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教分天干十堂在当今江湖上或许人尽皆知。
但三十年前的红衣教不过是个中流教派,还待悄然崛起,人数更不成规模,便也只由三个堂口撑起教派运作,是以甲、乙、丙三堂相较其他七堂内部架构要完整许多。
说是七堂,实为六堂,毕竟辛堂已被道义盟连根拔除,名存实亡。
甲堂侧重掌管教派机要、定规制令、传达教主之命、代教主监管教中事物,所作所为基本上都代表着教主的个人意志。
乙堂负责造船、修船、行船乃至通河等一切关乎漕运事宜,几乎是承揽了教中所有脏活累活。
丙堂主掌教派财政大权,同时兼有购租土地、建设码头仓库的职责。
丁堂本掌人事及刑罚,后因职权过重,刑罚权被分予庚堂,且不再过问各堂口基层人事的招纳裁撤,新承教中医药事宜,负责教众伤病养护。
戊堂主掌暗杀,原与专司情报的己堂相辅相成,中州外夷之乱后与九州四海及道义盟暗中交锋不断致人才凋敝,转由后者接管暗杀事务。
也正因此,彼时堂堂戊堂堂主沙庆才会因无所事事被红裳遣往西山岛刺探情报。
庚、辛二堂都是为保障庞大教派运转而设的经营生产堂口。
庚堂主司教中流通业,涵盖除漕运之外,一切走镖、贩卖等商品来往事宜。
辛堂主司教中固定资产,打理田业、农产、酒酿等事宜。
随着丁堂分权,辛堂覆灭,庚堂的权柄越来越重。
壬堂主司锻造兵甲,兼布局外战内卫之责。
癸堂是丁堂的额外补充,主为招募劳力所用,暗行招贤纳士之举。
各堂口所辖渡口港湾人力短缺无法自行招纳填补时,便由癸堂统筹调派。
各堂口供养的打手死士也多是由癸堂靠各种手段笼络而来。
十堂之中,癸堂所涉人事无疑最广最杂,却也最为良莠不齐。
癸堂特有的权利便也应运而生。
红衣教教规中,十堂堂主、副堂主及护法,若有死伤不得不增补更换,均需教主亲自任命。
然则,随着红衣教规模越来越大,这些堂口的重要职位还真不是谁想上就能上的。
几任教主都本着宁缺毋滥的原则,没有合适人选便虚席以待。
更有甚者如现任教主红裳,自打辛堂被道义盟所灭后,不仅下任辛堂堂主迟迟不见上位,更是连整个堂口的职权都给挪给庚堂。
癸堂的特权在于,设有堂主一员,副堂主四员,护法十名,为十堂中职务最多。
其中只有堂主及一个副堂主之位需经教主认可,余者都可由强者竞之,教主不再干涉。
故而癸堂中的高职历来不怕空缺,随时有人跃跃欲试取而代之。
人数上位列其次的是己堂,消息情报网的建立没有大量暗哨眼线为基础,根本无法铺展开。
紧随此二堂之后便是庚堂,毕竟任谁看来,除了甲堂有近水楼台及狐假虎威之便外,最得“宠”、最为位高权重的莫过于庚堂,职权多,常意味着需要更多人手劳碌。
相比起端掉己堂老巢斩去汪硕左膀右臂,强闯藏宝秘洞剿杀梁子猛才足够称得上让红衣教伤筋动骨。
梁子猛无情却能通情共情,教中任何剪不断理还乱的“家务事”摆放到其跟前都能透过现象直视本质,庚堂七使照梁子猛所断轻易可将一碗水端平奖罚分明,各堂自上而下无不对此心服口服。
七使去其二不打紧,五使还能撑起庚堂的正常运转。
可梁子猛一死,原本私下行事便极为乖张的五使共存都成了问题,谈何服众?
等同于垮掉了大半的庚堂,还凭何来管束其他堂口的作为?
即便平海三大秘洞不遭曝光,红衣教教中势必会因梁子猛之死乌烟瘴气一阵子,更何况听雨阁七人还没打算罢休,不但要将红衣教的狼子贼心昭告天下,还要尽可能地重挫这个庞然大教暗藏的力量。
听雨阁七人没有耽搁太久,达成一致意见,选择继续深入。
当然,不管作何选择,他们都不能分散战力,必须合兵一处独闯一线。
一来,离天明所剩时间无多,他们不大可能走遍炼狱秘洞各个角落,将此地之人扫荡一空后,还有充裕的时间从容退身。
二来,便是能最大程度节约体能。
红衣十堂不似天煞十二门各门不论规模大小基本五脏俱全,职能相对有限的各堂之间联系自然要更为紧密,即便偶有摩擦,也不会互生嫌隙,深谙唇亡齿寒之理,不至于见死不救。
不论听雨阁选择从哪路闯入,其余两路必然会从后包夹,让他们腹背受敌。
如此于听雨阁众人而言,亦可算是以逸待劳。
三来,若依常理,居中者为尊。
既是强闯龙潭,如若所屠之龙不是最强的那条龙未免可惜。
只要红衣教不特立独行,那么镇守中路者便是强龙大鱼,杀之最赚。
……
……
炼狱秘洞越往深入,越呈上行趋势。
虽离熔岩面渐远,可脚踏实地之处便越少,多为靠钩锁相连的贴壁窄道。
窄小处均需侧身而行,最宽处不过可容两人并肩站立。
钩锁跨越距离皆在一丈以上,最长之处有十丈,以五条锁链为桥。
莫要说手脚不够伶俐者无法在炼狱秘洞中生存,擅入者没有好的轻功身法来此也与寻死无异。
所幸在这样的地理环境下,亦无条件埋设什么暗箭机巧,否则七人一路行进,便是没有强敌阻路,也得耗费不少精力做防备。
不知又深入了多少里路,七人遭遇了三波共六十人的守备,又来到一处锁链长桥前。
这是条独链桥。
锁链理所当然只有一条,但有手腕粗细,长达二十丈。
对岸地面略低丈许,是个在这熔岩洞中难得一见的规整八角石坪,形似八卦台。
八卦台所占面积并不小,至少自二十丈外看去已占据了大半视野。
而两岸之间,除了孤零零一条锁链外,便是十丈深处将整个洞窟照亮布红的滚滚岩浆。
这让姜逸尘不禁联想到晋州城外同样以一条粗壮锁链连结天险的凌霄渡。
姜逸尘不开眼窍全然无法观知对岸详情,好在干脆赖他背上的肆儿自觉充当解说,言无巨细。
肆儿撩开遮挡住视线的青丝,妙目圆睁,啧啧道:“这回来得应是高手了。”
“有十个人,噢不,是一、二……六人。”
“那四具黑物看似棺椁,可规格偏小,想必用来装那四个怪人的。”
“那四个怪人,嗯,看来确实不是人,由站在他们后边的四个黑袍人控制。”
“我明白了,那四人竟是偃师!”
“不会是新近偷师诸神殿那个善始的吧?”
肆儿轻轻拍着姜逸尘右肩,笑道:“对面那姑娘倒是长得不错,身高与你正合适,也就是天天搁这烤着,皮肤难免黑了些,一头发辫蛮符合小夏嘴里常说的故国风情,只是坠着那么多小玩意儿不嫌脑袋重么?”
众人闻言忍俊不禁,就连飘影都微微翘起嘴角。
姜逸尘则大感汗颜,这肆儿姐那都好,就是太活泛热情了些,他实在吃不消。
幸而肆儿很快观察到了新目标,雀跃道:“欸,那位小哥可真是美男子啊,所谓丰神俊逸应也不过如此!”
飘影一听面色即沉。
逆蝶不由抹了把汗,轻咳道:“那位还是算了罢,你绝不会想知道这俊哥儿的皮囊是怎么来的。”
肆儿啊呀一声,手掩双唇,缩了缩脖子。
目光只在那位肤色白里透着淡青、面部轮廓格外清俊、颇有玉山峨峨、孤松夭矫之姿的俊哥儿身上狠狠拧了一把,便不再留恋。
她将视线重新锁定在那位古铜肤色、绑扎着满头发辫的女子身上。
非是同为女子要相较美貌而特地关注,只是对面之人隐以此女为尊,想必实力最强,不由惹人瞩目。
那女子五官端正,眉眼鼻嘴相对突出,显得立体也极富侵略性,身着藏青短打衣裤,双臂藏于血红齐腰披风中,扮相观来委实怪异却难掩英姿。
虽难看个一清二楚,但早在石府之时足迹便已遍布大江南北的肆儿哪里看不出这女子不是什么西域美娇娘,而是来自北地,更可能是流淌着瓦剌之血的虎狼烈女。
“范武君,癸堂武护法,生于瓦剌,长于北地,为何投身来红衣教不得而知,精于拳腿近搏,空手不惧白刃。”
“解伊,癸堂诡护法,一人千面,身法诡谲,那对偷天换日手最擅长生剥人皮。”
“至于那四个偃师,此前倒是从未听闻。”
逆蝶简明扼要道明两个护法身份,先前一路能撞见诸多诈死多年而见不得光的江湖人士,已不难看出炼狱秘洞多半是归属红衣十堂中的癸堂管辖,对岸严阵以待者是癸堂护法便也无甚意外了。
肆儿闻言心中已有计较,一改戏谑姿态,郑重其事道:“偃甲以金木石制成,代人为战,至巧至灵,可偃甲毕竟没有生命,材质再如何精良,制作再如何精细,若无偃师的精巧操持还是白搭,若所料不差,那四具偃甲定然无法与偃师相去过远,偃师除了操控技巧外,轻功身法也应属上乘,否则小命难保。”
说到这,肆儿顿了顿,笑道:“不过,这些花里胡哨之物最怕被蛮力打回原形,阿影,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听到“阿影”两字,飘影那僵硬如冰的脸霎时春风化水,双眸眯成一线笑若弯月,认真地点了下头,身影便如箭矢般射出,飞掠渡桥。
下方二十丈尽是融身熔岩,无人干扰之下过独链桥都可谓凶险万分,不容半点马虎,而癸堂护法拦在彼端,既是以逸待劳,也是借天险向听雨阁众人施以强压,若无飘影蛮横不讲道理在前开路,即便是勇猛如急先锋的飞飘都得掂量掂量自己能否安然横渡。
姜逸尘落后十步紧随而上,肆儿那未尽之言只有飘影心有灵犀,但肆儿同时拍着姜逸尘肩膀做出行动指示,又是两柄拾来之剑塞入姜逸尘手中。
姜逸尘便是不懂也懂了。
偃甲不惧伤不畏死最是难缠,本是拦路利器,可碰上飘影就如螳臂当车不堪一用。
倘若对方眼力见不够,势必凭白浪费一两具偃甲。
倘若对方眼力不差,又有谁敢登上独链桥直面飘影,来个一夫当关呢?
癸堂给他们出难题,有飘影在此,他们自可将难题奉还。
而不论癸堂护法作何抉择,飘影和姜逸尘都能当先到达对岸,余下之人便可轻松过桥了。
听雨阁众人总打趣肆儿三脚猫功夫是个拖油瓶,可偏偏谁人出行都爱带上肆儿,不嫌弃其累赘,除却因为带个言笑晏晏的美人同行可赏心悦目又不乏趣味外,还不是想仰仗那对如炬慧眼。
洛飘零曾笑言,江湖上有以观察力列名排榜的话,无人可出肆儿之右。
且不说肆儿与飘影间性格互补,单是二人的特质放在一处便可称得上天作之合。
无怪乎这炼狱秘洞一途行来至今毫无滞碍,好比乘风破浪!
就在姜逸尘思绪飘摇间,飘影已率先登临彼岸,从始至终无有人阻。
肆儿见状哂笑道:“也难怪无当关之夫,这几人不是不人不鬼,就是纯娘们儿!”
似乎是为了回应肆儿的嘲讽,四个偃师就要操纵偃甲朝姜逸尘包夹过来。
只是他们对没自己已然暴露在危险之下一无所觉,猎人与猎物的关系向来是相互的。
他们在盯着别人,另有其人在盯着他们。
本是冲向范武军的飘影步法疾变,身躯一个转向直往其中两具偃甲扑杀而去。
两位偃师猝不及防,双手疯狂舞动意图扭转形势。
尽管没有亲眼见证过那手持双匕的冰块脸如何残暴难挡,但从对方一身腥味还有带头冲锋的架势来看,绝对非偃甲可以匹敌的,如若不然范护法也不会制止他们上锁链动手。
两具偃甲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向后飞掠,对应两位偃师也在不断调整着各自身位。
仿人而造的偃甲固然不会因姿势怪异有何苦痛,却或多或少影响了移动速度。
其中一具偃甲的脚尖在地面上拖滑了近三尺距离,也就是这三尺距离,让飘影快步赶上。
除秽双匕扎入偃甲体躯中心,再往两侧分开,偃甲随而一分为二!
这与飘影手撕秃头壮汉的手段如出一辙,区别只在于飘影不是徒手完成此举,所撕之人也非人。
正在众人目睹暴行之际,两柄长剑间隔一瞬飚射而出。
百步飞剑出自姜逸尘之手,目标直指两个偃师。
一剑正中偃师眉心,另一剑被堪堪避去大半,只削去了那位偃师的肩头肉。
偃甲被毁的偃师没有偃甲拖累侥幸逃过一死,可没有偃甲为战,其存在价值已大打折扣。
二十丈余独链桥无人敢拦,对方一上岸就毁甲杀人,癸堂护法几乎颜面扫地,依然不见有像样的回击。
飘影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对他而言,杀得越快,肆儿和大家越是安全。
他的下一个目标自然是另两具偃甲,可惜的是对方躲得远了些,而且有讨厌之人挡住了去路。
范武君挡住了飘影去路,在此之前,范武君冲那肩头受伤的偃师喝了声“赶紧滚”。
她不仅要那位偃师赶紧滚,还要那偃师滚快点!
飘影在江湖上实在寂寂无名,久居炼狱之中两耳不闻洞外事的范武君摸不清这伙人来路,只知自对方七人闯入秘洞后,警报及时传遍秘洞,各条防线悉数到位,另两边亦没少遣人驰援,饶是如此,七人还是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便杀了过来。
就此看来,仅凭她和解衣,还有几具尚在试验阶段的废甲,又能强撑多久?
再不去把那对嗜睡副堂主揪醒,到时候就只能来给他们收尸了。
范武君愁肠百转,秀眉斜飞,面色似也连带着又黑了几分。
但见其披风鼓动,富有肌肉的手足快速挥摆起来,全然没有坐以待毙的意思。
为今之计只能靠自己这对拳脚,配合余下两具偃甲的策应骚扰,来同那双匕男子周旋了。
直到独面对手,范武君才切身感受到那霸道凛冽的杀机。
她也知道轻撄其锋殊为不智,可事到临头,再想退却无疑死路一条。
她闭上了双眼,打算用最野性的本能来驾驭躯体对敌。
只见其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在半空中划出半弧,头下脚上,让开对方刺来的匕刃,又以一记右鞭腿拍向对方脑门。
飘影及时收势回招,也只得抬肘格挡。
未待飘影做出下一个动作,范武君左腿膝撞已瞅准空档轰向其右面门。
飘影干脆顺势朝后倒身,右手手中匕刃调转锋芒,捞向范武君右脚脚踝。
范武君则绷直左腿将匕刃踩下,紧贴于飘影右腕,阻其反攻态势。
不错,粗粗三回合交锋,范武君抢占上风,陷飘影入缠斗之势。
另两名偃师目光能跟上二人节奏后,也逐渐尝试着伺机发难,倒是同协同范武君暂保性命无虞。
一旁解衣也与背着女子的青年剑客游走交斗起来,不落下风。
而对岸,本该纷至沓来一锤定音的四人竟为追兵所阻。
听雨阁众人被迫分隔两岸、分散对敌!
嗤嗤嗤。
沉寂数百载的火山今夜频频被撩拨虎须。
往常偶有坠石落下化为飞灰,这盏茶功夫里坠石却似火锅佐料般刷刷抖入。
甚至还有三人伴着惊惧而绝望的哀嚎吼叫堕入炼狱红渊,只是蜷虾丢入沸锅中至少留有熟得红通的虾肉,而那三个可怜人则将尸骨难存。
许是历经沧海桑田,闭关已久的火山仍任熔岩静流,只由深达一十八丈的岩浆面层蒸腾起白气,饶有兴致地观摩着洞中之变。
然而,借光自熔岩的整个洞窟不再红得亮堂喜庆,反倒像是被氤氲之气笼罩,更趋近于神鬼传说中真正炼狱的格调,暗沉、煞红、诡异……
距熔岩面十余丈高的铁索两岸战况皆显焦灼。
炼狱秘洞内分天、地、火三牢,天牢居中,地牢火牢分居左右。
听雨阁七人择中闯入,正是炼狱中最紧要的天牢。
早先各遣人手来援的地牢、火牢两路护法迟迟不见有人回禀细况,恐生大变,坐立不安,终于率众而来。
火牢的蛇、蝎护法齐至。
地牢狐护法留守,虎护法赶来。
共领五十红衣教众不要命地抢拦在独链桥前,力阻冬晴、飞飘、逆蝶、紫风四人渡桥。
比起其他堂口的护法来说,癸堂护法不但人数多,且更替频繁。
逆蝶事先能认出八卦台的两个已属不易,这回则对蛇、蝎、虎三名护法一无所知。
如果姜逸尘还未渡桥倒是能碰上个老面孔。
一个本是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面孔。
蝎护法红玥。
姜逸尘初出西山岛,去往菊园前破获的千竹林酒坊案,酒坊老板娘便是红玥。
红玥本为用毒高手,千竹林酒坊的密谋事发后,被沙庆救走。
在沙庆调教下,其实力算不得突飞猛进,确有不少提高,再加上一身用毒的本事,力争上游成为一名红衣教护法倒也不难。
唯一有些意外的便是红玥竟没跟着沙庆入戊堂,而是成了癸堂护法自困于此。
不过真要让姜逸尘瞅见红玥,少不得忧心戊堂堂主沙庆会否也亲自坐镇炼狱秘洞。
秘洞中的护法在入洞后便极少踏足外界,对江湖之事也知之甚少。
是以,这场较量对双方而言都是场不明底细的遭遇战。
不同的是,冬晴四人是孤军深入,而三名护法还有兵强马壮的手下。
他们不难判断出要想全歼这七名擅入者,必须抓住对方分居两岸的时机。
为强留冬晴四人,五十位红衣教众在三名护法指挥鼓动下可谓是不遗余力。
先是毫无顾忌地仗着人多势众冲散冬晴提前布下的毒阵。
后有冲锋在前者既以己躯受毒拒毒,又不惜献身扑敌阻路。
终是用十余条性命在独链桥前堆起一座人形坟包。
听雨阁四人心知强渡不得,只得耐下心先将来敌杀尽。
四人情势显然不容乐观,非但要以寡敌多,还得企盼着莫要有援兵再至。
丧失主动权意味着多了几分性命之忧。
冬晴几番妄图以一己之力打开缺口,助己方一二人至彼岸先借人数优势压垮对方,再折返回援。
怎奈才将一名红衣教众摔下悬崖,便已有人前赴后继填补漏洞。
如此再三,冬晴渐感力不从心,只能与其他三人合力一处形成僵持局面。
但这局面无疑正中红衣教下怀,单打独斗他们难是对手,可他们不缺人手来打消耗战。
毕竟这是在他们地盘上,狐护法和双生副堂主也未现身,拖得越久,来敌越容易被拖垮。
相较而言,对岸八卦台战况要更为明朗,局面也较有利于听雨阁。
原本八卦台的地面极为平整,除却留有自洞顶砸落的碎石未清扫外,没有任何结构凸起凹陷。
可在盏茶时间后,八卦台地面已是东裂一深坑,西翘一岩块,好似刚开垦平整过的农田被过路巨兽肆意践踏,毁坏成未经雕琢的野地。
不少拳头大小的凹陷是飘影冲刺踩踏而成,至于那些较大的毁损则是范武君拳腿击空所制。
除此之外地面上滴血成线,若能从三丈高处俯瞰,或能瞧见以黑红色笔墨写就的狂草。
大部分血是范武君的血,极少数源自飘影。
范武君竭尽所能让飘影的除秽双刃无法展露锋芒,经过百回合往来后,飘影一恼,干脆以拳脚对拳脚硬刚。
尽管范武君不枉为红裳唯一认可的癸堂护法,可专攻拳腿之术的她到底还没法在功法和肉身上占到飘影分毫便宜。
同样是拳腿撼肉敲骨的贴身相搏,对于范武君而言却是伤敌远小于自损的买卖。
她的手脚躯干上很快淤青连片,而她又强咬牙硬撑不减攻势。
不多时淤青鼓胀处便爆裂开,淤血肆流。
若非还能利用发辫上坠着的九眼石、箭簇这类锐器伤敌,否则飘影身上顶多就添几块青紫而已。
偶趁暇瞥向二人交战状况的姜逸尘不禁想到了逆蝶之妹恋蝶,换成恋蝶来,与范武君二女或能战成一团三天两宿难分胜负,可惜范武君的对手是飘影,终非是其可力敌之辈。
随着失血渐多,范武君的面色开始向苍白转变。
就此看来倒不失为沙场上的清丽女帅,但飘影可不会对她怜香惜玉。
一名偃师太过专注于此处战局,遭悄然欺近的姜逸尘灭了口。
余下唯一偃师兔死狐悲更重自保,顾此失彼之下对于范武君的帮助便也杯水车薪。
范武君唇角溢血,嘴中齿缝间也毫无意外被血水充斥。
她已对疼痛感到麻木,几乎是切断了自己的痛觉顽抗飘影。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另一端,姜逸尘和解伊一战最不显激烈。
除了初时的试探互有往来外,姜逸尘以剑之长攻解伊双手之短,基本占据了主导权。
无奈得势却难转化为胜势,解伊多能从容化解力保无恙。
姜逸尘剑法卓绝,赤手空拳的解伊十剑却可躲开九剑。
但其中只有一两剑是解伊靠身法完全避开的。
余者不是被对方突然隆起的筋肉卡住,便是被鼓荡起的衣袍掸开,更有甚者是顺着剑锋来向往身体里塌陷内凹的,简直不可思议!
背上的肆儿拍着肩头奇道:“小逸尘看明白了没,这俊哥儿所学也很是驳杂呀。”
姜逸尘出剑稍缓,点头道:“嗯,瞧来既有江湖卖艺常见的收筋缩骨功,又有类似少林绝学的袈裟伏魔功。”
肆儿道:“还有还有,还有和收筋缩骨功相对的壮身健骨术。”
姜逸尘也好奇道:“噢,还有这种奇术?”
肆儿道:“嗨,还不都是为了混饭吃瞎折腾出来的玩意儿,本质大差不差,讲究松弛皮囊、筋骨巧移,笼统说来都是缩骨功。”
关于缩骨功,姜逸尘并不陌生,在杀手之道他师从韩无月时,便学过诸多相关技能。
乔装改扮以易容术为基,辅以拟神仿态,能在一定程度上以假乱真。
倘若兼有上乘缩骨功,便可一人化千人,乃至颠倒众生。
只是缩骨功关乎人体骨骼经络,非是自幼长习,局限性极大。
便是堂堂杀手宗师韩无月在此道上也仅是堪堪入门,姜逸尘只算是学了点皮毛。
能像解伊这般收放自如的,姜逸尘生平仅见。
久攻无果,姜逸尘愁眉紧锁。
对岸冬晴四人被众多追兵绊住恐难久撑,他或者飘影都得尽快了结对手,打开局面。
他不再剑剑紧逼,每一击都给解伊留出几处反击空间,以期对方主动攻上来,让他来反寻破绽。
解伊却不上当,虽见范武君情况不妙,可眼下自己若失守,不仅性命不保,也会加速败事。
还是一字之诀,拖,为上。
肆儿看穿解伊意图,欢快地拍打着姜逸尘肩膀,吃吃笑道:“小夏也会点粗浅的缩骨功,以前还扮过次歌姬,喉部肩宽能保持女子水平持续半个时辰,声音模仿得更是一般无二,就是胸臀易露馅。传说中那些缩骨高手能缩阳入腹大半天,不知道这家伙有没有这本事?”
姜逸尘听言手中剑都顿了一顿,那画面怕他是不敢往下想了,嘴上却接着道:“肆儿姐可别忘了逆蝶说过这家伙一人千面,善剥人皮,江湖上没多少人知晓其真面目,不管扮谁想必都是惟妙惟肖,而且这家伙在江湖上号称‘****’,想来若不是生来极丑,何必到处搜刮那些好看的皮囊来妆点自己?”
言语相激下,解伊有所动容,微微翘起嘴角阴柔笑道:“你小子也就是瘦削点,瞪人时瞧来有几分冷酷之意,再无可取之处,倒是你背上这位,是个熟透了的美人,现在观来是绝色,若是老去委实可惜,不如让我摘来享用,我一定会让你这副美丽容颜长久留存下去的。”
说罢,还故意拿如白玉双剪的手指在嘴边一舔,目露馋色。
肆儿见状,眼如针扎,美眸眨个不停,最终还是以袖遮面,跳下姜逸尘的背,斥道:“不堪入目,恶心至极!真是叔可忍,婶婶不能忍!小逸尘,打断他的狗腿,不,先折了他的手!”
背后一轻的姜逸尘,脚下立马生风,伴着一声“好咧”,身影一闪,倏忽间贴近解伊。
解伊全然忽略了姜逸尘一直是在负重而战,也就没法料见对方眨眼骤至,心下骇然,面挂白霜,双目凸出,再瞧不出半分翩翩君子的模样,而形似个披着人皮行尸走肉的活骷髅。
知道大祸临头的解伊再想撤步退身为时已晚,右手被姜逸尘攫住。
缩颤连连,摆脱摆脱不成,反制反制无功。
江湖上以手兵名列前五的紫魔手和象臂都死于姜逸尘剑下,遑论一对实力名气都远不及前二者的偷天换日手,更别说姜逸尘还有天殇折梅手傍身。
撕拉!
姜逸尘欲擒故纵让解伊挣脱逃身,在最后关头断去对方一臂。
偷天换日手仅余其一。
剧痛和恐惧让解伊一时失神,姜逸尘却没给其留有任何喘息余地。
近身撩剑挑断解伊腿脚双筋,让其跪伏在地,臂膀往后折,小臂往外折,手掌往后翻。
饶是解伊缩骨功大成也经不住蛮横的生掰硬扯,一臂与身分离之后,余下一臂肩、肘、腕处关节尽断,直接被凹折为三段。
解伊蜷曲着身子在原地打转,哭嚎残喘不停。
许是齐臂断去的伤痛不及筋断骨折,又或许是已无力翻转身躯,只见解伊右臂断口处精血汩汩流出,地面片刻间便被血水晕染。
今夜之前姜逸尘未曾与解伊谋面,却听闻过不少“****”的事迹,他没立即要了解伊的命,只让对方在死前多感受感受那种可类比生剥人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苦痛。
解伊彻底失去战力,姜逸尘马不停蹄,袭向最后一名偃师。
再无他人当屏障,那偃师仓惶撤回偃甲做防,已难阻姜逸尘一剑透心。
正当姜逸尘准备向范武君发难时,听得肆儿焦急喝道:“小逸尘,躲开原地一丈之外!”
姜逸尘依言以一计流星剑往肆儿所在方向窜去,顺带拉扯走肆儿,去至八卦台边缘。
轰!
就在二人后掠途中,姜逸尘原先站立之处,被砸出半径足有一丈的深坑。
整个八卦台像醉酒跌倒的壮汉,好一阵晃动。
甚至还有一定幅度的倾斜。
牵连两岸的锁链来回摆荡后,往下垂了一尺距离。
无数碎石坠下,啪啪嗤嗤声响交织成片。
姜逸尘相信如果再来一次,这八卦台难保不会往底下岩浆那倾倒。
八卦台上亦是因此剧变,撼动起丈高蔽眼尘土,局势莫测。
好在飘影有足够的自保之力,而肆儿被足够警惕的姜逸尘及时带离危险中心。
未待尘土落尽,依稀可见飘影已受迫与范武君拉开距离。
半空中一条长不知几何、胳膊粗细的黑影连连探啄向飘影,却无一能摸着飘影半片衣角。
而飘影带着粗长黑影兜了个圈子后,再次将范武君锁定为目标。
粗长黑影如巨蟒,瞧来可怖,移动并不迟缓,却如何也追不上飘影。
适才全身心投入战斗的范武君甫一脱险又陷绝境,强自绷紧精神,无奈四肢如灌铅难听使唤。
当飘影寸劲叠加的匕刃递来时,范武君只能做出毫无意义的格挡动作,双臂连同心口瞬间被洞穿!
救人不成反害人。
尘土渐散,视野渐清,黑影现真容。
那不是什么巨蟒,而是质地精良、头部打磨有无数疙瘩的锁链。
能如此灵活驱动长链,单凭膂力远远不够,其人内力之深厚必可摧动九座重鼎!
而方才巨坑中心也现出一浑圆身躯,如投石般在姜逸尘瞳孔中飞速扩大!
来敌身份昭然若揭。
——癸堂中分明有两人却只占据一个副堂主席位的双生刽子手。
林涛,孙壮!
江湖素来不乏怪人怪事,让人觉得自己还算是过着正常日子的正常人。
现在如此,以前更不外如是。
曾有对孪生兄弟刚从娘胎里出来便被两拨身份迥异的人掳走,被培养长大、倾囊相授的目的就是为见证兄弟俩的骨肉相残。
还曾有两对结拜弟兄因战乱突来,各自妻儿流落异邦,两个自幼便没了亲生父亲的男孩成长为少年后,分别拜师七个老怪和七个道士,本该情同手足的二人相行渐远,一个成了匡扶正义保家卫国的大侠,一个却走上歧途死于非命。
千百年间,诸如此类的兄弟事迹不胜枚举。
而在红衣癸堂中,也有这么对兄弟故事值得一书。
约莫三十多年前,中州江湖上有对声名不显、善辨人相的老怪物从天南地北各盗走一襁褓男婴。
这对婴孩间,哪怕扯上各自父母祖宗十八代,恐怕都难有任何血亲关系。
未来将长得高矮美丑都难以预知,偏偏这俩老怪物就认定这对男婴长成后必定一模一样。
而后这对男婴便被两个老怪物带到杳无人烟的深山老林中,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喂养吃食、培育身骨、教授武学。
两个老怪物希望能培养出两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小怪物,以一种世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方式祸乱天下,借此让所有人都能记住他们俩的名字。
可惜两个老怪物对自己寿元将尽没有清晰的认知。
一日,在两个小怪物摔跤玩闹之际,这对老怪物竟同时撒手人寰。
一辈子都没能把江湖给活明白的两个老怪物甚至没来得及将各自意志灌输给两个十岁孩童,更谈不上教导两个小怪物如何为人处事了,最常挂嘴边的话则饱含着对未来的美好畅想
——“你二人今后在江湖上,一个当是外功无敌,一个则是内功绝世!”
好在两个孩童早已异于常人,也习惯了十年如一日的生活方式,相互扶持着长大。
又过了十年,异父异母的兄弟俩果然如两个老怪物所言长得毫无二致,继承了两个老怪物的姓氏,林与孙,相伴走出大山。
只是,不谙世事的孙林二人尚未在江湖上翻腾起多少浪花,便莫名其妙地被收入红衣教,稀里糊涂地当上了副堂主。
……
……
有人说过世上绝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叶子,即便形状色泽如出一辙,叶脉纹路却不尽相同。
两个人的外观、行为再如何一致,内在性格、思想也绝难如一。
就像听澜公子和顾怜。
当初姜逸尘在晋州城中没能从外貌上将二女区别开,而今也分辨不出林涛和孙壮哪里长得不同。
二人均是一身古铜色粗肉顽皮,须发旺盛交缠,头大如熊罴,四肢则略显短小,腰头上紧勒着红裤衩,余处不着片缕。
整体观感可说是壮若滚石。
所幸姜逸尘知道这个以几身当武器朝自己砸来的家伙只会是孙壮。
没有金刚不坏之身,安敢称外功无敌?
姜逸尘最头疼这种角色。
上一个让他如此头疼的对手,是幽冥教的嚎判官,卢昊。
卢昊的罩门在嘴中,姜逸尘付出一身伤痛才诱其开口受死。
孙壮的罩门却没那么明晃晃,否则当年那姓孙的老怪物可就完全白费了功夫。
头疼归头疼,眼下飘影被林涛看住,冬晴等人还未突破对岸红衣教众的围追堵截,作为唯一活子的姜逸尘还是得开动脑筋来和孙壮周旋。
姜逸尘重新背上肆儿,地面上同时浮现出一道阵法,二人随着粉芒一闪而逝,现身两丈开外。
目标物消失并未让如投石呼啸而至的孙壮直接滚落八卦台,坠往岩浆中。
那“球人”脚踏实地,稳稳当当地驻足于八卦台边缘。
鼻孔哼了口粗气,再次向姜逸尘和肆儿发起撞击式冲锋。
肆儿敏锐地捕捉到孙壮落足处地面出现的龟裂情况,耳语知会姜逸尘。
姜逸尘暂无良计,只得沿着八卦台边缘遛起来。
听吕风说幽京的权贵子弟喜爱遛狗,他这是遛“球”吧?
毕竟人遛狗总被狗儿拉着走,他被“球”赶着走,也算是异曲同工嘛。
一时间八卦台上呈现出这么几副景象,姜逸尘、肆儿带着孙壮在八卦台边缘溜圈儿,飘影转躲反攻频发侵袭却被林涛锁链屏退在两丈开外,受此搅扰,碎石破棺和零落陈尸翻来滚去不得安宁,气若游丝已处弥留之际的解伊精神与肉体仍饱尝折磨……
过不多时,被追袭大半圈的姜逸尘对肆儿说道:“肆儿姐,你和飘影先去对岸,这俩我来遛。”
肆儿哪能听不出姜逸尘是在故作轻松俏皮。
可就眼下这状况,不主动求变,拖得越久于他们越不利。
当务之急是扫清对岸障碍,再合众人之力来解决这对副堂主。
问题在于谁去谁留?
飘影固然比姜逸尘生猛且体力更佳,奈何没有肆儿盯着,飘影不懂迂回,和这两坨不同一般的“肉球”硬碰硬少不了多吃亏,而若背着肆儿,恐怕还不如姜逸尘来得游刃有余。
尽管明了姜逸尘心中计较,但相比起知根知底的飘影,肆儿自然更忧心前者的安危,道:“小逸尘,你能行么?”
姜逸尘闻言轻咳两声,无奈道:“肆儿姐……”
肆儿不明所以道:“嗯?”
姜逸尘忽而勾起嘴角,郑重其事道:“肆儿姐以后可莫要再问一个男人行不行了。”
向来反应机敏的肆儿这回消化了好半晌,才羞恼地给了姜逸尘肩头一锤,嗔道:“臭小子!调戏你肆儿姐。”
不过,这玩笑话像是强心剂,肆儿宽心不少,扬手冲飘影唤道:“阿影!咱们走!”
……
……
得益于两个老怪物的馈赠,这对红衣癸堂的副堂主曾一度在江湖上横行无忌、杀人无算。
双生人屠、双生刽子手的凶名由此而来。
只是两个老怪物过早咽了气,给孙、林二人铺的路顶多才过半程。
彼时心智尚未成熟的两个小毛孩能耐着性子持之以恒已属不易,要想再进一步却已错失时机,难比登天。
红衣教所能给予的帮助也是锦上添花,于二人而言提升有限。
随着年龄渐长,这对双生刽子手也清楚,二人是成也俩老怪,败也俩老怪。
莫要说称霸武林了,能依托于红衣教的庇护安身立命已该知足,更高建树无可强求。
换言之,只要多费些心思去钻研,什么外功无敌、内功无双并非不可超越,毫无弱点。
幽冥教有鬼判官幽鬼,根据双生人屠的特质自创内外功身外身法门。
与幽鬼苦大仇深的听雨阁更不缺破敌之道。
在飘影和肆儿回援后,对岸的交战平衡被打破,红衣教众很快兵败如山倒。
纵使狐护法又领了一干守备赶至,也不过是白送性命。
今夜平海一行,该只余最后两座山需迈过了。
力求不败,难得不败,力保平安,难保平安。
有时预先留有太多退路,不破釜沉舟付出超预期的努力,往往难收获所想要的成果。
因而独战双生刽子手的姜逸尘并非一味躲闪,宁愿多付出些精力体力内力以期能挫伤乃至格杀孙壮、林涛,也不愿太过保守反被逼出破绽而身陷被动。
况且,对于渴求境界擢升的他来说,能碰上这样既耐打又能造成足够威胁的对手,委实是以战养战的好时机。
没有了飘影的压制,林涛那如巨蟒般的锁链“悍忽律”简直是地头蛇翻身重当霸主,在八卦台上龙骧虎步。
对付拍打来的锁链,姜逸尘可不敢以暗哑剑接招,均以剑气将锁链拒退在五尺开外。
剑气如山如渊,如江如河,如鱼如龙,此起彼伏。
尽管横冲直撞的“悍忽律”基本摸不着姜逸尘,但姜逸尘仍时不时被其间裹挟着的罡气后劲冲击得踉跄而退,不等身形站定,又被连绵不绝的余威轰得风雨飘摇。
更危险之处在于,先前一直被他溜着的孙壮时刻虎视眈眈,一旦他立身不稳或处空中无处借力,那么便会有一团黑影径直冲他砸来。
稍有不慎,便得吃不少苦头。
作为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孙、林间的默契毋需多言,近百回合后,终陷姜逸尘于一阳谋陷阱中。
为将暗哑剑从锁链孔隙间抽脱,姜逸尘的移动便慢了半拍,被孙壮逮住机会。
左肩被撞得麻痹无觉不说,整个身躯在空中翻腾数圈,双脚落地后仍滑出两丈,生生用剑锋在八卦台上刻划出一条深痕才没飞出八卦台。
若非及时以八门阵法的开门另开狡兔一窟,恐怕接下来得被“悍忽律”抽得在地上直打滚。
此后一段时间里,姜逸尘不得不以八门阵法和双生人屠玩起猫捉老鼠的游戏来调整状态。
既做困兽之斗,偏又带着几分戏弄之意,孙壮、林涛被姜逸尘搞得情绪都难以连贯,疏忽了一些细微变化。
他们全然没留意到局部地面上慢慢积聚起来一层薄冰。
虽说气温之高冰难久存,且孙、林二人体态稳重立足难倒,但冰上附水反而更滑,情急之下不免拌蒜。
姜逸尘的有力还击便是从孙壮跌倒开始。
纵然这个“滚球”自滑倒后再起身左右不过一息功夫,却已足够姜逸尘将之甩远,瞬息难至。
姜逸尘的身形在八卦台上留下一长串残影,依稀可见其奔跑路径,短距离内看来飘忽不定杂乱无章,可若是拉伸开来则可看出是个半月弧。
只可惜这些残影出现不多时便被紧随在后的“悍忽律”一口吞噬,不论是“悍忽律”的驱使者林涛,还是一股脑又朝姜逸尘撞去的孙壮,都没发现姜逸尘移动轨迹的异样,便也注意不到“悍忽律”已快伸展到极限。
姜逸尘这回的战术简洁明了,就是“引蛇出洞”。
——诱使林涛将锁链全甩出来,再杀个回马枪。
领教过十四恶人神鞭沈卞“层峦叠嶂”的厉害,姜逸尘自也清楚这类长兵的弊端何在。
就算是三尺青锋都难无时不刻如臂指使,这类长兵只是看似灵活,实则笨重无比。
他倒要看看这个号称内功无双之人拿什么来挡近在咫尺的剑?
当林涛意识到“悍忽律”有去难回时,一团慧蓝色的耀光已在其瞳孔中飞速放大!
“呔!”
仅是一声爆呵,便有一层如有实质的气墙以林涛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去,掀起飞沙走石无数。
适才的剑芒尽数敛去,一人一剑似乎被逼停在林涛身前三尺之处。
然而,林涛分明见得这直刺胸膛的一剑只是稍作顿挫,顿挫有三,每一顿,黝黑剑锋上的剑气就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地浓郁一分,三顿之后,年轻剑客身上的剑意大为暴涨,剑锋锋芒毕现!
“悍忽律”回摆不及,孙壮亦有心无力,林涛不得不弃兵后掠,双手间迸发出磅礴气劲,包裹住临身剑锋,强行向身外右侧拧转开来,自己则向左后方倒去。
重重阻击下,流星式去势已矣,姜逸尘也只得顺势而去,这才好避开后头撞来的孙壮。
林涛滚身而起,一记抄云手将“悍忽律”吸回手中,心中惊怒交加,再一看双手手心,果然都被剑锋划出了血线。
看着暗哑剑剑尖两端新添的血滴,姜逸尘心下了然,这对双生刽子手说好听点是外功无敌、内功无双,说难听点便是一个外强中干、一个外柔内刚,外强中干的他治不了,外柔内刚的他倒能欺负欺负。
随后的局面当然是孙、林二人不愿意见到的。
即便他们已对这些擅入者收起小觑之心,可在他们的过往印象中,江湖上少有人能以一敌二还在兄弟俩手下讨着半点好处的。
偏偏这年轻剑客独斗二人没有一鼓作气再而衰,身法及招式应用反而越来越行云流水,剑道意境更是渐入佳境,兄弟俩越是凭着雄浑体魄和凶悍内力仗势欺人,对方的应对便越是妙到毫巅、缜密无缝。
待到对岸喊杀声、交击声尽没,孙、林二人明白大势已去。
相互对换了个眼神,无不是想弃洞离去。
教主责罚归责罚,好歹能保住性命,可这帮人显然是来歼灭他们的,他们可不会冥顽不灵地和整座秘洞同生共死。
可当二人拿定主意要冲向独链桥时,那个在他们面前强杀范武君之人已阻在路口。
走脱不成的孙、林二人总算醒悟,今夜不是他们死,便是敌手亡!
但在其后五人也达到八卦台拉开架势后,孙、林二人的心防又遭沉重一击。
他们惊惧地发现,这些人非但是有备而来,而且对于他们二人的弱点了如指掌。
最让他们绝望的莫过于二人被强行分隔开来,各自为战。
历来珠联璧合相辅相成的他们总能力挽狂澜战无不胜,这回他们可能逃过被逐个击破的命运?
轰隆一声!
孙壮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被一个比自己瘦小的人给来了个过肩摔,且压倒在地。
早在听雨阁时,冬晴便透过底,他不仅精于暗杀,且擅长寝技,如遇上专攻横练者能牢牢钳制住对方一时,给众人制造破敌良机。
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先前那一幕,委实让人大开眼界。
方才冬晴怒气勃发,血脉贲张,双臂衣袖被突兀隆起的虬结筋肉撑破,眼角及臂膀肌肤浮现出浅淡的龙鳞纹路,墨色短发竟似续上一截雄狮鬃毛,马步扎实如树盘根,下盘稳健似堤御海,双手锁牢孙壮胳膊让其无法挣脱,发出声低吼,渐如沉雷,紧接着就见孙壮被提甩至半空再狠狠砸下!
这画面好比一个初生婴孩揪着初生牛犊的尾巴抡过肩头再啪嗒砸向地面一样天方夜谭。
然则事实就是如此发生的,恐怕谁也无法料见以杀手之名声噪江湖的冬晴竟还藏有这一手。
为取得听雨阁,或者说是洛飘零的信任,想必冬晴是把压箱底的保命本事都给交了底。
将孙壮摔到地上后,冬晴很快闪转至对方体侧。
左手抓握住孙壮右小臂夹于自己左肋下紧紧箍住。
右手从孙壮左侧颈边插入,右臂环索孙壮头颈。
两腿打开,右腿贴近孙壮右肩下,左腿向后伸出,含胸收腹上体前躬,压住孙壮上半身躯。
这一系列操作因形似僧人从床榻上起身披袈裟,得名“袈裟固”。
在“袈裟固”的镇压下,任孙壮如何挣扎都难改成为砧板鱼肉的命运。
只听肆儿喊了声“快”。
收起双匕的飘影便倏忽出现在孙壮头侧,积蓄了好一会儿的气劲直朝孙壮天灵盖拍下。
孙壮从未感受过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本能地感到一阵恐慌心悸,疯狂扭动起身躯,嘶吼连连!
怎奈寝技本便是力量和体重处于劣势者开创来以弱胜强的地面缠斗技巧,非是轻易可用蛮力挣脱挣脱的,更别说冬晴这神异状态不是动用了什么秘法,便是运转了什么特殊内功,光比拼气力也不见得会逊色多少。
是以,孙壮的任何举动都是徒劳。
远远见得自家兄弟恐将大难临头的林涛胆战心惊,但任凭其再如何心急如焚都无力突破姜逸尘、飞飘、紫风、逆蝶四人的封锁,只能高喊:“阿壮撑住,我马上来,马,上!”
不出片刻,孙壮天灵盖直冒青烟,裆处一片湿腻。
金刚不坏者,重在元阳未泄。
飘影所为并不是传功,而是通过施予内力不断刺激孙壮脑部神经,诱导其误入莫名亢奋的状态,由内而外冲破枷锁,倾泻真阳。
那一瞬,孙壮目光呆滞,神色恍惚,只觉浑身疲软无力,一点儿都想不起究竟发生了何事。
瘫倒在地的孙壮猛然惊坐而起,裆部却是血流如柱。
假如刚才孙壮的感觉是怅然若失,现在则是切身体会到失去了什么对己而言极为重要的物事。
孙壮终于如丧考妣地惨嚎出声,怎料甫一开口,声响竟戛然而止!
原来其那本该坚如顽石的脖颈已如豆腐般轻松被冬晴用匕首划拉开!
鲜血汩汩淌出!
双生刽子手已去其一!
孙壮上路后,林涛再无力抵挡七人攻势。
随着身上剑伤渐多,血流难止,很快便被飘影断去握着锁链的右腕。
林涛正痛呼出声,即被冬晴一个倒栽葱掷下八卦台,坠向岩浆中!
待林涛所有生息被熔岩吞没,听雨阁众人已商定就此退走,炼狱秘洞中却响彻起沉闷的怪笑声!
一个披头散发、体色灰败不似活人的高大身影,抱着根粗壮石柱,出现在八卦台所通向阶梯的尽头!
在了结癸堂蛇蝎虎狐四护法后,逆蝶等人从余下红衣教活口那逼问出炼狱秘洞大致情况。
简单说来,炼狱秘洞设天、地、火三座大牢,是专用来窝藏及关押些昔时官府大牢死囚、朝廷缉捕重犯、亡命天涯江湖客等人,这类人概括起来都有些共通点,不是武力不俗,便是身负绝学,却罪行累累,难为外界所容。
红衣教养这些人当然也不是白养,会动之以理,晓之以情,尝试将之收归己用。
听话的,纳个投名状入伙。
不听话的,接着关押,驯化,直到肯听话为止。
经过十数年韬光养晦的发展才至当前规模。
可随着林涛、孙壮二人授首,身为炼狱看守者的红衣教主要战力想来已是荡然无存。
只是听雨阁众人并无意去看明白那三个大牢中各关有什么人,更别提救人出来。
既是时间不允,也是没那必要。
且不论其中是否有清白无辜者,单就不了解牢中状况,便不值得他们去冒险。
万一牢中人都无法自主行动,就算帮着开了牢门也无济于事。
而炼狱秘洞的暴露必成定局,只要那些人命够硬,迟早能重见天日。
岂料正当众人准备打道回府之际,一阵沉闷的笑声突兀响起。
“呵呵呵,哈哈哈,呵呵呵,哈哈哈!”
笑声自秘洞深处传来,由低至高逐渐响彻洞府,却始终沉闷压抑。
仿佛是蒙尘已久的战鼓,再经捶打却难复最初的壮阔激烈。
七人齐齐将目光挪向声音来处,八卦台上与独链桥位置相对的彼端,百级石阶的尽头。
肆儿先前便见着孙壮从石阶最高处一跃而下。
这回,那儿矗立着个怪人。
之所以说是矗立,因为那个人不仅站得高,还长得高,比起身高九尺有余的梁子猫更高!
之所以说是怪人,因为那人看起来委实不似常人。
非但身高不似常人,发长、肤色、体态统统不似常人。
那人长发劈头盖脸,几乎触膝,让人看不清模样。
只能通过不止的笑声,判断出长发遮盖下确实应有一张脸。
依稀能看出对方穿有件破烂不堪的玄色短裤,余处未着衣缕。
全身上下没有一抹红衣教的红,反倒是肤色显露出毫无生气的枯败。
那人赤着脚走下石梯,速度并不快。
毕竟不管是对方的手还是脚都瘦得如同皮包骨头,兴许已被饿了很久很久。
更何况那人还一手负后,半拖半抱着根比其本人还要粗壮三倍的石柱!
尽管距离尚远,众人仍不难瞧见那人手脚上及石柱上都附有未被损坏的镣铐。
那石柱上下两端断面并不齐整,无疑是被外力强行拽断的。
此人想必是连红衣教也还未能控制的狠角!
肆儿打着寒颤低声问道:“红衣教怎还藏有这样的怪物?”
“鬼知道!”紫风深吸了口气强自镇定着,却又咬牙狠狠道,“我更想知道是哪个不要命的敢把这种怪物给放出来?”
虽说不难看出这怪物大有可能是自己越狱的,但大家打从心底里都更愿相信是秘洞里哪个不开眼的喽啰弄巧成拙引火烧身。
姜逸尘脑海中闪过一道远去的身影,说道:“那个溜走的偃师。”
经此提醒,众人才想起有个偃师从姜逸尘百步飞剑下走脱,被范武君赶去唤醒双生副堂主。
没成想那家伙生怕自家副堂主应付不来,还放出来个更厉害的怪物。
“杀,杀,杀!杀个一干二净!”
怪人终于止笑,只是说出口的话却让人汗毛耸立!
七人中冬晴和肆儿年岁最长,见识相对更多。
听到这话冬晴在嘴中默念了几回,似是勾起什么回忆,喃喃道:“莫不是屠万方?”
“屠万方?屠万方是谁?”紫风既是在问冬晴,也是在问自己,他好像也听过这名字。
冬晴摇了摇头,没法确定的事他不敢断言。
几句话的功夫,怪人仅走下了十级台阶,但脚步似乎变快了些许。
这点变化没能逃过肆儿和飘影的眼睛,在他们看来怪人好像正在逐步适应步伐节奏。
肆儿说道:“管他谁放的,这人我们已无余力摆平,此地不宜久留,走为上!”
飘影破天荒地附和了个“走”字,并背起肆儿。
姜逸尘、紫风、冬晴、飞飘都没有异议,转身便要向独链桥奔去。
就在大家视线纷纷从怪人身上挪开时,意外发现大多时候都充当指挥角色的逆蝶一步未动。
适才众人谈论间,作为听雨阁情报专员的逆蝶居然一言未发。
此刻却见逆蝶身体战栗厉害,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怪人,好似遇见了什么大恐怖。
肆儿由飘影背着凑近,唤道:“小蝶?”
见逆蝶像是魔怔了,肆儿赶紧伸手拍了拍逆蝶脸颊,连连叫唤。
飘影也极为配合地挪了挪站位,挡住逆蝶往上看的视线。
紫风见状一急,恨不得直接把逆蝶扛肩上走。
逆蝶及时惊醒。
然而,下一瞬,她竟是一言不发地绕开飘影,冲向石阶!
肆儿眼疾手快,可也没能抓牢逆蝶衣角,惊呼道:“小蝶回来!”
石阶上那怪人不知是被奔来的逆蝶还是给肆儿的惊呼给吸引去注意力。
总之停住了脚步,嘿嘿笑道:“杀!”
旋即,蹲身一跃,纵身而下!
逆蝶早已布下生门、景门、杜门调整加强自身状态,飞快迎敌而上!
其他六人反应不及,再想拦阻为时已晚。
逆蝶行将与怪人撞上。
肆儿不忍去看,冲其他人说道:“救完人便走。”
无人反对。
砰!
毫无意外,连飘影都认怂,让飞飘都不莽撞而退避三舍的怪人绝不会是什么善茬。
逆蝶岂会是对方一合之敌?
怪人只斜挥了下石柱,逆蝶便如断线纸鸢般被拍飞!
完全丧失了意识!
万幸怪人没将逆蝶往八卦台外拍去,否则任谁都束手无策。
姜逸尘轻巧地接下重伤昏迷的逆蝶,避免其受到二次损伤。
谁知还未站稳身子,却听轰一声!
整个地面又是一颤!
相比起上回孙壮落地,这次怪人高高跃下后的威势丝毫不输前者。
那一刻,除怪人之外无人能双脚立身,全部或趴或跪倒在地。
姜逸尘甚至觉得这一震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仿佛整个炼狱秘洞,乃至整座山都为之一震!
刚刚他脚下一空,是真的一空,地面至少往下塌了三四尺距离,让他直接双膝撞地,还好没磕碰到逆蝶。
当下,满目尘埃,姜逸尘也顾不得疼,赶忙抱着逆蝶起身,顺着肆儿呼喊的方向奔去。
整个八卦台已开始倾覆!
再不走全得被烧成灰!
……
……
在众人脱离火口后,肆儿似有所感,回望向独链桥所在的断崖岸。
她分明瞧见一只和白骨一般无二的大手,紧紧攀附在崖面上!
姜逸尘的感觉确实不差。
那怪人的撼山一跃,不单是踩倒了八卦台,连带着晃动了炼狱秘洞所在的整座山。
出洞沿途多散落了不少入洞时未见的碎石土屑,且岩壁间时有石块稀疏滚落。
所幸七人撤退得快,行动迅捷,眼瞅着离入洞口已是不远,至少不必担心葬身山腹了。
忽而,队伍中传出“嘶”的一声。
声响虽轻,可众人都提起十分警戒谨防不测,对此异动不禁侧目。
原来是姜逸尘吃痛倒抽了口凉气。
姜逸尘没想到昏睡过去的逆蝶会在这当口醒转过来。
更料不到逆蝶醒转后,丝毫不顾自身伤痛,心急如焚地揪他衣领,抓他手臂。
姜逸尘初时见状本为之欣喜,心道还没来得及施以救治的逆蝶未被伤着根本,可随着对方抓手力道加大,便忍不住轻嘶出声。
正想出言宽慰,却听秀眉紧蹙的逆蝶强撑起一口气,努力提着嗓门对众人急道:“你们怎能抛下姐姐,停下,回去救我姐!救我阿姐!”
姐姐?
姜逸尘确认自己并未疲惫过度,更没有听差逆蝶言语。
可逆蝶三兄妹,长兄肉蛾,幺妹恋蝶,位列次席的逆蝶只有妹妹,何来阿姊?
姜逸尘霎时间心念电转,将诸多过往带有疑虑的信息和画面拼凑串联起来,拨云见日。
难怪这对“孪生姐妹”从未同时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难怪“姐妹俩”分别使唤着双刺和匕首,可武器模样却毫无二致。
彼时为营救受困于银煞地府的慕容靖,铤而走险窃取毒丸“生灵灭”,被他阴了一手的恋蝶之所以能从毒仙子手中脱身,莫不是王芝芝发现了其异常之处,故而不予计较?
姜逸尘的神思很快又被疼痛掐断。
见众人漠然不语,完全没有回头救人之意,“逆蝶”或者说是恋蝶,把余力都撒在了姜逸尘身上,生生在其手上抓出血痕。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回去救救阿姐……”
恋蝶显然伤得不轻,伸手捶打了姜逸尘两拳,便险些再次痛昏过去。
可恋蝶仍是坚强地保持着清醒,只是话语声越来越低,恳求意味越来越浓,慢慢成了低声呜咽。
姜逸尘才想开口解释,却见飞飘从旁靠上来干脆利落地点了恋蝶晕穴,意思是有事回去再说。
……
……
寅时过半,天渐露白。
碧沙滩南面的巨船似还在沉睡中。
出现在北面山洞口的肆儿等人却分明瞧见影影绰绰的黑点自巨船下蜂拥而来。
想必是秘洞内最后加入战局的狐护法遣去巨船求救的回应,只是这援兵有些姗姗来迟。
已做好被堵洞口最坏打算的听雨阁众人稍稍松口气,目前双方相去少说有一里地远,足够他们照既定路线从容撤退。
……
……
荔山半山亭。
半山亭随笑妃别院应运而生。
时过境迁,当笑妃别院沦为江湖糙老爷们的聚宝山庄后,半山亭再不复昔时的富丽堂皇。
不过半山亭本为歇脚之地,只要亭子没塌,亭盖还在,便未丧失其最基本的作用。
平常时候半山亭不乏往来之客,但这平常时候并不包含天蒙蒙亮时。
换言之,天蒙蒙亮时出现在半山亭之人,绝不是平常人。
此时半山亭中有四个不平常之人。
一个能不借外物笔直站立偏偏还住着双拐的中年男子。
一个腰间挂有八个酒葫芦,手上还留着一个,不时往嘴中递酒的弓背老酒鬼。
一个坐在轮椅上肤白发白还披着白狐裘的病态男子。
唯一一个瞧来正常些的,是个双手把着轮椅,背着书箱,头戴士子方巾,腰间佩剑的书生剑客。
四人目光齐齐往东面看去,看似兴之所致特来此看日出。
但四人中除了那病态男子,额头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事出有因,匆忙赶至。
老酒鬼又嘬了口小酒后,一手负后垂腰,勉强挺了挺腰杆,想来是为了看得远些。
双眼眯成一线,瞧着似是睡着了,爬满皱纹的脸上却突然间绽开菊花般的笑容。
冲着书生剑客说道:“嘿嘿,你小子还真会挑位置,这儿基本能把海滩边的情况瞧个七七八八。”
书生剑客正要回应,却听拄拐男子说道:“罪魁祸首来了。”
话音一落,便见着离半山亭约莫十余丈的丛林中窜出道道身影。
当先者背上还负有一女子。
二人同时察觉到了来自半山亭的打量目光,警惕驻足。
见着树丛中接二连三,共窜出七道身影,老酒鬼乐呵道:“你小子挑的地方确实妙不可言,不仅占据一定高度视线好,而且还是别人看中的逃生路线,你说人家要不要把我们杀了灭口?”
书生剑客撇撇嘴,觉得自己实在无辜,本是好意带帮主来看明情况,谁知会摊上这倒霉事儿。
想着想着,书生剑客感受到了来人释放出的隐隐杀意,双手离开了轮椅扶手,严阵以待。
窜出来的七人自然是飘影等人。
炼狱秘洞那儿虽没被他们闹得的休眠火山喷发,可动静实在不小。
他们也知这退身之路绝不会太平,却没想到半山亭这儿就遇上硬茬子。
没人会把亭中之人当成是来观赏日出的。
况且逆光而来的他们先一步看清了半山亭中众人身份。
不过,肆儿倒是用自家人能听到的声调说道:“惹不起,赶紧跑!”
然而,这回飘影却没那么听话了,怔怔待在原地。
书生剑客所能感受到的杀意也源自飘影。
肆儿这才发觉飘影的目光死死盯着亭中一人,那个坐在轮椅中的白发男子。
先是逆蝶魂不守舍,现在又是飘影,肆儿面上闪过一丝忧色,难道是他们一晚上作孽太多,这报应都不带隔夜地紧接而来了么?
肆儿轻唤了声“阿影”,飘影依然没有动弹。
而打量了七人好一会儿的四人却发出惊诧之声。
老酒鬼似是知晓这架打不起来了,闻着葫芦口的酒香,悠哉笑道:“嘿嘿,竟还是老熟人。”
拄拐男子则略显激动,嘴上唤着“阿乐”,脚步往亭外走去。
可见着飘影后退的步伐,和愈加浓烈的杀意后,用双拐抵住地面,无言止步。
“阿乐?”肆儿在心中记下了这个名字。
飘影不是和她一般从石府大难走出来的,是前些年偶遇相识的。
那时她就知道飘影过得并不快乐,也知道其落单,应不只是和家人走失那么简单。
她和飞飘、沐殇他们本来就想帮飘影找回家人,可飘影只愿意待她身边。
尔后,她才把飘影带回了听雨阁。
可以确定的是飘影自入了听雨阁后,就切断了过往,再没和听雨阁之外的人有过联系。
但现在这情景,也不难确认,飘影当年是擎天众一员。
亭外亭内双方僵持了片刻,最终还是坐在轮椅中的擎天众帮主君迟挥手打破了沉默。
“你们去吧,我们只是来看日出的。”
飘影听言绷紧的身子微微一松,肆儿轻抚其肩,柔声道:“走吧。”
飘影吃力地背过身,脚步慢慢变快。
姜逸尘等人拱了拱手,纷纷跟上。
肆儿回过头冲亭中擎天众四人摆了摆手,说道:“你们也赶紧走吧,红衣教肯定能寻着味儿追来。”
君迟闭目一笑,稍稍运功将声音传向听雨阁七人去向。
“肆姑娘,以后阿影就拜托你多照顾了。”
肆儿远远嚷道:“放心!”
见七人远去,老酒鬼震天雷叹道:“到头来,养人还不如养……”
书生剑客杨子衿知道这老酒鬼又要说胡话,赶忙咳声打断。
拄着双拐的司马杰道:“帮主当年收纳下阿乐、阿哲、阿泰、阿宾四人,培养他们也不是为了把他们当狗使唤,再怎么说他们四人也都豁出了自己性命去保护大哥。”
君迟道:“不错,而今还能看到其中一人活着,还活得不错,该为之高兴才是。”
君迟稍顿了顿,又道:“回吧,再不走恐怕真得和红衣教那些疯子动手了。”
杨子衿道:“嗯,这趟收获也不小,知道了倒霉的是红衣教,还知道始作俑者是听雨阁。”
震天雷摇摇头道:“红衣教能发生这倒霉事儿,我这糟老头子抠抠脚指头也猜得出来。”
杨子衿笑问:“真能猜到?”
震天雷用酒堵着嘴,含糊道:“不难猜吧?”
司马杰道:“猜到和亲眼见到是两回事。”
君迟道:“所以,这事儿只能我们四人知道,就当我欠你们各一份人情。”
杨子衿这下子却有些犯迷糊,说道:“帮主言重,此事绝不会由我们三人泄露给新月盟和啸月盟,但听雨阁这要一路逃回去,能撞上我们,也不难撞上其他人。”
震天雷点头附和道:“是啊,我们不说也有别人说。”
君迟道:“正如你们所言,现在往这儿赶来的不止我们,只要他们分散开走,洛飘零再遣人来接应,那么当下出现在碧沙滩附近的各方势力,有一算一,都有作乱嫌疑。”
卯时。
海平面远端迟迟不见旭日拨云破晓。
碧沙滩上传来的异动,却如丢入静湖中的巨石,激起千层惊涛骇浪。
大半个平海郡自香甜梦乡中被搅醒,不复安宁。
各处山林草野间,鸟惊兽骇,慌不择路地瞎飞乱窜。
惊扰它们的,却非相隔甚远的地底震荡,而是三五成群或在大道上快马加鞭,或在它们栖身之地施展轻功掠身而过的人类。
不计其数的江湖人往平海郡东面汇去。
亦有数百身着红衣者如泼水般往内陆铺展渗入。
无人在明面上僭越朝廷禁令,却也没人傻傻地固守成规。
去看热闹或是去探明情况的江湖人鲜有形单影只,即便凑足同帮五人为伍,仍会联合起其他帮派队伍,暗相照应。
红衣教更不是什么老实巴交的善类。
朝廷颁布《限武令》时,明面上将戊、辛、壬、癸四堂合为一,以平海湾巨船为据点,以“平海红衣坛”为名上报。
实际上,壬堂藏于其他隐秘处炼铁锻兵,辛堂有名无实,戊堂仅有数十人在船,单是一艘大船上的癸堂人员便有近千之数。
只是这些阳奉阴违之举并非特例,朝廷无力亦无心纠察到底。
所谓《限武令》自然无法限制得了红衣教这样的庞然大物在暗中开枝散叶。
秘洞失陷后,巨船上的红衣教主事堂主没有因此乱了阵脚。
留半数之人在船据守谨防调虎离山。
另五百人分散为百组,五人一组,各组相离不逾百丈,展开地毯式搜杀。
神鬼志怪话本中有“百鬼夜行”一说,而今红衣教这番阵仗是否可称为“红河漫海”?
……
……
江湖说到底还是靠刀剑讲理的地方。
来去之间所形成的浪潮势不可阻,纵然各方竭力保持理智,依旧避免不了摩擦冲突激增。
随着某处刀剑激碰声响起,终究是引燃了各方胸中压抑的怒火,厮杀打斗一触即发!
对于久居平海郡难得清宁的人们来说,他们的生活好像才重新回到正轨。
因为,他们所熟悉的平海郡,所熟悉的江湖,又回来了。
……
……
一如君迟所料,肆儿七人从荔山半山亭离去后不久便有听雨阁成员前来接应。
且为之备好了干净衣裳,只用不到半盏茶功夫帮着收拾完七人妆容,再不见半分狼狈模样,自也不易被看出破绽。
此后,七人分散成四组,由阁中对应人员分批接走。
接应人员均已充分养精蓄锐,为的就是更好地保证七人安全抽身。
唯一难处仅在于如何不声不响地逆着涌向东面的人们退走。
作为七人中潜藏隐匿的佼佼者,冬晴和姜逸尘被安排在最靠后的顺位。
前来接应二人的两队人马距离碧沙滩最远,亦将最晚和二人碰头。
姜逸尘与冬晴在离荔山有十里地远的东悦客栈分道扬镳。
前日,冬晴与惜及另三人在此下榻。
趁着大清早的嘈杂不堪,冬晴成功溜回“昨夜所睡”的屋中。
扮作睡眼惺忪地模样打开房门,敲着左右几间客房房门唤醒阁中众人,草草跟客栈老板娘要了点上路时能随手拿着吃的早餐,便匆匆结账赶去凑热闹。
姜逸尘不知道的是,在冬晴和惜等人策马离开客栈后不久,竟好巧不巧地撞上了二十一骑白马银铠的轻骑。
目前这当口,不论在中州何地,敢这般大摇大摆招摇过市的,除了朝廷军兵,再无旁人。
这队人马正是来自数月间快教江湖人听得耳朵起茧子的朝廷直属驻军——傲骨嗜血团。
二十一骑轻骑中的“一”则是嗜血团团长战梨花本尊。
二十骑手持银枪腰悬弯刀的嗜血轻骑在团长扬手后,分成两列,勒马静候。
非但是每个人都做到目不斜视,而且连胯下马匹也无一不是令行禁止,没有多跨出一步,没有发出一声多余响动。
单单二十人二十匹马都能让平常人感受到沙场上那种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独独千兵团长的战梨花手中无银枪在握,反倒是极为江湖气地腰间佩剑,分明看着比二十骑的任一骑士都显年轻,却从内而外透出股沉稳老练的气质。
自小半年前的百花大会后,平海郡再没像今日这般乱成一锅粥。
可就眼下阵仗看来,战梨花似乎只对乱起缘由感兴趣,并不在意江湖人趁机互捅刀子。
抑或是对方有那胆量和自信,仅凭二十轻骑便让各路江湖豪客有来无回?
想必没人愿意去试探一下这是否是个玩笑。
冬晴更对此避之不及。
然则,当战梨花挥停二十骑,轻夹马腹向他们五人靠近时,他们不得不给足朝廷军面子,停马拱手见礼。
长久以来,中州江湖人鲜少向朝廷大臣军兵三跪九叩,故而,冬晴等人没有下马,执江湖礼相待,战梨花也不以为意。
一身银铠白披风的战梨花视线基本集中在冬晴身上,仿佛在打量一个少见多怪的玩物。
少顷,战梨花以戏谑的口吻说道:“这天地之大,果然无奇不有,终日生活在暗影之中的堂堂金魂杀手,居然有朝一日寄人篱下,在这青天白日间抛头露面。”
这番刻薄话语冬晴自是左耳进右耳出,面上挂着和煦微笑,说道:“将军说笑了,不过是草野莽夫为生计奔波罢了,无甚稀奇。”
傲骨嗜血团的军制极为特殊,战梨花这团长一职莫说是在江湖中,就算是在庙堂之上都非尽人皆知,普通人将之当作统帅、将军总不会错。
战梨花当然也不会去理会什么称谓,只见其瞳孔微缩,忽地目光如刺,直盯着冬晴,冷声质问道:“噢?为生计奔波?不知听雨阁是为何生计特来平海奔波?还是说今早的动静便是你们特地来此搞出来的?”
冬晴面不改色,和善地解释道:“今年春日江南一带罕见阴雨延绵,江宁郡及附近多地稻苗尚未长成,便长久受淹,已发生不少烂种、烂秧、大量死苗的状况,秋日收成不佳在所难免,届时不得不到姑苏以北多购些稻米,或是备些红薯土豆为食。阁主听闻平海郡常年多雨已培育出多类耐雨秋稻,便命我等来平海郡各种耐雨稻种都买回去试种看看,即使产量有限,也算是种有意义的尝试。”
与此同时,惜已让人翻找出一袋袋购来的稻种,解开袋口让战梨花看。
战梨花只用目光随意一扫,全然没将冬晴的说辞当真,轻笑道:“原来如此,没成想梦阁主还有研究种田的雅兴。欸对了,刚好想起来,我团营地里有几个老兵油子前阵子也在琢磨着种菜种地,还搞得颇为有声有色,想必成果不俗。几位既是在求购稻种,不妨随我回军中看看我团培育出来的稻种是否适宜在江宁郡种植,价钱好商量,如此也不枉特来平海走上一遭。”
此言一出,除冬晴之外,惜等四人皆微有动容。
他们决然想不到,战梨花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猜忌心强烈如斯,甚至动了将他们强留于平海的念头。
战梨花将眼前五人的细微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以商量的语气温婉问道:“如何?”
只是在这声“如何”问出后,那二十骑似是得到了某种授意,皆牵拉起缰绳,行将引马列队“护送”听雨阁五人回营。
值此微妙之际,有三道疾驰的马蹄声自西面传来。
来的是两男一女,当先男子方脸大耳、粗眉英挺、膀阔腰圆,骑着匹高头大马背负长枪,匆匆一瞥俨然一副沙场战将的架势。
其后二人,男子棱角分明,样貌可称得上俊朗,背挂大刀;女子身姿高挑,英气逼人,腰间悬对双刺。
这对男女面容上看来没有一分相似,可气质却如出一辙,形同血亲姐弟。
来者便是道义盟义云山庄的龙炎灵及李蓦然、双翅姐弟。
在看清前方双方人马后,三人特意放慢马匹脚步接近众人,有意无意地将二十骑嗜血团白马轻骑分隔在另一侧。
三人的到来,暂缓了原先局面的变换,又添新变数。
没人会相信三人是碰巧路过此地正想去看热闹的。
在听雨阁方面看来,三人会出现在此,只能说明听雨阁的打算还是没能出乎老伯所料。
即便老伯不是先知先觉,提前做出相应布置,但还是遣来龙炎灵三人来此帮着以防万一。
毋庸讳言,对冬晴等人来说,龙炎灵三人无疑是场及时雨。
而对战梨花及二十骑来说,无异于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傲骨嗜血团是数十年间朝廷在平海郡布下的第一支整建制军队,战梨花是这支千人兵团的第一任团长,已足够说明战梨花会是个不同于一般征战沙场的将领,除个人武力上佳外,定深谙江湖之道。
从短短几句话的交锋间,及若有似无的气机较量中,冬晴即能认定洛飘零对于战梨花的判断偏差不大。
面对这样的对手,状态全盛时冬晴自然不怵,可当前他属实无力与之分庭抗礼。
加之那看来训练有素的二十骑虎视眈眈,真正杀将起来恐怕还是他们这些江湖人吃亏。
然则有龙炎灵在此,战梨花若硬要为难,可得掂量掂量这一仗打起来能否吃得消了。
战梨花对自己有着清晰的定位与认知,他首先是个军人,而后才是个江湖人。
军人不打无准备的仗,他再如何自傲都不会在还有选择余地时,让自己和手下陷入绝境之中。
他可以只带二十骑出行,但必须确保半盏茶里能有百骑驰援,一炷香内千人团悉数到场。
之所以如此轻装简从,也非是他率性而为,而是经过一番考量的。
就像江湖人用刀剑之理来服人,朝廷要想跟江湖讲道理还是得看拳头够不够狠,威胁够不够大。
百花大会当日他们之所以能震慑住江湖群雄,不单单靠人多势众,还得仗着占据了天时地利。
此一时彼一时,今早这震动来得蹊跷,诸多牛鬼蛇神闻风而动,局面之乱前所未有。
饶是如此,大家仍守着表面和谐,将朝廷禁令视为统一底线。
他们作为朝廷代表,二十骑即是江湖规矩所能给予的最大尊重。
有这二十骑,足够战梨花去控制一些小场面,也不至于被江湖人所轻视。
可若多余二十骑,便很可能成为所有江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一旦他们有大动作,势必会引起群情激奋,成为江湖共敌。
即便嗜血团千人齐至,即便陈啸伯和孙野王及时来援,于时平海郡也只会成为一片血海汪洋。
就算他战梨花能活到最后,还能得到朝廷的赏识与重用,可他亲手调教起来的如臂指使的嗜血团还能留存下多少人?
是以,就当前局势下,不管他作何决定,若要动用蛮力,便需以雷霆手段在一盏茶内速战速决。
否则他还真不能轻易“多管闲事”,免遭群起而攻。
先前他选择用温和手段将冬晴五人“请”回营中,便有这方面考量。
随着对江湖的了解日益加深,他越发能体会到江湖人对于洛飘零的忌惮。
平海郡生乱,听雨阁的人不出现就罢了,既然来了,他宁抓错也不愿放过。
能审问出个所以然,便能更好做出应对,定是大功一件。
纵使最后结果确实与听雨阁不相干,过程当中应也能亲自见识见识洛飘零的手段。
怎奈道义盟三人的到来,让他的盘算彻底落了空。
战梨花何尝看不出这是老伯的布置。
虽说仅有三人,但仅是龙炎灵一人的份量便非同小可。
战梨花不得不在心下叹服,姜终究还是老的辣。
同时也为朝廷这数十年来的尴尬处境感到悲哀,只要朝廷的力量一日不能碾压江湖,就始终无法改变“侠以武乱禁”的无力局面。
遑论,当下这个江湖中,还有洛飘零、老伯这样的多智近妖之辈。
朝廷要跟江湖讲道理,尚任重道远。
战梨花明白煮熟的鸭子就要飞了。
心底里只是暗道可惜,面上却是横眉冷对着催马抱拳上前的龙炎灵。
也不待对方正要开口发言,冷哼一声,领着二十骑策马扬鞭向东而去。
平海郡从未被江湖所遗忘。
事实上,对于这三四代江湖人而言,但凡有人提到江湖,便永远绕不开“平海”二字。
“平海”几乎在一定程度上等同于江湖的代名词。
所以,自百花大会之后,平海郡表面上的风平浪静,只是各方势力默契修生养息换来的结果,绝不意味着这里会永远平静下去。
平海随时可能再起波澜,乃至成为风起之所云涌之地。
一如今日,深夜里源自听雨阁寥寥数人的跑马声便引起了部分人警觉。
而清晨未至的大震荡,仿佛是捅掉了一整个马蜂窝。
生怕错过牟利良机或是忧心大祸临头,各方势力终于舍得亮出自家蛰伏多时的力量一探究竟。
这也是洛飘零为何在对付红衣教时用人精挑细选,在布置接应人手时却多多益善。
因为洛飘零很清楚,相比于深入虎穴,抽身而退时各种难以预见的危机才更为可怕。
洛飘零能够狠下心来让阁中人死得其所,却绝不会让他们在不必要时葬送性命。
起码当下,他决不允许阁中出现任何无谓牺牲。
……
……
相比起冬晴与惜摆到明面上来的身份及目的,来接应姜逸尘的关大刀一行则多了层伪装。
无他,皆是为更好地掩藏姜逸尘的身份。
杀手夜枭已离开蜀黔一带并加入听雨阁的消息,知道的人越少,越晚教人知晓,姜逸尘的行动自由度越高。
关大刀的战力在听雨阁中可列入前五,在而今江湖中小有威名。
然则其貌朴实无华,除非耍弄起那把大刀来,否则还真没有什么显眼特征能教人一眼认出。
扮得了军官,装得成农夫,配合着姜逸尘这种易容高手行动,最易鱼目混珠。
是以,此行关大刀只带了扁舟一人,将以走南闯北的赤脚行商身份接走同行伙伴姜逸尘。
双方约定地点距一条将将没踝的清溪半里地。
虽已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但在山林草野间穿行下来,姜逸尘身上难免沾挂上些许花泥叶土。
所幸这些细节只会更加完善他的身份形象。
毕竟赤脚行商常常跋山涉水,真要是一尘不染光洁亮丽,反倒令人起疑。
头戴斗笠、身着粗布麻衣、脚套芒鞋的姜逸尘只要与关大刀碰头,再将暗哑剑藏入扁担中,那么平海郡便将顺理成章多出位行商郎。
正当姜逸尘迈出的右脚将要涉入水中,耳廓忽而一动。
突兀地收脚屈膝,整个身子以左脚立足处为定点翻转过来。
躯体后仰,右脚尖往溪面上一点,霎时间便后掠出三丈。
原本身后,眼下正前方,一人一剑芒追身疾刺而来!
许是一夜久战过于劳累,姜逸尘察觉到异状时,行刺者已欺近三丈之内。
好在姜逸尘反应不慢,轻巧规避开来。
当下,他急求脱身,无心恋战,遂未特地耗费真气开启眼窍去看清来人长相。
打算先甩脱对方,再去同关大刀和扁舟会合。
姜逸尘与来人一前一后在清溪上飞掠着。
打水漂时石子每次触水弹起后跨越距离多是不断缩小,而姜逸尘每次脚尖轻触溪面后,身形倒掠的间隔距离却是越拉越大,转眼已往清溪下游掠出二三十丈。
来人也看出了姜逸尘的轻功优势,深知再无妙招进行拦截,姜逸尘便将逃之夭夭,当机立断挥剑留人。
长剑劈刺间,两道青碧剑光,一左一右,惊虹掣电般交剪而前,削向姜逸尘双肩!
另有一计诡异剑气后发先至,仿佛溪中早藏有一只毒蝎,摆尾倒刺姜逸尘后胁!
姜逸尘面容微变,恍惚从对方施展剑招时动用的功法中感到一丝熟稔。
可局势不容他多想,屏去多余念头,脚尖似在溪面上急促起舞,闪身、错步、甩腿、拧腰,堪堪避过几乎是同时临身的三剑!
却如对方所愿双脚没入溪中,一时间再无法靠轻功逃开。
泥菩萨都有三分火气,姜逸尘心下生恼,正想一不做二不休了结了来敌。
对方却是得寸进尺,乘胜追击,再次发难。
姜逸尘的暗哑方才出鞘,眼前已是一阵剑光耀目,剑分百影,剑花错落,有如一道光墙向他压了过来。
这一招两式间,攻为全攻,攻中带守,直压迫得姜逸尘毫无喘息余地。
终让神思因体力损耗过大而变得有所松懈的姜逸尘回过神来,来敌是高手中的高手,更是个剑法宗师。
姜逸尘仓促间以天意诀配合着天幻剑设防,不多时便遭对方强硬击垮。
眼见身前空门大开,对方再递过来一计杀招,姜逸尘不死也残,听得岸边传来一声疾呼!
“老六!”
行刺之人闻言猛地顿住出剑之势,散去一身杀机。
先是疑惑地打量了姜逸尘一番,嘴中似默念着什么。
随而摇头轻笑着冲姜逸尘和大步奔来的关大刀抱拳告罪赔礼,跃身上岸,消失在山林间。
……
……
在关大刀接走一身冷汗的姜逸尘后,适才险些要了姜逸尘小命、最终又放了姜逸尘一马的剑客出现在了一处恰巧能观察到那条清溪状况的小山坡上。
山坡上除了这位一头银发、宽额细眼的剑客外,还有位玉手纤长的紫衣女子,以及一个看似迟眉钝眼的少年书童。
三人正是来自红尘客栈的孤心魂、素手以及萝卜。
素手和由店小二改换为书童打扮的萝卜先前已将清溪上所发生之事尽收眼底,二人心下满腹疑问,却未在孤心魂面前有任何掩饰。
素手从不会去质疑孤心魂的决定,却是极为好奇对方三人身份,问道:“是听雨阁?”
看热闹不一定需要凑近了瞧,站在远端或许能从另一个角度捕捉到容易被忽略的端倪。
出于某种原因,红尘客栈三人没选择到前线凑热闹,而是登高望远当个旁观者,看看有无漏网之鱼。
没承想这一看,真发现了行踪古怪之人。
只是随意一试,竟还探出虚实来。
那行商郎果然是乔装打扮的。
而刚刚大声高呼“老六”的中年行商汉因相隔甚远已无力施救。
偏偏那呼唤语气,像是寻人,而非救人,莫非在那危险关头还想着不暴露身份?
方才种种迹象都能表明此事非同寻常。
素手和萝卜大概能猜出这时候也唯有听雨阁之人能让孤心魂选择收手了。
孤心魂颔首确认,说道:“来接人的是关大刀,你们猜猜他们要接的那位年轻剑客是谁?”
素手知道孤心魂是有意考教萝卜,便抿嘴不言。
见萝卜皱眉沉思,似乎没有猜测方向,才提醒道:“尽管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但这剑客此时此刻不该出现在东边。”
萝卜闻言稍加思索,不敢置信道:“杀手夜枭?”
孤心魂点了点头,笑问素手:“他没机会出手,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素手道:“轻功好到能将你师门功法逼出来的剑客屈指可数,思来想去也只有他了。”
萝卜问道:“杀手夜枭、黑无常、道义盟姜逸尘怎么也加入了听雨阁?”
孤心魂道:“这也是刚才我不解为何关大刀喊对方‘老六’的缘由所在,关大刀不喊‘剑下留人’,不喊‘住手’,偏偏喊‘老六’假装寻人,主要目的便是为了保护姜逸尘行踪。”
“若我没记错,一路护送洛飘零、梦朝歌北行南归的冬晴成了听雨阁第五护法,而洛飘零从幽京拐回来的吕家大少是第七护法,那位第六护法的神秘身份至今无人知晓。”
“这声‘老六’是否就是在告诉我,那位陪同听雨阁众人将牛轲廉父女送至岭南的盲眼剑客,早已成为听雨阁的一员,且是听雨阁第六护法?”
素手听完孤心魂的分析,心下已认同了七八分,没有疑义。
萝卜发现孤心魂遗漏了一个盲点,道:“若真是如此,听雨阁中又有谁能假扮夜枭将蜀黔两地搅得不得安宁呢?”
孤心魂、素手听言琢磨半晌也没有头绪。
萝卜接着提出一个假设,道:“听雨阁有无可能一直空悬着那第六护法之位,只待关键当口让临时结盟者有个同门身份,好糊……好让与师父一般对听雨阁友善之人不去为难?”
孤心魂笑着肯定道:“不无可能。不过,我倒希望不是如此。”
萝卜问道:“为何?”
孤心魂道:“倘若如你所料,岂不是说明洛飘零非但能料见我等南下,甚至推知我们来到平海郡的时间同他们在平海郡开展行动的时间相差仿佛,故而有此防范。”
萝卜倒吸口凉气,他显然也没想到这一层。
素手则是把关注点放在了“开展行动”四字上。
未待其发问,孤心魂已说道:“不错,姜逸尘之所以没机会出剑,不是实力不济,而是对方太过疲惫了。”
萝卜再次一惊,捂嘴讶然道:“那异动果真是听雨阁闹出来的?”
孤心魂道:“脱不了干系。”
这时,素手却没来由问了句:“你相不相信巽风谷那日的异象是洛飘零算出来的?”
“一半一半。”孤心魂这回答似是而非,又苦笑着补充道,“这些玩计谋的,心都脏~”
入夜,平海郡下了场雨,雷声大雨点更大。
白日间争斗厮杀流下的血水融于雨水泥水之中,将平海郡千百条水系的水平面抬高了至少三寸。
原本深不过及膝的溪河流量流速大涨,各条水系之间几乎都能泛舟行船。
初时郡中东面水位更高,加之海上风浪大起,腥臭浑浊的污水险些被海水裹挟着倒灌入各水系。
所幸水往低处走,否则整个平海郡都难逃被血污洗地。
此次平海之乱,是自朝廷颁布《限武令》后江湖最大规模的一次流血冲突。
不过对于大部分江湖势力而言,此番所谓乱战仅是个浅尝辄止的试探罢了。
试探朝廷对于限武令第三条限令“不得出现任何二十人以上争斗”的容忍度。
试探着如何在限定规则下进行最行之有效的交斗。
再借交斗之机,试探各方底细以及观察各方近况等等。
便是连作为朝廷代表的傲骨嗜血团亦不例外。
统而言之,除却被推上风口浪尖的红衣教外,白日间所出现的伤损均在各方可接受范围内。
只是在日暮之时,暴雨降临之际,未能弄清乱局始末的诸方难免因幕后推手身份不明而感到忧心忡忡。
毕竟谁都不希望红衣教所遭遇的不幸不日之后莫名降临己身。
至于哑巴吃黄连的红衣教自然不会傻了吧唧地交代出自己损失几何,仅从各方所能探查到的零碎信息可看出,红衣教至少是损失了一处位于碧沙滩北面的秘密窝点,乱战中身死教众四十,伤残教众八十,殒命者不乏小有名气的执事以及癸堂懒、佛两位护法。
鉴于秘密窝点具体状况无从得知,是而红衣教在物力财力上到底损失几何便无法估量,当然,从红衣教在事发后的大量人力投入来看,此番红衣教势必吃亏不小。
让看热闹不嫌事大者更感兴趣的,莫过于朝廷代表对此事的反应。
起先还抱着事不关己袖手旁观态度的傲骨嗜血团在发现碧沙滩异常后便调动来三百军兵,迅速控制了整片沙滩,团长战梨花亲自率队登船,据说连夜对船上所有“平海红衣坛”成员开展了秘密问询。
尔后退场时,虽未见红衣教教众被逮走,却留下百名军兵在沙滩北面搭起营帐轮流值守,生人勿近。
而这些大大小小、真真假假的信息则不胫而走传往四面八方。
……
……
次日,平海郡受秋雨缠绵,一整天下来都是愁云惨淡,瞧着都令人发愁。
夜间,传闻中极为神秘的红衣教教主红裳不知从何处赶至平海郡。
那一袭红衣孤零零地杵在碧沙滩南面的高崖上,任由细密的雨水将其一身完全润湿。
甲丁戊癸四堂的四位堂主、三位副堂主及六位护法,拢共十三人跪伏在自家教主身后一丈开外,在教主发声前,没人敢动弹一分一毫。
十三人中有五短身材装束怪异的黑汉、有妆容朴素的妇人、有须发皆白年逾花甲的老者。
黑云遮天,星月无痕,海面上斜风细雨一同织就起巨大的墨黑幕布。
鼻尖贴地的戊堂堂主沙庆不只觉着呼吸压抑,还感到滴落在背面上的雨水凝聚为石块似有千斤重,便是连海浪拍岸声听来都好像是教主心中怒海冲岸的演化。
沙庆从未见过红裳大发雷霆,就算是当年辛堂彻底被道义盟端掉,亦不见教主在面上表露出半分愤恨不平,顶多是把临时决策失误以致梁子猛跟着身陷险境的甲堂堂主宫笃当场贬为副堂主。
一直以来都是甲堂正副堂主们向教中众人代为表达来自于教主的震怒,若非几次在教主身前时确实能感受到对方目光掠过带来的强大威压,沙庆甚至要怀疑这教主是否是甲堂整来糊弄人的傀儡了。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
就连沙庆自己都不将辛堂放在眼里,辛堂覆灭了又如何?
用读书人的话说来叫“无伤大雅”。
可这回呢?
他们的损失可不单单一个炼狱秘洞啊。
甭说那只梁子猫在教主心目中的地位举足轻重了。
狡兔三窟,狡兔三窟,而今三窟尽毁,且是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毁掉,可该急起来咬人了吧?
所以他们这些人一听教主大人淋雨到来,便着急忙慌地赶来,不约而同摆好认罪认罚的架势。
教主大人有再多责难他们活该得受着。
出乎沙庆意料,也是出乎大多人所料的是,教主大人只让他们跪了不到一炷香,双膝都还没跪麻,双脚也没发软,就勾手示意让他们站起来说话。
有为首老者带头,没人敢矫情违拗,老老实实起身待命。
老者身高脸长,即便年逾六旬,仍无半分佝偻老态,湿哒哒的须发紧贴在面颊上,稍显狼狈,却难掩其雍容气度。
此人便是那位因有大过而被降职为副宫主的宫笃。
平海郡出了这么大的事,乙丙两堂可以不到场,甲堂定然不能缺席。
堂主所在路途甚远,宫笃离得近,便由其赶来代为主持了解各项事宜。
其实宫笃也只比红裳早到了不到两个时辰,在这两个时辰里,这位干练老者却已将整件事原委摸透个七七八八,同时针对一些紧要事项作出应急布置。
在场所有人里,宫笃无疑是追随红裳最久、最受红裳信赖之人,大伙跟着他行事总不会错。
宫笃起身后掸了掸下衣处挂着的泥土,上前数步先恭谨地将三个秘洞的人员、财物、物资储备的情况做了个细致汇报,接着将侵入者所留下的蛛丝马迹摆出来,而后交代了下他到来后做的几个决策。
尽管在分析事件走向上屡有失手,但宫笃还是认为自己该提出自己的判断,于是将先前顺藤摸瓜收集来的线索在脑海中梳理了一遍又一遍,审慎道:“依据老奴初步判断,此番祭祀、藏宝、炼狱三洞皆殁,绝非一方之力可为。”
“没有缜密的情报网络逐日逐夜盯梢观察分析,根本不可能发现层层障眼法下三处秘洞的方位,能有足够人力日复一日重复如此繁碎工作的中州情报组织,在老奴认知中不出四家,道义盟的暗部,藏锋阁的风铃,幽冥教的鬼耳堂,以及姑苏那位包打听背后的不明势力。”
“不论哪个情报网络废寝忘食连日辛酸,都无法掩盖我教各堂乃至三洞守备长期以来的麻痹大意。”
“当然,事已至此,更是用人之际,老奴亦不建议教主追究个人过错,论罪施罚,还是让大家将功补过为佳。”
“话说回来,纵然探知三洞方位,也不意味着哪方便有能力将这三块重地啃下来。”
“藏锋阁不敢将手伸得这么远。”
“幽冥教龟缩不出。”
“包打听及其后势力搅风搅雨或还行,若能靠自身掀翻作浪,那未免也太能蛰伏了。”
“最后老骥伏枥的道义盟倒是大有可能联合听雨阁来犯。”
“老奴也更倾向于今夜一路杀穿我教三大秘洞之人来自于听雨阁。”
“一来,听雨阁在计谋之外所潜藏战斗力迟迟未在大众面前展露,恐怕是非比寻常。”
“二来,那慈锋入了昆仑大漠后便彻底失了影踪,老奴认为对方或许为了摆脱我教掌控已是自我了断了,而在了断之前,定将自己底细透漏给听雨阁。”
“洛飘零诡计多端,想来已盯上我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