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荡剑诛魔传txt下载

    七月廿一。

    一夜好睡的老天打了个哈欠,不情不愿地迷蒙睁眼。

    中州东北边境与瓦剌东庭相接的阿尔穆草原上打开了一线光亮。

    光影黯淡中,依稀可见这片阔野辽原上的草已由青转黄,甚至能瞧见一二枯败光秃的斑块,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若有人仔细打量,兴许不难发现有成群结片、密密麻麻的黑点如幽灵般在阿尔穆草原上游荡着。

    说游荡倒也不准确,因为这些黑点并非漫无目的地移动着,而是规律朝同一方向涌去。

    黑点如暗潮,无声无息地往五里地外的一面城墙靠去。

    城墙墙高七丈,隅角墙高九丈,是实打实的大城墙。

    如果不是拥有一等一体魄或是轻功的江湖高手,从这大城墙上摔下去都得成肉酱。

    在一眼无际的大草原面前,坐拥如此城墙,不可不谓之雄城。

    而能铸就起这般雄城的,还得是善于利用各种条件修建土木工事,以同各式各样艰苦环境较劲的中州人。

    此城名曰山门。

    是兴安境最北端的边关。

    以南是兴安境的连绵群山及茂密森林,以北是阿尔穆草原。

    山门城恰如其名,是兴安境北面的重要门户。

    一旦“山门”被破,兴安境将成为敌寇继续往南面进犯的最佳庇护所。

    如此兵家必争宝地再如何重兵把守都不为过。

    因而在兴安境与瓦剌接壤的沿界上,还有三座与山门城大小不一的边关,相隔百里分布。

    只是中州幅员之广,这样的宝地只多不少,除非全民皆兵,不然也难做到千日防贼。

    当然,觊觎宝地已久的瓦剌人可不会认为他们自己是贼。

    他们只会认为中州人好吃懒做坐享其成又占着茅坑不拉屎,这种宝地要是分给他们来处置,他们又岂会总想着找中州人的麻烦?

    二十年前瓦剌人曾将兴安境据为己有不少时日,对这一带亦是尤为熟悉。

    而今他们卷土重来,自然是为重铸昔日荣光。

    呲呲呲。

    临近山门城还有两里地时,黑点的移动速度开始加快。

    再难掩饰住人脚、马蹄踩踏在草坪上的声音。

    两边黑点迅速向中间汇聚,由连片涌动的暗潮汇聚成一股暗流。

    不到一里地时。

    天刚蒙蒙亮。

    山门城城头上一杆高旗突然折断、陨落。

    几乎没人有机会看清旗帜上所绣有的中州翔龙图腾。

    流动向山门城的暗流得此信号,彻底放弃伪装,开始向城门口奔涌!

    马蹄声先是如密集擂鼓,而后似滔滔江河,最后已成滚滚天雷!

    瓦剌东庭两千先锋骑兵、五百步卒先后兵临中州城下!

    山门城的千百中州将士,在睡梦中的被惊醒,正执勤时的被吓得以为活在梦里。

    总之绝大部分人都反应不过来瓦剌军为何能神鬼不觉地杀到跟前来?

    毕竟自外夷大乱后,中州在边防安全上大下苦功,面北边关以外,在原有百座烽燧基础上,再添大小百十座,与原有烽燧照三线分布,十里一座,连绵相望,边烽相接,每逢战事,狼烟依次四起。

    在山门城以北便有三座规模不小的烽燧作为前哨台,谨防外夷惹事犯边。

    为何至今没有任何警讯传来,敌寇便冲杀进来了?

    这个答案那三座烽燧上的中州士卒知晓。

    值守城头的士兵也已然知道。

    过不多时,城中将士也将亲眼见证。

    然而,恐怕不论是前二者,还是后者,恐怕都无法将这些讯息传向南边,或是其他三座边关的同袍了……

    中州时历二三六二年,初秋。

    瓦剌再次兴兵犯边,攻破兴安境四座城关,叩开中州国门!

    ……

    ……

    闽地,有福郡,镜洋村。

    正值秋高气爽时,是以午后的阳光便是打照在身上,也不觉得燥热,反而还有丝暖意。

    经由姜逸尘之手打扮得普普通通的梦朝歌、石中火、季喆、冬晴及姜逸尘本尊,五人以普通江湖客的身份出现在一过路茶铺内,准备适当歇息歇息。

    虽然南下路途安排得极为仔细,且照既定时日到达了有福郡,再有不到一日路程便可抵达最终目的地,但因三枚金印风声泄露,不得不一路加快行程的五人身体状况均颇为疲惫。

    因而这过路茶铺虽简陋,也没法拂了众人小憩兴致。

    招呼来店家多上些茶水点心,只为解乏。

    谁知近日生意太过红火,店家一家伙齐上阵都使唤不开,久久没把听雨阁五人要的物事端送上来。

    打扮为宗门跑腿伙计的姜逸尘便只能亲自动手丰衣足食了。

    说来这些天涌入闽地的江湖人真是越来越多了。

    与姜逸尘等人一般想掩藏身份的也只多不少。

    大家来此的目的各有异同,有真切想阻止红裳和屠万方这对鬼怪的,有觊觎莆田少林金印的,当然还有不少是来浑水摸鱼的。

    闹得沸沸扬扬的“鬼怪”组合还在大杀四方,只是每日只出没一次。

    当地帮派提前做出应对倒不难躲过一劫。

    平民百姓们就没那么幸运了,当灾劫降临时,只有绝望惨死的份。

    而不断壮大的诛邪盟依然受挫不断,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又有不少慷慨江湖侠客身死道消。

    据说当地官府已将此事八百里家里上报朝廷,只是朝廷反馈或许还要稍待些时日。

    目前,除了武当峨嵋曾出手救下诛邪盟六人外,暂未有大的帮派宗门牵涉其中。

    不过每个人几乎都心知肚明,那些大的帮派宗门逃不开躲不掉。

    因为“鬼怪”组合离莆田少林也越来越近了。

    姜逸尘轻轻叹了口气,他实在想不到红裳居然能用这种手段来削减中州江湖的实力。

    好容易从店家那淘出两叠花生米,无奈走回听雨阁四人所在桌边时,没来由感到突突突的心悸。

    很快他便看见一张额间有朵倒立青莲、足可倾城倾国的妖媚面庞。

    对方分明风尘仆仆,可在看见他后竟洗去一身疲态。

    微微一笑间,更能颠倒众生。

    姜逸尘的魂没被勾走,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只觉被寒凉的秋风扼住了咽喉!

    ……

    ……

    闽地,莆田郡,九莲村。

    夜半三更。

    老许在床榻上辗转难眠。

    为了不打扰到边上老伴休息,他尽量减少减缓了翻身动作,甚至时不时强迫着自己保持着一动不动的状态,希望以此入眠。

    只是大多人失眠时,往往越想入睡越不容易睡。

    脑海里慢慢地就飘荡起乱七八糟的思绪来。

    老许亦不例外。

    几乎把自己的一生,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老许是如假包换的本地人,现已年过五旬。

    虽生在贫苦人家,但一家人通过自己辛勤的双手换回了丰衣足食。

    直到老许三十岁时,一家八口老老少少都生活得幸福美满。

    那时,老许是按部就班的人夫人父。

    媳妇不漂亮,但能和他一起吃苦耐劳,为他生了俩贴心小妮子。

    偏偏在两孩子可以找户好人家过活的年纪,外夷乱起。

    闽地作为东瀛入侵首当其冲的目标早早沦陷。

    老许一家没能幸免于难。

    想来是一家子都把福分分给了老许。

    被摔断好几根腰骨的他竟被少林僧人给捞回一命。

    在少林的庇护和调养下,老许恢复了行动和劳作能力,唯一留下的病根就是再也直不起腰。

    家破人亡的老许本已心如死灰,若非为了报答少林的救命之恩,早已自我了断去了,又怎会在意这点毛病。

    就这样,老许在莆田少林当起了默默无闻、分毫不取的杂役。

    三年一晃而过,一个因外夷战乱流落到少林的妇人闯入他生活里,打开其心扉。

    都是经历过战火纷扰的二人相互间没有什么许诺和婚礼,就这么凑活着作伴过起了日子。

    之后七年,两人先后生下三个大胖小子。

    二十年来,老许的住处从寺内搬到了寺外,身份则从外院杂役变成了全寺杂役干事。

    始终心存报恩心思的老许从没跟少林多要过银钱贴补家用。

    勤恳一家在不少少林弟子口中一直谆谆乐道。

    当然,现今这一切还得感谢十年前当上少林杂役管事的宋管事。

    若非宋管事帮着给老许媳妇儿找了份女红活计,单凭老许从少林领取的微薄银钱,真难养活一家五口。

    少林对老许有恩,老许一直念着,且尽心相报。

    宋管事对老许一家有恩,有何事只需一声吩咐,老许向来尽力而为。

    盂兰盆法会时,向来是少林最忙的时候。

    以往这时候,老许主要负责全寺香油香烛的采购和搬运。

    今年宋管事要老许多备了近一半香油,老许照做不误。

    眼看法会过半,还有大半香油剩余,老许还在心里唠叨过两句宋管事太小心了,没必要备这么多香油。

    没成想昨日宋管事便吩咐要在今日将香油分装多些,分放于几处殿、阁、禅房外。

    尽管以前承办大法会时没这惯例,但既然是宋管事提出的要求,老许便不疑有他。

    老许也没想明白自己不安难眠的根源正在此处。

    忽而,他听到了一阵急促的叫唤声。

    “当家的,当家的,快醒醒!你看,少林那边是不是着火啦?!”

    老许眼皮不由自主地撑开。

    原来他竟无知无觉地睡了好一会儿,连老伴起床如厕都没发现。

    尔后,他才从老伴仓惶进屋的神态中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惊呼一声,从床榻滚落到地上。

    顾不得双膝磕碰到地面的疼痛,在老伴搀扶下,仍是没能站起身,连滚带爬地窜到了屋外!

    深夜,半里地外的景况清晰映入眼帘,只因九莲山上火光漫天。

    “造孽啊!!!”

    老许双眼通红,泪流满面,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身子本就半跪在地上,直把脑袋往地面上撞!

    中州时历二三六二年的多事之秋,千年古刹莆田南少林寺一夜焚毁!



    江湖人很奇怪。

    很可能因为某一方多瞅了一眼,就非得一决雌雄。

    很可能因为抹不开面子,哪怕生死相向也在所不惜。

    也可能因为实力不济或是确实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求息事宁人。

    此来闽地,姜逸尘等人无疑身负重任,是而只要不危及性命,任何事都将低调处置。

    一行五人平时行事也不算声张,要把存在感降到最低也不是什么难事。

    照理不该有人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

    更别说盯着姜逸尘所扮演的无名之辈发笑。

    但当姜逸尘察觉到自己被那位妖媚女子的目光锁定住时,心里不敢抱有一丝侥幸。

    他敢肯定对方已洞悉了自己的身份。

    也基本能确定对方千里迢迢而来所为何事。

    这事儿不是他服个软就能息事宁人的。

    这事儿也不是一决雌雄就能完事的,毕竟不需动手,明眼人就能瞧出来。

    这事儿似乎就只剩分生死一种可能。

    姜逸尘没有思索太久,便丢下两碟花生米,不管不顾地向远处遁去。

    此事发生得太过蹊跷,猝不及防下根本想不清该如何应对。

    可不论如何,他们几人的身份都不宜过早在大庭广众下暴露。

    以听雨阁目前在江湖上的处境,虽不至于像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但抱有敌意者仍是只多不少。

    最重要的是,此行五人中还有听雨阁名义上的当家、石鑫名正言顺的义女,梦朝歌。

    一旦少林金印北迁一事让听雨阁原先布置落入完全被动的局面,听雨阁阁主将是枚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搅浑局势的棋子。

    风头正劲、被认为一身隐秘的姜逸尘亦如是。

    然而,甘为棋子的他们必须恪守棋子本分。

    只有在恰当时刻出现在恰当之处的棋子才能充分发挥应有作用。

    在此之前,则需竭尽所能隐形藏迹。

    上路前他们约定了两处在莆田的会面点,便是为了应对这种被迫不告而别的突发状况。

    总之,三十六计,姜逸尘先走为上!

    ……

    ……

    秋日的风儿甚是喧嚣。

    尽管一直是在密林中穿梭,姜逸尘也能感觉到自己的额头和双颊又要被削下一层皮肉来。

    一炷香的功夫,他已逃离开那过路茶铺至少三十里地之远。

    轻功绝顶的高手决心要躲要逃,还真没那么容易被追上。

    即便他还处于颇为疲乏的状态,追赶者也休想与他拉近距离。

    即便这位追赶者是早早便以女子身份名动天下、在百花大会上咫尺之距就将登临武林盟主宝座的鬼魅妖姬,依然只能望尘莫及。

    当然,这也与鬼魅妖姬是跨越万水千山而来有关。

    或许正是因为逃窜路途中并没感受到后边那位顶尖江湖高人所给予的压力,所以姜逸尘还有余暇继续琢磨心尖冒出来的一些个疑问。

    第一个疑问就是,鬼魅妖姬是怎么认出自己的?

    要说身份暴露,鬼魅妖姬绝不会是第一手得知他这位堂堂杀手夜枭与听雨阁“同流合污”的。

    兜率帮与埠济岛是撺掇者和共利方。

    听雨阁是接纳者。

    道义盟是心知肚明者。

    擎天众和红尘客栈是误见者。

    不谈关系亲疏远近和相互间的信任度如何,其实任一方都有可能在无意状态下泄露了他的行踪。

    况且许多时候,身份与行踪的暴露都是不讲道理的。

    比如这回,又比如之前两回。

    红裳之所以愤怒于武当与峨嵋的早早到来,只因其觉察到了两大名门正派入闽并非闻风而动,当是早有预谋。

    就在梦朝歌一行启程赴闽前的第二、第三天,听雨阁方面在听雨阁外先后接待了两波远道而来的客人。

    依约而至的是散人居。

    不请自来的,是由原九州北面三强私下组建的据北盟。

    两场暗中会面姜逸尘都未出席,但席间会谈却屡闻其名。

    散人居帮主公孙煜直截了当、指名道姓地邀请姜逸尘与他们共赴莆田少林。

    理由也很充分,一则,他们共来了十四人,再添一人才好共分三个五人小队行动。

    二则据说当中有位名为墨漓姑娘尤为仰慕杀手夜枭的风采,盼与之同行。

    尽管姜逸尘是不可或缺的得力干将,可洛飘零亦没有独断专权替他做主,而是选择帮忙转告,并与对方约了个时间地点,如若本人应允,即会依言赴约,过时不见,便是另有打算。

    事实结果,自是姜逸尘以大局为重,婉拒了这份佳人邀约。

    至于散人居是如何得知姜逸尘躲在听雨阁中的,不正是不讲理的不言而喻么?

    据北盟与冷杉所言的御北盟仅有一字之差,立盟用意便也大差不差。

    据北盟来了九人,好巧不巧再有一人就能组成两个不僭越朝廷限武令的五人队伍。

    身为代表的展天多番试探无疾而终后,终于搬出了既为啸月盟新盟主又为据北盟的首任领袖,莫殇。

    直接挑明是莫殇判断出姜逸尘就在听雨阁中,又对杀手夜枭颇为赏识,特来相约。

    洛飘零以同样的说法回应。

    因魔宫之故,姜逸尘对新月盟不存好感。

    且在与冷杉一日长谈后,已大致看清莫殇本色的姜逸尘打心底里避而远之。

    更不会去理会所谓据北盟的欣赏了。

    从近日江湖上的风声传闻来看,红尘客栈和擎天众对他的行踪依旧缄口不言。

    那么问题大有可能出在源头端了。

    一念及此,姜逸尘便发现先前自己走入了思维误区。

    鬼魅妖姬并不需知晓他已加入听雨阁,只要能确定他将去往莆田,那么就存在相遇的可能。

    再者,对方风尘仆仆只身而来,想必主要目标也在于他,凑莆田少林金印的热闹还得往后稍稍。

    既然是冲他来的,那鬼魅妖姬势必查清了风流子死于他手的事实。

    如此推算的话,多半是谢飞和鸡蛋等人帮他掩饰踪迹的行动被鬼魅妖姬看穿了。

    这才不畏路远地来报杀弟之仇了。

    不过,对方到底是怎么看破他易容术的?

    姜逸尘现在的伪装面容可要比自己本身都来得平平无奇。

    而暗哑剑也做了些妆点,至少在出鞘前没啥显著特征。

    鬼魅妖姬又不是梁子猫,总不会隔着那么远就通过什么气味辨认法,抑或是女人玄之又玄的第六感来确定自己是杀人凶手的吧?

    姜逸尘也知道想得到答案的最简单方法,就是停下来问一问鬼魅妖姬。

    想必对方会毫不犹豫地赐他一死,在他咽气之前,大发慈悲地告知他答案。

    又逃遁出约莫十五里地,夜枭在前,鬼魅在后,不知穿过了多少密林,淌过多少溪流,踩过多少红泥。

    身躯疲惫以致专注度有所欠缺的姜逸尘脑海中竟意外蹦出了极为荒诞的想法。

    一些话本中,主角在晋升之路上,也会遭遇如此实力强大的美艳女魔头。

    如果主角不是杀之证道,那么情势走向一般是这么发展的。

    主角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得同紧追不舍的女魔头在荒郊野林里交手。

    女魔头凭硬实力,主角通过层出不穷的手段和强大的随机应变能力同女魔头有来有回地消磨了三百回合,谁也没能奈何得了谁。

    正当敌对双方都瘫倒在地时,足矣殃及二人性命的异变突生。

    原本你死我活的二人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不得不携手共渡难关。

    在此期间,二人间的隔阂、分歧、仇恨慢慢消解。

    更甚者能设身处地代入对方处境感受到对方的不易,转而互生情愫。

    诞生一段为当世所不解所唾弃的凄美爱情。

    想到这,姜逸尘鼻间呛入股寒风。

    脑海中那些莫名其妙的歪想随着一小口喷嚏打出,荡然无存。

    姜逸尘定了定神,心底里默念着罪过罪过,自己还年轻,对方再美年纪也不小了,自己怎么着都得吃亏。

    不过,这么一直逃下去确实无济于事。

    自己杀了对方亲弟弟,也甭想对方会留自己一命。

    这已是个不死不休的局面。

    他已顾不得要是真杀了鬼魅妖姬,诸神殿会不会也来找他寻仇。

    他只知道他必须得好好想一想该如何杀了对方。

    ……

    ……

    红日西垂,黑夜将至。

    已在有福郡郡难寻了处客栈落脚的梦朝歌等人没能探听到关乎姜逸尘的消息。

    这算是个不好不坏的消息,眼下他们也只能相信姜逸尘的能耐,去约定的会面地点等他了。

    ……

    ……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黑。

    鬼魅妖姬的不安感比之梦朝歌等人有增无减。

    连日奔波还是到底还是影响了她该有的判断,她是要来取对方性命的,出现得太过堂堂正正,也表现得太过急躁,反陷自身于不利之地。

    强追出这么长的路,她始终只能确保缀在后边,不被拉大距离。

    可她已渐渐丧失了稳压姜逸尘一筹的武力优势。

    在追出百八十里地后,她已打定主意先放那小子一马,下次找机会再来。

    然而,当她放慢脚步后却发现那家伙并没趁机远远溜走。

    二人相去不到三十丈,这距离,他是想诱我上钩,来反杀?



    凉秋已拉起夜的帷幕。

    新月才缓缓攀上树枝头。

    繁星还未跑出来相互串门。

    目之所见晦暗不明。

    草枝树杈在微风中轻摇慢曳,犹如乱鬼群魔幽幽起舞。

    过耳风声成了瘆人的哭嚎呜咽。

    这般环境下,莫说女子,只要是胆色不足或少走夜路的人都很难不战战兢兢。

    鬼魅妖姬确实不常走夜路,却不缺胆色,在她观念里,鬼怪一说不过是恶毒狠戾之辈的代名词,便谈不上有何惧意。

    只是从白天追到黑夜,其内心已同黑袍裹缚下的胸前波澜般难以平静。

    在确定出现于蜀黔一带的是假杀手夜枭后,鬼魅妖姬便披星戴月地赶往江宁。

    不论菊园,还是听雨阁,都在江宁。

    去路途中,平海郡所发生的大震荡,以及关乎莆田少林金印北迁的风声传出后,鬼魅妖姬便果断改换了目的地,朝南少林进发。

    女人有种不讲道理的直觉,更何况鬼魅妖姬已发现了兜率帮、埠济岛及杀手夜枭之间的鬼祟作为,再通过一路听闻的江湖近况,很容易将这些事串联起来,窥见其中的端倪。

    既然吃了大亏的是红衣教,尽管没有确凿证据,她还是将始作俑者锁定在听雨阁或道义盟上。

    更肯定姜逸尘必在其中。

    那么她便有很大的机会在去路上邂逅对方,完成她的复仇。

    初时的发展如她所愿。

    她与姜逸尘之间久闻未曾一见。

    可在路过那茶铺之际,只一眼她就几乎断定那相貌平平的江湖客即是杀手夜枭无疑。

    只可惜那不讲理的第六感让她一眼看破凶手伪装之余,却也打草惊蛇了。

    姜逸尘顾不得多想夺路而逃,她也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

    当下回想起来,就从那一追开始,她便落入了下乘。

    她是复仇者,实力不说绝对碾压,至少也有七八成把握手到擒来。

    只要她不急于动手,让目标猎物知道她的到来,感受到她这位猎手的杀意,猎物便当陷入惶惶不安的状态,少则三五天,多则十天半月,小命迟早落她手里。

    可当这场复仇战逐渐演变为一场追击战后,她的实力优势便大打折扣。

    随着追逐深入,她已深刻认识到仅在轻功造诣上,难望姜逸尘项背。

    若非靠蛮横的修为撑着,早就跟丢了对方。

    说来真要被甩脱开还是好事。

    咬着牙硬挺过来,再想打退堂鼓,为时已晚。

    不难看出那小子也是想明白了,既然她杀意已决,没有挽回余地,一味逃窜躲避不会有结果。

    与其时刻提心吊胆,乃至妨碍到他们所谋的大计,不如反过来先解决了她,永绝后患!

    骑虎难下便是鬼魅妖姬的切实处境。

    不知又追了多远,更不知已追到了何处。

    总之,天色已暗,视野中彻底失去了杀手夜枭的踪影,也不闻其遁去的声响。

    鬼魅妖姬没有一下子就减缓脚步,仅是眨了眨眼,舒缓舒缓被秋风吹得干涩无比的双眸。

    朱唇轻吐浊气,心知一场恶战即将到来。

    就在她神思几近最为松弛的一刻,已无多少润泽的眸子猛然微缩,曼妙身形以极其扭曲的方式停滞于半空,而后整副身躯竟被一道耀眼灼目的星辉贯通,炸散于无形!

    原来,那一弹指间,一人一剑自鬼魅妖姬视野盲区的虚无黑暗中杀出,如虫蛰伏,动若惊雷,姜逸尘以惊蛰秘术守株待兔,在最适宜递出杀招的丈许距离悍然发动雷霆攻势,又借暗哑剑的特性瞒天过海,以致剑锋离身不过一尺之距,鬼魅妖姬才惊觉有异,匆忙躲避。

    如若不是鬼魅妖姬,无人能有这等鬼魅身法逃过必死之局。

    剑芒过处三丈开外,便是一身黑袍都难掩盖住其下随剧烈喘息而起伏不止的身躯。

    淡淡清辉下,那不见血色的妩媚面庞显得格外醒目,却与红颜枯骨无异。

    当真是躲开一回“无常索命”的鬼魅妖姬只有这一瞬喘息之机,马上又迎来了姜逸尘步步紧逼、疾风骤雨的攻势。

    心下暗骂,自己要是这片暗林中的清月,那姜逸尘就是无人管教、只想将自己撕碎的疯狗!

    先前姜逸尘充分贯彻了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的战术思想,令她叫苦不迭。

    现在则欺身近前短兵相接,以规避开她绿丝绦的远攻优势,意图靠剑法对垒打出压制。

    要不是这小子确实是自己的仇家,鬼魅妖姬确实会对其战术素养心悦诚服。

    眼下,她可不会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噹噹噹!

    双剑交击不断。

    纵然姜逸尘占了先机,鬼魅妖姬仍能水来土掩、见招拆招、浑不发怵。

    就像她额间那朵倒立青莲,可以像现在这般颤颤巍巍,也会有花瓣紧簇之时和盛开绽放之际,但绝不会被摧毁湮灭。

    没有多少人知道那青莲花纹的由来,但这种事从不缺好事者去“探究”。

    有种神鬼志怪的说法,认为鬼魅妖姬是修行万载的青莲所化人形,有朝一日终将一统人间。

    还有种说法少些神异戏码,却多了种朝代更迭的谶语意味。

    说鬼魅妖姬是天生媚骨,随着年龄增长,额间逐渐显现出倒立青莲,要是生在昏君当道的朝代,注定成为颠倒众生、祸国殃民的存在。

    另一些说法则相对简单,基本都把那青莲当作刺青。

    至于本就让世人痴迷的脸蛋为何要添上那怪异青莲,不是说鬼魅妖姬有自己特立独行的想法,就是猜测其是以此来遮盖练功出岔或是与人争斗后出现的疤痕。

    毫无疑问后边的“探究”结果更靠谱,事实也相差无几。

    鬼魅妖姬自己雕画的倒立青莲,确实是为掩饰自己练功和发力时额间出现的异象。

    尽管那抹诡异青光的色泽很淡,但那点微小的变化却很容易在高手相争之际被觉察而做出提前应对,只有遮掩住这种有利于敌手的预警式异动,她才有机会利于不败之地。

    一如此时此刻,那朵倒立青莲在淡薄月辉下和往常一样美则美矣,却因司空见惯而难引起足够注意,以致姜逸尘浑然无觉鬼魅妖姬体内即将迸发出股沛然莫御的威压。

    所以,当姜逸尘通过手中剑感受到像是铁钉扎铁板的反馈时,已无全身而退的机会。

    轰!

    姜逸尘只觉自己身子和脑袋撞上了面铁墙。

    胸前一闷,眼前一黑,双耳嗡嗡作响,脑海中飞星乱窜,一对鼻孔中各有股暖流不受控地倒出。

    持剑之手若非抽回的还算快,否则整只手臂将比坠下阴阳桥后弯折出更大的幅度。

    饶是如此,额前、面部、双肩、胸腹、腿跨等等各处隶属于身体一部分的痛楚汇集而来,险些让姜逸尘直接昏厥过去!

    不得不说,姜逸尘那些趋近于自残式的折磨苦炼很大程度上提高了其抗击打能力。

    虽说鬼魅妖姬没能在第一次交手期间就捕捉到姜逸尘的丹田弱点,给予沉痛一击,但这有如实质的气机铁墙如果不具备一身横练功夫实难消受。

    换言之,便是这源自外部的强横冲击尚未突破姜逸尘意志堤坝之极限,便不足矣将其摧垮。

    鬼魅妖姬并不知道姜逸尘内心里已产生了螳臂当车的联想,已有怯战之意。

    如丝媚眼中,先有一瞬诧异而后又觉得应是理所当然地发现对方只丧失了刹那知觉,便强自清醒过来,夺回了自身躯体的所有掌控权。

    而后她甩动起绿丝绦,长剑如藤蔓一般盘绕延伸,又如一尾灵动蝮蛇,飞快向姜逸尘绞杀而去。

    鬼魅妖姬终于开始了她的反击,也是她的复仇。

    呲呲几声剑锋入肉的轻响,由攻转守的姜逸尘似乎没有太多招架之力,不多时便添伤挂彩。

    姜逸尘有苦自知。

    略微昏沉的脑袋,和手腕处沉甸甸的感觉,都在告诉着他自己,当即刻展开逃亡。

    只是鬼魅妖姬气势正盛,甚至还在节节攀升,攻势一浪高过一浪,几乎已斩断了他所有生路。

    一时间碎叶残枝漫林飞卷,原本所有大、小动物逃得一干二净的灌木丛林好似被赋予一种新的生机,第一次活了过来!

    一花一草一叶一树枝,全与姜逸尘为敌,给他带去各种麻烦,造成各种损伤!

    这儿仿佛便是专属于鬼魅妖姬的主场!

    不论是形如鬼魅的身法,还是与草木同根同源的绿丝绦,确实都极为贴合暗林鬼影的氛围。

    平日穿行于此间的夜枭这下子倒显得格格不入。

    身上多处无数细微创伤的姜逸尘双眼微眯,他想明白了鬼魅妖姬没把握一下子重创于他。

    这才耗费如此大的气力来慢慢蚕食自己生机。

    他苦苦思索着脱身之策。

    就在他决定效仿在凝露台黑白天地中对付那东瀛主将祭出的手段,用开门阵法与流星式相结合,守中带攻,以攻代守,拼出一线生机之际。

    却发现鬼魅妖姬硬生生顿住了攻势,更是放弃了取他性命的大好时机,转身便逃!

    纵然被自己的血迹干扰了视线,但在眼窍开启的情况下,姜逸尘还是看清了鬼魅妖姬离去前眼中的不甘和惊惶。

    他甚至觉着听到了其嘴中默念着“下次定取你小命”的血誓。

    是什么能让鬼魅妖姬不顾一切放弃手刃杀弟仇人的良机?

    难道真出现了那种只会书写于话本中的足够殃及二人性命的突生异变?

    失了鬼魅妖姬这“主心骨”后,漫天碎叶残枝正簌簌落下,姜逸尘却猛地呼吸一窒。

    他背后约莫十丈开外,一股狂暴的气息正向这砸来!

    还没爬上树梢的孤月逃也似地躲入云丛中,密林迅速重归静寂,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却有道笑声似在疯狂嘲笑着这方天地。

    “杀!杀!杀!杀个一干二净!”



    七月廿三。

    今日本不是什么佳节吉日,只是今年盂兰盆大法会的收官日。

    然而,大火突如其来,彻底焚毁了承办本届法会的莆田南少林寺。

    今年的法会似乎至此而止,也似乎就此再无收官之日。

    九莲山上南少林。

    因有九座山峦团聚簇拥、状若莲花盛开而得名的九莲山算不得高,却可称得上占地广袤。

    加之山脉走势趋缓,没有奇峰耸立,峰峦相接处较平滑顺和,尤适合搭屋建楼。

    是以,历经千载风雨的古刹,在一次次修缮扩建后,单论建寺面积已可同小半个姑苏城媲美。

    寺中上至主持,下至杂役弟子,常驻僧人达千人之众。

    时值盂兰盆节,接纳外客及临时住寺杂事人员九百人有余。

    拢共近两千人所居的偌大之地,一夜之间付之一炬,几可谓天方夜谭。

    更何况这两千人中,不说八成,起码半数皆是有武艺傍身之辈,哪怕都处熟睡状态,可到了烈火近身之时,也总该警觉惊醒,或救火,或逃难,决然不该被区区一场大火给完全吞没。

    但事实就这么发生了。

    大火足足烧了一夜一日,直到昨日夜幕降临前,盖是被大火招惹来的一场泼天大雨才将之扑灭。

    从中州五湖四海赶来的各方势力均在九莲山方圆十数里地外驻足不前。

    因为他们发现,远端的九莲山已被烧成一片涂炭,而九莲山附近的三个村落竟是十室十空!

    除了村民们所圈养的牲畜外,再不见一个老人或是稚童的身影。

    每家每户中或多或少可见柴火燃尽、饭菜在桌、床被掀开等近日生活痕迹,一些房屋中出现有桌椅毁损、器物落地的情况,还有些地面上、墙角边残留着的依稀血迹。

    仿佛一切都在昭示着这些村民们是在南少林大火发生后隔日被一齐拐走的。

    至于拐往何处,大雨或许能洗去人们的足迹,但大家并未在来路上看到大量人口转移,又没在村庄附近发现杀人埋尸的迹象,便不难推断出村民们大抵是被拐上九莲山去了。

    部分势力提前赶来的“先遣小队”既没能传出相关讯息,甚至至今不见影踪,亦可说明南少林的这场大火不仅诡异至极,且非同小可。

    诸多疑问萦绕在众人心间。

    到底是哪方势力有如此大的魄力和手段来摧毁偌大一座寺庙?

    此前传得沸沸扬扬的三枚少林金印是否是南少林此番火起缘由之一?

    在南少林被焚毁后,少林金印是否尚存,抑或已遭窃遭夺?

    消失一日有余的“鬼怪”组合会否也涉入其中?

    大火之前,南少林中是否另有变故发生?

    南、北少林以及来自中州两百余寺的千来名僧人究竟有多少生还可能?

    南少林大火与附近村子里的村民又有何牵扯?

    是哪方势力将他们统统掳走?目的为何?等等……

    本是青天白日的时分,整个莆田郡却遮盖在黑沉厚重的云雾之下。

    中州江湖的夜似已悄然到来。

    ……

    ……

    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

    中州之大,身处南北两地的人们饭后谈资时常大相径庭。

    当南少林大火之事尚在闽地内蔓延发酵时,瓦剌叩关大兴境已让姑苏以北的大半中州人心惶惶。

    以致朝廷暂时解除闽地境内限武令,向各路江湖义士豪侠发出号召,前往莆田诛杀瓦剌贼寇的讯息都变得无足轻重。

    有战争便有战果。

    二十年前,中州抵御外夷功成后,与各侵略方互订和平协议。

    彼时中州满地疮痍、百废待兴,朝廷只从各外邦手中索回失地及适量赔偿,未再狮子大开口。

    五十年互不侵犯互不干涉的和平协议就算是路边乞儿都不会相信能一帆风顺地履行下来。

    但对底蕴厚重的中州而言,不出三十年基本就能缓过劲来,任谁来犯恐怕都将偷鸡不成蚀把米。

    哪怕近二十年间,中州的庙堂之争持续不断,比之二十年前的混沌泥沼未必更好,内耗只多不少,却不可否认中州整体的国力依然在蒸蒸日上。

    不说朝廷军力发展到何种地步,就江湖与百姓的生存景况已是有力佐证。

    寻常百姓总体上已摆脱了水深火热的生活状态,过日子不易,求存却算不得艰难。

    若非近些年来朝廷明里暗中对各方江湖势力针对打压,否则帮派宗门体系日趋健康完善、逐渐与百姓生活交融共存的江湖,虽难与二三十年前相提并论,但无疑可称得上一副盛世景象。

    盖因此,稍有点远见者几乎都能料见那一张张和平协议早晚有一天将再次被单方面提前撕毁。

    毕竟和一个强大的邻居相处须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乃至委屈求全。

    可若能在这个邻居强大起来前将之抹杀,或是给予其一定重创,同时攫取资源壮大自身,哪怕只是在一定程度上延缓了对方变强的时间,而能够给自己带来些许裨益,那么就值得去冒险一试。

    只是没有多少人能够预见这一天来得这么早。

    也没有多少人希望这一天这么早来。

    好在当今朝廷并非庸碌无为,目前战事已被控制在大兴境内。

    瓦剌军是否有足够的南下之力还将两说。

    总之,比起中州北方市井巷弄多间是关乎家国大事的忧心忡忡,闽地莆田郡中,一家家人满为患的酒楼茶肆旅店内,人们嘴边所挂之事,无一例外均与三样事有所牵扯。

    首当其冲的是南少林大火。

    紧随其后是与之息息相关的少林金印。

    最后一则竟与瓦剌有些关系。

    原来那令官府头疼、让人闻风色变、致使诛邪盟死伤惨重的“竹竿怪”,正是二十年前在中州大杀四方的瓦剌第一勇士,屠万方!

    ……

    ……

    辰时三刻。

    梦朝歌、石中火、冬晴、季喆四人从落脚的客栈离开,再次往九莲山方向进发。

    他们昨日便已抵达九莲山附近,也是一一探遍三个空无一人的村落后,最终止步于九莲山前百余众的一份子。

    比他们早先到来的听雨阁三组五人小队杳无音讯。

    出于谨慎考虑,四人未去当那出头鸟,而是随波逐流折返回涵江镇上。

    一面留心打探更多讯息,一面商量着是否要联合其他帮派人手前往九莲山一探究竟。

    涵江镇上有一茶汤馆是原属道义盟暗部的暗子,此番便也成为听雨阁暗相联络的中转站。

    在他们初次入馆时便得知了关乎姜逸尘的情况。

    托少林金印之福,茶汤馆生意火爆得不得了,尽管如此,小二还是通过上菜时的暗号示意将信息传递予四人。

    茶汤馆“自作主张”给他们上了当季最好吃的、最能填饱肚子的五样菜,以示姜逸尘当下并无大恙。

    肥而不腻、劲道十足、味道醇香、丝毫吃不出猪小肠膻味的白切套肠,既是莆田著名小吃,亦用以暗示姜逸尘受了不少层层叠叠的小伤。

    一盘没剥壳的花生暗示姜逸尘暂无法现身。

    紧接着一盘苦竹笋切片,则意味着姜逸尘正处于苦主缠身的境地。

    上下联合起来解读,即是姜逸尘被仇家给盯上了,为免意外,只能躲在暗处行动。

    能让姜逸尘避之不及的仇家势必是江湖顶尖高手。

    至于姜逸尘招惹上了谁,梦朝歌等人无从得知。

    炒菜心自然是要梦朝歌等人放心,众人便也不再为之太过忧心。

    而最后一盘齐聚了花蛤、九节虾、缢蛏、正蟹、牡蛎等十大莆田海鲜的大拼盘,则是在说明这方新形成的浑水中鱼龙混杂,小心行事。

    很显然,因躲避仇家追杀、被迫脱离队伍独行的姜逸尘不但提前来到了莆田郡,还在过程中发现了些关乎九莲山现状的古怪。

    解铃还需系铃人,他们既已来到莆田,也无法回避南少林的问题。

    那么,只能直接去往山上寻找答案了。



    九莲山是山。

    有山就有路。

    越高越大的山,路越多,成百上千,乃至难以计数。

    无非是对常人来说好走不好走。

    上九莲山的路有千万条。

    好走的路有三条。

    前山两条。

    一条以千百条石铺就,自山脚直通南少林前寺寺门。

    一条是早先九莲山还不独属于南少林时,山中居民走出来的羊肠小道。

    虽七拐八绕,却适宜驱车赶牛。

    现经修缮拓宽后,成了少林采买山下食材日用的主要行车道。

    后山一条则是较为陡峭的登山小径。

    日常不对外开放,多是应急所用,亦是修行有成的少林弟子上下山之捷径。

    除却这三条路外,只要本事够、耐心足,目之所及,皆可为路。

    然则,一场诡异大火之后,已没有一条登山路好走。

    那三条原本好走的路,无疑最好布设眼线、陷阱、埋伏等等,只待“有缘人”自投罗网。

    你所看到、听到、碰见的,大有可能是对方想让你看到、听到、碰见的。

    反倒是那些原本不好走的路,对方或许还来不及完善布置,尚有漏洞可钻。

    可梦朝歌四人偏偏就挑已被施过“术法”、最难走的那条路登山。

    非是四人实力强劲到足矣漠视一切障碍,可直捣黄龙。

    恰恰是因为四人人生地不熟,又与阁中其他成员及其他友盟失了联系,加之易容伪装后的他们先后拒绝了两拨人的邀约,等到他们认为不该再耽搁下去,且为免像无头苍蝇般乱窜,反陷自己于更为不利之地,才选择了已被安排好的、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开门见山。

    先去直面困难,再琢磨该如何攻克困难。

    ……

    ……

    九莲山山脚,千步石阶起始处,立有座石牌坊,牌坊正中匾额镌刻有“南少林寺”四字。

    昏沉天光似在众人眼帘上罩了层藏青薄纱,不但目光难以远视,且所见之物仿佛都失了生机,显得死气沉沉。

    上山的四人在跨入石牌坊前,有意无意地抬眼一看。

    石牌坊是五十年前所立,历史不比南少林本身来得悠久,却也算上了年纪的构筑物。

    毕竟也是历经过二十年前外夷战火之物,有些许破损裂痕和异色彩斑无可厚非。

    只是那千年古刹之名竟模糊得难以看清,实教人心底犯嘀咕,南少林难道真已被从世上抹除?

    就是再为乐观之人,见此情景也不会觉着这是什么好兆头。

    梦朝歌四人带着沉重的心思拾阶而上。

    时刻警惕着自石阶两旁树影山岩背后的风吹草动。

    迈过三百步石阶之后,四人相安无事地来到了第一处岔路前。

    继续登阶直上,七百步后即是南少林前寺寺门。

    往左手边岔道前行半里地,则是与那条车马道相连共用的知客寮。

    知客寮有马厩有住所提供免费的清汤寡水,是日常骑马乘车的仿寺之人或礼佛香客的必经之地。

    从知客寮及三百步石阶开始,便会有知客僧迎来送往。

    然则今日之少林,除了伴行四人的穿道秋风,以及两旁随秋日渐深而愈显枯黄颓败的草木外,哪还有半个人影?

    “去看看?”季喆提议道。

    梦朝歌等人自然不是大火之后第一批尝试上山的江湖人。

    从昨天至今,他们所见所闻所知便有三组人马,不下六十人先后上山。

    走了三百步石阶,爬了近三十丈高的山,一个人影不见。

    寻个本该有人待的地方探究情况,不失为个好选择。

    许是天色暗沉得太过压抑,是而梦朝歌、石中火、冬晴三人都没有开口出声,仅是默然朝左侧岔道行去,以行动回应季喆。

    ……

    ……

    南少林知客寮的规模不小。

    取“寮”字想必是因为那四间小木屋委实招待不了多少宾客,也容不下太多人住宿,还是以临时歇脚的功用为主。

    但知客寮的马厩很大。

    用竹棚搭盖起来的三个大马厩分立四间并排木屋两侧及对面。

    中部空地可以停下四五十辆马车,马厩则能容下数百马匹。

    按时间算,今天是盂兰盆大法会的最后一天。

    马厩里就算没有上百匹马,有个数十匹却不为过。

    季喆长着双不显眼、总容易让人忽略的桃花眸子,所以给人的观感多是清秀儒雅,可当他眯起眼来,合着那微尖的下巴,就算他现在还挂着张朴实的面皮,也活像个精明睿智的狐美人。

    怎奈任这狐美人如何极力远眺,都没法从那马厩里瞧出朵花来,更别说一匹马!

    就像山下那三个村子一般,知客寮也逃过了被付之一炬的厄运,但出现在众人视野中的模样却古怪至极。

    木屋紧闭。

    马厩大敞。

    合围在二者中,用以停放马车轿子的空地空空如也,显得尤为空旷。

    木屋里不知是何景况,同季喆驻足于三十丈外的梦朝歌三人全没能看见马厩中有任何马匹。

    但四人无一例外都发现了马厩里影影绰绰的身影。

    人!

    或坐或卧或瘫倒于地的人!

    为什么人在马厩里?

    马厩里又会是什么人?

    梦朝歌四人紧步上前了些许。

    一路行来他们没有刻意去遮掩行踪,可来到知客寮前,还是保持了相当谨慎的距离。

    很快,他们已能大致看出待在马厩当中的是什么人。

    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着朴素,却个个邋里邋遢,虽还活着,却毫无生气。

    那些人不是僧人,那么他们的身份便也不难推断,大抵是山下的部分村民。

    村民们被掳上山后,关进了马厩?

    究竟是谁这么做,又究竟有何意图?

    冬晴又踏前一步,示意自己独自近前去看看。

    梦朝歌没有立马应允,带着三人继续向前,离最近一处马厩约莫还有十五丈时才止步。

    这个距离是他们三人的能力极限,若有意外冬晴退得回来,他们也能策应得上。

    只是在冬晴动身之际,季喆无声地拦停了对方,摇摇头,似有所发现。

    “听。”

    季喆只说了一个字,余下三人跟着凝神静听。

    以他们的耳力要听清十五丈之遥的细况不容易,可要听个大概并不算难。

    “只有风声,没有叹息声、呜咽声、哀嚎声。”

    季喆在阐述着一个简单的事实。

    石中火拧眉道:“确实太平静了些。”

    四人都听出了这平静是指村民们的情绪。

    季喆道:“如果是受了一夜惊吓,又被饿了一整天,其后但凡发出点声响都会被揪出去处死,这样的平静便也不足为奇了。”

    在季喆说话同时,梦朝歌睫毛随风微颤,剪水双瞳却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前方,就算眼睛酸涩得不行,也仍执拗地想看清什么。

    梦朝歌很确定自己是在看实情实景,眼中所见却像是一副静止的画。

    偌大马厩中狭小一隅,共有五个人。

    有个妇人怀抱着个两三岁大的幼儿,颓丧地坐靠于背后的木柱上。

    对方抱孩子的动作并不仔细,只用左手环箍在右臂上,右手则垂落一边。

    孩子被这样箍着,头还朝后仰着,想必没法舒服地睡着。

    但妇人却毫不在乎,也许对方也希望怀中的孩子能扭动起来同其抗议。

    妇人右手边是个赤着大半身子的庄稼汉。

    那庄稼汉十指交叉抱着乱蓬如鸟窝的头发,把脸埋在双膝之间。

    庄稼汉正对面,侧躺着个头发花白,身形干瘦的老人。

    老人像是抱媳妇般紧抱着用以收集马粪的木箱。

    竹棚搭盖的马厩,避雨还马马虎虎,要说遮风可太过欠奉。

    一夜寒凉至今,无所依凭的老人盖因此才将那木箱当作烤炉,痴望着从中取暖吧。

    然而老人后背的起伏又缓又微弱,好似微风中的残烛,随时熄灭。

    庄稼汉右手边还有个两鬓霜白的老妪。

    老妪双眼凹陷,眼眶却又有些发肿,应是精神不济和流泪过多所致。

    微微佝偻着身子的坐姿,竟是五人当中稍有些生气的。

    在梦朝歌视线驻留在对方身上时,老妪也正好瞧了过去。

    本该老眼昏花的老妪竟是看清了远端之人,两边眼角不由自主地淌出了两行泪来。

    ……

    ……

    老妪是在外夷战乱后,重归乡里的老人。

    她一生信奉佛法,坚定与人为善,必有厚报福报。

    二十年前战火烧起来时,她和家人正去往北少林礼佛,因而避过一劫。

    回到家乡后,更加虔诚信佛。

    除了是南少林的长期香客外,每三年都要拖家带口去北少林感谢佛祖保佑。

    老妪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有一天自己所信奉的一切在一夜之间化为飞灰。

    她看到了南少林大火冲天。

    她和一家六口及一村村民们被掳上了山,关进了四面漏风却仍臭烘烘的马厩。

    这里没有人顾及他们的生死,就把他们关着,不给他们东西吃,不许他们吵闹。

    哭的闹的求饶的反抗的统统被拉走,再没回来过。

    大家不敢想也不敢相信那些被从马厩里揪出去的亲人友邻是不是已经没命了。

    她的三个家人未熬过一天已先后离她而去。

    就在刚刚,她的小孙子也咽了气。

    儿媳妇这下子没傻估计也疯了。

    小儿子早已不知如何面对这些变故。

    而她更已心如死灰。

    偏生这时候她竟在浑浊视线中发现了四道身影向马厩方向慢慢走近。

    原先她或许不懂,但两三天来她已见识过一些江湖人。

    她不喜打打杀杀,便谈不上认可江湖人。

    江湖人烧了南少林,江湖人毁了她的家,江湖人还在折磨她。

    她恨江湖人。

    可当她看到还有些江湖人竟为了他们这些不相干的人闯进来,想要解救他们,而后一个个死于另一批江湖人刀下,她才发现江湖人也分好坏人。

    这两天里她已见过了太多死人,各样死法的惨死之人。

    她想阻止那四个人近前,却没有一点力气出声。

    她急得眼角挂泪。

    急得面颊颤抖,两滴泪珠渗出淌下。

    她僵硬地摇晃起脖颈来,希望对方能明白她的意思。

    虽然远端那人看着像是年轻男子,但老妪似乎一眼看穿了对方就是个假小子。

    她不希望在自己生前,又看到个黄花闺女在自己面前香消玉殒。

    ……

    ……

    梦朝歌所看到的,便是老妪面颊挂泪无声摇头的画面。

    她确定老妪在看着自己,也明白了老妪的意思。

    但梦朝歌似乎没法说服自己对这些村民们置之不理。

    咕噜咕噜!

    在梦朝歌犹疑之际,林间仿佛传来了枭鸣声……



    “走。”

    “走!——”

    就在林间隐约传出枭鸣声的同时,有个声音自马厩中突兀响起。

    起初只是声略显急促而干涩的呼喊。

    声音之小,兴许才出马厩便径直被呼呼秋风所吞没,更别说传到十余丈开外。

    可也不知这声音的主人是如何在饿了渴了被折腾了一天一夜后,还能让自己的嗓子一时恢复如初,发出洪亮的劝退声。

    那一个“走”字盖过了寂寂秋风,既钻入了那四名踟蹰欲前的江湖人耳中,也撬动了马厩中近百村民们几近冰封的心房。

    “走!离开这!别过来!”

    “我们只是诱饵,就是用来钓你们上钩的!”

    那道洪亮的声音努力而无畏,喊出了一句完整意思表达的话。

    马厩中,一道道目光在迷茫中、在浑噩中,慢慢地缓缓地偏移、转向,找到了声音去向。

    汇聚在那四道身影之上。

    那四人本已迟滞的身形偏因此继续进前,近前。

    尽管速度不算快,可那四人每次迈步,都像是踩在村民们渐趋僵硬如石的心坎上,踏在他们自我封闭堵塞的喉咙里。

    “别过来啊!离开这!”

    那道洪亮声音的主人,有不解,有愤怒,却似乎已将回光返照的喉咙使用到了极限。

    他想把情况解释清楚,却只能让人听到声嘶力竭的咆哮。

    “走啊!你们才四人,能有什么用!”

    “十几二十人来也都是死!”

    “以一敌十的都……咳咳,咳……”

    大半身子探出马厩围栏的健硕汉子终于是喊破了喉咙。

    缩回马厩,双手无力把抓着竹棚木柱,身形随着剧烈咳嗽边耸动边下滑。

    “滚!——”

    不知是谁接替了他的喊声,只是用词毫不客气。

    “滚啊,你们这些江湖人!”

    “你们就是祸害!滚开!”

    “别来送死了!”

    这是一声声新的叫喊,东边吼两字,西边冒一句。

    这些人的嗓门都不如那健硕汉子,且很是沙哑难听。

    “别过来了啊,孩子们,快走吧!”

    就连先前与梦朝歌对视的那位连扭动脖子都很是困难的老妪,不知何时竟也站起身靠近竹棚外沿,双手攀在围栏前,对着四人摆手喊叫着。

    可那四人就像是四个聋子般,丝毫不听劝地走近了马厩十丈之内。

    村民们以为四人马上就将重蹈覆辙,被一群系有红腰带的黑衣人包围淹没,乱刀砍死,再拖离现场。

    然而,直至四人来到他们面前,开口问询原委,那些黑衣人竟沉住了性子并未出现。

    ……

    ……

    在朝廷重拳出击下,九州四海分崩离析,不少大帮派也被从江湖中除名。

    但所谓狡兔三窟也好,或是朝廷“仁慈”地没有斩尽杀绝也罢,真正意义上一人不剩的帮派算不得多。

    那些因各种机缘巧合躲过一劫的幸存者成了游侠散士,百花大会至今数月来,有仍孑然一身的,也有改换门庭投效其他帮派的,或是干脆入主山寨,当回最为原始的绿林好汉。

    梦朝歌四人当下便是山寨头目的扮相。

    正因此他们才婉拒了两拨曾邀他们一齐上山的江湖人士。

    按四人的能力分工,并不适合当马前卒。

    随意混入团队中,免不得协同行动或冲锋陷阵,极易暴露身份。

    尽管照最初计划,梦朝歌亲临莆田,也是为了自揭身份,帮清明方丈吸引仇恨,分担火力。

    但少林既已是这副景况,她这身份还是暂时瞒住为好。

    于是乎,四人行事作为给人的观感又是瞻前顾后又是盲目逞匹夫之勇,不靠谱至极。

    只是照现在看来,倒有些假戏真做了。

    他们自以为在心里层面上已做好了面对各式各样陷阱的准备,就算确实无力破局,大不了杀出条血路来便是。

    可当听到那声“走”字开始,他们就知道自己该是走不了了。

    眼前这阴险卑劣的陷阱,是场彻头彻尾的阳谋!

    天下人对江湖最大的反感,及历代朝廷对江湖最大的忌惮,即是侠以武犯禁。

    当个人武力有能力超脱一定程度上的束缚,逾矩而为之时,总会让人觉得缺乏安全感,让统治阶层觉得缺乏掌控力。

    但“侠”之一字最初的形态,并没有被各式各样的欲望所伪装遮掩,也从不充满戾气。

    反而象征着勇敢与正义,给予人温暖与安定。

    侠是舍己为人,是为不平而鸣,是遇不平则斩不平!

    梦朝歌心中有侠,季喆、石中火、冬晴三人心中也有侠。

    事实上,这个江湖中,不只听雨阁、道义盟,大多江湖帮派心中的侠,姜逸尘选择踏足江湖前所认为这儿所该有的侠,并未完全泯灭。

    所以,马厩中那一声声劝退乃至斥骂,不仅没能劝走赶走梦朝歌四人,反而激发了他们的逆反心。

    理智告诉他们村民们所言在理,只凭他们四个恐怕真要白白搭上性命,当就此退去,从长计议。

    且他们一路行来,也没能从那些村民们的眼中看到什么感恩与敬意,多是怨气、疑惑、麻木,甚至是悲悯。

    但心中那个侠,让他们不愿意也不允许自己在此时退缩。

    是以,他们还是坚定地来到了马厩前。

    马厩中的叫喊声停息了下来,比之先前却更添生气。

    ……

    ……

    许是四人“身份平平”,不够份量让设伏方大动干戈。

    又或许是对方也想着该确保下“鱼饵”或是说人质的存活数量,故而默许了四人接近村民的行为。

    总之,最为钓鱼翁的设伏方未急于现身,还看不出来有要动手的动静。

    梦朝歌隔着围栏,紧握住流泪老妪冻僵的双手,问道:“大娘,是什么样的人把你们抓来的?”

    原本嘴中还在不住呢喃姑娘走吧走吧的老妪感觉着手中温度,情不自禁地紧了紧,好像重新有了触感,才发现眼前所发生的一切真实无误,不知为何无助而迷惘的心竟在此刻感受到了依靠。

    老妪颤巍着手,带动着梦朝歌的手颤动起来,微微伸出舌头试图润一润干枯破裂的唇,却还是只能缓慢张开生涩的嘴,说道:“姑……是很多很多系有红腰带的黑衣人。”

    老妪不懂江湖人,更不懂得武功,但她能通过手心处的温热,及逐渐顺畅有力的呼吸,发现是面前这横眉楞眼的假小子在给自己渡送气机,老妪想抽回手谢绝对方好意却没能如愿,便也不再苦口婆心地劝说梦朝歌四人离开,而这简单明了的回答,很快帮梦朝歌锁定了设伏方的身份。

    ——红衣教!

    随后,梦朝歌又从老妪及周遭村民口中得知了一些信息。

    比如村民们被掳上山的经过。

    比如被关在马厩不管吃喝拉撒,只要闹事反抗或是哭泣求饶就要被拖离处理。

    比如在马厩中坐以待毙,只为勾引江湖人来营救,再瓮中捉鳖的计谋。

    又比如那些江湖人是如何团团包围后杀死埋尸,现场又如何迅速被复原的。

    梦朝歌没有问太多问题,便将随身所带的温养丹药交予老妪,告知每隔多久服用一颗,而后翻跃入马厩中,对尚有生命迹象的村民进行施救、安抚,要他们竭尽所能撑下去,直言熬过今日定能获救等云云。

    于此同时,季喆、石中火、冬晴三人也分散在马厩中做着同样的事。

    早在四人打定主意一同踏入这陷阱时,便已有计较。

    粗略估计,三个马厩中的村民数量有百余人。

    扣除去些许已丧失生机的,少说也还有七八十人。

    不论敌手是谁,凭他们四人之力完全无力将这些村民们安然护送下山。

    很可能他们刚带着村民前脚刚踏出马厩,外边即有重重弩箭将他们包围。

    彼时,村民们将死得更快。

    与其陪他们四人赴死,倒不如继续待在马厩中等待生还机会。

    不难看出村民们现在最缺的是食物与水,可惜四人上山前没能料见如此景况,身上没多少干粮,仅能拿出些温养气血类的丹药,让村民们分而食之,聊以冲虚。

    水的来源,四人一齐从木屋中找出来些许,又从屋前空地的水井中打上来数桶。

    要再熬过一天,也不是很难。

    至于熬过今日定有人来相救,不过是善意谎言。

    仅仅一天一夜,这些村民眼中已看不到一丝希望,哪怕连走出马厩去打捅水的勇气都没有,老老实实同咽气的人待在一处,已没留存多少活下去的念想。

    于是,梦朝歌四人便给予他们那一丝活下去的念想,哪怕只有一天。

    ……

    ……

    马厩内外的安宁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既让马厩中的村民们觉着不真实,也让行将离开马厩的梦朝歌四人险些忘了他们已是深入险境。

    一度以为暗中设伏的红衣教准备将四人当作新鱼饵,去钓更大的鱼。

    岂料四人刚走离马厩三四十丈远,打算原路返回登山石阶,继续上山。

    乃至那位把嗓子喊哑的健硕汉子瞧着都要一鼓作气冲出马厩,跟随四人离去之际。

    该来的还是来了。

    簌簌声、沙沙声四起,一团团黑影自四面八方向四人围拢而去。

    有村民们所言在先,所以梦朝歌四人对于这近百人的包围阵仗并不惊讶。

    毕竟无法确定他们四人功力深浅,群起而攻最为稳妥。

    奇怪的是,这由九个十人队伍组成的包围圈竟有两个缺口,一大一小,一北一东南。

    兵法中有“围三阙一”一说,即包围三面,敞开一面,预设伏兵,诱迫敌出逃,再将其歼灭于逃亡之路。

    那这围三阙二又是何解?

    两处逃生路上都有更高强的埋伏?

    北边缺口更大,通往山林,于逃窜或追击而言都有些路途坎坷。

    东南边的缺口虽小,却正可通向登山石阶,利于逃跑,同样利于设伏。

    两个选择各有利弊。

    四人权衡之际,一阵“咕噜咕噜”声突兀响起。

    这不是四人第一次听到这声音,起先他们以为这是枭鸣声。

    相比先前,这声音近了许多,却不见枭影。

    当中必有古怪!

    忽而,东南边缺口同是绑有红腰带的一个黑衣人突然暴起挥刀!

    刀罡如莲盛放!

    当即有四五个就在其身旁的黑衣人应声而倒!

    梦朝歌四人眼前一亮,没有分毫犹豫,径直朝那冲去。

    他们早该想到那枭鸣声是杀手夜枭发出的声响!



    早在两天之前,姜逸尘本就该给鬼魅妖姬这复仇“女魔头”磨死在邻近莆田郡的山林中。

    却因足矣危及两人性命的突生异变,仇家含怨收手,被复仇一方暂得以保住小命。

    而随着真正意义上可称作大魔头的屠万方现身,姜逸尘当真是才逃狼窝又入虎穴,步鬼魅妖姬后尘落荒而逃。

    可惜这对冤家之间丝毫没有一起演绎段话本中男主人翁与女魔头因仇相识却不得已患难与共、勠力对敌的觉悟,非但没有相互扶持共渡难关,反而能出三分力就不多留一分劲儿地坑害彼此。

    鬼魅妖姬不是迂腐之辈,仇人不一定得死在自己手上。

    要是姜逸尘被人杀了,就摘其头颅去告慰弟弟。

    只要能确定姜逸尘死得确凿无误,哪怕尸骨无存,亦无不可。

    是而眼见大难临头,鬼魅妖姬第一反应便是一定要比姜逸尘跑得快,躲得远。

    所以,她只用眼神狠狠剐了下姜逸尘,便脚底抹油溜了。

    一如某则故事要讲的道理一般浅显。

    与人登山,在山里撞见了会吃人的熊咋办?

    还能咋办?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被吃人的熊追,你只要跑得比别人快就行。

    算计人者,人恒算计之。

    姜逸尘当然也没存好心思。

    正愁拿这女魔头没办法,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虽说这枕头也有点瘆人,但将祸水东引,让恶人与恶人磨个两败俱伤,于他而言,总是有好无坏。

    总之,二人的中心思想一般无二,都是想着运气好的话就“借刀杀人”。

    只是两人运气都不怎么好,都没能得偿所愿。

    又或者说,两人运气太好,算计虽没能得逞,却误打误撞炸出了好几塘“鱼”来。

    既是“鱼”,自然也能分门别类,还可分大鱼小鱼。

    不难看出绝大部分鱼与东瀛脱不了干系,其中不乏在闽地潜藏多年的“泥鳅鱼”。

    在世代先辈勤耕不辍地努力下,又乘这十几二十年间红衣教迅猛发展的东风,东瀛人在中州广袤大地上不断开枝散叶、敲骨吸髓,尤以闽地受荼毒最深。

    表面上和谐安宁,实则蛀满蛆虫。

    且不少蛆虫已成长壮大,乃至生出了强健的翼翅。

    整体实力要说能完全掌控闽地,还没能到那火候,可要说骚扰恶心人,又让人挥之不去、除之难尽,在闽地境内还是不成问题的。

    当年老伯和隐娘刻意隐瞒姜逸尘生身父母的由来之地亦是有此考量,彼时的江湖嫩雏要是钻牛角尖跑这来,只会被啃得连渣都不剩。

    此番随着红衣教吹响复仇的号角,他们便嗅着腥味聚来了。

    比之数量更多的,便是以红衣教各堂教众了。

    红衣十堂,除了早已覆灭的辛堂无法到位,和主掌财政大权的乙堂不见到位外,余下八堂各有代表在列。

    被听雨阁暗暗戳了一刀的血网,或是说己堂无疑在此番红衣教的反击中居功至伟。

    鉴于暗部那边没能查探到己堂堂主汪硕从西南地域回撤的行迹,那么重新掌控起这张“血网”的另有其人。

    此人的心思或许不及汪硕缜密,布局还不够精巧,让姜逸尘等人有隙可乘,但能迅速接手血网,又神鬼不觉地将南少林付之一炬,还让诸多云集而来的江湖人士雾里看花、摸不清头绪,绝不可小觑。

    “鱼塘”中另外的“鱼”,尽管都衣着打扮上下了功夫掩饰身份,却还是被姜逸尘探出了底细。

    既有第五侯麾下的锦衣卫与暗卫,即“那伙人”。

    也有已同东厂打成一片的、以天煞宫为首的一半天煞十二门。

    更不乏伪装成以上几类“鱼”、妄图浑水摸鱼的“鱼”。

    故而姜逸尘说这方浑水中鱼龙混杂,毫无不为过。

    幸运的是,正因为这些“大鱼小鱼”的存在与牺牲,姜逸尘和鬼魅妖姬尽皆保住了性命。

    鬼魅妖姬倒也罢了,人的名,树的影,名头和实力在那摆着,轻易没人敢去对付。

    而做为本便身怀不世武学、经历出奇、机缘十足又在蜀黔两地“十分嚣张”的姜逸尘,可谓是江湖当红小生,是没关系也能扯得上关系、没仇怨也得生出仇怨来的各路江湖人士眼中的香饽饽,不从他身上搜刮出点稀世绝学或奇珍异宝来,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混江湖的了。

    是故,姜逸尘不仅要躲着鬼魅妖姬,还得避着各路江湖人,装孙子、扮鹌鹑自是不在话下。

    好容易摆脱了屠万方的追杀,逃出鬼魅妖姬的魔爪后,姜逸尘先去暗部联络点的茶汤馆捎去信息,而后便躲起来收拾了一身的伤势,精心给自己做了番易容,才暗中跟在梦朝歌四人身周。

    他和梦朝歌四人是一起上山的。

    只是所选道路不同,走的尽是那些“难走”的路。

    在梦朝歌四人步步为营时,他已发现了一些红衣教的埋伏痕迹。

    顺藤摸瓜看清了山前马厩这块设局,便挑着对方防范较松懈时,全歼了一组十人小队。

    紧接着混入另一十人小队中。

    这才有了梦朝歌四人先前对于“围三阙二”那幕古怪情景的不解与疑惑。

    当然,在冲出去合围四名山寨打扮的江湖客时,那些红衣教教众也发现了缺了支队伍的异状。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出击。

    岂料真正的危险近在身旁。

    为帮梦朝歌四人脱困而亮的那手刀罡脱胎于凌波斩,却多了层遮掩,若不是与姜逸尘熟稔,还真不容易单凭此招便联想到他的真实身份。

    除非逼不得已或能确保身份无外泄风险,否则这段时日里,太过招牌的手段姜逸尘可不敢用了。

    吃准了红衣教定不会舍了马厩这埋伏点,把人力与精力放在他们区区五人身上,便一路朝上山石阶遁去。

    一路只杀了不到十来人,便窜出四百来步石阶。

    眼看还有不到两百步石阶即至南少林寺寺门,负责于马厩附近埋伏的红衣教众果不其然放弃了追击。

    甩掉一大串“尾巴”的梦朝歌五人,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后边那些人既然能如此果断地将他们弃之不顾,是否也便意味着前头另有埋伏?

    而且是他们五人不一定能应付得了的埋伏。

    季喆和石中火几乎是同时摆手示意他们需要停下来好好休整调息一番了。

    一人轻功最差、一人年纪最大,先前虽有姜逸尘和冬晴帮衬可气力确实消耗不小。

    面前估摸着是步步惊心的局面,由不得他们不更加谨小慎微。

    可当二人正要坐下歇息时,姜逸尘的鼻翼却是一阵抽动,好似闻到了空气中飘荡有淡淡的酒味。

    旋即他眉头一挑,厉声道:“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南少林寺寺门前约莫三十来丈外的登山石阶处。

    两旁分落有不知哪个年月从山头上被雨打风吹下的七颗嶙峋巨石。

    因种种原因未被破碎或是挪开的七颗巨石,经年累月厚土沉积,爬满一层换一层的青苔,被边上老树探出的虬根缠抱,非但个头不见变小,反而历久弥新、越来越大。

    不知不觉间,巨石早已同登山石阶融为一体,却也让本是丈许宽的山道只能容下三人并肩通行。

    时过境迁,本该算是过路障碍之物却也成了处地理标志。

    对大多南少林僧人和访寺香客来说,这七颗需要三四人才能环抱的丈高巨石与迎客石无异。

    见七巨石尤见南少林,倍感亲切。

    可于刚突围至此的姜逸尘五人而言,前头这七颗巨石却好比航道中的巨礁,不仅挤窄了通行面,还增大了触礁风险。

    从天上打横俯瞰,巨石分上下两排,形似巨兽齿喙,仿佛下一刻就将闭合,把五人吞入腹中。

    就在姜逸尘向其余四人发出预警之际,藏青色的天穹忽而有点点亮光点缀。

    点点亮光泛着黎明的曙色。

    却非破云而出的真正曙色。

    很快亮光连线,连片,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直向姜逸尘五人立身范围及周遭落下!

    青天无日,那点亮半边天的光亮自然也不是繁星,而是火矢!

    南少林寺门前千步石阶最适宜布设埋伏的,当然是被七颗巨石挤占了大半腾挪空间的隘口!

    而空气中飘荡着的淡淡酒气,该是内家高手将酒水蒸腾汽化,用以助燃之故。

    “倒真是大意了。”大口喘气的季喆,重重地叹了口气,话语中竟听不出多少紧张感。

    “嗯,马厩前有些热血上头了,此后该当更小心些才是。”石中火也跟着自省道。

    “你们自己小心。”梦朝歌这话是说给冬晴与姜逸尘听的。

    显然在火矢出现后不久,五人已有了对策。

    梦朝歌与石中火、季喆三人则留待于巨石堆间,背向而立,呈铁三角之势,合挡箭矢。

    冬晴和姜逸尘各分一路去寻根觅源,打探敌情。

    能解决多少藏匿在暗处的射手便解决多少,实在力有不逮即回撤汇合。

    ……

    ……

    古来有云,将军死沙场,剑客死江湖。

    大意是说每个人若有一死,最好的归宿莫过于他们成名之地。

    因为将军一旦入江湖,就容易死得莫名其妙且毫无价值。

    而剑客征战沙场,纵使能一步杀十人,仍只能影响小局,却难改大势。

    最终也只会成为马蹄下的一滩烂泥,死后无人铭记。

    虽说中州两千余载历史中,尤其是近百年来,有足够多江湖人死沙场的荡气回肠事迹在佐证天无常数、事无绝对,但从没有人去否认一己之力在千军万马前的势单力薄。

    自天而降的火矢不比沙场箭阵,齐整、成规模、一茬接一茬,教人无处遁形。

    却如同一场倾盆大雨般,将前后十来丈距离的登山石阶完全笼罩其中。

    不是沙场,胜似沙场。

    江湖高手能在当中支撑多久全身而退,甚至安然无恙,便值得画上个问号。

    更值得一问的是,倘若埋伏方仍还是红衣教一系,那是否便说明对方已具备了成军作战的能力?

    在场五人不是一帮之主就是帮中长老护法,在中州江湖中能在稍具规模的帮派中担起如此名分的,自不会是等闲之辈。

    可要想接下这份形似沙场的考教,没点够硬的本事还真不行。

    噹噹噹!

    一支支火矢在临近梦朝歌、石中火、季喆三人头顶三尺开外被刀剑拨开挡下。

    火矢突如其来,三人来不及跃上巨石,为免拦挡开的火矢触及身周之物反弹欺身,只得寻近处与各巨石都稍隔开些距离的宽敞地做防。

    好在这空档足矣让三人挥刀舞剑时不至于互相掣肘、束手束脚,整体防御力不打折扣,自然得以抵挡得更久。

    事实上,面对这种密集且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火矢攻势,就算是一流高手,没有些压箱底的手段,也不见得能在长久的守势中毫不分神、不伤分毫。

    姜逸尘有玄霄所授的八门阵法傍身,休门风壁本是防范暗器流矢的利器,只要姜逸尘内息不绝,风壁便可生生不息。

    奈何五人身上均未备有双刺,凭其他兵器施展八门阵法不免惹人生疑。

    为继续掩藏姜逸尘身份,也为避免落入全面被动、沦为砧板上的鱼肉,五人便决定由姜逸尘与冬晴主动去寻敌踪迹,伺机釜底抽薪。

    ……

    ……

    天上有火,石阶上有火,两侧山壁上有火,山壁上的草木逐一以身饲火。

    火雨已持续了近一盏茶功夫,将这一大段登山路引燃成火河。

    苍穹被火光和烟气熏染,由藏青色转变为棕色。

    一盏茶时间不长,可仅是对付五个江湖人,埋伏方竟舍得、也有实力搬出这等完全能够困杀百人兵团的火矢攻势,其底蕴之深厚、决心之坚定可见一斑。

    一盏茶时间不短,对身陷火河当中的梦朝歌三人来说这一刻钟过得比一个时辰都慢。

    比起泼雨般的火矢,高温炙烤与厚重烟雾给所带来的威胁更大。

    空气中的酒气虽淡,却给火势拓展蔓延提供了良好的媒介。

    在火矢落下时,三人身周空气似也被引燃了般,带有丝丝火星火线。

    以三人的身手外加内息护体,尚不至于被炎火烧伤,但灼热的温度却让人心绪难宁、焦躁不安。

    烟雾渐浓,似有外力推波助澜的浪,一浪黑过一浪,一浪厚过一浪,扑面而至,不仅呛鼻还干扰视线。

    在历经初时一阵烟熏火烤后,三人已然明了这场火雨一时半会儿恐难停歇。

    是以他们没有一味留守原处,被慢慢变成熏鸭烤虾。

    反是尝试着往山下回退。

    毕竟前头不知凶险几何,而后头最糟糕的局面也不过是先前马厩那帮黑衣人没有撤走,等着他们羊入虎口。

    只是为了确保他们葬身于此,对方准备的这段“火河”超乎意料之长。

    加之天降流火、浓烟浓浓、箭矢遍地,三人每次往石阶下行挪步,都好似在深达数尺的泥沼里淌行。

    十分艰难!

    分明不到一炷香时间,三人还未走脱出七颗巨石所在的石阶段落。

    却无一是不满身大汗,披头散发,脸上既红扑扑又黑乎乎。

    受外界环境影响,三人专注度难免有所下降。

    对于劈头盖脸而来的火矢,梦朝歌渐渐应接不暇。

    石中火一板一眼的防御下,也不时有漏网之箭。

    所幸始终有一柄稳稳当当的剑,恰合时宜地出现在恰如其分的位置,形同最后一道最为稳当的屏障,护卫着他们的周全。

    ……

    ……

    那柄稳当的剑剑名沉沙。

    相传是由被打捞上来的古沉船中近百兵刃重新熔炼所铸就。

    剑长三尺半,剑身三指宽,剑脊隆起,通体土黄,剑芒内敛,透出些许沧桑古味。

    以沉沙剑富有历史的由来,有足够闻名于世的资本。

    可惜此剑的主人从来不好争名夺利,也鲜少现出咄咄逼人之态,遂随主人至今默默无名。

    很多人或许没有忘记两年前那场少林金印失窃的风波中,曾被洛飘零与一人联手耍得团团转。

    为此还大费周章地齐至晋州城扑了个空。

    彼时,众多江湖人一提起此人之名不免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之大卸八块才能解恨。

    可随着时日推移,因洛飘零之耀眼夺目,又因其人习惯了低调,大伙都淡漠了对他的印象。

    更多人兴许只是隐约还记得,听雨阁中有个容貌、身高、气度与洛飘零极为相近的替身,真要对洛飘零动手时切记要认清是否是本尊。

    季喆,侥幸从当年石府灭门惨案中逃得一命的旧人之一。

    也是梦朝歌和洛飘零最可信赖的左膀右臂之一。

    昔时石府人才济济,其中有二被石鑫私下点评为内秀之才。

    年纪稍大些的石中火,跟着大管家兢兢业业打点石府大小事宜,常被称作“小石管家”,是其一。

    另一个年轻些的便是季喆。

    龙耀一度动过将季喆收归足下的念头,后来念及对方就在石府,随时可教,遂未坚持。

    得龙耀亲自指点,季喆自是受益匪浅,二人之间虽无师徒名分,却有师徒之实。

    无以为报的季喆没有将感谢挂在嘴边,只是默默地陪伴在龙耀五位徒弟身边。

    既陪他们吃喝玩乐,也替他们分忧解闷,还当陪练给他们喂招。

    自那时起,季喆就做好了准备,在必要时,可以己命换他们五人中哪怕一人的活命机会。

    阮谷的死让他颇为自责。

    在韩无月来到听雨阁后,洛飘零几无性命之虞,季喆也可义无反顾地陪同梦朝歌南下。

    与季喆同是一齐长大的洛飘零和梦朝歌哪能不明白其心思。

    但此行之重,季喆却不可或缺。

    因为除了这层未被道破、彼此却心知肚明的心思外,此间江湖只有寥寥数人知晓沉沙剑的主人到底强在何处。

    自小打磨出来的龙耀徒弟专属陪练。

    初时的陪练对象是梦朝歌、阮谷、紫风、薇薇。

    尔后是以上四人全部。

    再后来是四大公子之一的洛飘零。

    石府覆灭后,季喆不当陪练久矣。

    最近数回当陪练,已是听雨阁名声甚嚣尘上之后。

    这些对手中,有肆儿一时兴起使唤着打了一场又一场的飘影。

    有加入听雨阁后,偶尔技痒难耐的冬晴。

    还有曾在听雨阁中“作客”、啸月盟而今的盟主、御北盟当下的领袖——莫殇。

    季喆同沉沙剑一般,大抵不会是柄无往不利的剑,但必定是柄难以被攻克的剑!

    要想成功垂钓,首先得有引鱼上钩的鱼饵,其次得有锐利的鱼钩和高超的垂钓手艺。

    南少林的三枚金印是鱼饵,马厩中的村民是鱼饵,听雨阁阁主梦朝歌同样是鱼饵。

    不论前二者的垂钓结果如何,垂钓者又是何人,听雨阁务必要保证自家鱼饵的周全。

    冬晴和姜逸尘是鱼钩上两对最锋锐的钩刺,上钩者势必被鱼钩所伤所杀。

    石中火是挂在鱼钩上的钓线,除非被强力扯断,否则将时刻同鱼饵紧紧相连。

    季喆则是隐藏于鱼饵之中的暗刺,任何自以为逃过鱼钩制裁、行将得逞的鱼,都将在其面前付出惨痛代价。

    再算上提前赶往莆田、而今失了联系的各组听雨阁成员,这便是听雨阁此番为中州武林刮骨疗毒祭出的钓鱼杀局。

    ……

    ……

    半个时辰后,梦朝歌三人好容易退出“火河”流淌的范围。

    天上亦不再有火矢落下。

    其实在三人决定后撤之时,火矢攻势已开始逐步减弱。

    只是三人无法确定究竟是敌方火矢濒临用尽,还是遭到了冬晴和姜逸尘的滋扰。

    不多时,去时衣衫还算整洁,当下却被染成了一身红褐色的冬晴出现在三人视野中。

    待冬晴掠身而近,三人才发现其双手和双匕几与连为一体,那粘稠的血好似红泥般从双匕匕刃包裹到其胳膊肘。

    冬晴轻摇着头,示意自己无碍。

    看着三人同样狼狈的模样,想着该笑一笑缓和大伙情绪。

    习惯性地抬肘抹嘴,在温和一笑。

    本以为自己的笑如冬日暖阳温热人心,殊不知自己这一抹,下半张脸全被血水遮掩。

    谁人能见其笑?

    紧接着姜逸尘也回归了五人小队。

    他的情况看来竟比冬晴好些。

    他手中还握着把刀,不是好刀,也不是先前去时从马厩黑衣人那顺来的刀。

    他和冬晴互换了下眼神。

    很显然,冬晴杀得更凶,杀得人更多。

    姜逸尘则更多是仗着高妙的轻功,以巧杀敌。

    他的暗哑剑还倒挂在腰背上,手上的刀倒是砍卷刃了一把又一把。

    不及五人收拾好各自心情,“火河”所在的石阶段,道道火舌上蹿下跳,剧烈地摇晃着!

    随而一阵伴有灼热气息的强风袭身扑面而来。

    众人举目朝前看去,一道赤膊健硕的身影渐趋清晰。

    来者是敌。

    仅有一人!



    明目张胆只身来到梦朝歌五人面前的,是个身如高塔的中年汉子。

    对方束发蓄髯,上身坦荡,筋肉纹路如石刻,穿着条阔腿长裤,手无寸铁。

    这副扮相在江湖中不少见,可在这略显萧瑟的寒秋中却是难得一见。

    只是照其本人所言,这才是好汉该有的样子。

    ——红衣癸堂副堂主杨元石。

    自双子副堂主殒命后,癸堂余下两位副堂主之一。

    单论纸面战力,杨元石难与“外功无敌”的孙壮望其项背,也无法比肩“内功绝世”的林涛。

    可杨元石既然能与二者同列副堂主之位,自有其过人之处。

    别看其这颇似山野莽夫的模样,像是以强健的横练功夫见长。

    事实上,杨元石除了天生膂力惊人外,还是位货真价实的内家高手,在内力外放及内劲运用上可达到妙到毫巅的地步。

    良好的身体底子,外加不错的练武天赋,杨元石在强硬的外功上辅以重重寸劲,摸索出了足够横行江湖的独门功夫——八极崩。

    一对一,孙壮、林涛也得在杨元石手底下吃亏。

    是而,当下一人独面五人,杨元石丝毫不怵。

    叉着腰,挂着笑,气定神闲地开口道:“列位能行至此处,是智计过人,还是勇猛难当,至少占一样,该不是无名之辈,还请报上名来。”

    听雨阁众人没急着接茬。

    各在心间快速盘算着,而后轻声做了些简单交流。

    不难看出杨元石此时现身,仅是自恃无忧,却也没把握凭其一人之力强留他们五人。

    或是说在未弄清五人底细之前,这位癸堂副堂主保持着足够的谨慎,无意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这是借故拖延时间,等待帮手。

    尽管梦朝歌等人刚经历一场苦战,但还未暴露多少底牌,有托大的资本,遂将计就计,趁这会儿功夫多喘几口大气。

    片刻之后,稍微收拾了下妆容的梦朝歌才装着腔拿着调款款说道:“好说好说,我等自徽山而来,不才任火蛇寨的当家,姓曲名河,诨号晚来客。”

    “智麒麟,吴俊逸。”不知从哪儿掏出柄折扇来的季喆,缕着长发,风度翩翩道。

    “操刀手,常树。”石中火甚至很江湖风范地抱拳拱了拱手。

    “出林虎,公输平!”装凶扮狠的冬晴特意龇牙咧嘴地自报名号。

    血色“面罩”下露出了对白牙,看来确实像是食不果腹的出林恶虎,凶神恶煞!

    “燕尾雀,海亭。”最后是由姜逸尘收尾。

    杨元石闻言竟有些发愣。

    他早已做好了抵御五人于沉默中爆发,奋起攻来的准备。

    委实没能想见对方这么配合。

    看起来五大三粗的高塔汉子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方才五人自报名号,也就那位“出林虎”有些用力过猛,余下四人瞧着都极为自然。

    若非确有其事,便是来此之前已都安排好了假身份。

    遂道:“徽山?据杨某所知,徽山最为风光的时候,已是数百年前那袭大紫衣站登临江湖绝颠之际,而后时光中鲜有能人异士闻名江湖,近些年来唯有一个而今已遭灭门的宣武门拿得出手,你们这火蛇寨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梦朝歌回道:“本寨是数月前,几位兄弟和我一起操办起来的,确实籍籍无名,不值一提,杨兄自然不曾听闻过。说来,还未请教杨兄大名?”

    杨元石没有答话,因为他越琢磨,越发觉着五人纯粹是在糊弄他。

    拉着脸,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字,狠声道:“;老子识字不多,故事却没少听,尤其是水浒梁山。”

    “尔等鼠辈死到临头还瞎编名号藏着掖着。”

    “且不说戏弄老子,单说辱没了老子心中的好汉形象,便罪不可恕!”

    梦朝歌听言冷笑道:“好汉?不论如何,那些好汉都曾为国而战过,你们这些与贼寇为伍,拿无辜百姓性命做诱饵的无耻之徒,有何颜面妄称好汉?”

    杨元石呸了口痰,梗着脖子,鼻孔透着粗气,道:“哼!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老子不屑于拿一群没用的人当饵,别把这脏水泼老子身上。”

    “至于披着中州外衣、实属东瀛掌控的红衣教……”

    “老子要是早个十年八载发现自己所投效的帮派实际上是东瀛人在把持,或许也会有匹夫之勇跟他们干上一架。”

    “现在嘛,发现中州人也好,东瀛鬼子也罢,本质上都是人,在我看来,是人就都是一个鸟样,这几十年来要不是中州朝廷那帮孙子脑子不好使,也不会被欺负到家里边来。”

    “别说有外部诱因,导致根系遭腐蚀了,其实你我心里都明白,内里早就烂透了!”

    “就像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嗯,对,不破不立!”

    “咱就添把火,帮着给破了,换东瀛人来管管,不行了再换呗。”

    “卖国贼!”石中火浑身战栗,难以压抑住心下那汹涌澎湃的怒火。

    在场众人中,石中火和杨元石年纪都比另四个小辈大出不少,都曾亲历二十年前那场外夷战火。

    只不过杨元石是在战场硝烟中东藏西躲。

    而石中火则是跟随着石鑫石将军在沙场上浴血杀敌的年轻小兵。

    石家军坐镇西南,所面对的不是东瀛贼寇,可在石中火看来,天下乌鸦一般黑,入侵者的掠取总是贪婪而无度的。

    一旦中州被攻陷,如果侵略者是信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宗旨,那中州人便不会有活路。

    三年,五年,十年,中州人迟早死绝,中州的血液迟早被稀释殆尽。

    就算侵略者还有那么一丝悲悯之心,饶中州人不死。

    那中州人也只会成为他们圈养起来用以蚀骨吸髓的牲畜罢了。

    可杨元石之轻描淡写,视家国如衣物,说换就换,自以为众人皆醉唯其独醒,实在可笑至极!

    所以,梦朝歌笑了。

    怒极而笑。

    在外夷战乱发生时,她还不记事。

    只是自小在石府耳濡目染,又是被堂堂的护国五虎将之一亲手带大,身体里流淌着是带有军魂的血,在石中火迸发出遮掩不住的怒意后,她体内的军魂似也被点燃了般,照亮了一段段珍藏于她内心深处的记忆画面。

    在她开始能在义父面前上蹿下跳时,调皮玩闹的自己好容易被义父逮着,抱起,义父却险些失手摔伤她。

    那是她第一次发现人人口中那英勇难当的义父,常能把大戟操持得虎虎生风的右手拇指与食指间有道裂开伤,裂口直抵虎口。

    义父已习惯了用带有裂口的右手挥戟,只是还没学会用那右手抱变顽皮的女儿,所以出了点小差池。

    自那以后义父抱她便再也没失手过。

    都说阴雨天是老兵们最难熬的劫。

    因为老兵们身上的老骨头都有这样或那样的伤。

    夸张点说,每到阴雨连绵的时节,石府之中必定叫苦连天。

    为此在豆蔻年华时,惹人疼爱的梦朝歌已学会了导引按跷,帮老兵们舒筋活络,减少病痛。

    那一双青稚白皙的纤手几乎为石府每一个老兵都推拿揉捏过。

    石中火也有幸被服务之。

    身为义父的石鑫理所应当最受照顾。

    梦朝歌打小也没少看过老男人们的背,几乎没有一个老兵背上是没有伤痕的。

    这其中,身为将军的石鑫背上伤痕却也名列前茅。

    梦朝歌对于二十年前的外夷之战体会不深,但她能够通过这些老兵身上的伤痕与病痛,想见彼时他们付出过什么,能够想见没有这些甘愿出生入死的护卫者,她那十余年间未必能活得那么幸福欢乐。

    她还记得石府覆灭当夜,义父将他们托付予师父龙耀时所言最后几个字是“心系天下安危”。

    与义父互为知己的师父,引义父的遗志为自己遗志。

    为了践行应允师父的诺言,师兄洛飘零甘为中州流尽最后一滴血。

    她梦朝歌则是要好好守护住义父当年所守护下来的东西。

    是故,当有人在她面前践踏、唾弃义父付出性命守护下来的成果时,梦朝歌像是头被触怒的雌狮,展露出了难得一见的杀意!

    “既是如此,多说无益,那本寨主今日就来替天行道!”

    叱嘤!

    梦朝歌甫一拔剑,两道浑身染血的身影已向杨元石冲杀而去!

    她顶着一头散乱发丝,脸上擦有数道黑灰,很难看出有何脂粉气。

    意识到自己大概是捅了个马蜂窝的杨元石,没想明白是哪里激怒了对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能力在五人手下撑过盏茶功夫,只是从那山寨头子的面容上看出了那独属于姑娘的英气。

    心下顿生不妙之感,“老子这是惹怒了个娘们儿?”



    喀啦!

    地面上传出清脆刺耳的条石断裂声。

    杨元石脚下石阶自其立足之处断裂成两截,条石断口处下陷,两端挂土翘起。

    随之可见杨元石整个身躯骤然倒腾向背后的“火河”,见高且见远。

    虽未完全甩开暴起杀来的两道身影,却与二者保持开半丈距离。

    ……

    ……

    半月前平海郡发生了大震荡,毫无疑问将红衣教拖入自上而下的震荡之中。

    红衣教的真正底细昭然若揭,相比起中州四面风声鹤唳,红衣教未尝不是立于危崖之上。

    在红衣教全面为东瀛人所掌控后,红衣教存在意义就是为渗透、荼毒、入侵中州所准备的。

    不可否认红衣教对于入教教众由外而内的感化、教化颇有成效。

    然而,人心终究是善变而不可靠的。

    没有人敢去赌人心。

    红裳也不会去赌并非全由东瀛人构成的红衣教中,有多少中州人在得知实情后,还会义无反顾地为东瀛人卖命。

    所以,这位红衣教教主那夜在碧沙滩高崖之畔做出的一系列补救措施仅是在与时间赛跑。

    与中州朝廷做交易,是在拖延红衣教底细由朝廷之口述诸于众的时间。

    而南下莆田之举,及胁迫瓦剌出兵,则是为了挑起战争。

    毕竟谁人也不敢保证,随着红衣教的东瀛背景在悠悠众口间传递发酵之后,不存有心之人因势利导向朝廷施压要个明确说法,而朝廷能否顶住压力不戳穿实情。

    一旦中州朝廷搭错筋或狠下心来刮骨疗毒,再合中州江湖之力将矛头直指红衣教,红衣教上上下下要保持一心就将是彻底的痴心妄想,很容易自乱阵脚,土崩瓦解。

    可若能让瓦剌在中州北面先把战火烧起来,趁着大多教众还犹疑不定、未开始动摇所处立场正确与否时,联合这些年在闽地潜藏的东瀛暗子快刀斩乱麻地给予中州武林一次重挫,便可让东瀛方面坚定信心,大举入侵。

    届时,句麗、毒竺、骆越等国势必闻风而动。

    只要能先一步让战争全面开启,红衣教的底细暴露与否就再也不重要了。

    相反在战火纷飞之际,就凭红衣教这些年在中州百姓心中积累下来的口碑和威望,反倒有机会吸纳来更多中州人,愈加壮大。

    是故,南少林一役对红衣教全教而言,可说是生死攸关的一役。

    全教唤之可来、来之能战的战力两千余人,在短短十日剑化整为零,汇入莆田郡中。

    加上原本隐匿于闽地各处的东瀛暗子,大抵有三千人加入了这场红衣教对于中州武林的复仇大局当中。

    南少林一夜大火之后,杨元石的任务便是阻止中州江湖人士通过登山石阶进入寺中。

    是而,他只针对寺门前这段千步石阶布埋伏。

    千步石阶附近区域以外,则归入协同作战范畴。

    知客寮那处以山下村民为饵的钓鱼杀局确实不是出自杨元石之手。

    在杨元石看来,那杀局只是简单的故布疑阵,说到底还是靠人海战术,拿命去填阵。

    不过也是应了那句话,有时候越是简单的方法便越行之有效。

    自两天前至方才,去过知客寮的江湖人就再没走脱过一人。

    而从这条登山石阶上来的,也还没人能走到南少林寺寺门之前。

    也便是不久前,杨元石才收悉终于有五个江湖人去到那知客寮,入了马厩,却逃杀了出来。

    原本仅是五个江湖人,还轮不着杨元石亲自出手。

    即便这五人还未被探明身份。

    怎奈何红衣教人手之多到底是对于整个莆田郡而言。

    要应对各方来人,便得分人分工。

    三千人中,归属杨元石调配的,除了癸堂仅剩的两个护法外,便只有两百人。

    虽说这其中有一百火弓手可充分发挥出登山石阶火攻困敌陷敌的效用,但在正面硬拼时,杨元石手下的人也便捉襟见肘。

    不得已之下,杨元石便挖掘开发自己的调兵遣将之能。

    每有江湖人上山,总要让暗哨多番观察探报,谋定而后动。

    几次对敌指挥都无定势,好在结果不错,既能全歼来者,也能控制住己方伤损。

    直到这平平无奇的五人出现,才教杨元石大感棘手。

    持续时久的火矢攻势非但未能建功,反让对方顺藤摸瓜找上门,折了不少人。

    更让杨元石坐不住的是,此二人是先行抹除掉了十名暗哨,才突入火弓手所在位置大开杀戒的。

    行事老辣,手段利索。

    若非杨元石高度警觉,增派人员护送火弓手撤退,对方也未深追,否则己方死伤恐将更为惨重。

    不巧山护法和枪护法早些时候去做协防还未归来。

    杨元石明了靠人海战术来消耗五人得不偿失,任由五人离去则与放虎归山无异。

    只得现身来会一会这五位不速之客。

    ……

    ……

    来此之前,杨元石已听说了这自称“公输平”和“海亭”的二人是如何在火弓手群中杀进杀出的。

    对二人也有了个粗浅的了解。

    使唤双匕的“公输平”盖是名专业杀手,手起匕落皆是冲人致命要害去的。

    不论是抹了咽喉、扎入心口,还是切入腰腹处,总能带出大片血水,迅速置人于死地。

    对方还偏偏哪儿人多往哪儿钻,这一出一进后,十有八九都得趟入自己的血泊里。

    光是火弓兵就被其一人撂翻了近三十人,大伙被吓得都不敢扎堆,各安天命独自夺路而逃。

    仅凭这些信息,杨元石很容易联想起九州四海两盟尚存时的搜魂殿。

    搜魂殿遭灭门之后,中州再无专职的杀手帮派。

    杨元石的推测自是将眼前这位“公输平”归入搜魂殿幸存杀手之列。

    可惜他对各人所用兵刃无甚研究,不然该是能看出点端倪来。

    且与之一同出现的另四人所展露线索寥寥,杨元石便也无法锁定此人切实身份。

    而这位用刀的“海亭”,刀法可谓稀松平常,放在当今中州江湖上勉强算是二流水准。

    不过,这家伙的轻功身法则是一绝。

    再观其衣着和手中兵刃,不难想见对方很善于浑水摸鱼,他们五人之所以能突破知客寮的防线来到此地,想必这位“海亭”功不可没。

    “海亭”先前所杀的火弓兵比起“公输平”少了世人。

    却不意味着“海亭”会比“公输平”来得弱。

    杨元石更倾向于前者在藏拙。

    敌暗他明,他可不敢有任何掉以轻心。

    见二人一齐攻来,杨元石毫不犹豫地退入“火河”之中,来了计诱敌深入。

    一来是借机和另三人拉开距离。

    二来借火场之力干扰二人视线,发挥出他的优势。

    总而言之,入了这“火河”,他便更有把握拖延时间。

    三道身影几乎在石阶上同时完成起落。

    只是这一落一起再一落之间,“公输平”和“海亭”各自逼近了杨元石些许距离。

    左手边的“海亭”显而易见与杨元石距离更近。

    不过五尺之隔,挥刀一斩当可取杨元石项上人头。

    杨元石只是不紧不慢推出一拳。

    不是崩拳,不是冲拳,也不是推掌。

    看来仅是拳头往刀刃来向前推,斜砍下的刀未触及杨元石的拳,前部刀身即旁侧一偏。

    半息之后才回弹归为,刀身颤动不止。

    杨元石继续后掠,“公输平”和“海亭”接着紧追。

    很快“公输平”也有了向杨元石递刀的机会。

    其双匕去势倒是比“海亭”的刀更具声势些,甚至匕刃尽皆顶上了杨元石的拳。

    然而,在双匕碰触到双拳之前,那劲头已被杨元石的崩拳拳劲抵消大半,落匕如蚊叮不痛不痒。

    过不多时,杨元石已引着二人深入“火河”中腹,离那七颗巨石不过三两丈距离。

    两人的另三位同伴无可见踪影,更依稀可闻金铁交鸣声响起。

    杨元石微微一笑,终于是来了个帮手。

    他也止住了后撤的步伐,立地轰拳。

    两股裹挟着炎火、砂石、木屑的龙卷朝追身二人扑去。

    砰!

    噹!

    空中传出一声炸响,盖过了拳罡远去的呼啸声。

    紧接着是刀刃与硬物的撞击声。

    原来那“公输平”是爆发气劲硬顶着冲了过来。

    那“海亭”则如泥鳅般滑溜地躲开了拳罡,还能趁倒地之机,挥刀朝他脚脖子刮来。

    “海亭”的刀自然没能奈他何,甚至刀身有了断裂的迹象。

    二人的反应并未出杨元石所料。

    一路躲闪退避而来,他对二人的功力深浅已大致有数。

    试探算是到此为止。

    接下来,他便要拿拳头和二人做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