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秋雨最缠绵。
宫笃搜肠刮肚,一丝不苟地将所有只梳理而不做筛选的信息告知红裳,仿佛从未担心过自始自终负手在后背对众人的自家教主会否神游天外不知所云。
那抹红色背影瞧着从不高大伟岸,甚至看起来有些单薄,可他们这些身居红衣教高位之人都很清楚,这十余年间,要是没有眼前这位年轻教主亲自掌舵,以红衣教的庞大体量,多半已在江湖的风雨飘摇中四分五裂,时至今日绝无法继续作为庞然大物乘风破浪。
教众们所常见的教主总隐藏在红衣兜帽中,总覆有半面红甲,仅有极少数见过教主真容者知道此乃无奈之举。
毕竟他们这位教主天生娃娃脸,加之并非身高腿长,近而立年岁看着与身高长得快的十岁孩童无异,且面相温和,实在缺乏威严,若不打扮得神秘些,还真难以震慑住一些糙老爷们。
今夜这位娃娃脸教主不再躲在兜帽中,只是依旧戴着红色面甲,在宫笃言尽后,缓缓回过身,深深吸了口气。
尽管场中已无人跪地,但却没人敢抬头往红裳身上乃至脚边看一眼。
说到底还是这位教主大人太过神出鬼没,虽不似那些庙堂高官有着浓厚的上位者气焰,但那疏离感却相差仿佛,总之难以和手下人打成一片。
短暂的沉默中,除了老成持重的宫笃古井不波,其他众位堂主副堂主和护法只觉有把冷刀搁在脖子上,好不自在,恨不得教主大人赶紧赏个痛快!
千呼万唤始出来,在众人齐心企盼下,教主可算开口了。
“请你们出来淋雨别无他意,只是陪着我一起冷静冷静,琢磨补救对策。”
“三处秘洞尽皆沦陷,非是一人之过,我亦难辞其咎。”
“如宫老所言,追究过错于事无补,况且接下来更需仰仗各位为我教效死出力,尽可将功补过,也毋须去忧虑秋后算账。”
“只不过今日之后,还请各位及手下人把弦给绷紧些,再有疏忽,届时不是我红裳要你们性命,而是你们真的没法活着见到我了。”
红裳三言两语的开场白为今夜夜谈及未来部署奠定基调,在场各堂主护法哪敢马虎,齐齐应是。
随后红裳之言便是在回应宫笃的话了,当然也是说给在场众人听。
宫笃之所以会被从正堂主之位拿下,多少和其眼界思维没跟着年龄增长反而固化受局限有关,许多事还得他这一教之主来纠偏拿主意。
“汪硕很喜欢一句话,叫‘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宫老适才的假设确实合情合理。”
“就道义盟与我教间不死不休的仇怨而言,暗部不计成本地探索出三处秘洞所在,合乎于情。”
“听雨阁与道义盟珠联璧合,确实不难捅出个大窟窿来,合乎于理。”
“可在我看来却不够大胆。”
“且不说道义盟多年腹背受敌之下已被打得体无完肤,现如今除自保之外,能做的更多是锦上添花之举,难在这种关键当口去为听雨阁的一锤定音鞍前马后。”
“另外几家中,幽冥教和藏锋阁确可暂放一边,但包打听这儿便不该忽略。”
“丐帮为中州第一大帮时,天底下没有什么风声能逃过丐帮的耳朵,只因乞丐们无处不在。”
“而今丐帮不复昔日光景,却未必没人能在情报上做得比丐帮更好更完善。”
“照理说朝廷最该有这手腕,只是一个武夫和一个阉人互相看不上眼,总相互掣肘,各自情报网络都整得和痴呆儿一般,反应总要慢人一拍半拍,寻常时候看不出来什么,事到临头却将致命。”
“其次值得引起注意的,便是兜率帮和天煞十二门了。”
“兜率帮人员成分最为复杂,上至深宫内苑,下到市井草莽,都能作为眼线。”
“原本其情报网络还同天煞十二门一般半斤八两,不乏深度广度,只是各点之间欠缺灵活的串联牵搭,难成体系,极易惹来朝廷警觉而被镇压封堵。”
“假若埠济岛偏偏有能力补上这一环呢?”
红裳每说一句话,宫笃便将心底里的设想推翻重筑,他很清楚自身局限所在,从不在意自己的看法被教主驳回,但他得确保教主意志能一字不落地贯彻执行,是以有任何疑惑都必须当面问清,以防曲解教主之意,他皱眉问道:“教主是认为此次三处秘洞的情报信息是由兜率帮和埠济岛所提供?”
红裳补充道:“还得查查他们有否从包打听那买消息。”
“是。”宫笃回应着,同时也表达了自己的疑惑,“老奴不解,兜率帮何故陷我教于死地?”
红裳道:“你也说了,多半是洛飘零在算计我们,或许兜率帮更乐意同听雨阁为伍。”
宫笃仍旧愁眉紧锁。
红裳耐心道:“我教能不断壮大,离不开一代代前辈们的开荒拓土,天煞十二门也好,幽冥教也罢,无外如是,独独兜率帮,从起于微末,至跻身和咱们一般所谓的四大邪门魔教,用了多少年?仅是十年有余。我也曾想过能否白手起家,在短短十年间拉扯起那样的大帮派来,也许过程很艰辛,但也不难做到,只是面对同样的江湖景况做不到比笑面弥勒更好,大抵不出五年便当分崩离析。”
红裳顿了顿,继续道:“我想说的是,这些年兜率帮的诸多糊涂举动更像是这位帮主在藏巧露拙,或者说是装疯卖傻,低调自保。但只要把视角放到兜率帮的兴起之始,即中州浩劫刚过不久,便不难看出兜率帮壮大得这么快,是抓住了时遇不错,也与对方急功近利有关。”
听着教主这番别开生面的论断,再联想到听雨阁、兜率帮、埠济岛三方携手的画面,在场之人无不心惊肉跳,沙庆却不合时宜地低声喃喃道:“急功近利?中州大乱至今已有二十年之久,这也算急功近利?”
红裳就着沙庆所言,接着道:“二十年,于我们一生而言委实不短,可于中州千百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沙庆闻言,双唇一哆嗦,肚子里的话再藏不住。
但沙庆是个灵活的胖子,不仅身子灵活,脑袋更灵活,一开口便续上了教主的话。
“教主说的是,人生苦短,要想干票大的,让整个中州都刻骨铭心的,三十年四十年都不见得够用,二十年的确是急功近利了些。”
红裳笑了笑,他从来都觉得十堂中沙庆武功虽不高,但一定是最机灵的,果然这急中生智所言便正中下怀,肯定地点了点头,说道:“正是如此,那一代代有志之君,哪个不恨时不待人,哪个不想问天再借个百年。要说称霸之心,笑面弥勒兴许没有,但定有他所急于达成的目的,这个目的很可能就在当朝朝廷之中,所以他要想在有生之年得偿所愿,必须先快速壮大自己,而后和有实力的人结盟,最后再和目的相近且有能力的人‘交朋友’。”
宫笃抬袖擦了擦额头,不知是在擦雨水,还是在擦冷汗,随后拱手道:“老奴明白了。”
“前面这些都还停留在大胆假设的层面,炼狱秘洞已毁,祭祀、藏宝秘洞那些尸体都被做了手脚,为防朝廷细查,你们添把火烧洞也没做错,只是昨日的乱战和一场大雨之后,许多线索都遭掩盖或毁坏,要想求证……”红裳叹了口气,视线扫过眼前一十三人说道,“听雨阁与兜率帮间的牵连能否求证已不重要,目前汪硕分身乏术,沙庆,由你兼掌乙堂副职事务,限你七日之内盘活中州东南面的情报网络,当然能够更快更好,少当一天聋子瞎子,我们的应对才能更为自如。”
沙庆不敢怠慢,肃然领命。
红裳道:“宫老,你明日启程走趟幽京,径直去找于提督。”
宫笃正想应是,却忽而一愣,不知是否是自己听错了,问道:“教主说的是去找于提督?东厂的于提督?”
红裳道:“不错,东厂的于提督,你是想问为何不是去找第五将军,也不是去找西厂?”
宫笃点头待解。
红裳道:“我们和第五将军的接触确实更多,但平海三处秘洞所暴露出来的东西,有些烧得掉,有些却烧不掉。起先大家都只是怀疑我们这伙‘海盗’和东瀛人有所牵连,可终究没法坐实咱们的身份,那就还能拿我们当中州江湖帮派看待。”
“炼狱秘洞塌得恰到好处,否则战梨花未必看不出被我们藏在洞里的那些人多是朝廷旧犯和天牢死囚,单是这条证据便足矣让朝廷给我们扣上个窝藏钦犯、意图不轨的帽子,就说我们是谋反也未尝不可。”
“至于祭祀秘洞和藏宝秘洞里的辎重和金银珠宝,烧掉了便是烧掉了,朝廷看到了顶多是多留点心眼提防我们,不至于因为不复存在的物事和我们翻脸;烧不掉的,就算朝廷不拿,我们也要塞给朝廷,作为海盗,偷偷藏点东西无可厚非,被发现了,该孝敬就孝敬。”
“只是这些作为归根结底还是明面上的补救措施,有些人不在意,有些人却会心悸。”
“我想第五将军在得知这三秘洞中的物事后,定会后怕不已,反而是他会找我们麻烦。”
“这时候,朝堂之上还有谁愿意也有那能力站出来和第五将军对着干?”
宫笃一知半解,打破砂锅问到底:“教主的意思是那于提督更有容人之量?”
红裳道:“呵,容人之量?让你去幽京看来是真没错,于提督要能听见你给他说的好话,想必会很受用,只是要小心他多想一层,误以为你是在讽刺他,那么你就回不来了。”
宫笃道:“这……”
红裳道:“这些年看下来,第五侯再如何玩手段耍阴招,始终没未突破一个底线,而这于添,就他在凝露台上耍的那些小心机便可看出,这家伙不是第一次和咱们这些外邦人做买卖了。不过,也能理解,与虎谋皮,与狼共舞,这些事儿,只有做了零次和无数次。”
宫笃好容易消化完了红裳对于当朝两大权臣某个方面的评判,却完全没了注意到幽京该说啥。
好在红裳想的周到,马上说道:“此去幽京,你也不必提心吊胆的,就当去做交易做谈判,只有双方实力对等,才有资格做交易、进行谈判,我们这虽然出了岔子,但仍具备鱼死网破的实力。所以,你一定要见到于提督,当面提要求,让于提督把平海这儿的事、对我教不利的事都压下来,压三个月,如果对方不想好好谈,那漕运的事于提督也清楚,我们能让中州在一个月之内乱起来……”
在红裳做完一番细致交代后,宫笃提前离开了崖岸。
宫笃轻装而来,也无甚行礼需准备,主要是依红裳所言再同傲骨嗜血团做些深入沟通,平海郡生事无论如何都没法绕开战梨花,不管战梨花背后是哪位大人,先做好打点,力求稳妥。
红裳紧接着安排人手各行其事。
随着一个个堂主护法先后领命而去,站在红裳身前候命的,便只剩两人。
一位是妆容朴素的妇人,丁堂堂主田礼。
一位是五短身材装束怪异的黑汉,癸堂十护法中的山护法,穿山。
红裳继续布置道:“田礼,你脚程快,跑趟东北,让瓦剌人别再演戏了,配合着多给中州施压,最好来些能打的一起过来闹一闹。”
“是。”田礼应了声,后又问道,“如果对方不听?”
红裳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田礼颔首退去。
红裳道:“确定在秘洞里没找见屠万方的踪迹?”
穿山答道:“确定。”
红裳道:“那你有几成把握,他没掉入熔岩中?”
穿山踌躇了一会儿,说道:“不到五成。”
红裳道:“两天内把他的去向挖出来,不需凑近,我会跟着。”
穿山应是。
下达完一道道决策后,崖岸边复又只有红裳一人。
他重新戴上了兜帽,抬首闭眼稍作小憩。
细雨中,谁也听不见他在对天呢喃。
“猫哥哥,红裳没法立马帮你报仇了,对不起。”
“屠万方,但愿你还活着,养了你这么多年,可不要轻易死了,也不要乱跑,这儿还是有很多能人的,我可以带你去个好地方,让你杀更多人。”
“洛飘零,应该就是你吧?还有谁?笑面弥勒?谢飞?以及那些老和尚?我喜欢把好吃的留最后,那么,就顺从你们的心意,先干掉那些……嗯,你们中州话说的,秃驴是吧?”
数月之前的百花大会,一夜雷雨后百花或杀或凋,中州武林陷入长久死寂,噤若寒蝉。
两日前的平海大乱,似乎也在一夜雷雨及缠绵一日有余的细雨后,被强行熨平了波澜褶皱。
只是没人会相信这平静江湖的表面下不是暗流汹涌。
尤其是在多日之后,这大半月来中州各地所发生之事逐一进入大众视野,人们才后知后觉这一件件古怪事迹中或有隐晦牵连。
当中唯一一条可算是喜闻乐见的消息,便是在蜀黔两地行径猖狂的“杀手夜枭”终于惹到了不该惹也惹不起的人,遭受制裁,被剑魔小创,狼狈而逃。
余事二三如下。
有秦地一小有名气的铁匠铺,烘炉意外打翻,救火不急连带着烧毁大半铺子,人员无伤亡,却有一大堆奇异兵器被哄抢走大半。
有西江郡七十二路水寨寨门前河流一夜之间惊现百具浮尸,尸体皆因泡水过久浮肿不堪,难辨具体死因。
还有云泽境起了场大火,数十亩山林被烧焦,两支途经商旅共五十余人未能逃出升天。
等等事件诸如此类,不是怪诞离奇,便是耸人听闻。
据说不少事还惊动了官府,尽管府衙未曾怠慢,更是投入大量人力连日彻查,可仍查无所获。
此外,藏锋阁、诸神殿、散人居、聚义山庄、兜率帮、幽冥教、天罡门等二十余个大中门派各自驻地或产业所在都有异况发生,既有帮派名下酒楼中顾客产生口角而大打出手而影响生意的小事,也不乏帮派腹地内物资储备库房失窃这等太岁头上动土的大事。
最令人唏嘘的莫过于屠龙阁。
纵然屠龙阁近些年已有日薄西山之势,可在百花大会时好歹还能算是九州四海十六列强之一。
百花大会一夜杀劫之后,元气大伤的屠龙阁随而萎靡难振,诸多成员萌生去意。
前阵子相去不远的藏锋阁、诸神殿广纳人才,一番招徕下,阁中不少人扭捏了许久还是选择了离开,留守之人屈指可数。
紧随而至的连锁反应即是帮派各块产业缺人打理,不得不转让贱卖处理,缩减帮派体量。
而这回则是彻彻底底的树倒猢狲散了,武厉翺和小熊也不再做任何挽留,任人离去。
当初被赶鸭子上架的二人想法很简单,他们清楚自己并不具备经营管理帮派能力,这些年仅是勉力维持着帮派运转,而今中州江湖局势难容大帮派浑水摸鱼,与其眼睁睁地看着已是摇摇欲坠的屠龙阁被彻底毁去,不如在大家心中留下个还算体面的念想。
最后,占据蜀地天府郡大半条街近三十年之久的屠龙阁人去楼空。
没人知道这半条街的房屋变卖给了哪位大主顾,只知道屠龙阁也将和搜魂殿一般成为过往云烟。
总之,这些地处天南地北的帮派近期内各有不同遭遇,损失有大有小。
再结合着平海郡红衣教的反应来看,仿佛有对无形巨手隐在幕后,主导操控着一切。
而这幕后人的切实身份,在不同人心底里的答案不尽相同,只是多数人会将怀疑的矛头直指朝廷。
——朝廷磨刀霍霍,真要对江湖开刀了?
……
……
江宁郡,听雨阁。
当姜逸尘和关大刀、扁舟三人按照既定计划返回稻香村时,平海动乱已过三日。
三人回来路上一直留意着与平海郡相关的消息及各方势力动向。
可以肯定的是,那位狐护法遣去平海湾求救的红衣教教众压根没弄清擅入者身份,否则红衣教不至于在事发后完全像只无头苍蝇般进行搜寻。
听知了件与自己息息相关之事后,姜逸尘哭笑不得。
他当真想不到笑面弥勒、谢飞他们会惊动越驚云的大驾,来对付“自己”。
不过,倒也不难理解对方的用意。
他和越驚云素未谋面,只要表现出一星半点特征来,很容易以假乱真。
好处在于,由越驚云亲自出手,来证明他确实还老实待在蜀黔一带,无法分身来平海作祟,属实够分量。
坏处则是在将来埋下份隐患,若有朝一日他真和越驚云碰面,对方会否记仇找他麻烦?
不得不说,笑面弥勒和谢飞他们这用心也忒不存了,这是顺带着给他挖了个坑啊!
……
……
三人步入听雨阁时,正值戌时。
平海郡阴雨连绵的天气似也影响到了江宁郡天色,天黑得快且暗沉压抑。
还未到就寝时分,阁中成员多在井然有序地忙碌着。
尽管姜逸尘还是刚入阁不久的新人,且在相互照面招呼时并未看清对方相貌,但凭鼻间嗅味和耳闻落步声,他便能肯定目前待在这座大宅院中,有六成以上之人都是稻香村的村民们。
姜逸尘当然不会去揭穿大家,这些村民们甘之如饴地假扮成听雨阁成员,来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不论听雨阁最终目的为何,至少能够说明现在的听雨阁很得人心。
其实,从上次借道去往碧落湖源头时得知听雨阁密道可通稻香村各家各户,便不难看出整个稻香村已和听雨阁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费了些功夫梳洗去一身的污垢和疲惫后,姜逸尘不再同以往一般独留屋中自得其乐,更愿意选择到大宅院中各处走走,多和这儿的人多接触交流。
并不是初来乍到便立马有了归属感,只是投身江湖后的种种经历,让姜逸尘懂得如何去更好地珍惜。
回到阁中一放松下来,姜逸尘便回想起他们在炼狱秘洞手刃癸堂双生堂主后一幕幕关乎于逆蝶古怪表现的画面。
姜逸尘边走边思量着,逆蝶伤势不轻,在撤离后应是有先做些紧急医治,返程时不宜赶路,至多比他早到一日,恐怕人还昏迷未醒。
一盏茶后,他来到了肉蛾、逆蝶、恋蝶三兄妹所居住的小院落。
不出所料,逆蝶和恋蝶的屋门只有一间点燃了灯火。
透出静谧灯光的屋子房门虚掩,不时有人进出,光是在院落中或坐或站的便有二十余人。
气氛稍显凝重。
姜逸尘走到垂首靠坐墙边的紫风身旁了解情况。
紫风甚至无力招呼姜逸尘,只拿双手搓了搓脸,排出胸中浊气,木讷说道:“挨那石柱锤击的伤还在其次,骨头断了也能养,最主要是那日昏迷不醒至今,且回来路上高烧梦呓不断,大师姐说了,情况严重之甚很可能危及性命。”
说话间,房门被推开,梦朝歌和洛飘零伴着肉蛾一同走出屋子。
姜逸尘瞧不清三人神色,却还是稍感意外,主动迎上前去看看能否提供些帮助。
洛飘零见到姜逸尘安然归来,忧色稍减,看出其所惑何在,解释道:“现在的好大夫不容易找,大家都在外打拼,我和师妹两大居家闲人便只能多学些医术,让大家有些基本保障。不过我在这方面确实不如师妹开窍,还是个略懂皮毛的学徒,师妹则是具备了一定医术的医师。”
未及姜逸尘开口,梦朝歌似是想起一事,抢道:“老六不也通晓医术?看看有无他法唤醒小蝴蝶。”
这声老六叫得很是亲切,在那日被孤心魂偷袭之后,姜逸尘很快便明白了听雨阁给自己安排个第六护法的用意,他倒不会对这种“算计”感到不适,只是对洛飘零早早就吃定自己会入阁感到讶异。
此时此刻,他也顾不得去解释自己仅是略通医道,无论如何姑且一试再下定论,遂道:“我尽力。”
……
……
不到盏茶时间,姜逸尘随着洛飘零三人走出屋外。
情况委实不容乐观,就洛飘零三人一进一出的功夫,逆蝶的额头便更烧了。
还是姜逸尘见机行事,缓缓渡入些《无相坐忘心法》及《霜雪真气》杂糅的内息,才帮逆蝶暂控制住了体温。
出门后,在屋内保持噤声的肉蛾最先急道:“姜兄弟,可有妙法良方治愈我妹子这病症?”
姜逸尘默然片刻,却是看向洛飘零和梦朝歌问道:“洛兄、朝歌姐,你们应已向肉蛾兄阐明具体情况了吧?”
闻听此言,洛飘零终是叹了口气,而后点头道:“正因此,所以想试试有无挽回余地。”
得知结果,肉蛾双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回过身,怔怔看向紧闭的屋门。
姜逸尘感觉很抱歉,他的到来先是给了肉蛾一丝希望,到头来却仍是一场空。
他想安慰肉蛾几句,梦朝歌冲他摇了摇头,要他无需自责。
正如紫风所言,逆蝶伤势虽重,但不影响性命安危,梦朝歌和洛飘零所做的医治已很是得当。
至于逆蝶那脉象,虽疲软无力,却无大碍。
逆蝶时而在梦中蹙眉叫唤的言语,不易听清所有内容,但总有两个称呼是一直在重复的。
一个是姐姐。
一个是妹妹。
所以,逆蝶的问题不在其身,而在其心。
是逆蝶自己困住了自己。
有个显而易见又总容易忽视的细节,别说与逆蝶朝夕相处的听雨阁众人了,便是早先未入阁与逆蝶仅有数面之缘的姜逸尘亦有所察觉。
直至三日前,在逃离炼狱秘洞之际,事实真相才完全浮出水面,展现在姜逸尘面前。
——从未有人见到过逆蝶和恋蝶同时现身。
逆蝶和恋蝶行为举止及性格喜好截然相反,但所谓的姐妹俩说到底就只有一个人!
更准确地说,是两个灵魂,共用着一具身躯。
一直以来,在逆蝶或恋蝶面前,大家都在保守着这个不是秘密的秘密。
然而就像纸包不住火,这个能轻易暴露在众人面前的秘密本就不是靠众人齐心协力就能守住的。
因为这个秘密的钥匙始终握在逆蝶和恋蝶手中。
秘密随时可能不再是秘密,一具身躯最终只能容下一个灵魂常驻。
洛飘零抬手搭在肉蛾肩头,郑重道:“你是她们的哥哥,这时候该有些担当,事已至此,就做个了断吧,不论谁去谁留,她们都不会怪你的。”
身如山岳的肉蛾蹲下了身,痛苦地抱住头。
他的双手想抓住点什么,可是光秃秃的脑袋什么都抓不到。
就好像没有一根救命稻草可以抓,没有人能救他妹妹的性命。
他仓惶地撇头回看向洛飘零,颤声问道:“去找药老,去药谷找药老,可不可以!?”
肉蛾慢慢站起来,几乎要跪倒在洛飘零身前,嘴中叨叨说道:“我带她去,我带她去!”
洛飘零却一把揪住肉蛾衣领,瞪大双眼直刺泪眼婆娑的肉蛾,冷冷说道:“把尸体带去么?现在你还能留下一个,今晚不做决定,即便有老六彻夜不眠掐时掐点给你妹渡送真气,你妹苏醒过来后也只会是个傻子!傻子!”
洛飘零手一松,肉蛾身若无骨地瘫坐下去,目光避开那扇会吞噬掉他妹妹的门,无声抽噎着。
他很想放声大哭,但请来的大夫们和两位阁主说法一致,说逆蝶需要静养。
大家都控制着谈吐声响生怕搅扰逆蝶,他又怎会犯忌讳。
肉蛾绝望地趴倒在地,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却从未做好接受的准备。
梦朝歌见状缓步走到肉蛾身侧,轻轻拍了拍肉蛾后背。
她与肉蛾、逆蝶、恋蝶三兄妹结识虽晚,但相处得很不错,与逆蝶亲密无间,与素来生人莫近少言寡语的恋蝶也能有说有笑,她还亲昵地把姐妹俩都称作“小蝴蝶”。
兴许身为“后来者”和“局外人”,自己早便有此心里准备了吧?
自己原来也是这么铁石心肠的吗?
梦朝歌似是说服了自己,然后毅然起身走向逆蝶所在的屋子。
可是每走近一步,她的步伐便慢上一分,每踏出一步,就会多一分犹豫。
会是逆蝶?
还是恋蝶?
还是,完全不一样的小蝴蝶?
就在离屋门还有五步之遥时,梦朝歌再无法近前一步,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上,泪流难止。
直到这时,梦朝歌才切身体会到肉蛾的苦痛,这不仅是在救人,也是在杀人!
不论谁留下,至少会有一个灵魂彻底逝去。
肉蛾要如何才能狠下心去杀死自己的亲妹妹?!
屋门还是被推开了,听到动静的梦朝歌惊愕抬头。
那个刚刚哭成泪人的壮实汉子还是坚强地踏入了屋中……
一位守在屋中帮忙看护逆蝶、扮相酷似惜的稻香村村民从屋中退了出来,轻掩上房门。
她识得那位光头壮汉是逆蝶姑娘的兄长肉蛾,也看出了兄长有话想单独对妹妹说。
屋中,身形魁梧的肉蛾双膝牢牢钉在床榻前,看着双眼紧闭、柳眉频往眉心凑去的妹妹数次欲言又止。
床榻上那细眉如刀的女子,没有半点逆蝶往日的干练,也再不见恋蝶拒人千里的凌厉,只有画地为牢、自陷囹圄的孤独、迷茫与脆弱。
他伸出右手,微呈握拳状,缓缓靠向逆蝶额前。
想用拇指指肚抚平妹妹那因苦痛挣扎而蹙起的眉。
甫将触及对方额头,却是将手往回缩了缩。
拇指在食指侧面摩挲了数下,终是觉着自己手指面都太粗糙了,放弃了原先的想法。
你们长大后就一直很懂事,从没给阿兄惹麻烦,也从不需要阿兄给做什么。
阿兄却在你们最需要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
心底里颓丧凄凉的肉蛾下意识想叹气,却是极力地维持着平稳呼吸,控制着情绪。
他以为进屋前就已将自己的软弱无能释放得淋漓尽致了,觉得自己已能去面对今生最为苦痛的难题了,可他还是错了,真的没那么简单……
“姐姐……姐姐还在里边,回去救姐姐……快回去救姐姐……”
“危险!是那屠夫……没事的,阿妹,没事的,别出声……”
肉蛾踟蹰之际,床榻上的妹妹眉头猝然拧紧,双唇开合间断续有词,片刻后复归平静。
短短一会儿功夫,肉蛾心中如有千刀万剐。
这是昨夜至今,恋蝶和逆蝶出现间隔最短的一次。
如副阁主所言,妹妹这情况不能再拖了,再反复下去,就算能保住条命,也会把脑子烧坏掉。
肉蛾想要说点什么,但舌尖打颤,嘴更是不争气地干脆不张开。
他暗骂了自己一生无用孬种,手则再次探出,小心翼翼地去将对方微乱的发丝捋顺。
恍惚回到了二十五年前。
那时候家中添了对双胞胎女婴。
他这五岁小哥哥突然多了双妹妹。
阿娘刚分娩不久,做不了多少家务,总在喂饱妹妹们后就睡下。
阿爹身上的担子更重了,成天待院子里和蜜蜂作伴。
他这个做阿兄的只会简单帮阿爹打点下手,而后便回到屋里一左一右看着两个摇篮。
他常常趴在摇篮边上,手指若即若离地悬停在妹妹脸颊边,既想触弄那红扑扑的脸蛋,又怕把妹妹吵哭了,让阿娘没得歇息。
也许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在这瞬间给予了肉蛾坚强,这个大男人进屋许久后总算打开了话匣子。
“阿妹……”
“二妹、三妹。”
“呵呵,好久,没有这般叫过你们了。”
“其实你们一起从娘胎里长大的,照理说谁都可以相互当姐姐妹妹。”
“但这样岂不是乱了套吗,早就由约定俗成的规矩,先露头,先被抱出来的,就当姐姐。”
“也因此,三妹你从来都不服气,凭什么呀?你本来也可以当姐姐的,是不是?”
“家里也数你最倔,从没在你二姐面前服气过,是不是当面都没叫过她一声阿姊?”
人高马大的肉蛾就算是身躯没有紧贴床沿,另一手也能越过妹妹,稳稳当当地放在床面上。
这双手环床、低头轻诉的状态一如小时候他双臂攀着摇篮两边,低头给妹妹唱儿歌、讲故事。
“两只小蝴蝶呀,飞到花丛中呀,左飞飞哟,右飞飞呀,飞呀飞呀飞呀飞呀,两只小蝴蝶呀,飞在山林中呀……”
“两只小蝴蝶呀,你们应该不会忘记咱们家里其实养的不是蝴蝶,而是养蜜蜂的吧?”
“虽然只是在自家那方院子里养,规模不算大,但足够咱们一家五口衣食无忧。”
“否则也没那条件配两个摇篮,要是让你们姐妹俩挤一起,恐怕咱家就没得安宁喽。”
“不过也说不定,有可能自小共枕一席,你们姐妹反而就亲密无间了呢。”
“阿爹那时养蜂酿蜜是一把好手,连石将军都很是赏识。”
“就是呢,没读过多少书,还非得学文化人。”
“给咱们起的名你们看看都啥样,噢,你们的倒不错,就哥最倒霉。”
“明明都是一家子,而且养得还是蜜蜂,感情都把咱当成毛虫养,小名叫大毛、二毛、小毛。”
“过分的是起大名时,你们女儿家都是美丽蝴蝶,而阿兄因为长得结实些就成了肉蛾。”
“都是爹娘生养的,咋还不是同类了~”
“阿爹对你们的偏心可不是一点半点,一个乖巧懂事就希望长大后能别那么拘束,叫逆蝶;另一个爱哭爱闹就希望将来能矜持些,叫恋蝶。”
“而对阿兄就不抱任何期待了,别人家都把男孩当宝,就咱爹娘有了你俩后就‘嫌弃’起阿兄多余来,甚至还托石将军老友的关系把我送去军中历练。”
“只是这一去……”说到这儿,肉蛾说不下去了。
他把身子退离床外,眼中仿佛有乌云凝聚,云团又在骤然间坍塌,悲愁倾盆而下!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去,不到一年,中州就乱起来了!
战事吃紧,尽管他只是个帮着伙夫长添柴加火的小兵卒,也没任何行动自由。
当然,仅是十岁的他也没能力在那种情况下独自跋山涉水安然回家。
等他终于通过伙夫长向领将求情,在迁移阵地时顺带拐往他家一看,外夷之乱已爆发有两个月。
彼时小镇已成一片废墟,据报瓦剌军在七日前杀至此处,小镇上下遭杀光、抢光、烧光!
他不知道自己用手在沙石瓦砾上刨了多久,只知道在双手彻底磨破前,挖到了阿爹的尸身。
然后他便昏倒过去了。
是伙夫长招呼着大伙帮忙把肉蛾家人一一挖出,想让他见过家人最后一面再下葬。
也就是在那时,他们发现只有肉蛾爹娘有致命创伤,而那对双胞胎姐妹却是躲在床底下,被倒塌的房屋砸晕的,其中之一还有极其微弱的生命气息!
极为庆幸的是他们有随军大夫,在大夫努力下挽回了那条性命。
肉蛾至今都分辨不出,活下来的,究竟是二妹逆蝶,还是三妹恋蝶。
又或许在他发现二妹、三妹的灵魂都还留存时,他就默认自己的两个妹妹都还活着了。
不愿再去追究那些毫无意义的细节。
肉蛾脑海中天人交战,双手紧揪在双腿上,隔着裤子几乎都要把腿掐下两块肉来。
床榻上的女子也突然间紧揪着席子,力道逐渐加大,眼看席子就要卷曲起来。
肉蛾发现了妹妹身上的异况,探手试了试对方额头温度,果然又开始逐渐攀高。
“阿姊,我怕……”
“不怕不怕,有阿姊在,阿妹不怕……”
肉蛾手足无措地看着妹妹在床上扭动不安呢喃不断。
好容易才反应过来要出去唤人,却因对方接下来的言语,顿住身形。
“阿姊,阿爹阿娘他们……”
“别说话,阿妹别说话……别说话,呜呜呜……”
“呜呜呜……阿姊,阿兄在哪,他会不会来,来救我们……”
“会的,阿兄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肉蛾强忍住冲出屋外找人进来重新稳定住妹妹的冲动,而是扑回床榻边,牵拉住妹妹的手。
当他发现妹妹的手冰凉无比时,就用自己宽厚的大手将对方双手包裹起来,想温暖对方。
肉蛾尽量镇定地柔声宽慰道:“阿兄在这,阿兄在这,阿妹别怕,你睁眼看看,阿兄就在这!”
时至此刻,肉蛾也顾不得到底会留下了哪个妹妹了,只希望对方能马上睁开眼,赶紧醒来。
……
……
与此同时,屋外。
梦朝歌也终于是将肉蛾今日方才向他们完全吐露出来的过往转述予姜逸尘。
至于那屠万方,则是当时在瓦剌军中的第一勇士。
传说其人生来便有神鬼异象,有万夫不当之勇。
率军开拔前,立下军令状,誓杀至中州最南端,兜个大圈凯旋!
而事实进展也算不负威名,瓦剌军中便是其所领的“三光军”最深入中州。
那瓦剌第一勇士一路南下势不可挡,学了点撇脚中州话,就给自己起了个中州名字,叫屠万方。
那三光军专门效仿中州话命名,口号是:杀光、抢光、烧光!
每次开杀时,屠万方常常会喊:“杀,杀,杀!杀个一干二净!”
结合着逆蝶在炼狱秘洞时的应激反应,不难猜出二十年前杀屠阵的那支瓦剌军队,便是屠万方率领的三光军。
后来,这支三光军被四面包夹,屠万方更是被多方高手重创而亡。
炼狱秘洞冒出来的那个屠万方还能算是活人吗?
……
……
半个时辰后。
听到里边传出肉蛾的嚎啕声,梦朝歌、洛飘零带着姜逸尘还有三四人快步赶入屋中。
只见肉蛾跪在床前,紧搂着坐身而起同样啜泣不止的妹妹。
发现众人进屋,醒来后不知是逆蝶还是恋蝶的女子慢慢止住了哭泣。
而肉蛾则完全沉浸在先前两个妹妹相互间的对话中,悲伤得无法自拔。
……
……
“阿妹你听到了么,真的是阿兄来救我们了,你快睁眼看看,睁眼看看。”
“阿姊,谢谢你,阿爹阿娘他们没错,还是你最适合当姐姐。”
“阿妹说啥胡话呢,阿兄来救我们了,你快看。”
“阿姊,谢谢你,我当时都害怕得咬你了,你还能一声不吭,房子塌了把床板砸下来,还是你反应快,把我护在了身下,那时我就认可你这位姐姐了。”
“阿妹……”
“可惜我不争气,明明你吃痛比我多,先昏倒过去,我却比你先扛不住。”
“阿妹别说了,别说了!”
“阿姊,以前我话说的少,现在给我个机会,把话说完。”
“别说了……”
“谢谢你阿姊,当年你就护着我,这二十年来,又是你把一半时光分享给了我,换作其他人,哪有这么幸运,我早就知道没法一生一世陪着阿姊,只是可惜没能等到阿姊出嫁。”
“阿妹,别说了,都是阿姊的错!是阿姊太笨了,把你压身下,结果,结果害你没能撑过来!这条命本就该是你的,阿姊不配有这条命!阿姊能多活这二十年也很开心了,阿兄在等你,快,去找阿兄吧!”
“阿姊,很高兴能多叫你几声阿姊,阿姊别怪自己了,那不是你的错,没有你,阿妹我可能更早就完蛋了。阿兄,这些年辛苦你了,阿妹以前总要阿兄和阿姊担心,现在阿妹总算长大了,不用你们担心了。三妹从没求阿兄做什么,最后,希望阿兄能照顾好阿姊,阿兄反正都单着这么久了,不如先给阿姊找个如意郎君,自己再去找阿嫂,哈哈!”
“不要,阿妹不要!”
“再见了,大哥、二姐,三妹会在天上祝愿着你们的。”
……
……
见此情形,梦朝歌唇齿微动不知说些什么,泪珠却滚滚而下。
众人正要默默退走,把屋子留给兄妹俩,只听逆蝶眼泪汪汪地说着:“这条命是妹妹给的,以后请大家叫我恋蝶。”
梦朝歌拭了拭面颊,笑着说道:“我还叫你小蝴蝶。”
恋蝶笑着点了点头,把脸埋在哥哥肩头上。
……
……
亥时末,暗夜无光。
有人疲惫入睡,也有人辗转难眠。
姜逸尘本便心思极重,一晚上又耳闻目睹了逆蝶、恋蝶的变故,自觉很可能彻夜无眠,兀自斜躺在自己房间屋顶上,借凉风助眠。
一抹纤影拎着两坛酒潇洒落在他身侧,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只是这次,飞飘没把酒坛向他扔来,而是伸手把酒递来。
见姜逸尘没有动弹,飞飘问道:“不喝?”
姜逸尘点头。
飞飘道:“点头的意思是不喝还是喝?”
姜逸尘道:“不喝。”
“怎么,怕被我灌醉?”
“怕。”
“嘿,你又不是守身如玉的小娘皮,就算被灌醉了又能怎样?你又不吃亏~”
姜逸尘心下苦笑,女人要讲起荤话来,可真没男人什么事了。
“真不喝?”飞飘又做了番尝试,见姜逸尘枕在臂弯间的脑袋左右摇晃了两下,飞飘只能哀其不喝而作罢,“行,那我自己浇愁。”
长夜寂寥,屋上坐卧各一人。
来陪聊之人闷声饮酒。
陪酒之人默不作声。
两人间似在赌气,却又像是在享受着这份无声陪伴。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飞飘恰好喝完一坛酒时,姜逸尘方才开口道:“飘影什么时候入阁的啊?”
正在开封另一坛酒的飞飘斜睨了眼姜逸尘,稀奇道:“嗯?怎么好奇这个,莫非对我不感兴趣,倒是对那位叫你‘小逸尘’的肆儿姐感兴趣?”
姜逸尘丢回个白眼,没好气道:“还能不能聊了?”
飞飘乐呵道:“行,行,正人君子,这事儿你还真是瞎猫碰……呸呸呸,还真是问对人了。”
话虽如此,飞飘却没急着说,而是慢悠悠继续开启酒封。
姜逸尘也不催促,许多人喝酒时就爱唠叨不停,飞飘亦不例外,憋了一坛酒的话总得倾吐出来。
果不其然,又贪了三口酒后,飞飘竹筒倒豆子般将姜逸尘想打听的、不想打听的故事说了个遍。
原来,早在飘影成为肆儿独家“跟班”前,还是飞飘、沐殇、小烟儿三人跟着肆儿行动。
约莫是在三年前,正值听雨阁壮大之际,飞飘三人同肆儿去往中州西面拜访九州四海两盟部分结交帮派联络感情,在山林间偶遇了落单许久、落魄狼狈如野人的飘影。
初时双方都极为警惕。
飞飘四人误以为飘影是来路不明、意图不轨的高手。
飘影大概是将他们当作要来干扰其正常生活的侵略者。
几番歇脚进食及小憩间试探下,肆儿发觉飘影像极了野兽,浑身散发的杀机完全是为自保,而一些寻常举动多透露着傻憨,遂尝试着与之沟通。
或许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又或许是“舍得了身子套得着狼”,肆儿并没表现得太过亲近,仅是稍微释放出点善意,飘影便彻底拜倒在肆儿石榴裙下了。
尽管未曾交过手,但飞飘四人眼力见都不差,要接纳这么一个身份不清的强者很是冒险。
他们尝试探究清楚飘影来历,飘影对此却有极其强烈的心理抗拒。
奈何除了对过往讳而不言以及怎么都赶不走外,飘影对肆儿是毫无防备的言听计从。
四人心底里多少生出点怜悯之意,便慢慢接受了飘影的存在。
之所以给他取名飘影,则有两方面原因。
其一,是在见识过飘影的身手后,肆儿觉着单论武力,飘影不弱于昔年洛飘零的风采,执意要取个近似的名字,便定下个“飘”字,与洛飘零组成“飘”字辈。
其二,是因彼时都是飞飘在前头领路,大家跟在后边东奔西走,而飘影就算是背着肆儿,也能一步不落紧跟着飞飘,如影随形,于是便顺理成章地被叫做“飘影”。
而从平海归来前得知飘影与擎天众的这层关系后,飞飘直白地说了,姜逸尘若还有更深的感兴趣,或可从羽落部那获知详细。
姜逸尘对此一笑置之。
纵然与飘影交情尚浅,但就目前看来并不会与之为敌,一言不合深扒他人过往,未免太过失礼。
不过,既然事关羽落部,还是值得他留个心眼。
他深知羽落部不待见当朝朝廷,乃至多行大不韪之举,却鲜少与九州四海两盟帮派直接冲突。
照飞飘所言,擎天众在其间扮演的角色实在耐人寻味……
又一坛酒饮尽,飞飘肚子里的故事却未道尽。
姜逸尘也不再单纯地做听客,当起捧哏来。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甚至聊到了十四恶人之一的王芝芝。
姜逸尘可没忘了,彼时他和恋蝶一前一后去偷王芝芝的毒丸“生灵灭”,恋蝶想当黄雀,却被他反阴了一手,落入王芝芝手中。
假若毒仙子不是听雨阁的老熟人,那对方多半是看出恋蝶只是抹残存意识,是而动了恻隐之心,手下留情。
出乎姜逸尘所料的是,飞飘居然给出了确切答案。
事实上,王芝芝虽恨极了天下男人,对女人却不一定赶尽杀绝。
洛飘零得知“生灵灭”出现在姜逸尘手中,而恋蝶当晚行动失手后,便在去往昆仑前特地跑了趟龙渊峡。
一来是向王芝芝赔礼,二来则是替恋蝶道谢,三来是为做交易。
起初王芝芝想将洛飘零一杀了之,可面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她实在不屑一顾。
再则洛飘零孤身前往,也算是极为有诚意。
当然,能让心狠手毒的王芝芝一反常态对待男子,最重要的还得是洛飘零将计就计。
——“你王芝芝不是痛恨男人么,那我就去帮你杀更多男人,还要把一堆男人困在一处难得自由。”
听到这一出,王芝芝稍有动心。
在洛飘零当面服下十日断肠丹后,王芝芝便把其闲暇时炼制的诸多毒药统统贡献出来。
明言如果一年内她未听到任何关于洛飘零所承诺的风声,她将亲自出山毒翻听雨阁!
姜逸尘简直不敢相信飞飘竟知悉如此多的细节,且对自己和盘托出。
好一会儿,姜逸尘都担心自己怕是见不到明日朝阳了。
在反应过来自己已成了听雨阁一员后,才长舒口气。
二人不知不觉聊到了丑时。
两人以天为被、以屋瓦为席。
飞飘借酒醉微酣入眠。
姜逸尘则疲惫阖眼。
临睡时,飞飘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再过几日,就是中元节了。”
姜逸尘低低地应了声“嗯”。
……
……
时距炼狱秘洞坍塌已有五日。
平海之乱的余波犹在不断发酵,整个中州武林笼罩在日渐浓厚的肃杀氛围中。
饶是如此,寻常人等也难在占地近百万亩的姑苏城中感受到一丝一毫源自于江湖的紧张气息。
街道上依旧是车水马龙、人头攒动,该招揽生意的依旧热情吆喝着,该讨价还价的依旧斤斤计较着,想讨姑娘欢心的依旧慷慨解囊,想得良人赏识的依旧言笑晏晏。
商铺内外仍是客来客往、如火如荼,酒楼茶馆赌坊柳巷中更是热火朝天、歌舞升平,就算是演武场上也有不少人在切磋武艺、互相吹捧,甚至不乏豪客一掷千金泛舟水上纵情声色。
整座姑苏城的画卷是那么独一无二,仿佛是这方天地间的一方净土、世外桃源。
当真是这儿的人们都活得太过纸醉金迷、醉生梦死么?
昨夜抵达姑苏,一早和师父及素手姐姐逛荡了大半个姑苏的萝卜在姑苏港水岸边漫步着,尽情呼吸着独属于这座雄城,追求自由而自律,且由里到外都展现着强大自信的空气。
不错,萝卜并未因表面的五光十色光怪陆离便看轻了姑苏城。
他毫不意外眼前景象同样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幽京,只是浮华表象下的隐匿细节大相径庭。
不论姑苏还是幽京,因辐射八方的独特地理位置也好,因代代相传的谶语神话也罢,千百年来两地都曾历经战火洗礼无数,久而久之便沉淀了厚重的历史及人文底蕴,中州两千载,朝代更迭不断,两地就算不是一朝国都,也时常在一国经济政治中枢里占有一席之地。
可这数十年来,本为朱家皇朝一国心脑的幽京却因各方贪得无厌愈演愈烈的角力,使得朝廷各项职权支离破碎,日常或还能维持表面和谐、保证基本运转,在关键当口但凡有一方拖了后腿,恐怕就将引起互相或掣肘或推诿的连锁反应,共同陷入僵死之局。
相比之下,姑苏城更像是深处风暴中心的风眼,任凭周遭的暴风雨再猛再烈,都能气定神闲地自为一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照理说,算是“山高皇帝远”的姑苏更该是前边的情势,皇权中心所在的幽京该为后者,然而现实情况却正好反了过来。
于姑苏而言,自当给本地官府记一大功,可于当朝朝廷来说,委实是莫大的讽刺。
当然,二十年前的外夷大乱倘若重演,兵临幽京城下的难度确实与攻到姑苏城下不可同日而语。
“但愿是自己杞人忧天吧……”
萝卜心下暗道,往常看来总要显得木讷无神的眼神,此时此刻竟隐约可见垂暮老人阅尽人间无奈后常有的沧桑。
萝卜停住脚步,双眼微眯,将视线投向海面远端那若有似无的海防,思绪则继续翻滚的浪涛随风飞扬。
自那日孤心魂出手试探出跑商郎的确凿身份后,三人探讨过数回与听雨阁与红衣教相关的问题,怎奈总因缺乏关键线索不了了之,很难得出什么确定结论。
在各方势力还不知是何人对红衣教下狠手时,明明掌握了一个正确答案,却无法反推出此事因果始末,不仅让人觉得不得劲,还很有挫败感。
多日郁郁不得志的萝卜像是忽然开窍了般,一条条有用没用的信息在脑海中浮现:
——江湖上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红衣教可能不单单是海盗,与东瀛不一定只是劫掠和贸易关系;
——比之其他自诩正气凛然的帮派,听雨阁行事手段也许不那么光明,甚至常引众怒,但那些因针对听雨阁而吃尽苦头的势力也无一善类;
——听雨阁脱胎于石府,石将军在世时,即便褪下甲胄退居一隅也从未忘本,积极消除各类边境隐患,对偷偷侵入中州的势力不遗余力地打击,正因石府行得正坐得直,引来诸多江湖豪侠投效,才会树大招风,导致灭顶之灾;
——假设红衣教与东瀛联系紧密,继承了石府意志的听雨阁去找红衣教麻烦便顺理成章;
——听雨阁必然是想借此举在江湖上掀起轩然大波的,但目前看来,浪花势小显然有被压下的趋势;
——还一个问题在于,碧沙滩已被朝廷封锁,倘若从中发现红衣教与东瀛勾结的证据,或是红衣教实际上便是由东瀛所掌控,朝廷那边当真能无动于衷?还是红衣教暗中已同战梨花背后的势力达成默契,紧要信息被按下不表?
——红衣教到底在平海郡藏有何物,值得听雨阁摒弃以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行事风范,精心策划了场隐秘行动,打了红衣教个措手不及?
——听雨阁的洛飘零从不无的放矢,一定有个原因,让其决定兵行险着!
……
随着各式各样的线索不断地试错串联,一个模糊的事件架构渐趋成型。
萝卜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心绪电转尝试着代入各种假设,以期让各个环节经得起推敲。
“假设东瀛要再次对中州发难,肯定不能犯之前的错把战线拉得太长,必须拿下个扼要打持久战。”
“其实中州由东至南的海岸线都有个通病——攻易守难。”
“但东瀛要找个立足点又不能背弃海上战力,只能矮个里拔将军,充当桥头堡。”
“南面海岸线距离过远不必考虑。”
“闽地不行;浙地也不太合适;姑苏倒是勉勉强强;再往上选齐地,只会腹背受敌自讨苦吃。”
“然则,姑苏重重海防,要想从海面上打过来,少不得大费周章。”
“纵使结合陆路突进,攻入城中易,却绝无余力去掌控全城,遑论守城。”
“除非,有源源不断的资源补给。”
“可两地毕竟隔海相望,东瀛海上力量再如何庞大,也决然无法维系紧张战事下的物资输送。”
“唯一解法便是就地取材。”
“不,还有一解!”萝卜脑海中灵光一闪,“是借地储物囤粮!”
萝卜长舒口气,心中继续思量着:到此,再假设红衣教归属东瀛,前面的推论似乎便能够成立了。
“所以,红衣教在平海郡囤了用于战时的辎重一夜之间全被听雨阁给烧了?”
“也不一定是听雨阁烧的,还可能是红衣教自己烧的。”
“听雨阁只需要找对地方,杀光那些守备就行,事实俱在总不缺人去曝光。”
“私囤辎重之事可大可小,但数量过于庞大的话,朝廷若还视若无睹只是取死之道。”
“红衣教不得不咬断牙往肚里咽,以求息事宁人。”
萝卜越想越兴奋,照现下这推断,好像和事实表现都能一一吻合。
比如杀手夜枭为何那般疲累?
——因为他杀了一夜的人。
又比如为何那日事发后平海湾那艘巨船上杀出一堆人来?
——因为物资重地被毁坏,红衣教气急败坏大动肝火!
稍稍回过神的萝卜猛然发现有两道目光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
这才发现自己伫立一处许久,哪能不惹来师父和素手姐姐驻足“观赏”。
见萝卜既尴尬又羞赧,素手笑问道:“萝卜是想到了什么趣事么?”
为鼓励萝卜放开胆色,孤心魂也配合着问道:“想起了小时候到姑苏游玩的趣事?”
萝卜果然放松不少,摇头回应道:“师父、素手姐,我好像想明白了听雨阁此番行动的原因了。”
萝卜捋了捋思路,将先前脑海中的分析推论娓娓道来。
孤心魂和素手听来头头是道,二人不禁相视一笑。
素手感慨道:“我觉得,咱们好像也不缺智囊了。”
孤心魂赞同道:“有此推论,午后正好能让先生帮我们从中挖掘出更多有价值的信息。”
相处数月来,第一次得到眼前二人发自内心的认同,萝卜自然欣喜至极。
但一听孤心魂所言,萝卜直接拂去受人当面夸赞后的羞劲,渴盼地问道:“师父能带我去见先生吗?”
向来负责拿主意的孤心魂居然踢起了皮球,说道:“嗯?这恐怕得问你素手姐。”
萝卜遂带着疑惑看向素手。
素手正色道:“小孩子不适合去那种地方。”
尽管年纪不算大,但萝卜终究不是一般的少年,哪能听不明白师父和先生是约何处见面。
心下难免失望的萝卜微微垂下头,却又觉得至少该做点抗争。
抬起头来,想从另一个切入点为自己争辩句,“我已不算是小孩子了”。
岂料素手似早有预料般,笑吟吟地抢先道:“咱们不去那儿,姐姐陪你逛街。”
萝卜闻言视线再次挪向这位一直以来对他照顾有加,他也尤为尊重礼敬的紫衣女子。
少年没什么江湖阅历,见识倒还真不少,什么环肥燕瘦闭月羞花他都曾接触过。
单论姿色,素手当然比不得那些美艳不可方物的绝色。
但素手身段颀长,凹凸有致,既不缺螓首蛾眉,也没少了琼鼻丹唇,莫要说还有双能令无数女子艳羡的柔荑。
之所以无法一下子夺人眼眶,只因其足够低调,除却梳着头凌云髻外,衣着简约,不施粉黛。
男人们的目光要是一扫而过,很容易无缘佳人风姿,要是有幸多看一两眼,定然越看越有韵味。
要不是想起过往素手姐陪着聊天解闷时,对方曾说过自小被穷苦双亲所弃,卖入风烟楼当清倌培养,就这份温婉端庄的气质,萝卜恐怕都会将其当做那些深宫内苑里意外流落江湖的妃嫔了。
微微一笑,或难倾城,却足可醉人。
此时此刻萝卜便醉了,既是陶醉,更是酒醉。
双颊飞速烧红,耳根发烫,不得不强逼着自己淡定侧身,面朝大海冷静冷静。
“好福气啊!”孤心魂酸味道,拍了拍萝卜的肩头,“下次一定。”
萝卜万分庆幸自己这位正经师父没趁机取笑他,却没听明白对方后半句话的意思。
适才还春风满面的素手睫毛一颤后,立马面若冰霜,冷声质问道:“下次?”
孤心魂轻咳两声,笑道:“口误口误,没下次了,没下次了。”
说着逃也似地往内城方向溜去,嘴中仍不死心地嘀咕着:可惜可惜。
素手冲孤心魂离去的背影扬了扬拳头。
萝卜则躲在一旁偷着乐,他才发现自己这位师父好像也不是那么一本正经。
相比起素手姐,他对师父带有更多敬畏,不曾问及师父的过去。
现在看来,想必师父曾是位意气风发、潇洒不羁、能令无数妙龄女子着迷的江湖豪侠。
素手像是琢磨了好半天都没能决定去哪逛,于是好奇问道:“萝卜以前来过姑苏吧?”
萝卜点了点头,说道:“小时候来过几次,但记忆已很模糊,远不如今次深刻。”
这下,素手便有了主意,提议道:“那就先去萝卜觉得变化多的地方,好好回味回味。”
萝卜答应得很爽快,心下却在考虑要不要从素手姐这探听关于师父的故事。
萝卜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想,他相信只要自己主动去问,师父定不会介意同他坦白,没必要拐弯抹角地打听,反而容易惹人不快。
等吧,等哪天再和师父喝酒,他就借酒壮胆……请师父讲讲过去的故事。
……
……
午时过,未时初。
姑苏怡春院,独秀居。
“满院春色,花开八面,一枝独秀。”
所说便是怡春院有莺莺燕燕无数,根据品、韵、才、色分四等,其中一等花魁八位,称作八大红牌,是怡春院的重要招牌,特等则是怡春院头牌花魁,独树一帜,艳冠群芳。
独秀居便是头牌花魁轻尘的住所,阁外设假山清泉,栽火树银花,阁内遮轻纱帷幔,摆藤床竹几。
时日尚早,往常这时间段独秀居鲜少接客。
纵有来客,必是身份尊贵、才华横溢且出手阔绰的雅客。
这样的客人来到独秀居,心思一般不会在轻尘姑娘身上,而是挑个格调优雅的环境谈事。
孤心魂倒不是第一次来怡春院,也不是第一次看到怡春院头牌。
却是第一次在独秀居,让堂堂花魁坐到另一端,仅以丝竹管弦之声作伴。
就连煮水倒茶都是亲力亲为。
当然,亲自煮水倒茶的不是孤心魂,而是端坐在对面的一位同龄男子。
男子姓冷名杉,头束髻冠,天庭饱满,眉目深刻,微微蓄须,身着丹青交领宽袖长衣,尽显文士风范。
一举一动间,一丝不苟,气态从容。
与这样的人相处,总让人不由自主地收敛起随性散漫,却又不会觉着太拘束。
简而言之即是“舒适”二字。
三年来,孤心魂只同冷杉见过两面。
且因对方行程紧凑,每每只能安排出不到一个时辰功夫来与他们接洽,红尘客栈一方主要由宁逍遥作代表与之长话短说,这回当真是破天荒头一回有相当充裕的时间进行详谈了。
只可惜为掩人耳目,有且仅有一人能当这幸运儿。
若非作为一帮之主的宁逍遥担负要事,还轮不到孤心魂与之一见。
显然,要见冷杉一面并不容易。
光是其明面上的身份便非同一般。
——曾为太子少师,现任吏部侍郎兼姑苏巡抚。
根据朱家中州官制,太子少师为从一品官职,吏部侍郎则是正二品。
冷杉可谓年少得志,在没有任何势力背景的支持下便无比接近一朝权力中枢。
怎奈未能随着太子登基再进一步,反倒失宠退居吏部,令人唏嘘。
不过彼时朝堂诸公倒没因此便看轻了冷杉,皆认为其未来发展不可限量,毕竟这位吏部侍郎还兼有个巡抚职位,应算是朝廷能够补偿的最大恩惠了。
可这些年看下来,真是不过尔尔,所谓姑苏巡抚更像是聊以慰藉,冷杉的官运已是到头了。
朱家中州所设巡抚一职,初为督理税粮,总理河道,抚治流民,整饬边关,后偏重军事,再后来兼有一州行政、军事、监察、司法等各项权力,职权之重无与伦比。
但如此设职,便与各州原负责民政、财政的布政使司,负责军事的都指挥使司负责军事,负责司法的提刑按察史司,存在直接矛盾冲突。
为此,朝廷干脆让一些巡抚专职处理地方事务。
中州三十六州,共有巡抚三十名,一般边关重地为专职常驻,又称镇守,其余则是兼任。
要是兼任别州巡抚,冷杉或许还有出头之日。
好死不死撞上了姑苏!
姑苏文治有他的老前辈,曾为先皇少师的王行义。
武功有唯一还在其位的,护国五虎将之一,梁飞雄。
剩下一个余规,名头稍逊,却也在中州大半官场不落铁面判官之名。
三个老王八,没一个省油灯。
相互制衡十余年之久,对内,朝廷各方看着都安心,对外,没人敢说不放心。
本以为来了个小屁孩,三个足当冷杉爷爷辈的老家伙会有爱幼惜才之心,甘愿退居幕后各扫门前雪。
没成想,三方都没把这位“姑苏巡抚”给放眼里。
给个闭门羹吃是家常便饭,便是接见了对方,也仅是吃喝玩乐伺候,不谈任何公事。
所幸这巡抚大人也是个好脾气,不吵不闹,连个屁都不放。
每次下姑苏,都是动用自己的人力物力财力办事,而后就灰溜溜地走了,不带走一片云彩。
就是平民百姓们听了也会觉得怪可怜的。
当然,姑苏本就相对安定,不需冷杉来多费事,不然其他各方可不会轻易放过打压异己的机会。
再怎么说,这位子或多或少都能捞着不少油水。
也不是各方没有动过争夺这块香饽饽的心思,只是稍一运作,才发现阻力不是一般的大。
闹到后来,大家才明白,越是大家都想要的,就越是不容易得到,相互间全存在竞争关系。
一切也就保持原样,便宜了这位年轻巡抚。
大家心底里的郁闷无处发泄,便只能宣诸其他渠道了。
比如将冷杉称作是“低调巡抚”,寓意是全中州最低调的巡抚。
实则是讽刺其为全中州最窝囊、最废物、最百无一用的巡抚!
冷杉自然对此一笑置之,到底是得了便宜的人,不能瞎卖乖,拉仇恨不是?
后来,朝廷各方也只能慢慢接受这个现实。
不接受的就换个思路,不再想着把冷杉给摘除,而是拉拢。
最终,还是同在吏部、多少沾点香火之情的俞家近水楼台先得月。
在成功笼络冷杉后,俞家曾为之大摆筵席。
冷杉亦不负所望,投桃报李,给俞家带去了相应的便利和回报。
如果冷杉至始至终都只是个朝廷官员倒也罢了,俞家算是有投资有回报。
可俞家若是知晓冷杉坐在孤心魂面前的另一个身份,恐怕肠子都会悔青了。
正因俞家的青睐,冷杉才得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开各方耳目,形成灯下黑的局面。
才能将更多时间和精力投入到中州朝廷及江湖间的局势中,乃至将目光投放到番邦动向上。
才成了最早为中州未来布局落子的幕后执棋人之一!
毫无疑问,红尘客栈便是冷杉授意宁逍遥操办起来的。
用通俗的话讲,今儿孤心魂是来见客栈真正的大掌柜了!
许是时间足够宽松,独秀居中红尘客栈幕后正主与明面主事人间的会谈,非但没有半分严肃紧迫感,反倒很是轻松闲适。
明明仅是第三次碰面,冷杉与孤心魂却如同久别重逢的至交好友,越聊越投机,越聊越畅快。
先是从中州各处特色景致说起,聊到各地风俗美食,再聊到各种轶事趣闻。
其间穿插谈及各自兴致雅好,乃至自己与身边之人近况。
最后才说到近日来上至庙堂下至草野的风吹草动。
总之东拉西扯近一个时辰有余,几乎无所不谈。
这段时间里,头牌花魁轻尘也未一味充当“苦力”弹琴奏曲,两次侍奉在侧添香陪茶。
老鸨三姨娘亲自端来冰盘时令鲜果和可口茶点,陪着谈笑了好一会儿,才款款退去。
倘若事先知晓那听起来好像会吃人的风烟楼不过如此景况,不知萝卜会否鼓起勇气跟着师父来见先生,甚至带上素手也未尝不可。
脑海中莫名闪过此念,孤心魂眉目间露出浅淡笑意,配着极佳心情抿了口轻尘新沏的茶。
冷杉见状笑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有何喜事上心头,可能同我与轻尘姑娘分享?”
尽管冷杉言语中并没有让轻尘回避之意,但轻尘似乎不愿让来客为难,在为两位客人添完茶后,便盈盈起身,敛衽施礼,退至窗边,撩拨箜篌助兴,给二人腾出私谈空间。
孤心魂遂将今早萝卜的央求和方才所想一说,冷杉闻知也甚觉有趣,抚掌而笑。
一件小事中,冷杉仿佛还捕捉到了其他信息,饶有兴致地问道:“若我没记错,素手姑娘应也极善抚琴。”
孤心魂颔首道:“素手年幼时被卖入风烟楼,当清倌人培养,她这名字其实便源自抚琴技艺。”
冷杉思忖片刻,说道:“据说许多风烟楼出身的女子,赎身后都会摒弃彼时用名,换个新名,寓意:割舍过去,开启新生活。”
孤心魂道:“确是如此,但素手认为每个人的经历不尽相同便不可一概而论。在风烟楼的十余年间,她并未遇到什么不堪回首之事,反而是在风烟楼中体会到了远胜骨肉亲情的友情羁绊,是以,她很愿意沿用如今这名字,让自己记住那段过往。”
冷杉赞同道:“言之有理,不知比之轻尘姑娘如何?”
孤心魂看了眼那位沉浸于自身箜篌曲中遗世独立的女子,说道:“自然难及轻尘姑娘精通各类乐器,但若只论琵琶演奏,或能与之一较高低。”
冷杉笑了笑,又道:“我是说人。”
孤心魂闻言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冷杉缘何兴味盎然,轻咳两声说道:“都是知书达礼的好女子。”
冷杉道:“换言之,都是良配?”
孤心魂不知如何作答,却也无法否认。
冷杉接着道:“坊间盛传轻尘风华绝代倾国倾城,可偏偏不近人间烟火,似与我等凡人有天水之隔,我想素手该没这份‘架子’吧?”
孤心魂点头又摇头,说道:“素手确实更平易近人些,但轻尘之所以这般,多半是无奈的伪装罢了。”
冷杉道:“可惜轻尘刻意坐远了去,否则,能听到你这话,她该是很宽慰。”
见孤心魂欲言又止,冷杉摆摆手,说道:“无他,只是觉着你与我一般年纪了,应也该了结一番人生大事了,你与素手相识已有三年,既是知根知底,何妨更进一步,喜结良缘?”
孤心魂这回倒是思量许久,才认真道:“良缘难得,佳偶难寻,既能得知又何尝不知珍惜,但我与先生情况不同,先生娶妻生子可说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却或多或少有安定周遭人心之意。我生来便较为随性无拘,年近而立甚至未想过婚配之事,而今即便有成家立业的心思,大环境也不允许了,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能让自己家人生活在安乐祥和中,不用经受江湖风雨,战火纷飞,哪怕是被那样的氛围笼罩。套用句老话:中州未定,何以家为?”
“中州未定,何以家为?”冷杉一边饮茶一边咀嚼着这句话,联想起孤心魂本为逍遥散人,卷入这硝烟战场中属实是无妄之灾,便心有戚戚。
良久,冷杉才回过神,从冰盘中拿起一用红色果皮盛装着的切块水果。
依三姨娘所言,此果源自骆越,名为火龙果,又名吉祥果。
红果皮上均匀地生长着半红半绿、如龙鳞形状、向上伸展的肉质鳞片,如同燃烧的火焰一般。
其果肉呈白色形同白粿,却有无数芝麻状种子镶嵌当中,入口甜而不腻,有清肠健胃之效。
比起大多时候只在幽京姑苏两繁华之地往来的冷杉,孤心魂还是第一次尝鲜。
只听冷杉说道:“火龙果虽好,可一旦里边这一粒粒芝麻果发生病变,具有致伤致残甚至是害命的毒素,吉祥果便也不再吉祥了。”
孤心魂听出冷杉意有所指,遂道:“中州正如此。”
冷杉从桌案上拿起小刀,从一块火龙果果肉上轻轻挑出一粒似乎是色泽有异的芝麻果,视线又在其他果肉上逡巡好半晌,没有新发现,才随意又剜出一粒无辜的芝麻果。
孤心魂心知终于聊到了重中之重,见冷杉为了举个形象的例子这么幸苦作为,不免觉得好笑。
冷杉挑挑眉,白眼孤心魂的不“识趣”,索然无味地将那块“体无完肤”的火龙果丢入嘴中,放下其他火龙果和小刀,酝酿着情绪。
孤心魂正襟危坐,绝不是惧于冷杉官威,而是接下来冷杉所言将关乎红尘客栈未来部署,他不得不重视。
要说二十年前与现如今有何不同,孤心魂会说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好比二十年前中州浩劫只是外夷入侵这部大戏的上半场,现如今就是大戏下半场。
二十年前还轮不到他们这些人站上舞台,而现如今他们上台前基本不清楚其他人在其中扮演的是何角色。
不过相比二十年前一夜之间中州四面烽火狼烟,现如今这场大战却早已在云遮雾绕中孕育许久。
已有许多人从各式各样的线索中窥见大战端倪,而要论当今天下,谁能比老伯和洛飘零看得更为透彻,孤心魂相信唯有眼前之人尔。
相比起其他势力有这样的弊病、那样的掣肘,蒸蒸日上、初露锋芒的红尘客栈只欠缺个方向,冷杉虽无法亲自坐镇掌舵,但只要帮他们驱散迷雾,看清形势,兵强马壮的红尘客栈自可扬帆远航。
见孤心魂摆出这副架势,冷杉也不好再卖关子,直入主题,说道起来。
“二十年前中州朝政陷入泥沼,招致外夷伺机群起而攻,实乃朱家朝廷积弊久矣,顽疾固化难消使然,非先皇璟帝一人之过。”
“至少在祸乱降临时,老皇帝还能保持头脑清醒,采纳忠臣进谏,不信小人谗言,放低朝廷姿态会同各方江湖势力,沆瀣一气,勠力同心,驱逐外虏,这些都能为之记上一大功。”
“大战过后,所执行的休养生息政策亦卓有成效,二者相加或可抵去其一些昏聩举动埋下的祸患。”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时距外夷乱止已有十六年之久,以中州目前的军备体量来讲,除非瓦剌、东瀛、毒竺、句麗、骆越五国不惜一切代价,甘愿举国之力与我们鱼死网破,否则中州还远未到大厦将倾的地步。”
“然而,还是如那一句句老话所说,人们永远不会以史为鉴,只会不断重蹈覆辙,再坚固的城墙在被攻破前,一定是内部先出现了腐蚀坍塌。”
“我们当下需要做的便是尽快辨清敌我,剔腐除毒。”
“这点正与道义盟、听雨阁攘外先安内的行事方针不谋而合。”
孤心魂静静地听着,就算冷杉下一句话直言其已同洛飘零会过面达成共识,他也不会眨一下眼。
仿佛早已料见孤心魂心中所想,冷杉下一句话便说道:“幽京各处耳目繁杂,我自然没有机会与听雨阁两位阁主私下会面,不过……”
冷杉话语微顿,孤心魂眼睛眨了又眨,没有机会私下会面,言外之意至少是打过照面了。
“不过,两位阁主涉险入京,说到底还是为了求人办事,既是求人办事,总绕不开九大家。”
孤心魂很快反应过来,说道:“先生是代表俞家去会见了梦朝歌和洛飘零?”
冷杉道:“准确说来是陪同俞家去参加了一次雅集。”
孤心魂道:“也对,如果按幽京中的潜在礼制,只要各方认可梦阁主石鑫义女的身份,倒是勉强有出席权贵聚会的资格,至于洛飘零说来说去仅是一介江湖草莽,除非朝廷赋予一个虚衔,否则还真难登大雅之堂。”
冷杉赞赏道:“不愧是逍遥书生。”
听闻这个久违的称呼,一幕幕过往画面似要从内心深处不顾一切地奔涌向脑海,孤心魂面上只闪过一瞬挣扎,便复归平静,而后满脸惭愧道:“又让先生笑话了,逍遥不逍遥,书生假书生,终归和洛飘零一样,是个逃不开江湖的江湖人。”
知晓自己一句无心之言勾起对方的苦痛,冷杉深感歉意。
正要开口道歉,却听孤心魂已轻轻揭过此事:“先生刚刚说到雅集,那么在众目睽睽下,先生又是如何与两位听雨阁阁主打哑谜的?”
冷杉道:“猜字谜。”
孤心魂奇道:“字谜?”
冷杉道:“比如说,东南西北何处无瓜?”
孤心魂狐疑道:“这是字谜?那未免也太简单了些。”
冷杉淡然道:“你且猜猜看。”
孤心魂道:“北面无瓜咯?”
冷杉淡淡地摇头道:“还真有个瓜叫北瓜,这北瓜的确切称呼叫笋瓜,是毒竺国传来的一种南瓜品种,因对土壤要求不严格,极适宜种植在北地的沙壤土中,又被叫做‘北瓜’。”
孤心魂道:“是我孤陋寡闻了。”
冷杉道:“八个字是谜面,打一字。”
孤心魂闻言一愣,戳了戳面颊,免得在先生面前抽嘴角不雅,腹诽道:合着您刚刚逗我玩呢?
琢磨许久,却无法得出猜出谜底。
孤心魂无奈拱手道:“请先生赐教。”
冷杉道:“呱。”
孤心魂皱了皱眉,不知是自己听错了,还是看错了,又把身子朝前倾了些幅度,静待冷杉发言。
冷杉见状,只好解释道:“东南西北四面皆有,便是‘口’字,‘口’字与‘瓜’字组合,就是青蛙的呱叫声,呱。”
孤心魂忍住笑意,点头复点头,绷着脸道:“竟是此解。”
冷杉叹了口气,白眼道:“不必憋得那么辛苦,想笑便笑吧。”
“哈哈哈!”
孤心魂捧腹大笑。
冷杉回想起彼时在雅集上,自以为是第一个猜出谜底的官员喜不自胜地连叫了三声“呱呱呱”,而后一片欢声笑语的场景,也觉得甚是有趣,跟着爽朗大笑。
独秀居中霎时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就连轻尘都被两位失态的君子感染了笑意,漏弹了数下箜篌。
待孤心魂好容易收敛回心神,却有些茫然地问道:“那这字谜究竟有何深意?”
冷杉道:“如你所见,这字谜的谜底本就是为娱乐所用,深意就在谜面上。”
孤心魂挠挠头,情不自禁地嘀咕道:“这么百转千回的吗……”
冷杉道:“正因为大家总会忍不住去琢磨其中有何深意,所以我们的交流便反其道而行越简单越好。”
孤心魂颔首感叹道:“原来如此。”
一如萝卜在他面前是个乖巧学生,他在萝卜的先生面前也是个乖巧学生。
冷杉接着解释道:“东南西北四面都有瓜,意思是中州四面环敌,北有瓦剌,南有骆越,西有毒竺,东有东瀛、句麗,没有一个不想从中州身上剜块肉,瓜分点利益。”
孤心魂道:“这是确定外患,那么内忧呢?”
冷杉道:“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孤心魂又是怔了怔,才明白过来冷杉还在说字谜呢。
但这回孤心魂可学聪明了,先问道:“这八字猜一字?”
却见冷杉摇头道:“不,打一生肖。”
孤心魂开动脑筋一转,试探道:“这好像也不是很难。”
冷杉丢给孤心魂个你且猜猜看的眼神。
孤心魂道:“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说的是懒惰,生肖中当属猪最懒惰?”
孤心魂说得并没有什么底气,毕竟他觉得这些官老爷的心思实在太难猜了。
冷杉道:“‘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出自《论语·微子》,文说孔圣人在游学时其弟子落在后面找不见自家先生便和一田间老农借问,那老农回答说大家都在忙着劳作,你家先生应也是带头在劳作,这一时半会儿找不见。是而此八字原指孔圣人本尊,但现今已演变为指责懒怠之人。但不论是原意还是今意,都与教书先生和秀才有关,生肖中指代的是马。”
孤心魂道:“多谢先生赐教。”
小过了把教书瘾,冷杉满意道:“谜面深意共谈及了九个帮派。”
孤心魂撇撇嘴,却也来了兴致,猜道:“九个帮派拆成四个和五个分别说,定有特意分门别类。”
冷杉肯定道:“当然。”
孤心魂道:“五谷,莫非就是五古,五大传承久远的名门正派?”
冷杉道:“正是。”
孤心魂道:“那五谷不分的意思是?”
冷杉道:“少林、武当、峨嵋、昆仑、崆峒,五大门派传承千年之久,可以说完全是融于中州的血液中,与中州不分彼此。二十年前的外夷之乱后,五大门派元气大伤,而今峨嵋没了山门寄居武当之下,昆仑闭门谢客,崆峒甚至沦为西厂附庸,只剩少林偶有动静,可一旦中州再历大劫,这五大门派之人只要还未死绝,定会为中州流尽最后一滴血。”
孤心魂想要辩驳当中或有害群之马,却无法否认那种刻入骨髓的信仰,更何况是传承千百年之久的认同感,如果没了中州这片土壤,这五大门派完全无法生存下去,即便是自古从毒竺传入中州的佛教亦如是,个别例外没法代表整个群体。
“照此分门别类,四体该是指四大‘邪门魔教’了?”
“不错。”
“四大邪门魔教不勤,应是指天煞十二门、红衣教、兜率帮、幽冥教所追求的利益不尽相同,是以不会统一行动。”
“孺子可教。”
孤心魂不解道:“仅此而已?”
冷杉说道:“就这个字谜的信息,确实没有更多含义了。”
孤心魂汗颜道:“先生,我觉得这猜字谜点到为止就好,多了反倒……”
冷杉截语道:“怎么?多了腻歪?”
孤心魂认输道:“是在下猜不动了!”
在孤心魂“俯首称臣”后,冷杉打消了将字谜进行到底的想法。
一面给孤心魂添茶,一面品尝着瓜果,顺带着将他与听雨阁,或者说他与洛飘零二人,对中州当前局势的分解娓娓道来。
“相比起五大名门正派的式微,这四大‘邪门魔教’的状况无法一言概之。”
“相对而言,幽冥教要简单些。”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幽冥教虽常行有悖人道之举,却不可否认他们一直在阴影之中努力给予一些被世人放弃遗弃唾弃的废人以生存机会。”
“就目前,乃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幽冥教都难存太大野心,他们最先考虑的还是教派存续问题,没有战乱风险时,他们的软肋很容易被拿捏,而当整个中州都要面临战乱时,他们所求便只有自保,这时候谁再想拿他们当枪使,必受反噬,得不偿失。”
“在四大帮派中,兜率帮的组成成分或许最是复杂,但就其立派目的看来,倒是较为纯粹的。”
“经过这些年观察,不难判断出笑面弥勒应是为了复仇而来。”
“至于这复仇人选,理当是在朝廷之中,左右不出那二人。”
“说到兜率帮便不得不提埠济岛,毕竟谢飞和笑面弥勒走得太近了。”
“于中州而言,这两帮人马的结合未尝不是件好事。”
“笑面弥勒定是和谢飞达成了某种协议,近两三年来才少了些激进举动。”
“而埠济岛众人之所以费尽心力地追寻探索当年乱起之因,除为惩戒昔日罪人外,也是为了守护埠济岛。”
“埠济岛亦是中州的一部分,换言之,埠济岛众人所为都是为了守护中州家园。”
“笑面弥勒的仇当然还是要报,可在埠济岛的感召下,不再为了报仇毫无顾忌,而是可以在与中州共御外侮的同时,伺机复仇。”
“接下来,就是这刚刚被揭了老底的红衣教了。”
“尽管猜测不断,但在平海大乱之前,纵是如我这般不算太乐观的人都对红衣教保有最后一丝幻想。”
“可惜,现实还是太残酷了些,也算是被梦阁主上了一课:永远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彼时在雅集上,梦、洛都未向我透露过探底红衣教的意思,要么是还无法完全信任于我,要么便是在离开幽京之后,他们才得手重要消息,不得不兵行险着,捅出这一刀子。”
“所幸这一刀子捅得相当及时,免中州陷入更为被动的局面。”
“情况最为复杂的当属天煞十二门。”
“比起幽冥教、红衣教、兜率帮,天煞十二门一总舵十二分舵,每舵单独拎出来都有着相较完善的帮派体系,可独立运营。”
“初时十三门规模有限,褚汉雄尚能一手紧抓,可随着天煞十二门不断壮大,褚汉雄再如何能耐也无力去操心过多细枝末节,只能将权力下放,充分信任各门门主,这么些年下来,能牢牢把控全局、统筹指挥、一呼百应,殊为不易。”
听到这,孤心魂像是捕捉到猎物破绽的鹰隼,双眸一亮。
若说先前冷杉提到笑面弥勒最终目的在于复仇,联系起过往事迹的孤心魂有种豁然明悟之感。
那么冷杉这番关于天煞十二门的铺垫,势必引出天煞十二门近来异况,想来会是让蓄势待发的红尘客栈能够有用武之地的突破点。
每逢大事有静气,历经过大起大落的孤心魂定力不差,沉住气静听冷杉接下来的分析。
“都说一山不容二虎,可天煞十二门的十三煞中又有几人是易与之辈?”
“除了总门主褚汉雄外,金煞彭放歌,智谋稍欠却不输霸气义气,号召力强,勉强当得一虎。”
“银煞萧银才,文武全才,又是一虎。”
“有‘小呼保义’之称的天罡宋河,仅是稍欠时运,也可算是头小虎。”
“便是已死的地煞商阙,本亦在齐列。”
“曾经这些‘虎兄虎弟’甘愿唯褚汉雄虎首是瞻,现如今,人心却已都变了。”
“萧银才成功笼络了火煞、雷煞、天罡三门,加上门主身死早便统归银煞门统辖的风煞、电煞两门,再剔除去已经除名的地煞门,基本上已与褚汉雄分了家。”
“彭放歌没有自立门户的心思,目前处于观望状态,或许再过不久也会选择投效萧银才。”
“说来也是令人匪夷所思,原以为《限武令》对帮派功能较为分散的红衣教影响最大,没成想却致使体系相对完善独立的天煞十二门分裂。”
见冷杉对于四大邪门魔教的剖析到此为止,孤心魂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依先生之意,我们可对幽冥教置之不理,与兜率帮、埠济岛间存在合作可能,将红衣教当作外敌,那么又该如何对待一分为二的天煞十二门?另外,朝廷当真不会对红衣教采取什么措施?”
冷杉道:“先回答你第二个问题,得益于东瀛人的隐忍,及一代又一代东瀛人的努力,当下红衣教在中州扎根深矣,当不存在足够有力的证据证明红衣教隶属于东瀛时,红衣教便拥有足够的回旋余地去和朝廷任何一方谈判,如若不然就是鱼死网破。”
孤心魂听言了然,叹道:“此时此刻鱼死网破,莫要说百姓如何,朝廷也将元气大伤,外夷定然趁机发难,东瀛兴许讨不着太多好处,瓦剌最是乐见其成。”
冷杉道:“所以,眼下京畿之地中不论是哪一方,都更愿让红衣教自己去找机会宣泄怨气,让江湖上死的人再多些,让局势更为明朗些,再然后才好沙场见真章。”
冷杉接着道:“至于第一个问题,我建议与褚汉雄为首的天煞宫、铜煞、铁煞、黑煞、白煞门为敌,其余则莫要主动招惹。”
“建议,莫要招惹。”孤心魂挑着字眼重复道,“先生用词似乎很小心。”
冷杉道:“嗯,最好都不要与这双方牵连过深。”
孤心魂直言道:“照先生所说,萧银才应是站到了褚汉雄的对立面,那么红尘客栈若与天煞宫为敌,为何不与银煞门为友?究竟是因何缘由双方形同陌路的?”
冷杉道:“理念冲突。”
孤心魂道:“理念冲突?”
冷杉道:“不错,江湖与朝廷间的理念冲突。天煞十二门这些年一直与朝廷走得很近,甚至在一些城郡占据了大半边天,天煞十二门原先与朝廷牵连的初衷,是想占朝廷便宜,借钱养士,怎知皇粮吃多了,有些人便假戏真做,要么甘之如饴地当朝廷走狗,要么干脆把自己视作官家人,而另一些人则始终坚定不愿与朝廷为伍,矛盾由此而来。”
孤心魂想笑却笑不出来,江湖存在一日,便当与朝廷盘根错节一天,剪不断理还乱。
只问道:“这矛盾必然存在已久,为何不分时宜地在这当口爆发?”
冷杉道:“此事与一奇女子有关,导火索则是商阙之死。”
孤心魂挑了挑眉,显然对前者更感兴趣,遂问:“奇女子?”
冷杉道:“你可听说过晋州城的听澜公子?”
孤心魂恍然道:“无怪乎先生会以奇女子冠之,这位听澜公子倒是当之无愧。”
冷杉似是找到了知己,询问道:“看来你也去听澜小筑观赏过其大演?”
孤心魂笑着拱了拱手,说道:“彼此彼此,慕名而往。”
冷杉道:“想必对她的观感应也不差了。”
孤心魂道:“这是自然。听澜公子博闻强识,不但擅长教书育人,还会说书唱戏,晋州城中的听澜小筑便专为其所设,每逢大演,十里八方必当不畏辛劳趋之若鹜去捧场,曲终人不散,听澜公子还会在神楼上提出近日遭遇窘境的嘉宾排忧解难,这样的妙人儿天下无双,孤某生平仅见。”
冷杉浅笑道:“所以,你觉得这样天下无双的妙人儿怎会是个普通人,又怎会当只笼中雀?”
孤心魂瞳孔微缩,惊诧道:“她还有何身份?”
冷杉摇摇头。
孤心魂奇怪道:“不知道?难道没有猜测方向?”
冷杉点点头,说道:“有,但这样的人,我掰着手指头能数出来至少三人,还可能有第四、第五种可能,是以不敢断言。”
孤心魂无奈道:“好吧,那先生的意思是听澜公子一手促成了商阙之死,引爆了天煞十二门内部由来已久的矛盾?”
话语刚落,孤心魂便悚然一惊。
他到底没忘了冷杉刚刚说的后半句话——商阙之死。
提到商阙的死,便绕不开地煞门的灭亡,以及那个年轻剑客,杀手夜枭!
彼时便盛传名不见经传的杀手夜枭根本无法凭一己之力覆灭地煞门,除非其背后另有高人指点,闻名晋州城的听澜公子当然是最佳人选,偏偏因太过明显,最容易洗脱嫌疑。
结合冷杉之言,想来天煞十二门终究是查明了地煞门覆灭真相与听澜公子脱不了干系。
见孤心魂已推知大概,冷杉进一步解释道:“宋河比之听澜公子还是棋差一招,但他把商阙当兄弟看,不想商阙死的不明不白,遂请动萧银才详查,萧银才不负所托查到了听澜公子布局的有力佐证。然而,这件事还是就此戛然而止,同样打通了官府关系的听澜公子反向施压,不愿因小失大的褚汉雄想着小事化了,矛盾也就此激化。”
孤心魂道:“那听澜公子现今可还在晋州城中?”
冷杉道:“在宋河不顾一切率众去擒拿听澜公子时,其住所早已人去楼空。”
孤心魂道:“于是,义气为先的宋河当然认为褚汉雄与他已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冷杉饮茶如饮酒,感慨道:“江湖义气,这四个字很轻,有人会因为不足一两重的碎银,而出卖情同手足的兄弟;这四个字却也很重,有人会为了素不相识而刚看对眼的喝酒哥们豁出性命。”
孤心魂以茶代酒与冷杉碰杯对饮。
满杯茶下肚,孤心魂继续问道:“既知褚汉雄甘为朝廷鹰犬,我们又为何与之为敌?”
冷杉道:“第五侯手底下既有江湖化的锦衣卫,还有军制化的‘那伙人’,不缺打手。反观最早入局搅浑官场浑水的于添麾下缺些卖命人,褚汉雄挑对时候凑上去,确实能捞着不少好处和承诺。许是我对阉党存有偏见,总觉着这些人行事无所不用其极。”
孤心魂默然,他不相信十数年如一日临渊而行谨小慎微的冷杉会在没有十足把握时无端给人盖棺定论,兴许是其发现了什么端倪,只是缺乏说服力,故而才未将话说绝。
孤心魂沉吟半晌才开口道:“我记得宁掌柜上次从幽京回来说过,先生正着手调查凝露台那批东瀛杀手之事,不知先生可查有所获?”
冷杉苦笑道:“有,也没有。”
孤心魂道:“查到了些许眉目,但后续证据多半已被破坏伪造过?”
冷杉颔首道:“发现线索指向九大家后,我便没再往下查了,毕竟正确答案全部被替换了。”
孤心魂道:“事发于幽京之外且山高路远,九大家中任一家都无法完成一套缜密的伪装。”
冷杉道:“起码需合五家之力。”
孤心魂道:“只要不动摇九家根本,难有五家齐心,否则庙堂之上的主戏也不会是二人转了,反倒是由于提督出手布局的话,便顺理成章了许多……”
冷杉踌躇片刻,决定还是该为红尘客栈的行事定个基调,以免红尘客栈采取过于激进的举动,惹祸上身,道:“切不可介入天煞十二门的内斗,但若是意外遭遇,碰上站褚汉雄一边的,能寻着出手机会便不留活口,处理干净些;碰上站萧银才一侧的,保持井水不犯河水。”
孤心魂颔首表示记下冷杉的叮嘱,想着活跃下稍显沉重的气氛,顺嘴拍了计马屁过去,道:“与先前的不招惹相比,我觉得先生这回的用词更为妥帖。”
冷杉微微一笑,让孤心魂怅然这计马屁落在了马蹄上。
只听冷杉说道:“非也非也,之所以要你们同萧银才保持距离,便是宁肯你们退让三分,也不要去争那一时意气。”
孤心魂确实可称得上是个勤学好进的好学生。
先生说教时,他总能让先生知道自己已打起精神且洗耳恭听。
冷杉道:“身为江湖人,你就算不熟悉,也总该听说过,萧银才性子内敛沉稳,喜怒不形于色,常面带微笑。”
孤心魂道:“道听途说不全为真。”
冷杉道:“那你至少该知道萧银才视人命如草芥。”
孤心魂道:“这点倒不容易作假。”
冷杉道:“这么个能谋善断的顶尖高手看似极为低调,几乎在江湖上都听不到有关其本人如何锋芒毕露的出手事迹,但他所掌控的银煞门几乎从未缺席过任何一件江湖大事,区别只在于参与或是旁观,这个矛盾表现与我们以及朝廷其他几方韬光养晦的势力如出一辙。”
尽管一直以来都弄不清冷杉是通过何种手段窥伺整个中州的动向,但这些年下来,身为红尘客栈一员的孤心魂已毫不怀疑,眼前之人是真正意义上的“位居高位”,几乎可说是用那神鬼话本中才有的“天眼”神通在俯瞰中州大局。
孤心魂当然也听明白了冷杉的言外之意,接道:“我们各方都有所求,萧银才自然不会是无的放矢,行事不显山不露水,必定意有所图。”
冷杉道:“不错,在我关注到萧银才后,费了数月功夫都琢磨不透他究竟会图求什么,直到有一天,我在宫主翻阅一陈年典籍时发现了萧银才的身世。”
“身世?”谈话许久多少有些疲累感的孤心魂转瞬间容光焕发,一头银发无风自动仿若潺潺银河。
“莫非萧银才是老皇帝的私生子?”
“不太对,萧银才少说已是不惑年纪,难道是老皇帝不到二八年岁时就有了露水情缘?”
“单从岁数上来说,是老皇帝的什么私生兄弟可能性更大些,若真是朱家人,怎么着也该是个王爷,现在想抢龙椅倒情有可缘。”
“或者说萧银才也和中州皇家有不共戴天之仇,同笑面弥勒一般,赶趟谋反雪恨来了?”
“又或者,这萧银才是老皇帝哪个妃子,甚至是先后,与外人苟合所生……”
听着此前静若处子的孤心魂突然间生龙活虎,絮絮叨叨猜测个不停,冷杉一阵脑壳疼,不由伸手捏了捏眉心。
待孤心魂终于将萧银才一十八种身世可能说尽道完,冷杉才缓缓开口夸赞道:“你很有想法,该去学做菜的。”
孤心魂笑吟吟道:“我厨艺还行,改日给先生露一手。”
冷杉看了眼天色,可惜还未变暗,不过不妨事,说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反正还有些事儿一时半刻也说不完。”
孤心魂神色微僵,收敛笑意道:“先生,萝卜和素手还等着我一同用膳呢。”
冷杉道:“让他们在姑苏玩个尽兴吧,待会儿跟三姨娘交代下,晚膳前遣人去喊来便是。”
孤心魂努力不愁眉苦脸,拉出个极为勉强的笑脸,唇齿未动,冷杉已出言道:“偌大的怡春院,不缺后门,不会让他俩难堪的。”
孤心魂彻底放弃挣扎,既来之则安之,说道:“那天色尚早,先生就先说说这萧银才到底是何身世吧?”
冷杉道:“你提了那么多可能,偏偏漏了萧家本身。”
孤心魂道:“萧家本身?”
冷杉道:“九州结义盟盟主,剑圣,萧羽桐所在的萧家。”
孤心魂倒吸口凉气,但很快便镇静下来,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不论是九州结义也好,还是四海会盟也罢,从盟会初创到百花大会后被迫解散,自始自终都分别只有一位盟主。
两位堪称绝代双骄的传奇盟主,从前至今都是那么煜煜生辉,至少这三四代中州人都不会忘怀。
要是放在往常,孤心魂自认不会想不到两位盟主,到底还是太想在先生面前表现,所以心态过急,思路才变得太狭隘了么?一定是的吧。
这回冷杉不再等着孤心魂当捧哏,就一五一十地将自己关于萧银才的判断说出来。
“与行事较为放浪形骸不拘一格的闫大侠相比,萧大侠在江湖上,乃至在整个中州,都不曾与谁互生过嫌隙,更别谈树敌。”
“这样一个立身光正、纯粹近乎圣人的侠之大者,我想只要是打心底里把中州当作自己家园之人,就算不会去喜欢,也一定讨厌不来。”
“可惜,如此几近于完人的剑圣我中州不能常有,盖所谓英雄命短。”
“更可惜的是,萧大侠没有成家,基本把自己的性命分成两部分。”
“一部分给了他的剑道。”
“一部分给了他的国家。”
“萧大侠虽未成家,却不意味着他没有家人。”
“在萧大侠声名渐起前,萧家不过是个中流家族。”
“在萧大侠名誉中州之际,萧家也没有借其声势,乘风而起。”
“萧大侠生性淡泊名利,对家族的回馈更多是引导和守护。”
“好在萧家上下识大体明大理,未因此怒其不争而心生怨恨。”
“其实照萧大侠对于家族的安排,顶多十年,萧家足矣稳步跻身一流世家之列。”
“只是外夷未给予他们那么多时间,发动了战争。”
“如果那场大劫后,萧家还能留存下那么一二十人,保住家族一定框架,那么在战乱之后,朝廷就算做做样子也该给萧家封官赏爵。”
“怎奈萧家在那场战火中死伤殆尽,而侥幸活下来之人,朝廷并未花费人力物力去挖掘找寻他们的踪迹。”
孤心魂终于没耐住性子插了句嘴,说道:“所以,先生认为萧银才是为族兄鸣不平,为萧家讨个名分或是公道,才隐忍十数载,蓄意打击报复中州朝廷?”
冷杉不置可否,继续说道:“简单说来,两位对中州付出极多的盖世大侠,一位本是孤儿,妻子随着一同征战沙场,天下人都记得这份恩情,你朝廷忘了便算了,而另一位还有家族,完全把自己献给了中州,天下人都承这份情,不敢忘,你朝廷却说忘就忘,莫说照拂其后人,甚至连其是否有族人幸存都未做详尽调查,这样让人寒心的朝廷该不该反?”
“该。”听罢冷杉的论述,孤心魂并没有想象中的义愤填膺,或许是听多了、习惯了这种状况而感到麻木,回答得极为言简意赅,“先生的担忧点在于,萧银才的报复目标是朝廷,还是整个中州?”
冷杉道:“嗯,不论如何我还是打心底里不愿将萧银才划归到中州对立面,只要萧银才有不臣之心,想必很容易忽悠大半天煞十二门之人追随,于时上了贼船再要下船,可不是一个念头的事。我更倾向于较为保守的判断,希冀这家伙要么是利用天煞十二门的半分家底直接和朝廷翻脸,要么便投身守卫中州的大业中,最后再和朱家朝廷算账。”
孤心魂道:“这样的敌人最可怕,我们很难算准对方下一步会否失控。”
冷杉道:“因此我才要你等退避三舍,而且,我一直认为萧银才之智计不会输给洛飘零太多,更重要的是,对方比洛飘零入局早太多,很可能早就是执棋者,比起后来者自然有诸多先天优势。”
孤心魂听言,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冷杉两眼,心下暗道:在我心中,先生也如萧银才一般。
想到洛飘零,孤心魂只能默叹人比人气死人。
说来他与洛飘零都是在石府覆灭后入的局,相较而言,他更无辜些。
只是洛飘零后来居上的架势太足,短短几年功夫便讲棋盘局势摸明白了七七八八。
做到旁人花费十年、十五年乃至大半辈子才能企及的高度,成为中州棋盘上没人敢忽视且不得不心生忌惮的角色,用惊才绝艳四字都不足矣形容其人之耀眼夺目。
就好像本来一颗躺在棋篓里不管下不下都无关大局的棋子,在落子后果不其然波澜不惊,可当局势不断推进后,回过头来再看会惊觉,后续棋势的风云变幻都与那颗棋子息息相关,更甚者棋势变换均已那颗棋子为始,如果那步棋不能称之棋局中常说的为“神之一手”,那孤心魂会将之称作“阵眼”。
关乎四大邪门魔教的应对之策到此告一段落。
接下来一个时辰的谈话中,冷杉又为孤心魂细致剖析了其他几方大、中势力的形势,告知其红尘客栈该采取怎样的策略与这些势力或合作或为敌或互不干涉。
孤心魂费尽心思将今日种种消化完毕,脑海中原先感觉云遮雾绕的中州大局,总算拨云见日,看明白了大致轮廓。
当前具备相当实力、权势及欲望的势力,首先是于添于提督,其掌控着朝廷及各地官员网与东厂,以天煞宫为首的一半天煞十二门与之牵连紧密,为达成入侵目的,红衣教或将成为其借力对象。
其次是大将军第五侯,其麾下既有明面上的西厂锦衣卫,又有阴影中的“那伙人”,与北方三大帮派啸月盟、新月盟、擎天众频繁眉来眼去。
而被冷杉戏称为“御北盟”的三大帮派显然也有着自己的想法,他们会将自己的刀口朝向夷敌,却也惦念着战后分权分利。
藏锋阁与俞家亦有所图谋。
以银煞门为首的另一半天煞十二门则最为不可控。
没有太多欲求的帮派,有幽冥教、凤鸣轩、诸神殿、散人居、南北客栈、沙海坞、醉红颜、日月堡等等。
大战来临时前三者多半以求自保为主,余者皆有可能会为中州血战到底。
红尘客栈可以与之为盟,相互信任的伙伴,有听雨阁、道义盟、羽落部、埠济岛等。
见孤心魂额头上沁出层层细密汗珠,冷杉没忍住笑意,勾起嘴角。
孤心魂见状,委屈道:“我好像从先生的笑中看出了幸灾乐祸,先生该知道这些事于你们这些官老爷而言简直习以为常,对我来说却是破天荒头一回,太吃力了。”
冷杉正儿八经道:“你也该知道现在已是入秋时节。”
孤心魂没好气道:“是是是,先生说的是,入秋天凉,更何况独秀居还如此雅静,我不该流这么多汗。”
冷杉摇头笑道:“我是说往年我很少待到现在。”
孤心魂不耐烦道:“少待这么久,不是不能待这么久,先生好歹是姑苏巡抚,多待些时日,朝廷也不会说什么,至于惹人怀疑,我想先生早将这类隐患消弭于无形中了。”
冷杉笑着对孤心魂指指点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缓了会儿,说道:“说你聪明,你又不太聪明,说你不太聪明吧,其实还算挺机灵的。”
孤心魂白眼道:“先生究竟想说什么,还请直言,说简单点,再打哑谜的话,我可吃不消。”
冷杉却没放孤心魂一马的意思,问道:“若只是先前这些内容,我大可托一信得过之人转述,何必亲自与你一见?”
孤心魂眯了眯眼,最后还是叹气投降道:“这原因可多了去了,有可能先生并没有真正的心腹可用,有可能先生存在考教我的意思,有可能……”
说着说着孤心魂将目光挪向了自他们改变话题后便再未凑近前的头牌花魁轻尘,心中似有一瞬明悟,嘴上却接着说道:“也可能是怡春院的环境好,三姨娘的招待好,轻尘姑娘的手艺好,让先生乐不思蜀啦~”
孤心魂特地拔高嗓音,轻尘再也不能装不闻不问,侧头抿嘴一笑。
冷杉笑骂道:“胡闹台~”
和冷杉玩闹到这,孤心魂早就被勾起了好奇心,尽管心中有所猜测,但答案就在眼前,孤心魂哪还愿意动脑子,要不是不确定能否空手制住冷杉,他恨不得现在就进行逼供。
孤心魂故作讨饶道:“还求先生给个痛快,别再绕弯子了。”
冷杉道:“红尘客栈而今所最为或缺的,便是我特地留下来将全权交予你的。”
红尘客栈当下最缺什么?
红尘客栈最不缺人,也最缺人。
作为江湖新贵,单论帮派成员数,红尘客栈自然不及四大邪门魔教那般遍地开花,却不输啸月盟、擎天众、诸神殿、藏锋阁等原九州四海巨擘。
客栈不缺能将帮派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管理者,不缺生财有道的经营者,不缺能和顶尖高手扳手腕的强手,不缺不辞辛劳、八方奔走、踏实肯干的勤勉人。
若红尘客栈立派宗旨只为偏安一隅,如此帮派架构不可谓不完善,甚至可说太过富余。
但背负重任、想要有所作为的红尘客栈还缺两类人。
一类长于察言观色、打探消息之人。
一类能谋善断之人。
前一类人,不需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过人能力,能耐住性子、够机敏就行。
人数越多越好。
后一类人,重在运筹帷幄,必须智计超群,不说能与老伯、洛飘零、萧银才之流媲美,至少不能被甩开太远。
此类人贵精不在多。
身为红尘客栈的幕后掌舵人,以冷杉的眼光见识和能力当然能够胜任此角色。
然而,冷杉不能脱离庙堂,便也无法及时去应对那些突发事件。
大多时候全得凭宁逍遥、孤心魂、素手这些个臭皮匠随机应变,是而以前红尘客栈的决策多以求稳为主,在一些关键节点上的应对总要差些火候。
只是以前有富足的时间可供挥霍,当下却不得不精打细算了。
孤心魂咂巴着嘴,有些不敢相信冷杉所言,却又无法不相信这位先生的能耐。
假若先生未在暗中掌握有一支情报机构的话,又怎能足不出京获知天下事,同时不被人察觉?
冷杉见此情景,笑道:“怎么?是不敢相信,还是太过吃惊?”
孤心魂如实说道:“先生自然不会与我开玩笑,只是一时想不明白,先生手底下这些人手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冷杉道:“鸿商富贾总会说自己白手起家有多么多么不容易,我曾经也仅是一介无钱无权无势的草根书生,要想凭一己之力打造一张疏而不漏的天网,何其难哉。”
孤心魂道:“彼时先生无钱无权无势,自然得找或有钱、或有权、或有势之人帮忙。”
冷杉道:“那人既有钱,也有权,更有势。”
孤心魂道:“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此人愿意出手相援,想必是先生至交好友,先生也颇为感激。”
冷杉摇头道:“非也非也,我还不配成为此人的至交好友,而且此事不是我找他,而是他找我,所以帮忙的是我,他倒是对我颇为感激。”
孤心魂闻言凛然,照冷杉所言,那人定是朝中之人无疑,那谁会在冷杉之前就开始筹谋这些有点类似于挽救中州于既倒的后手呢?
冷杉循循善诱,孤心魂只得顺其心意继续猜下去。
猜着猜着孤心魂便发觉自己陷入了一思维误区。
红尘客栈是冷杉一手创建的不错。
冷杉为何创建红尘客栈,他们这些客栈成员也都知晓。
只因认定冷杉关于中州出路的理念,他们才走到了一起,义无反顾地去付出。
他们也同时习惯了冷杉隐于幕后给他们指明方向,理所当然地把冷杉视作领路人。
却从未探究过,冷杉缘何投身步入这条千难万险荆棘丛生的道路。
如此说来,那位要冷杉建立情报网之人才是真正主谋,或者说是初始发起人。
而冷杉只是个傀儡?代为执行者?或是委托人?
孤心魂不认为冷杉甘为傀儡,后二者可能性倒是不小。
他心下怦怦狂跳,想到了可能性最大的一种解释。
在此之前他还是得排除个会令其惊悚莫名的答案,遂问道:“那人年纪要比先生大?”
冷杉轻飘飘一笑,回道:“要大上不少。”
孤心魂长舒口气,笃定道:“所以,先生所做的这些是受先帝所托?”
冷杉也长舒口气,好似时隔多年终于又能和别人分享这个不可轻易与人言的秘密。
冷杉回道:“正是璟帝。”
孤心魂道:“先生难道不怕同我说出这个秘密后,我头也不回,起身就走?”
冷杉惊诧道:“不应该啊,难道你们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孤心魂道:“想过几种可能,唯独这种可能,不敢想,也不愿想。”
冷杉道:“我明白你们对朱家朝廷的失望。”
孤心魂道:“我们愿意加入红尘客栈,愿意跟随先生做事,要保的是中州,而非朱家的中州。”
冷杉道:“想来到目前为止,我都还未让你们感到失望。”
孤心魂颔首认同。
冷杉道:“那以后也依然不会让你们失望,只是到底是要将前人余荫交予你,所以不希望其良苦用心被埋没。”
孤心魂郑重道:“理当如此,愿闻其详。”
冷杉道:“中州两千余载,浩土千千万,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王朝更迭,总逃不过八个字——沉疴痼疾、积重难返。”
孤心魂道:“朱家中州历时三百年有余,在历史长河中可说是尤为绵长,难免积弊多矣,到了日薄西山、该当行将就木之际。”
冷杉道:“朝朝代代总会重演着这样那样的历史,但每朝每代人都不认为自己会重蹈覆辙,嘴边常挂着‘以史为鉴’四字,而从过往类比如今的状况,朱家中州未尝没有一线生机,只要能渡过此劫,至少有望再续百年国寿。”
孤心魂了然道:“是以,即便璟帝心知在其有生之年难以‘逆天改命’,也想着留下些后制手段,哪怕仅有一成可能,莫说流芳百世,却少不得在未来百年让世人感恩戴德,就算在千百年后,仍可能为人所津津乐道。”
“正是如此。”话至此处,冷杉也不打算在绕弯子,全权接过话头,“与历代朱家天子相比,璟帝略显庸碌,却远远谈不上昏聩,更不能说一无是处。”
“在我看来,挺过二十年前的外夷战乱,休养生息,稳定国祚,是一功,殚精竭虑为中州未来布下了最后三道防线,则是另一功。”
“第一道防线是力保护国栋梁。”
“外夷之乱后,中州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璟帝自然采取用人不疑的政策,上至庙堂,下至各州郡,不可避免鱼龙混杂,但璟帝很清楚外夷之乱尚有遗患,很多位置很多人都可以腾出来,唯有边关险要之地的用人需慎之又慎。”
“其中分量最重的当属护国五虎将,璟帝晚年时,五虎将仅余三人在世,为保三将在其过世后仍能为中州尽一份力,璟帝亦是煞费苦心。”
“千方百计稳固住姑苏这一位,把石鑫放归乡野,让牛轲廉退居庙堂,只要保住这三人,就算战火再起,中州的城墙都塌不了。”
“无奈人算不如天算,璟帝想得到石鑫居功至伟锋芒过盛,这才让其退居一隅安定一方,却想不到石鑫的感召力之大,让石府声震一方,而愈演愈烈的庙堂之争,直接波及远在万里的石府。”
“也想不到朝堂乱象成为压垮牛轲廉的最后一根稻草,心灰意冷躲津州城浑噩度日。”
“好在,结果不算太坏,阴差阳错之下好歹两将尚存。”
“第二道防线则与道义盟有关。”
“道义盟不全由江湖帮派组成,涵盖面极广,老伯虽为盟主,但权力多限于维护江湖道义、共抗外敌。”
“外夷之乱后,中州元气大伤,在萧、闫两位大侠踪迹不明的情况下,九州、四海两盟在朝廷眼中与乌合之众无异,相较而言,道义盟可谓一枝独秀,加之建制极为契合朝廷管控江湖的理想愿景,在朝堂诸公轮番进谏下,只要璟帝有所动摇,朝廷再将姿态摆得低些,态度诚恳些,保不齐就能将道义盟收编。”
“毕竟只要朝廷开出的条件足够优厚,就算不是封侯拜将,也没有多少江湖人能够拒绝朝廷递来的饭碗。”
“而道义盟中一旦有一方盟友愿意归心朝廷,很快就有第二、第三,乃至过半倒向朝廷。”
“即便老伯不退出,不出一年半载,不说道义盟完全被朝廷掌控,但老伯的影响力势必大打折扣。”
“届时道义盟亦将沦为徒有其表的空壳,很难再为道义行事。”
“在那段生产力亟待恢复的过渡时期中,没有道义盟的勉力支撑,中州江湖只会是一团乱麻,恐怕得多耗费个三年五载才能重获新生。”
“那时候的江湖会是如何景象无从推想,但我敢肯定道义盟一定不如事实上那般强大,而没有道义盟的庇护,莫要说听雨阁连成长起来的机会都没有,便是红尘客栈也完全没有生存的土壤。”
“璟帝不完全懂江湖,却懂得去尊重一些事物的发展规律,所以他尊重江湖,江湖也给予了应有的回馈。”
“而璟帝布下的第三道防线,亦是留予当今天子的一班人马。”
“这班人马拢共二十八人之数,外夷之乱发生后的十二年间,璟帝除却应对天下事庙堂事外,其余所有时间不是花费在寻觅这二十八人,就是在暗中扶植培养这二十八人。”
“这二十八人上至王公勋贵、下至贩夫走卒,其心不需完全忠于朱家,但务必忠于中州。”
“他们各有所长,各有所用,却互不相识,仅以璟帝亲传暗号相认,以二十八星宿为代号,组成一个组织,名为暗殿。”
“只是暗殿这些人,在关键人找上门前,永远都不知道自己会否有被启用的一天,至于愿不愿意卖命效劳也完全无法把控。”
“站在当时的角度往后看,倘若中州在二三十年间真要再历动荡,璟帝这三手布置,仅有一成可能力挽狂澜,但璟帝知道,他不去做就连一成可能都没。”
“就当下看来,且不论那第三手布置是何景况,至少前两手布局已有了不错的回报。”
“两位将军能守住中州一成希望。”
“而道义盟一路呵护过来的江湖,想来没有一方夷敌敢小觑,则又加一成。”
“能不能再加一成……”冷杉将目光驻留在孤心魂身上,“就看红尘客栈能不能充分发挥暗殿的作用了。”
孤心魂抬袖拭去一头冷汗,这回不是思虑过度累出来的。
而是被冷杉丢过来的如山压力逼出来的。
“若我所料不差,先生当然是暗殿二十八星宿的其中一员。”孤心魂手指轻敲着案几,又抛出自己的推论,“而先生大有可能便是那位关键人了。”
冷杉见孤心魂如此做派,竟有种老怀甚慰之感,就是要这样的感觉。
“嗯哼,你可以接着猜猜我是哪个星宿。”
孤心魂听言,心下暗呼还上了老贼的当,嘴上却是配合着说道:“先生身居高位,却平易近人,不拘小节,擅长决策,行事有条不紊,那么先生便是东方七宿之首的角宿了,我说的可对?”
冷杉捋着并没多长的胡须,老气横秋道:“我向来自认为眼光还算独到,而今看来果真不错。”
孤心魂冷哼一声,揶揄道:“老皇帝当初是否也是如此忽悠先生的?”
冷杉闻言眼角抽了抽,认真说道起来。
“老皇帝那时也算是孤注一掷,有背景的人他看不透,这才决意在我这一穷二白的书生上豪赌一把。”
“正如我先前所言,璟帝是动用自己暗中的力量来找寻培养我们这些人,而我们的隐秘身份经过重重掩饰,如果没有接洽暗号,就只有老皇帝一人完全知晓,只要他进了棺材,我们这层身份也将断了来处,除非个人本身坚守,否则等同于从不存在。”
“与你现在相比,可大有不同。”
孤心魂不理会冷杉的纠正,只问自己在乎的问题,道:“那当年二十八星宿的另外二十七人,迄今为止,先生寻见了几人?”
冷杉微微昂首挺胸道:“无一旁落。”
孤心魂肃然起敬道:“先生厉害!”
冷杉轻哼一声,算是受了这记马屁,随而又叹了口气,说道:“不过,已有五人不愿再与暗殿有纠葛,还有七人在这些年中已身死道消。”
孤心魂道:“先生毋须喟叹,正所谓人心难测,这种时间跨度如此长远且不知后果如何的布局,还能留存一半人手已是难能可贵。而且另外十五人,想必也不会全是孑然一身碌碌无为之辈。”
冷杉道:“看来你已看出来了。”
孤心魂道:“这点实在不难猜,先生能创立起红尘客栈,那三姨娘为何不能办家怡春院。”
冷杉道:“三姨娘是房宿。”
孤心魂再次将目光挪向那弹箜篌的窈窕身影。
冷杉道:“轻尘是壁宿。”
孤心魂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模样,笑眯眯道:“我知道先生还要交给我什么人了。”
冷杉道:“噢?”
孤心魂道:“我也终于知晓姑苏广场上那大胖子明明从未离开城中,却和先生一样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了。”
冷杉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孤心魂,确定这句话中没有把他也骂了,方才作罢。
见孤心魂正沾沾自喜,便说道:“包打听是轸宿。不过,猜知这些算不得本事,当年我用了两年时间才确认了‘星宿’的身份,那是个基本游离于中州朝廷及江湖之外的人,你不妨也猜猜此为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