
分数这玩意儿其实没什么用。
到目前为止,星空科技也只有一次因为通关而给与他们奖励,也就是上次十万块钱奖金的那件事情。而大多数情况下,只要他们按部就班地完成了实验课题,不管任务评价如何他们都能够顺利进入下一关。
不过说来也巧,也正是因为那个“珈蓝帝国”的副本,在十万块奖金的诱.惑之下,段思齐试着拿出了认真地态度,凭借着学霸的专注将整个关卡的每一处细节都仔细研究了一遍,最终拿下了十万块的奖金。
而也正是那一次,一直以来在数学上都饱受室友打击的他,总算是享受了一回其他人羡慕和崇拜的目光,成为了无数封测玩家们眼中的高玩。
虽然一开始他只是将整个“主神计划”的实验当成兼职来做的,但他现在忽然越来越期待整个幻影系统公测的那天了。
和那个一起参加“主神计划”的白领来到了食堂,给自己的餐盘里加满了美食的段思齐,走到了餐桌前坐下。
他刚刚坐下没多久,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和他关系还不错的哥们儿,便笑着开口向他搭话道。
“我听说企鹅公司的人昨天来了。”
“企鹅公司?”捏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下,段思齐皱眉问道,“他们来干什么?”
“据说是来学习考察的,但我看像是来商量平台授权的。”
“平台授权啊……看来系统上线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你说等公测开始了,咱们还需不需要来这里了?”说这话的时候,那白领的表情不禁有些发愁。
说实话,他还是挺喜欢这份兼职的。
一个星期只需要来报道两天,工作内容就是测试下游戏,就有两三千块的补助可以拿。甚至连测评都不用他们自己写,系统的AI能够自动生成……至少金陵高等研究院的研究人员是这么和他们表示的。
如果幻影系统开放公测话,到底还需不需要他们这些封测者?
虽然这一天是迟早的事情,但想到以后这份兼职可能就没有了,这位仁兄的脸上还是不禁浮起了一丝可惜的表情。
“不知道,也许需要吧,也没准不需要……”想了一会儿,段思齐最终摇了摇头,“管他的呢,反正星空科技和咱们签的合约是两年合约,应该是有用处的吧。”
何况……
即便雇佣关系结束了。
他感觉凭借自己对幻影系统的熟悉,以及这段时间以来课外积累的知识,也能在这个行业里闯出一番事业来……
吃完了饭之后,段思齐回到了实验室。
就在他正准备收拾下东西,返回金陵大学的宿舍的时候,实验室的大门忽然推开了,一位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从外面走了进来。
“和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那名研究员继续说道,“可能你们已经听说过了,多亏了各位这段时间以来不辞辛劳的测试,第一批搭载有神经调制解调器的虚拟现实头盔很快就要上线了!具体的上线时间和售价我们暂时还不能透露,但到时候我们会送给大家人手一份,也算是感谢大家一直以来对我们实验的支持!”
啪啪啪。
实验室里响起了激动的掌声。
虽然这意味着自己这些人的使命马上就要走到终点了,但看着自己的工作总算是体现出来意义和价值,不少人还是相当高兴的。
而且,这种头盔想必不会便宜。
如果星空科技打算白送他们一台的话,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激动的福利吗?
那研究员笑了笑,继续说道。
“另外,还有一个消息就是,首款入驻幻影系统的游戏,将会以诸位曾经经历过的珈蓝帝国为蓝本,在对世界观进行调整之后,游戏将作为一个开放性的世界放出,拥有更高的自由度,为大家呈现‘神谕’危机之后五十年的剧情。不知道你们对这个副本还有没有印象,总之是可以期待下的。”
这时候,玩家里面有人笑着嚷嚷了一声说道。
“印象老深了!我在第一关死了至少二十多回。”
实验室里发出了愉快的笑声。
那个副本确实够让人印象深刻了。
他们足足卡了半个月不说,在里面死的次数加起来,都快超过其他副本的总和了。
“必须期待啊!我一直想知道后续呢。”
“不知道改造成开放世界之后难度会不会还那么BT。”
研究员:“这个不好说,剧情的重心会从环世界,迁移到帝国边境的远行星上,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关于珈蓝帝国的项目在咱们项目部可以说是最高机密。”
一名玩家笑着说道:“我知道,就算清楚也不能告诉我们对不对。”
研究员笑着点了下头。
“聪明!但这个我是真不知道。”
幻影系统即将开放公测!
因为这个突然的消息,实验室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一直到散场,几乎所有人都在兴奋的议论着这件事情。
一个完全由AI生成的开放性世界……
也不知道那边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听着其他玩家的议论声,段思齐的脸上也不禁浮现了一丝神往。
也许是他的错觉,亦或者是因为那里的世界太过于栩栩如生,以至于他有时候甚至不禁会想,这个世界会不会在宇宙的某个角落曾经存在过……
灯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