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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截住梦朝歌三人的是一杆枪。

    一杆人几与枪如一的枪。

    癸堂枪护法王九的枪。

    王九身长体直,颈粗头尖,单看其面容不过弱冠年岁。

    尤其是那对充斥着桀骜气息的双目,更为之增添数分轻狂意味。

    然则,王九实近四旬年岁。

    王九姓王,却不是王家排行第九。

    王家不是什么高门大族,却是个生命力异常顽强的家族,延续数百年月以上。

    这个平凡的小家族数代以来仅有王九一人在江湖闯荡,王家祖上却留传下来本枪谱。

    据王家族人回忆,这枪谱应承袭了不下十代以上,枪谱上的武艺也显然有些过时了,拿来练练基本功绰绰有余,要想凭此在江湖上打出名气,却还没到那火候。

    是以王家不曾因这枪谱遭觊觎惹来什么祸端,这枪谱也一直在一代代传承中逐渐蒙尘。

    直到颇具习武弄枪天分又立志于在江湖上扬名立足的王九出现,王家枪谱才被重新拾起。

    王九靠着自习枪谱打下的底子入江湖磨砺,不断改进枪法,决心创出独树一帜、无人能挡的王家枪来。

    为此,他只给自己保留了王姓,摒弃原名,从“王一”叫起,用以记录自创王家枪枪法的进展。

    从最初仅能以一套枪法对敌,到开创衍变出第二第三套攻势渐猛威势渐大的枪法。

    王九的名字一直在变。

    在投效红衣教前,其名为“王五”,而那王家枪已能轻易斩杀一流高手之下的任何敌手。

    之所以加入红衣教,即是因其所遭遇的几次重挫均是源自红衣教教中高手。

    打不过就加入。

    癸堂护法之位激烈的竞争环境极适宜王九磨砺自身。

    三枪杀二流,六枪力敌一流,九枪可与顶尖高手一战。

    他用了十年的时间,从“王五”变成“王九”,也终于当上了癸堂护法。

    王九的九套枪法组合并无固定顺序,却可无缝衔接。

    只是每从当前枪法转入下一套枪法,需得一气添一气。

    多一成内息消耗,杀伤力则要多三成。

    二十余载江湖磨炼后,王九自然已将内功修为提高到了当前江湖高手应有水准。

    两门上乘内功和一门中乘内功圆满,只要枪法能再上层楼,迟早跻身江湖顶尖高手之列。

    怎奈近五年间,他的枪法寸步不进,也便没有机会再给自己改名。

    红衣教平海郡三秘洞被毁之事事发后,一心磨枪的王九才后知后觉自己大抵是在为东瀛人效力。

    未等他将一切事宜梳理清楚,想明白自己是否要与红衣教划清界限,还是等真相大白之日再决定去留,一件件任务已接踵而至。

    这些天来,他不是在奔波,便是在杀人。

    连日杀戮下来,王九隐隐捕捉到了对于枪法的新领悟。

    他渐渐给自己找到了安于现状的理由——在杀戮中追求更极致枪法!

    只要再杀更多些人,他或有可能创出至刚至猛、足矣力挫顶尖高手的第十套枪法!

    两日前,王九终于坚定了信念,不再犹疑。

    他不管红衣教或是东瀛人此来莆田的最终意欲何为。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错过这片战场,他要杀出自己的江湖,以枪证道!

    ……

    ……

    王九的枪叫黑枪。

    是壬堂锻造出品的良兵之一。

    黑枪质地非凡,通体黝黑如墨,不但至刚至强,且兼顾有不俗的柔韧性和延展性。

    如此黑枪通常不容易看出沾泥带血。

    可若能一眼瞧出枪尖染血,势必说明这杆枪已经杀了很多人,染了很多血。

    在收到暗哨传讯赶回登山石阶截住梦朝歌三人之前,王九确实已杀了不少人,皆是企图上山入寺的江湖人。

    挑落十余条性命后,王九脑海中的第十套枪法几近成型。

    此三人能扛过那火矢阵好歹有些本事,多半可供他成就“王十”之名。

    一念及此,王九简直亢奋难耐!

    甫一见三人,便毫不犹豫地冲杀上去。

    当下别说只有三人,就算是十人百人,王九也照上不误。

    枪乃百兵之王,常为沙场陷阵所用,从无怯场退缩的道理。

    况且,他的枪法最讲究先发制人,一旦势起,常可达到所谓“先手无敌”的局面。

    要不是癸堂堂主副堂主一个个都跟怪物似的,非人力所能敌,否则他至少能争个副堂主当当。

    锵锵锵!

    在杨元石听辨出远端传来的金铁交击声时,王九已对着梦朝歌三人招呼完了七套枪法。

    虽未完全掌控住局面,已是略占上风,气势上更是稳压三人一筹。

    黑枪完成了对“火河”前端的清场工作。

    满地断箭残枝被枪劲余威拨扫到石阶两旁,还未完全燃尽的草木不少被枪势威压径直碾熄。

    那些碍事杂物被除去后,王九心中杂念似也随之尽去。

    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力与枪和。

    丹田中的内力激荡澎湃,第八套枪法已施展而出。

    若有人居高俯瞰,当可见这形如长蛇的火海中腹处炎火乱窜、东倒西歪,隐有被撕裂开的迹象。

    而火海长蛇的七寸之处已完全断裂开来。

    此中情景瞧着分明是梦朝歌、石中火、季喆呈三角之势夹攻王九,却教人觉着好似王九一人正围杀三人。

    实际上梦朝歌三人有苦自知,无不感受到那杆黑枪攻来的劲道堪比同材质巨柱来得沉重。

    呼!

    王九手中黑枪弯出道月弧。

    为防被枪身绷直瞬间的崩劲扫中,石中火缩身后躲两步,季喆脚步未动却也做出了提前防范。

    岂料王九手中一阵抖搓变换,黑枪枪身只回直少许,枪尖便如狡诈蝮蛇般,嗖地一个诡异变向直往梦朝歌右眼窝扎去!

    梦朝歌身周空气被扫荡一空,乱发高扬,胸膛闷堵,眼见一个黑点倏忽间变大。

    千钧一发间。

    石中火绝然救之不及。

    季喆的沉沙剑虽递了过来,来得再快也只能在梦朝歌眼睫毛前才拦停黑枪。

    彼时不外乎两种结果。

    其一,梦朝歌的右眼不一定被戳穿,却仍有遭重击失明的风险,或是在枪剑击碰中刮下些皮肉来。

    其二,沉沙剑完全拦下黑枪威势,季喆握剑的右手则承下这一枪之威,不是废了,便是暂失再战之力。

    这当然不是梦朝歌想看到的结果。

    她鼓足勇气,一声沉喝,喝止住季喆来援的势头。

    那因被枪尖所指而微微颤动的双眸强自撑圆。

    右手横剑在前,左手以掌抵住剑身,鼓荡真气全力做防。

    噹!

    枪尖与剑身一触及分。

    王九立地生根,回枪收招,下一道攻势即起。

    梦朝歌的剑在自己左手上压出两道血痕。

    其人双脚离地,呈大字型,同被射离弹弓的石子般向石阶旁山壁砸去。

    砰!

    梦朝歌双唇咬出血来,硬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听雨阁阁主勇敢而不鲁莽,虽是接下了这声东击西的一枪,却没完全去硬抗这一枪的力道。

    否则就不只是摔出些皮肉伤了,少说都得骨断筋折。

    但梦朝歌也算是被暂时清出了战局。

    一来与石壁结结实实的亲密接触,并没那么容易缓过劲来。

    二来季喆和石中火也不会容许王九再欺负他们大当家了!

    噹噹噹!

    又是数回合的长枪扫荡、刀剑共舞。

    就在王九第八套枪法行将耍尽之前,石中火一个不慎被缴了刀,只余季喆与王九针锋相对。

    照理说,王九以一敌三不落下风,那么一对一更不在话下。

    遑论他已使唤出压箱底的第九套枪法来对敌。

    令王九心起波澜的,便是对方在仅剩一人的情况下,居然能和他分庭抗礼。

    说分庭抗礼也不完全准确,因为对方大多时候都是在抵御做防,反击寥寥亦无甚威胁。

    对方每个动作看起来都不大,没有任何多余伸展,也没有任何缺斤短两,偏偏对方的剑总能在一个恰当时机,以恰当的力度、速度和幅度,出现在理应出现的地方。

    分明仅是第一次交手,王九却总觉着对方已把他给研究透了,哪怕他刻意打乱自己的进攻节奏、出枪路数,对方也能一丝不差地跟上。

    难不成对方真有顶尖高手的实力?

    还是自己这九套枪法并不见得那么势不可挡?

    在怀疑他人与自我怀疑的一时分神之后,王九还是选择了相信自我。

    单手横枪一甩,黑枪化作一条能够劈开巨石的鞭,或是一根横扫千军的棍,平实稳当地朝季喆胸膛砸去!

    这一枪若能砸实,季喆将胸骨尽碎,体内脏器也将被波及重挫,以致一命呜呼。

    即便被其一剑拦住,这招扫击的余劲也能带动枪尖在其胸口处剜出块血肉来。

    王九如是作想。

    事实似也如此发展着。

    横枪受竖剑所拦,中前部枪身在季喆左胸前三寸外受制不前,前端枪头却借惯性继续往季喆右胸口处钻。

    笃!

    却见枪尖与季喆右胸口处多出一长条硬物来!

    那是沉沙剑的剑鞘!

    大多剑客都习惯于在争斗时将剑鞘握在没有持剑的那只手上,在危急时刻或可用以格挡开致命杀招。

    这是江湖中普罗大众尽知的常识。

    然而,令王九莫名错愕的是,此前如此激烈的对抗中,他始终未曾察觉对手的剑鞘在手。

    刹那失神,教王九心下警兆大作,急急抽枪而退。

    怎奈为时已晚,黑枪枪头被剑鞘巧妙地卡住,一时走脱不得。

    于此同时,王九顿觉心口一凉,对方手中的剑不知何时逃开他视线,完成了致命一击!

    心头血汩汩流出,王九死难瞑目!

    他不甘心于死在这么一个称不上顶尖高手的手下。

    也不甘心于自己那一瞬的自我怀疑。

    要知道在他心神动摇之前,对手仅有招架之力,根本给不出像样的反击。

    面对这般对手,要是他能坚持把九套枪法施展完,第十套枪法或将水到渠成应运而生,那时,还有谁人能与他匹敌?

    见着对手怒眼圆睁地倒下,季喆轻吐出口浊气。

    偏头对迎上来的梦朝歌和石中火说道:“大当家可还好?”

    梦朝歌摇了摇头,微笑道:“些许皮肉伤,无碍,冬晴和小姜那更要紧!”

    季喆点点头,安心道:“那便好……扶我,走两步。”

    正要回身而走的梦朝歌闻言身形一僵,怔然看向季喆,揪心道:“伤到哪了?”

    石中火也关心地凑上来,见季喆神色古怪,误以为对方伤着了什么难言之隐,正想帮忙看看。

    却见季喆挑挑眉横了一眼,示意石中火不要不识趣。

    而后柔情款款地朝梦朝歌道:“没伤到,就是身子都震麻了,一时活动不开……”

    ……

    ……

    在癸堂枪护法王九丧命的同时,“火河”中腹姜逸尘与冬晴所在之处也有一人殒命。

    殒命的并非杨元石,而是与王九一般刚从别处赶来回援的癸堂山护法穿山。

    相比起另一处战场的大开大合,姜逸尘、冬晴与杨元石一战算不得是温水煮青蛙,却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双方的攻防声势虽大,可基本未能伤及彼此。

    致使出现此番情况的根由在于杨元石之谨小慎微。

    尽管初时的试探让杨元石放下不少戒心,大展手脚。

    可一炷香的狂攻猛打之后,杨元石便明了自己没有占到分毫优势。

    反倒是被“公输平”与“海亭”觅着数次机会,险些伤着要害。

    自那以后,杨元石便开始收着打了。

    若说其原先至少是动用八分力打算一鼓作气拿下二人,现今不过只用了五分力来同二人缠斗。

    姜逸尘与冬晴既然追着杨元石深入敌腹,自然也存有借地利掩护,在恰当时机可不需顾忌身份暴露风险尽施手段一举杀敌的考虑。

    可二人如何也料想不到,杨元石这么个自诩好汉的堂堂副堂主只耍了会威风,见两块硬骨头不容易啃,就扮起了老王八,龟缩着打。

    对付这般对手,仅凭姜逸尘和冬晴两人实无太多办法。

    二人也干脆“出工不出力”和杨元石打起太极来。

    待得听闻后方传来的打斗声响越发激烈时,二人心有所忧,这才加紧攻势,乃至试图弃敌回援。

    二人的心理变化尽被杨元石收入眼底,阻下了数次二人之一抽身而去的企图。

    在杨元石又一次成功拦截二人之后,姜逸尘手中那柄抢来的刀终于寿终正寝,崩断开来。

    当是时,只见前方石阶左侧土石翻动,由远及近隆起段及踝高的狭长地带。

    有活物在土下快速行进,很快便来到三人交战近处。

    姜逸尘、冬晴很快反应过来那是癸堂善于土遁秘术的山护法穿山。

    杨元石高声道:“王九正在对付下边三人,该是快有结果了,你速去帮着了结了他们,再一起来捉瓮中二鳖!”

    有杨元石开口,翻动的土石经过三人旁侧时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往山下遁走。

    想来便来,想走就走,自是有人不答应。

    一柄黑剑从“海亭”那脱手而出,朝隆起地带去向射去。

    杨元石来不及去想那黑剑是藏在何处,便爆发出劲气一掌轰向那黑剑。

    无奈黑剑去势之快,倏忽即至,稳稳当当地扎入隆起地带的最前端!

    土石不再翻动,隆起地带不再向下延伸,常在地下走的穿山彻底魂归地里。

    杨元石一怒之下挥出一记崩拳朝姜逸尘扑杀而来。

    姜逸尘显然也是没料到一直小心翼翼的杨元石会因同教中人之死,愤而改换策略。

    直到那堪令山崩石裂的一拳近在眼前,姜逸尘才反应过来,杨元石这是欺他手无寸铁!

    说时迟那时快,无处遁形的姜逸尘施展出了天殇折梅手对拼八极崩。

    一个虽是传世掌法,却仅加持着护体内息。

    另一个则是结合体术蕴含真气的强拳。

    二者本非一个层面的比拼。

    纵然姜逸尘手段尽出,变换着重重功法来抵御那摧枯拉朽的一拳。

    仍没能完全卸去那一层强过一层的寸劲。

    至少有两层崩劲直接施加在姜逸尘肉身上。

    剧痛之下,姜逸尘眼前一黑,右臂全无知觉。

    强自睁眼一看,右臂紧贴在身侧上,比起左臂短了一截。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九莲山广而不高,通往南少林正门的千步石阶开辟于山坳之间,没有不可攀之巉岩,没有去天不盈尺之连峰,更没有倒挂倚绝壁之枯松,最大障碍不过是那能容三人并肩通行的七颗巨石。

    登九莲山,登千步石阶,又有何难?

    可自听雨阁众人登山以来,除了初时三百步石阶相安无事外,之后每次抉择中都有杀机暗伏。

    先是知客寮有村民为质为饵,梦朝歌四人明知山有虎,可面对如此阳谋,也只得偏向虎山行。

    得益于姜逸尘提前打入内部“里应外合”,才得以轻松突围。

    然而,五人才出敌彀,即入火口。

    于七巨石处遇火矢画地为牢。

    若非五人分工明确,应对有道,早已葬身火场。

    但这连环劫并未就此终止。

    随着癸堂副堂主杨元石及王九、穿山两位护法先后现身,也意味着红衣教下足了血本,要登山之人有来无回。

    梦朝歌、石中火、季喆三人与王九一番苦战。

    一人被弹摔山壁上,一人被缴了械,最后全凭季喆熟练的陪练把式才反将王九一军,令其功亏一篑,折戟沉沙。

    姜逸尘虽出其不意一剑教癸堂山护法于土中长眠,却也被杨元石逮住了中门大开的机会,仓促以掌对拳,没能完全化险为夷,以致右臂脱臼。

    区区千步石阶,通往南少林的入寺之路,委实不易登也。

    ……

    ……

    呲——!

    尽管杨元石一拳轰得姜逸尘右臂关节脱位,但他并没有任何乘胜追击、置对手于死地的决心与机会。

    因为一柄匕刃也抓住了方才他发力出拳之后,旧力已已,新力未生,防备最为松懈的一瞬可乘之机,在他腰腹处留下了一点红。

    留下那一点红的匕首匕名“一点红”。

    前搜魂殿金魂杀手冬晴的一点红。

    杨元石抬手抹去右腰上从那一点红处所渗出混带着些许墨绿浊液的鲜血。

    警惕地与冬晴和姜逸尘拉开了一丈距离。

    目光在身上跃迁转换,脑海中闪过先前与“公输平”与“海亭”二人交手的一幕幕画面。

    似乎已能推测出二人的确凿身份。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有能力自创拳法的杨元石于其他武艺也算一通百通。

    专精于拳脚对敌的他,即便不能将刀剑匕首信手拈来,使唤出一流高手的水准,起步水准却不会低,眼力见更不会差。

    这也便是为何在他亲自试探过“海亭”的刀法后,暗自认定对方藏拙之故。

    是而步步小心谨慎,生怕行差踏错。

    岂料“海亭”的狐狸尾巴露得猝不及防,纵然他抓住了稍纵即逝的良机重创对手,自己却也被觅着破绽,造成伤损。

    这一来二去间,对手不亏,他也没赚。

    别看腰间只有一点红,要不是他反应迅疾,急忙封住局部经脉,强自将伤口附近血液逼出体外,恐怕此时那毒素已自他腰腹处开始兴风作浪。

    交斗这么久,“公输平”的匕首上有无淬毒,或是临时抹毒,杨元石当然能分辨得清。

    他很清楚那墨绿毒素源自于“公输平”附在匕刃上的内功心法。

    那种专为杀人夺命所存的恶毒功法毫无疑问最受杀手组织所青睐。

    那曾以暗杀生意臭名昭著而又以此为江湖招牌的组织,并非司职情报工作的杨元石听过不少也见过不少,可能让他记住的,始终只有一个——搜魂殿。

    拘魂索命碧蟾功,杀人仅见一点红。

    搜魂殿的金魂杀手杨元石没听过几个,可冬晴之名他倒是不太陌生。

    结合眼下这情景,他已然可以将“公输平”与冬晴联系起来。

    而“海亭”那蹩脚的刀法,卓绝的轻功,绝妙的身法,重重卸力如层层厚雪堆叠的功法,难得一见的掌法,以及杀人不见血的飞剑,一个个鲜明特征串联起来,杨元石还认不出对方就是杀手夜枭本尊的话,那这江湖他真是白混了!

    大多数实力不凡的江湖人要是像杨元石一般,与两个强敌缠斗许久,成功让其中一人暂失战力,而自己仅是腰腹上被扎出这么个小红点,接下来要做的事,自当是一不做二不休,再把另一人撂倒,收了两人性命之后,再扬长而去。

    可在明确了眼前二人身份之后,杨元石竟如一头误闯狮群的豺狼,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抽身欲走!

    杨元石本非鲁莽之辈,他只是在顷刻间便打好了算盘。

    凭他的能耐,与折了一臂的夜枭和冬晴对敌,不分生死,便无法分胜负。

    不论对方如何想,他都没有以命换命的想法。

    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远端再无金铁交击声传来,起先杨元石只会认为有王九出马,己方势在必得。

    眼下,他没把握那一头会否另有变数。

    继续僵持下去,便得赌一赌王九与另三人的战果如何。

    杨元石自不会将自己的性命安危压在别人身上。

    那么他的算盘只有一个解,走为上。

    只可惜杨元石心里的算盘打得响,结果却不如意。

    冬、姜二人合力不一定能杀了他。

    但要想留他,一人足矣!

    姜逸尘忍痛退闪一边,为自己右臂疗伤,同时也让出空间来。

    冬晴则手段尽出,全力留人。

    杨元石往山上逃。

    施展出掠影步的冬晴,倏忽即逝,倏忽即现。

    再现身时已是在杨元石正前方。

    一匕直冲其面门,一匕罩其下盘!

    二人相向而近,冬晴来势之快,杨元石避无可避,更没有绕过对方一走了之的可能。

    只见其双手上下齐出,不成拳,竟是要以空手攫取白刃?!

    以双手划伤的小代价制住冬晴手中双匕一时,再凭强悍肉身及八极崩的劲道与之来次蛮横的贴身碰撞,不求伤敌,只求致敌懵神片刻,便能顺利遁走。

    杨元石心底里的小伎俩很快被冬晴识破。

    两柄一点红的匕尖才触及其双掌掌面边缘,便已溜开。

    但冬晴却没收住前冲势头,与杨元石撞了个满怀!

    杨元石身如高塔,冬晴仅及其肩高,身躯更不如其伟岸。

    这一撞,不是冬晴以卵击石把自己撞个七荤八素,也该是冬晴如撞柱子般,反弹跌地。

    然则,却是杨元石被冬晴带着往后退走了数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这变化出乎杨元石所料,以致其愣神了近一息功夫,才想着趁机箍紧冬晴身躯,将之勒昏勒死!

    但冬晴还是没有给杨元石丝毫机会,撞退杨元石后,便借力回掠开一丈之外。

    挡在杨元石去路上,拿一点红割开早已褶皱不堪一片污秽的肩上衣衫,又拿另一柄一点红拨弄开贴在脸侧被汗水打湿须发,微微一笑。

    杨元石眨了眨眼,确认自己在对方眼角及臂膀肌肤上看到了浅淡的龙鳞纹路。

    而对方那一头墨色短发好似莫名长了一小截。

    杨元石没有被对方这挑衅举动激怒。

    他搞不清这是何缘由,只知道这一手不是什么神功,便是什么秘术,使得对方有同他硬碰硬的资本。

    见此情形,杨元石更为惴惴难安,心道再不走脱,恐怕真要丢了小命,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迎难而上!

    砰砰砰!

    接下来的对战中,冬晴基本不再用双匕进犯杨元石,多以四肢躯干同对方缠斗。

    半盏茶功夫里,杨元石只往山上走出不到二十步。

    而梦朝歌三人的到来则让杨元石心坠冰窖之余彻底恼羞成怒!

    他怒五人如此藏藏掖掖不是好汉!

    他怒冬晴堂堂杀手如此狡猾无赖!

    他怒对手如此处心积虑不给活路!

    在通过筋肉颤动崩开袭身而来的一柄柄锋锐刀剑后,杨元石将目标锁定在躲到一旁的姜逸尘身上。

    似是想以手无寸铁的夜枭做人质,换得脱身可能。

    只是在其身躯蹦射向姜逸尘的中途,猛然急坠折身,鹰扑向梦朝歌!

    妄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杨元石当然没忘了夜枭就算没有再战之力,轻功亦不是他可比拟的。

    他更没忘了先前他已听出这个“曲河”是个女子。

    然而,已是在王九枪下吃过一次闷亏,再次面对这声东击西的攻势,梦朝歌可不会重蹈覆辙。

    不仅是她早有防备,季喆和石中火亦有提前防范。

    杨元石一击落在两剑一刀上,双拳一受制,冬晴的双匕伺机再次扎入其两面腰腹处!

    这回,杨元石仅抵御住些许碧蟾毒素的侵袭,便在密密麻麻的攻势下,慢慢被蚕食去生机。

    毙命于梦朝歌剑下。

    ……

    ……

    此役毕。

    五人显然再无继续上山的想法。

    初时姜逸尘和梦朝歌四人分道而行。

    虽无事先商量,但都是想着上山来看看情况如何再做计较,未有过夜打算。

    所做准备有限。

    折腾了近两个时辰,不见寺门。

    火光漫天,动静之大,却至今不见红衣教以外其他江湖人身影。

    此中必有古怪。

    姜逸尘脱臼的手已复位,却不适宜打硬仗。

    再走下去,他们不免添伤损。

    于是,便折返下山。

    一来是重做休整和准备,并带些补给来救济知客寮马厩的村民。

    二来便是招徕些可靠的江湖同道一同上山。

    岂知,待他们去到山下时,只见郊野处处有火星血迹或死尸,偏不见一个活口!



    午时将尽。

    骄阳仍没能突破层层云彩的封锁给下方莆田郡带去一丝暖意。

    抬头仰望,像是有无数灰蓝色碎布块杂乱无序遮盖在穹顶之上。

    有风拂过即是寒风,微凉,彻骨。

    放眼看去只觉渺小,沉重,压抑。

    尤其是正巧立身于山脚或山顶,无草木房屋遮挡之时。

    此时的九莲山,山脚下是一片焦土,山顶上亦有焦土一片。

    九莲山山顶位于南少林养心院与后山禅院之间。

    约莫五十丈方圆的开阔地带,西面突兀隆起座高逾十丈的山丘,也便是九莲山最高峰。

    九莲山的最高峰不仅是座山峰,还是座如来佛坐像石刻。

    佛像右手上举至胸前,掌心向外,五指向上伸展,施无畏印。

    左手自然下伸,指端下垂,手掌向外,施与愿印。

    佛像慈悲庄严,佛愿美好。

    只可惜当下佛像前方这片本该静谧祥和的空地表面,比起被烤焦的红薯表皮都来得乌漆嘛黑,且更为坑洼不平,随处可见大小不一的凸起疙瘩,或是极其深邃狭长的地表裂痕。

    在这块被糟蹋得难以正常涉足的地面上,不是一道道、一滩滩被污了本色的凝固血渍,便是一根根、一具具或完整或破损不全、冰冷僵硬的兵办和尸身。

    不论哪一样都无法与美好相联系起来。

    石佛亦像是被披挂上了层墨纱,站远了甚至难以看出石刻痕迹,更谈不上有何慈悲庄严之相。

    有两个被完全被黑袍遮掩去身形体态之人如幽灵鬼魅般现身于此。

    上九莲山的路有千万条,偏偏没人知道这两袭黑袍是怎么来的。

    或者说,知道此二者行踪之人无一存活。

    两道透出黑袍的目光随前行步伐四下细细打量,试图通过辨析此间各种痕迹,回溯所发生的一切。

    山下登山石阶处窜冒出的冲天炎火,在此方天地间好比黑夜中唯一的火把耀眼夺目,只是裹在黑袍中的二人却对此无动于衷。

    过不多时,两袭黑袍停步在坐佛石刻前十丈处。

    没有向那座像是被罩上了黑袍的伟岸佛祖石像施礼。

    却是向佛像前一位闭目盘膝而坐、结禅定印的老僧行了个合十礼。

    老僧本生得慈眉善目,宽耳白须,任谁见了都会将之当作慈悲为怀的得道高僧。

    眼下仅有那对宽耳尚留原貌。

    左面慈眉被连根带肉削去,好似被支蘸墨过多的粗毫另画了道水帘粗眉。

    对目之下厚重的黑眼袋足可各兜住一颗鸡蛋。

    而那白须则被染上了各类杂色,或乱绞成团,或成片断根,在其脸上留下细密血点。

    此外,老僧右脸肿胀凸起,右臂翼撕裂,双唇发黑,身上僧袍袈裟更是沾满污浊、破烂不堪。

    毫无疑问,老僧早已圆寂,且死相凄惨。

    老僧也不是别人,正是清明大师。

    中州南北两少林寺最主要的话事人,清明方丈。

    “老和尚死的不值当。”

    十数息的沉默后,其中一袭黑袍当中传出了叹惋话语声。

    “红衣教动作太快,这是最坏可能中,他能拼取的最好结果了。”

    另一黑袍人缓缓摇头给出个更为恰当的说法,说话间似有所觉,微微侧了侧头,发现了清明方丈左颈上还有道拇指宽的长豁口,也显露出了黑袍下那张与当下情景格格不入的笑脸面具。

    两个在红衣教严加看防之地来去自如的黑袍人,便是兜率帮帮主笑面弥勒与那来历神秘的影佛。

    影佛再次扫看全场后,说道:“南少林的清远方丈不在此处。”

    这片坑洼土地上有不下五十具尸身,当中二十来具属少林僧人的尸体。

    毕竟不论少林僧人的尸身再如何残破,都能通过衣着扮相上的显著特征来辨认。

    除了清明方丈外,其余两个盘膝而坐的僧人在圆寂之后,头颅低垂,身躯前倾,摇摇欲坠。

    笑面弥勒道:“十八铜人也不在。”

    影佛道:“要是南北少林两方丈同在一处,清苦大师也跟着,再有十八铜人相随,活命机会会否大些?或是说,能拼掉更多人?”

    笑面弥勒道:“也许红衣教早有防范,亦或是分兵三路才能最大程度延后金印被抢走的时间。”

    影佛恍然道:“三枚金印越早被拿下,莆田郡这乱局也就结束得越快,只要还有一枚金印未稳落某一势力囊中,我们便还有重新掌控局面的机会。不过,如此一来倒也称了红衣教的意。”

    笑面弥勒道:“红裳已经疯了,拉着整个红衣教及东瀛这么些年来在中州做的四五成铺垫,陪着他一起疯。只要能把中州江湖的势力再削弱个两三成,东瀛就有底气去挑动其他各邦一齐向中州发难。红裳此举,于东瀛方面而言,即所谓不成功便成仁。”

    “确实是个疯子,一路把那怪物引到这来,不知还要杀多少人才是尽头。”

    “就怕没有尽头。若说在平海郡三大秘洞陷落后,红衣教尚有七成实力在,可单是这些时日的折腾,与这两日间的人手折损,目前实力已不足四成,余者就算悉数搭进去,都难保提前谈拢的两方朝廷势力见其式微,翻脸不认人。可红裳带来个谁也挡不住的屠万方,一下子成了最大的麻烦,屠万方不死,或是没法被控制住,那红衣教就还能围绕其做布置,继续跟整个中州武林耗下去。”

    “东瀛这手活死人的秘术委实诡异,可所谓獾子怕山猫,一物降一物,总该有办法对付的。”

    “多费心琢磨琢磨,想想有否在何古籍禁典上看到对付这诡物的方法,尽早合众之力除去这魔头,否则遗患无穷。”

    “好。”影佛应下笑面弥勒的交代,笑面弥勒所学驳杂繁多,在佛宗一道上影佛却是其授业恩师,研究得更为深邃。

    “对了,清明方丈既是圆寂于此,那他身上的金印会是被谁取走的?”

    清明方丈那身破烂僧袍和袈裟有明显被拉扯开的痕迹,只是随意耷挂在身,影佛遂有此文。

    笑面弥勒道:“我想清明方丈这一行之中,并未携带一枚金印。”

    “呃,这些和尚确实都衣衫不整,这一战下来还活命的,想必一个个都翻找了过去,一无所获。”

    “所以才会在离去之前,恼羞成怒地给清明方丈脖颈上来上一刀。”

    影佛闻言不语,他能想象到对方这一刀是怎么劈下去的,可即便面对的是一个死人,对方都没法砍下清明方丈的脑袋,甚至没法砍歪清明方丈的盘坐身形。

    笑面弥勒继续道:“清明方丈该是很清楚自己很难有机会活着走下九莲山,在寺中走水之时,应已安排好三个不起眼、手脚灵快且值得信赖的子弟分三路带走,他则和清远方丈、十八铜人带着这些甘为少林一死的僧人伪装身携金印来吸引开火力。”

    影佛道:“红衣教来了四名正副堂主,十名护法,三名西厂锦衣卫的人,还有五个来自东厂,其他那些人的身份就不好辨认了。”

    “此番死在这的不会有浑水摸鱼的,余下的不是东瀛人,便是第五侯或于添的人。说来于添挺能给人带来惊喜,怂恿了半个天煞十二门为他忙前忙后,还培养出了这么能打的阉人。”

    “可惜这老家伙怕死,不会屈尊来这跟着闹腾,否则就找机会一起收拾了。”

    “老家伙虽怕死,可与虎谋皮的事绝没少干,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在咱们跟前现身了。”

    “那卖国贼如果敢来,就让他给清明方丈和这些少林子弟们陪葬!”

    随着年纪渐大且常躲藏在黑袍中阴影里,影佛已很少如此大动肝火。

    笑面弥勒似乎没有被影佛的情绪所感染,只是站在午时末梢的萧瑟风中,沉默了下来。

    他在沉默地思考,不是思考接下来如何同红衣教,同东瀛人,同东厂西厂那帮人如何角力。

    而是在回溯清明方丈圆寂之前最后一战的经过。



    这一战之前,清明方丈和这些少林长老弟子们已同来敌对抗了一夜一日。

    这一战应是发生在大火发生之后、大雨降下之前。

    彼时场间少林方面仅余清明方丈一人存活,而他的对手却有七人。

    不。

    该是十人。

    七人死在清明方丈前头。

    三人忿忿离去。

    不出意外的话,清明方丈该是在场十一人中年纪最大的。

    一宿未眠,老方丈眼下很快便挂上了厚重的眼袋。

    疲乏缠困着他的身躯,他已无可能从此地走脱,更没有任何把握把眼前十人也永远留在此地。

    他环视着烈火蒸腾、满目疮痍的南少林,心生凄凄。

    为中州安宁,他决意舍生忘死,投身地狱。

    绝没想见把整个南少林一起拖下水。

    红衣教的绝地反扑,东瀛人的视死如归,东厂西厂的趁火打劫,一切来得太快。

    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南少林能做出的应对其实不多。

    无非是尽可能拖延金印被夺走的时间。

    以及与敌手换命。

    佛已入地狱,恶徒也当被拉下地狱!

    至于其他,只能交付给那些心系中州施主们去担负了。

    在独自与十敌鏖战了一个时辰,拉开距离僵持之际,疲乏至极点的清明方丈一念心神通达。

    紧绷的神经为之一松,身躯得到了片刻休憩,却似被重新修复了一番,生机勃发!

    最先察觉到清明方丈表现有异的,是庚堂七情使中的喜使,金包银。

    十人虽全比清明方丈来得年轻,可一天苦战下来,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累,更几乎没人能保持心情愉悦。

    几乎以外,唯一一个还能时刻挂着嘻皮笑脸,笑得畅快淋漓、笑得抽抽噎噎、笑得近乎变态的便是金包银。

    “嘿嘿嘿,老秃驴这是迎来了第二春吗?让我来试试你还能有多持久,嘻嘻!”

    大腹便便的大胖子嘻嘻哈哈间已倾身如野牛般突向清明方丈。

    金包银并没打算用自己肥硕的身躯给清明方丈来个肥牛冲撞,在临身之际,踏足腾身,抡起左手中金砖狠狠拍向清明方丈的脑袋!

    没有和先前数十次相同的啪一声清响。

    清明方丈右臂提前拦挡在了金包银挥手来路上。

    左手结掌结结实实地印在金包银心窝处。

    “哼哼哈哈!”

    金包银还在猖狂笑着。

    但其脸上的坨坨肉峰已挤成了肉包子,看不清眼睛被塞在哪两条褶皱之中。

    金包银本能地探出右手,像溺水之人本能地把手探向水岸边,希望能抓住哪怕是一根救命稻草。

    胸前剧痛却令其身躯一软,清明方丈的一缕长须全然无法阻拦这坨肉球自半空中重重跌落。

    砰!

    本未跃起多高的肉球落地成肉粽,连站都站不住,蜷着身子跪倒在清明方丈脚下。

    无可抵御的麻痹感汹湧地占据金包银身上每一块肉,让其剧烈颤抖起来。

    不足三息功夫,一瞬猛然抽搐之后,肉粽变肉饼,金包银彻底瘫平在地面上,再无声息!

    大力金刚掌!

    场中另九人无一是泛泛之辈,都能看出清明方丈出手不快,只是打了个提前量,一掌轰散了金包银仓促聚起的护体真气,穿透了那身厚实得流油的皮肉,摧断其心脉。

    当然,这提前量是金包银“告诉”清明方丈的。

    因为在此之前,他们已见识过金包银是如何一次次地拍扁拍碎僧人脑门,还有数十次成功地将金砖拍打在清明方丈的脑门上。

    清明方丈的脑袋至今没有被拍出半个窟窿或是拍成花,不知金包银是不甘心还是乐此不疲,屡拍不爽,终于是落入了算计,一掌摧心,窝囊死去。

    在金包银跪地之时,气绝之前,已有三人三剑冲杀而来。

    人是身着玄衣之人,即便不遮脸面,清明方丈也道不出姓甚名谁的人。

    剑都是好剑,有名有来历,本不该在这三人手里的剑。

    分明是三剑,来势却如刀劈斧砍,好不霸道。

    清明方丈似乎只有闪躲招架的份,连连撤步,无还击之力。

    但身在局外、还未跟上攻势的另六人很快便看明白了老和尚大抵是气力不济,这才且战且退,不给他们趁势包夹、施加压力的机会。

    三名玄衣人的身法腿法剑法对敌阵法纳各家所长,杂糅一处,却远未达到融会贯通的境界,单拎出来撑死不过一流高手的实力,可默契配合下,倒能与顶尖高手分庭抗礼一时。

    剑招剑式中也不难寻见武当、峨嵋、昆仑的影子,可徒有其形其表,却无其神其意,拿来对付清明方丈便是花花架子,全无威胁。

    唯有那正面一剑接一剑如大江浪涌大海潮生,回环辅以凌厉奇诡掩袭的三人剑阵——崆峒雾海潮生剑阵,施展得最为得心应手,最让清明方丈头疼。

    说来讽刺,能将崆峒剑法剑阵研习得如此精妙的并非崆峒子弟。

    尽管三人未着飞鱼服,未配绣春刀,但他们确实便是将堂堂五大名门正派之一的崆峒一手翻覆为江湖操练场所的锦衣卫。

    在经过数个时辰的激斗后,三名锦衣卫自然也知晓除了那一套套磨炼了近两年光景的崆峒“看家”本事,其余伎俩对上老方丈简直与挠痒痒无异。

    霸道的退敌三板斧,既是给金包银争取那或有可能的一丝活命机会,也是免得对方碍事。

    至于三人更深层的心思,清明方丈早已洞悉。

    鏖斗如此之久,这些人早该看出此处连一枚金印也没有。

    之所以与他不死不休,便是不希望他在这场大局中再发挥任何作用。

    相比起另七人,锦衣卫三人的杀意没有那么坚定。

    起先或有合力除敌之意,现如今已悄悄打起了退堂鼓。

    金印才是他们最主要的目标,配合行动则为大势所裹胁。

    三人的心态与他们顶头那位大人密不可分。

    第五侯想来是不屑与东瀛人为伍的,与其作壁上观纵容于添和红衣教瞎闹腾,不如掺上一脚,一来尝试夺印增加己方筹谋,二来则为避免局面倾向无法控制、收拾的地步。

    是以锦衣卫三人看起来像是奋勇当先,全力施为,其实是种以进为退的主动自保手段。

    清明方丈也乐得将计就计,陪他们演段戏,好多喘几口气。

    可惜好景不长,余下六人显然没有耐心等到三个锦衣卫筋疲力竭之时再同老和尚玩车轮战。

    半盏茶一过,清明方丈再次陷入九人的合围圈中。

    眼见着刀砍来,剑刺来,斧劈来,锤砸来,清明方丈甩荡开破漏了四五个孔洞的袈裟。

    破洞袈裟无风鼓荡,似是形成个充气布囊环护住清明方丈的躯干。

    刀砍来,没有噹啷声,刃口受挫一偏,便斜着滑溜开。

    剑刺来,剑身无不弯折回弹。

    重斧劈来,重锤砸来,气力全然像是招呼在厚实的棉花堆里,纵然被劈得再深,被砸得再瘪,也不伤根本。

    袈裟伏魔功!

    老和尚在九人围攻之下,仍是神采奕奕、闲庭信步,教人好不生气!

    一个身材矮小的刀客咽不下这口气,突然弃去双刀,像只灵猴般滚到清明方丈身侧,窜身前扑。

    清明方丈挪步撤身,躲开了矮小刀客用意不明的飞扑,却没完全甩脱开对方。

    左臂一沉,才发现矮小刀客竟是挂在了僧袍臂端下摆处,正龇牙咧嘴地撕扯着袈裟!

    这家伙不惜舍身换取清明方丈再也甭想将以袈裟做防!

    事出所料,出清明方丈所料,出其他八人所料。

    不过矮小刀客这一“闹”之下,到底是将清明方丈暴露在了三名锦衣卫的剑锋之前。

    以死犯险的事锦衣卫不愿做,可这顺手立功的事,他们倒不介意收入囊下。

    三人不需对眼便默契地举剑朝半丈之遥的清明方丈攻去。

    清明方丈叹气,低眉,闭眼。

    默诵了声“阿弥陀佛”。

    双手十指伸展,手心向外,拇指食指相接,结日轮印。

    袖袍抖动间,紧抓着袈裟的矮小刀客仿佛只是个包袱,轻易就被甩向前方,三剑来向!

    矮小刀客带走了两手碎布条,惊惧得呆滞地回望向睁眼怒目前视的清明方丈。

    随而被两柄剑洞穿身躯!

    没有人看清矮小刀客眼中的不可置信和惊惧。

    也就还没人把这一幕当回事。

    那名躲开矮小刀客飞来躯体的锦衣卫只以为清明方丈费尽力气才摆脱开纠缠,无暇无余力设防,遂暗暗再添了把劲,试图独揽首功!

    剑锋去势更疾,倏忽间离清明方丈胸口不过咫尺之距!

    奈何咫尺却如天堑。

    不知为何,这名贪功锦衣卫只觉自己头上背上落下来了一座山。

    天堑要用山来填,可他又不是孙猴子,为何要被山所镇压?

    没人回答他,他只听到了身体里嘎啦嘎啦的断裂脆响!

    他的后颈被压断了,脊梁骨被压弯压断了,下身股骨下肢骨也被压折压断了!

    谷他脑袋和身体先后被压入了土中!

    他再也动弹不得!

    没人知道自矮小刀客扑挂在清明方丈袈裟上之后这数息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矮小刀客被轻易甩飞,只看见清明方丈轻抬过右手,掌心朝下,沉沉拍落!

    也听到了令闻者心惊胆颤的骨头碎裂声!

    这究竟是什么诡术?!

    众人不由自主地压抑住上前冲杀之心。

    清明方丈却往前踏出了一步。

    才从矮小刀客身上拔剑而出的两名锦衣卫见状倒吸口凉气,仓惶后退。

    可好像已来不及了。

    又见清明方丈轻抬起平举的右掌,沉沉拍下!

    感受到一股沛然莫御伟力即将降下的两名锦衣卫面露惊恐之色,脚下拌蒜,往后栽倒。

    两人一齐被拍入了泥土之中,面目歪折,生机断绝!

    临死之前其中一名锦衣卫恍惚瞧见有一无形巨掌自天穹之上穿破重重云层无情拍下!

    有人在惊惧中无声灭亡。

    有人在惊惧中目睹绝望。

    也有人在惊惧中发狂!

    “啊!——”

    在矮小刀客和三名锦衣卫莫名死去之后,红衣乙堂副堂主,斧锤双煞的雷兽斧纪田边崩溃嘶吼出声,同时拖着那杆重逾千斤的长斧绕着清明方丈奔跑起来!

    只见这名肤色黝黑身材魁梧、原名吉田边也的正统东瀛人越吼越大声,越跑越快!

    很快便以清明方丈为中心,在地面上犁出了个半径三丈的大圈来。

    场间霎时土飞石走、风声雷动。

    囚雷阵,讲究快速画圈为牢囚敌阵中,在圈阵完成前,离开圆心一丈之外,后续落斧力道即会因位置纠偏有所折扣,清明方丈只挪动了两步,与寸步未移无异,那么吉田边也就有十足把握将力道全然施打在其身上。

    就在囚雷阵完成刹那,吉田边也双腿屈伸,蹦起三丈之高,双手把抓斧杆抡过头顶,跳劈杀下!

    斧刃在空中划出道凌厉寒光,形似雷兽利爪,势若天雷!

    清明方丈碾碎四条性命的举重若轻把吉田边也吓得不轻,这一击囚雷阵奔雷斧汇集了他所有余力,为了家国大业,他也顾不得自己的往后余生,只求一举破老和尚所习《金刚经》的铜皮铁骨。

    同一阵线的其他四人不敢奢望纪田边这发狂一击能让清明方丈毙命,却尽皆认为哪怕老和尚是颗铁核桃,这一斧劈下,也该出现裂痕了。

    足矣同时劈开两颗大西瓜的长斧精准地劈砍在清明方丈脑袋正中的三颗戒疤上!

    轰!

    清明方丈这颗小西瓜脑袋没有被一劈两半。

    红衣壬堂精打细造的长斧强横锋锐依旧。

    本该出现深坑裂谷的地面也相安无事。

    只有把抓着斧杆的那双手,在一阵撕心裂肺的绝望哀嚎声中,不甘地松开,垂下!

    哀嚎声来自一个在中州混迹了三十余年捱过各种苦累病痛的东瀛壮汉。

    那个土生土长的中州老和尚则以一种极其古怪的方式站立在其面前。

    老和尚拇指相并,食指伸出指面相接,余下六指紧扣。

    右腿呈盘膝坐姿,左腿膝面与右膝平齐,仅以左脚尖触地。

    非常规站姿,却如老树立地生根,无可撼动!

    更可见老和尚浑身被金色佛光笼罩,宝相庄严!

    “临,临字印?不动明王?!”

    终于有人道破天机。

    刚发生的一切就好比敲钟人以撞槌狠狠击金钟,却执拗地抱着撞槌不见钟破不撒手。

    金钟不破不损,却将颤动之力通过紧贴着的撞槌传递回给敲钟人。

    敲钟人只能可怜地承下所有力道,被反震得身躯麻木、骨头散架!

    未待四人从震惊讶然中缓过神来,清明方丈已缓步走向了吉田边也。

    “阿弥陀佛,施主需修大清静。”

    言罢,右手拈花,往吉田边也额前轻轻一印。

    没有多用一分一毫的气力,只是将将好把其脑袋从脖颈上推下。

    吉田边也的头颅随之垂落在其后背上。

    一时间,四野清静无声,雨落可闻。

    啪!

    啪啪!

    冲天火光将九莲山上空映照得如同白昼,以致没有多少人发现时近傍晚。

    烧了一夜一日的大火招惹来了落雨。

    落雨击打在头发上、脸上,清晰可闻。

    似给围杀清明方丈的残存四人找补上漏拍的心跳。

    还未从惶恐不安到挣扎清楚是走是留,四人便惊奇地发现老和尚的气息随着一滴滴雨水落下正一息息变得委顿!

    他们以眼神相互鼓劲,慢慢重拾起破碎的信心。

    化名杜雄的天神锤渡边雄起最先鼓起勇气,试探性地抡起重锤砸在再次结临字印站姿古怪的清明方丈右脸上。

    咚!

    虽有震麻感,却未见如先前一般的可怕反噬。

    更可喜的是,清明方丈身周佛光肉眼可见的黯淡了些许。

    于是,渡边雄起开始重复性地抡锤砸锤。

    咚!咚!咚!

    一锤又一锤下,清明方丈身周的佛光如烛火遇到潜入房中的微风,不安地摇曳起来。

    两名在闽地潜伏了十数年的东瀛暗子还在跃跃欲试。

    丁堂大护法已上前请开渡边雄起,而后双刀火力全开对着清明方丈接连不断地挥砍着刀罡。

    初时一道道刀罡破空而去,只溅带起零星泥土砂石。

    不多时刀罡已如刀墙,场间土石四射。

    丁堂大护法显然已疲累到无法将气力集中于一线进行有效打击。

    清明方丈那不动明王的佛光不知被刀罡击淡多少,看起来确实是被遮掩去不少庄严之相。

    紧随其后是一男一女两名东瀛暗子的太刀攻势。

    一炷香后。

    雨声淅沥。

    清明方丈自始至终都保持着结临字印的古怪站姿,身周佛光黯淡得微不可察。

    四名东瀛人的努力见效颇丰。

    老和尚的右面颊被砸出了淤血。

    右鼻翼被戳开了道口子。

    长须被胡乱揪下不少。

    但他们自我感觉已无法和老和尚接着消耗下去了。

    当下这情形好比熬鹰,最初或许是他们在熬老和尚,而在许久之前便已换成老和尚在熬他们了。

    他们也已接近崩溃的边缘。

    好在他们还没完全崩溃,所以瞥见了老和尚那意味深长的一笑。

    清明方丈笑了。

    他还能抗打许久。

    可仅有最后一击之力。

    一招能杀四人是最好的结果,最不济也要从这四人中挑出最强一人来杀去。

    很可惜他没能熬到四人完全崩溃之时将四人一齐带入地狱,那么,能带走一个算一个吧。

    清明方丈变换着手印,前字印,大日如来!

    早在清明方丈手印改换前,四人就机警地四散逃开。

    可那名男东瀛暗子终究还是没能逃脱开被拍死在地的命运。

    “岂可修!”

    见相伴十数年的同伴惨死,女东瀛暗子如疯似癫地回扑向清明方丈。

    一刀接一刀、不知疲倦地劈砍在那了无气息的老和尚身上。

    ……

    ……

    面具之下,笑面弥勒眯了眯眼,依稀瞧见那黑乎乎的佛像双颊上有雨水痕迹。

    看上去就像是佛在流泪。



    咕咕……咕~

    自下山以来,这已不是听雨阁众人的五脏庙第一次在唱空城了。

    这回声音虽然轻细,但来源却极为明了,正是在最前头领路的梦朝歌。

    石中火往前紧赶两步,边走边道:“大当家,咱们都走了半个时辰了,再往前估计还是一个样,恐怕得走出莆田郡才能瞧见些活人牲畜的影子,不如折回涵江镇那客栈里找点食物填饱肚子,再作计较?”

    梦朝歌闻言停步。

    先前大伙肚子齐闹鸣时,就把她那黄花大闺女该有的羞愧感给闹得烟消云散。

    江湖儿女走江湖,有此窘迫之际,无可厚非。

    所以梦朝歌便也不会把自己肚子唱独角戏当回事。

    停步是为了等待,也是为了思考。

    等待着后头几人走上前来做个商量。

    思考着接下来该当何去何从。

    正如石中火所言,自他们从九莲山的千步石阶上走下来后已过去了半个时辰。

    若非五人状态不佳,且一路走走停停看看,否则已快走出莆田郡范围了。

    好在一路过来,他们也非全无收获。

    九莲山山脚下的一片焦土上,除了零散的火星、血迹及死尸外,还有无数密集且杂乱的脚印、与死尸身着异同的衣物碎屑、毁损的兵刃等等。

    以这些七零八落的线索结合死尸惨状,实在不难推断出在梦朝歌五人尝试登山的同时,红衣教该是集中了各方援手的力量来了番浩大清场。

    此举自然是红衣教联合其同盟给予其余各方势力的下马威。

    五人应是巧之又巧地避过了此劫。

    为此,五人一度战战兢兢谨防着那股人马犹在九莲山山脚附近徘徊梭巡警戒。

    生怕被杀个回马枪,淹没于人潮之中。

    而后才慢慢确认那股如潮人马不知何由已四散而去不知所踪了。

    五人能获知的信息寥寥,但得益于姜逸尘和冬晴把杨元石布置在千步石阶两侧的暗哨一一拔除,对方对于局部区域的信息掌控也出现了缺失及滞后。

    因而,五人的死活和行踪一时间无人能猜准摸透。

    五人原本商议着往村镇上走,汇合其他江湖人再上山。

    可当发现整个涵江镇都成了座空镇死镇,便是连茶汤馆中那些个暗部人员都或死或失踪后,他们已没了主意,只是漫无目的地继续往前去。

    又或许只是想瞧见个活人,哪怕是敌非友。

    如若没能发现那宛若大军过境的痕迹,只怕五人皆会惊愕于自己到底是活在真实的世界中,还是已身处于传说中的幽冥鬼域?

    大写的“愁”字终于跃然梦朝歌那卤蛋脸上。

    靠拢而来的姜逸尘四人又何尝不是满腹愁滋味。

    只听梦朝歌略带懊恼地说道:“我们还是太过莽撞了些,该汇合起其他江湖人一起走的。”

    季喆接茬很快,马上说道:“嗨,各路人马此来目的不一,越是临近南少林越相互提防,很容易会给守株待兔的一方提供逐个击破的机会,红衣教只是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就算老洛来了也没法扭转当前这局面。”

    石中火接着道:“啊对对,是这理。”

    谷梦朝歌双手搓弄着脏兮兮的脸蛋,嘟着嘴扮不悦道:“理是这理,可大师兄在的话,总不会跟我一样带着你们像无头苍蝇般乱窜。”

    见季喆刚要辩驳大家伙不是无头苍蝇,梦朝歌已抢道:“是是是,我知道,我们也不是完全没头绪。言归正传,当下两条路,是继续往前走,到莆田郡外看看,还是依火叔说的,先填饱肚子再说?”

    季喆给出建议道:“照理说,当然是该往莆田郡外走。除了屠万方这一手外,红衣教也只能靠人海战术来对付各方势力。能对付人海战术的便是人海战术,只要能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红衣教撑不了多久的。”

    季喆话语方落,石中火立马就补了个“但”字。

    季喆很顺溜地接下去道:“但问题是,我们现在不知道莆田郡外是什么情况,与其再走二十里地还要面对各种不确定性,不如往回走十里地,吃饱喝足,再做打算。”

    石中火补充道:“刚刚我走进了涵江镇一家客栈的伙房里看了下,还有不少食物在……”

    就在听雨阁大长老和大护法的一唱一和间,五人已步调一致地向涵江镇进发。

    一路顺顺利利,众人可算是赶在了未时结束之前动筷享用午膳。

    虽然仅是简单的三菜两荤配面条,但从大伙儿显然十分满足。

    季喆嘿嘿笑道:“平时要吃到老大亲自下厨做的菜可不容易,这回算是因祸得福了。”

    “安静吃你的吧!”梦朝歌瞪了眼季喆,用双筷夹起热腾腾的面条挂凉,“伙房里还有存有些干粮,咱们吃完后歇会,能带多少吃的就带多少,赶回南少林知客寮,先把那些村民们救下山来,如何?”

    这回正吸溜面条的季喆没来得及率先搭腔,只是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冬晴赞同道:“理当如此。”

    石中火道:“成,先把那些村民们救下山来,走一步看一步吧。”

    姜逸尘更没什么异议。

    梦朝歌见自己提出来的决定又是全票通过,心下一阵索然无味,吃了口面条,眨巴了下双眼,佩服道:“你们可真行,这都能吃得津津有味的。”

    “那可不,老大的手艺还用说嘛?”季喆吞下面嚼完肉昂首挺胸道,随后却是小声接了句,“就是每样菜都淡淡的,没什么味道。”

    姜逸尘偷偷跟道:“唔,汤也淡淡的。”

    ……

    ……

    “呸呸呸!去他娘的!没一样菜能吃,都淡出个鸟来了!”

    紧挨在莆田郡边上的青山镇中一家酒楼内,一个彪形大汉拍案而起,朝正在给别桌客人上菜的店小二甩了一嘴粗话。

    人满为患的酒楼内大家伙其实都是差不多心思,这有人骂出口了,他们也就敢跟着起哄了。

    还算客气的客人说道:“就是啊,小二哥,你说你们这生意这么好,起码最近这些天生意绝不会差,怎么就这么不舍得放盐呢?不怕给其他店家抢了生意去?”

    满嘴酸话的客人挖苦道:“诶哟,这你就甭替他们瞎操心了。看看这些天有多少人赶往莆田郡?此处是去路之一,总有需要吃饭却没地去的,就只好来这凑凑了。掌柜的也精得很,知道你们大抵就来这吃一趟没有第二回,所以啊,就干一锤子买卖,能宰一人是一人!”

    自认实力不俗,也跟着吃了一顿火气的客人则干脆叫骂道:“小二,把你们掌柜给叫过来!我倒要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给个交代,我叫弟兄们把你们酒楼都给拆了,省得再坑害别人!”

    小二见状本想解释两句,可被这么多凶神恶煞的眼神盯得直哆嗦,还是去把掌柜请了过来。

    而那挂着苦瓜脸一路赔笑小跑而来的掌柜看来已不是第一次来做解释了。

    苦瓜脸掌柜边冲各位义愤填膺的客人抱拳行礼,边说道:“各位各位,各位客官啊,绝不是小店欺客,菜里不肯给放盐啊,实在是没处买盐,存货又紧巴巴的,只能省着点用了……”

    未待掌柜细作解释,听得酒楼外有好事者大声嚷嚷道:“官府贴出新布告了,官府贴出新布告了!取屠万方性命者,朝廷赏黄金万两!每从莆田郡中带出一名无辜百姓,赏银十两!”



    七月廿四。

    天刚蒙蒙亮。

    莆田郡西北侧。

    与有福郡交界处的一处山谷口。

    并排架放着三列拒马。

    三列拒马两端各有五十名兵卒全副武装、静默列阵。

    本可容十余骑驰骋而过的路口仅留中间一条窄道供人马通行。

    相去不到十丈的空旷地块上,已安扎着数十顶行军帐。

    一眼看去少说也有三百来号士兵在此扎营。

    另有不少兵卒三五成群地在附近三里方圆内轮班站岗巡哨。

    大抵每两个时辰,便有三四十名江湖人结伴从三列拒马与十列肃杀的兵卒列阵之间进入莆田郡。

    从昨夜开始,大大小小十来处可入境莆田郡的陆路入口尽是如此景象。

    一伙二十七人的队伍刚牵行着各自马匹通过这临时关卡。

    众人身上马匹上挂袋的行囊只多不少,却没有遭到关卡口的五名士兵任何为难,只做了个简单登记即被放行。

    过关后,前头的领队人再次清点了遍人数,便带着大家向莆田郡深处进发。

    这批人马是孤心魂、素手等十二名红尘客栈成员昨日在镇上经过筛选后组建而成的团队。

    红尘客栈众人是带着邀约与任务来的。

    另十三名江湖人,既有来自小帮派的成员,也有游侠散士。

    此来或为追名,或为逐利,或是单纯想碰碰运气,最次也有机会换取点钱财。

    在见识到朝廷放榜解除闽地境内的限武令、发布悬赏令、设关立卡等一系列举措后,那些姗姗来迟纯粹凑热闹者已然打消了以身犯险的念头,仍一意入莆田者必然有所求。

    或许有许多人能嗅到南少林大火和屠万方现世当中所孕育的中州存亡危机,但这无疑也是无数心有野望之人改变命运的良机。

    不多时,这支二十七人的队伍已走出了巡哨圈外。

    孤心魂与萝卜两人两骑从队伍中段慢慢缀到了最后边。

    萝卜道:“师父,您会否觉得这次朝廷的应对都太过儿戏?”

    “儿戏?”特意陪着驭马慢行的孤心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何故有此一问?”

    萝卜毫无隐瞒地说道:“在看到这军兵阵仗后,我联想起昨日咱们在酒楼里掌柜倒的苦水。”

    孤心魂奇怪道:“噢?军队调遣和断盐之间有所联系?”

    萝卜摇头道:“不,只是闽地断盐之事让我回想起先生说的一件旧事。”

    孤心魂摆出愿闻其详的姿态。

    萝卜道:“先生说过,在……璟帝上任后的第五年,为防各地盐商和各层盐官严重的营私舞弊,而出台了新的盐政,给民制盐开了道口子,九成盐还由官制,一成允予民制。虽说这心盐政初时颇见成效,盐产量储量上去了,盐价很便降了下来,却也为后来红衣教将手探入中州经济命脉提供了最大的方便,而今看来,那时的盐政改革岂非太过儿戏?”

    孤心魂稍加思索后说道:“也不能这么说,彼时中州官盐供难应求,私盐泛滥成灾,盐商富得流油,各层官员中饱私囊,独独底层百姓苦不堪言,在无法自上而下彻底清除过程贪腐的情况下,通过加大全中州盐产量,从而打破贩盐垄断,可说是卓有成效的救急之举。只是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这才滋养了新的垄断层。”

    待萝卜细细品啄之后,孤心魂接着道:“至于你所说的儿戏,想必是面对南少林的大火,当地官府迟迟不进入现场控制火情、调查缘由、保护百姓;出现屠万方这样嗜杀不止的怪物,朝廷没有及时出动军兵围剿镇压;在限武令上出尔反尔,发布了意义不大的悬赏令,只想着借江湖人之手来摆平关系到百姓安危及中州安定的大事要事,以上种种都太过儿戏。”

    萝卜应道:“嗯。”

    “听我这么总结,朝廷确实挺混账挺儿戏的。不过,就像俗话说的,甭管黑猫白猫,能抓耗子的就是好猫。换个角度看,至少能看出现在的朝堂局面还不是完全无可救药,尤其是在这种特殊时期。”

    “特殊时期?”

    “先生应该教过,抛开相关背景去评述个人或集体行为都是空谈。”

    萝卜闻言似有所悟,面露愧色,点头道:“嗯,先生说过。”

    孤心魂继续引导道:“所以,彼时的盐政改革是时势背景使然,朝廷当下如此布局,则该看看中州当下所面临的局面。”

    萝卜皱眉沉重道:“中州当下内忧外患。”

    孤心魂道:“不错。瓦剌叩关兴安境,虽未再进一步,却也同只抚在猫颈后的手,得时刻防着对方发力,否则只会被扼住脖颈,任人轻易摆布。”

    萝卜道:“目前说来,莆田郡只能是内忧,兴安境则是外患,一个天南,一个地北,且后者离幽京更近,孰轻孰重再明显不过。”

    孤心魂道:“那么,朝廷把防范重心放在北边便是理所应当。”

    萝卜道:“最主要的是朝堂之上不只有一个声音,第五侯和于添的声音最大,九大家也各怀鬼胎。”

    孤心魂道:“距离越远,他们的声音虽然越趋近于统一,但掌控力却是越来越弱的。”

    萝卜承认道:“确实,撇开朝廷方面联合红衣教削弱中州江湖势力的私心不谈,这些时日以来,闽浙两地官府对屠万方并非不管不顾,却损失惨重,恐怕万军冲杀也未必管用,倒不如重金鼓励江湖人先想办法去解决。”

    孤心魂道:“所以,在我看来,当地官府对南少林大火不闻不问肯定是事先得到了来自朝堂方面的暗中授意,调遣军队封锁莆田郡陆路出入口,宽进严出让江湖人自己去了断江湖事,他们只把控大局,不让红衣教把火烧大烧到不可控制的地步,这已是不错的应对。”

    萝卜苦涩道:“遭殃的还是无辜被牵扯其中的百姓。”

    孤心魂淡淡道:“屠万方一命黄金万两,普通百姓一命白银十两,相较之下,百姓的命确如草芥一般无足轻重。”

    萝卜直言道:“我最担心的是,朝廷对莆田郡的应对会像当年盐政改革一样,出现了颠覆国家根本的祸端,而且这回很快就能见效。”

    孤心魂沉默了一会儿,肯定道:“现在最值得担心的是两件事,一个是怎么解决屠万方,另一个是这些中州士兵们干不干净?或者说这八闽之地上本就人丁单薄的卫所究竟渗透入了多少东瀛人,他们会不会在关键时候跳出来给我们个惊喜?”

    萝卜道:“从暗殿昨夜捎来的最新情报看,除了莆田郡外其他七郡十八卫所中有十家卫所分别输送来了三百至五百兵力,福宁卫、定海所、镇东卫都是整编大卫所,这些人员调遣自不在话下,可对于兴化卫和鹭岛卫这样的小卫所,一下子就抽走了三分一兵力,就算闽地所有卫所中的中州兵卒完全没问题,可一旦莆田乱起,东瀛人还是不难将闽地的防线冲击得支离破碎。”

    孤心魂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所谓山高,呃,嗯,一方面是山高皇帝远,朝堂有意纵容,一方面又有东瀛苦心孤诣开枝散叶,比起更为地僻人稀的北地和昆仑境,闽地像是活在后娘眼皮底下,偏又被视而不见,境内军政体系早已外强中干,换谁来都顶不住多久。如果莆田郡是深处内陆,倒还能进行全面封锁,然而,莆田郡不仅在东面有座半岛,还坐拥十来座大小不一的岛屿,于东瀛方面而言不论是进是退都有极大便利,若非如此,红裳也不会就因为南少林在此,便把莆田郡定为发难点。”

    萝卜道:“看来师父也是认为不管红衣教这次能否给予中州江湖重创,东瀛方面都不会善罢甘休了。”

    孤心魂叹了口气,道:“若没有暗殿这些情报在手,我自然不至于这般悲观。”

    话至此处,走在二人前头队伍不知何由放慢了行进速度。

    只见素手勒马靠来,说道:“发现了也先他们留下的记号。”



    许是多日不曾动弹,莆田郡上空的层云染上了嗜睡恶习,以致让背后的白日遛逃出囚笼。

    久违的晨曦重新投身大地怀抱,安详平和地在九莲山山麓附近伸着懒腰舒展身躯。

    晨曦下,原本的沃野,现如今的焦土之上,一个个黑点如溪流般静默地背向九莲山流淌前进着。

    就像蚂蚁搬家,需先探索出些气候适宜、资源富饶、天敌难觅之处,再经细致评估权衡利弊确定较为宜居之地,最后才举巢迁徙。

    南少林知客寮马厩里的那些村民至少已被关押了两天一夜,挨饿了两天一夜,在精神乃至肉体上也被折磨了两天一夜,他们中有人已如惊弓之鸟,有人或麻木或疯癫,哪怕意志再坚强、身体再健朗的人也已虚弱不堪,这是一群同蚂蚁般很难在转移途中再经受任何风吹雨打的人。

    梦朝歌一行虽只有五人,可在决定折返回知客寮救出村民们之时,五人便得为村民们的安全转移做好万全准备。

    首先得有撤离路线。

    这路线得尽量平坦易行,且不在红衣教的监视范围中。

    梦朝歌和石中火、季喆、冬晴四人上下山及去往知客寮时所走的路线自然是最优选。

    徒步上下九莲山,再没有比登山石阶更好走的路。

    至于在听雨阁五人与癸堂强手大战一通退下山后,红衣教是否已重新添补人手布置眼线,则需再次确认。

    如有,便得再拔除一遍,并确保对方反应过来的时间足够让村民们完成撤离。

    其次得扫除障碍。

    得神鬼不觉地扫除去以村民为饵的看守。

    也得神鬼不觉地扫除去撤离路线附近的埋伏。

    完成这两点的同时更得确保在对方反应过来前,村民们已基本能完成撤离。

    最后即是撤离前及撤离过程中的食物保障和稳定村民情绪。

    梦朝歌等人曾给予过村民们一线生的希望。

    一旦希望破灭,村民们哪怕没饿死,也将彻底丧失求生意志。

    所以在撤离时间上,听雨阁五人没有选择,最好是在当晚,也只有当晚。

    好在若能成功融入夜色成为游魂,大有安然逃生的希望。

    天将降雨,蚁巢受水灾威胁,探索、评估、迁徙的时间有限,准备环节完成得再好,也有可能在迁徙之时因雨水提前降临被冲散冲毁。

    但于梦朝歌五人而言,准备环节便已困难重重。

    毕竟他们并不知悉莆田郡外朝廷的张榜情况,而要完成那些准备工作,每个人起码都得拆分成三人来用。

    所幸在五人彻夜不眠的努力下,在手刃近两百名敌手之后,终于成功地将知客寮中的村民们带出了马厩,带下了九莲山。

    难能可贵的是这七十二名村民们不管个体情况如何糟糕,大家都能相携互助,极其安静稳重地配合着梦朝歌五人的安排。

    眼见晨曦落在地上、身上、手上,行将走离九莲山三里地的村民们眼中也渐渐有了光。

    梦朝歌伸出略带颤微的手,拨弄开黏腻贴脸的湿臭长发,回望向逐渐远去的九莲山。

    挂满血丝的双眸虽回复了几分神采,却仍不改掉以轻心。

    眯了眯眼四下张望着,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哒,哒哒……

    远端似有马蹄声传来。

    梦朝歌生怕自己不够清醒出现了耳鸣眼花的状况,轻拍着自己的面颊侧耳倾听起来。

    哒哒哒……

    马蹄声又清晰了几分。

    梦朝歌还在搜寻着声音源头,村民们对此一无所觉。

    分处前后的冬晴、季喆、石中火亦有所警觉。

    身负黑枪的姜逸尘却已向四人指明了声音来向。

    四人顺着姜逸尘的手指方向往前头看去,有三骑黑影渐渐从晨曦淡漠之处显露行迹。

    只有三骑,且是从山外来的,仅此两个信息,便已让听雨阁众人松了口气。

    七十余人的大部队并未停止行进脚步,可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恍然有所觉的村民队伍也开始出现了些不安骚动。

    梦朝歌见状清了清嗓子,出声宽慰着村民们说道:“各位不用担心,他们应不是和山上那些人一伙的,交给我们来应付。”

    只是折腾了一夜,即便运上了些许内力,梦朝歌的声音仍没法遍及这道长蛇队伍所有人耳中。

    后端队伍的村民情绪便由季喆和冬晴去关照了。

    三骑飞驰而来,不过十数息功夫,已在村民长队跟前十余丈外。

    落于稍后的一骑高声呼喝道:“前方何人?报上名来!”

    早已候在队伍前头的石中火中气十足地回应道:“听雨阁,石中火。”

    却见对方闻声后,仍驱马疾行,丝毫未有放缓速度之意。

    尤其是为首一骑更是大步流星,一马当先。

    片刻不到,与石中火相去仅有三丈之遥。

    而马上之人全然不见勒马停步的意思。

    眼见一人一马如小山岳般撞来,不少在队伍前端的村民们不是被吓得走不动道,就是惊慌失措地往旁处散去。

    唯有那个再如何疲惫身躯始终坚挺的中年男子依旧杵在整支队伍前头左侧一丈开外,杵在那一人一马的行进路线正前方。

    “吁!——”

    在不少村民们或惊惧或不忍地闭目之时,那躯体健硕堪比蛮牛、曲线优美似灵狐的宝马良驹才终于人力而起,双蹄在地面上划出两道笔直端正的线条,前蹄在空中虚踏,轻打了声响鼻,微微侧了侧身让开跟前的中年男子,悠然落身。

    落蹄之声比响鼻声来得更加轻细。

    直到此刻,落在此骑之后的另两骑才堪堪敢了上来,静立两侧。

    “原来竟是石长老,失敬失敬!石长老这副扮相小生可真一时没认出来,不过也真想不到听雨阁会如此不辞辛劳地跑这么远的地儿来赚钱贴补家用。”

    宝马良驹之上,一位面冠如玉、衣冠楚楚的黄衫公子探身施礼道。

    早在三骑到来之前,听雨阁众人已看清了来者何人。

    至少这位为首的黄衫公子哥没人会认错。

    藏锋阁俞乐。

    俞乐高坐在鞍,面上挂着和煦的笑,态度也恭敬有加。

    可任谁见到这副场景都会觉得其太过盛气凌人,装模作样。

    石中火却似个没有火气的石头,擦去适才从马蹄上洒落在面颊上的新泥,又撕扯开脸上、头上一些用以伪装的小玩意,露出了相对干净的英朗容貌和双鬓斑白,又理了理衣衫。

    这才笑回道:“最近江湖上不太平,就连南少林都被付之一炬,哪能不来看看究竟,以防万一。”

    “是不太平。”俞乐意有所指道,“据说南少林两天前才被焚毁,尔等居然今日就从九莲山上下来,难不成此事也和你们听雨阁有所牵连。”

    石中火故作羞恼道:“俞兄弟休要胡言,要说快慢咱们也仅是一前一后罢了,没必要互泼脏水。”

    俞乐直起身子兴致缺缺道:“倒也是。这一大帮子村民,我还真下不去手。”

    因为藏锋阁三骑的到来,整支队伍已停止了前行,但后头的村民们却慢慢凑了过来。

    俞乐边打量边说道:“你们来了几人呐?这些村民们是你们从山上救下来的?”

    他虽晚到了两天,却也听说了前两日九莲山的大概景况。

    “五人。”石中火没打算隐瞒,接着简要地说了下五人两次上山一次下山时的情况,大体遵照实情,却未说明其他四人的具体身份。

    俞乐并不怀疑听雨阁的能力,更不怀疑石中火所言,偏偏对石中火避而不提的四人身份最感兴趣。

    说话间,大抵有四十余骑从俞乐三人方才来向往村民队伍这靠来。

    见石中火面露疑色,俞乐解释道:“噢,石长老该是不清楚,朝廷已经取消了莆田郡内的限武令,我们这些人没有石长老你们五人的能耐和胆魄,就靠人多壮胆撑场面了。”

    听懂这席话的村民们明白自己得救了,将好消息口口相传。

    大伙心神为之一松,有的昏厥过去,有的嚎啕大哭,有的相拥而泣。

    场面一时略显嘈杂混乱,俞乐也不知作何言语。

    尚未揭露自身身份的梦朝歌四人见状赶忙走入队伍中,去将那些丧失意识的村民救醒过来,免得喜事成悲,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却因一时高兴,垮了身体,彻底昏死过去。

    俞乐向跟着自己前来的两人交代了几句,两人便策马去催促大部队赶来。

    ……

    ……

    待得藏锋阁聚拢来的人马将食物和饮水分发给村民们进行补给。

    梦朝歌也借了点水撤去伪装洗了把脸,走到俞乐马前,作揖道:“俞公子,不论今后如何,听雨阁都会记住此番恩情。”

    其实在做出决定救出这帮村民时,梦朝歌已没打算继续隐匿身份。

    毕竟就算能将村民们救出九莲山,没有实打实的声名真难以将之带出莆田郡外。

    只是在看清来者是藏锋阁俞乐后,原打算只由石中火上前交涉。

    可当俞乐未予为难,且乐意对这些村民们给予帮助后,身为听雨阁阁主的梦朝歌也没理由藏着掖着了。

    俞乐对于这位鹅蛋脸美人的现身毫不意外,说道:“听雨阁的恩情确实算得上份量,但不必了,能搏美人现真容一见已是值得了。不过我倒是挺好奇,另三位高人又是何人。”

    梦朝歌未有任何表示。

    其他三人却也自己站了出来。

    “季喆。”

    “冬晴。”

    “姜逸尘。”

    听到最后,俞乐的眼睛眯了起来,那道剑痕则完全隐匿入隆起的额间。

    藏锋阁带来的四十余人中更是投射出数十道不善目光。

    一道道视线落在那位最后自报身份、背负黑枪的污衣年轻男子身上。

    俞乐跳下马,慢慢向其走去,说道:“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说你叫,姜逸尘?!”

    许是多日不曾动弹,莆田郡上空的层云染上了嗜睡恶习,以致让背后的白日遛逃出囚笼。

    久违的晨曦重新投身大地怀抱,安详平和地在九莲山山麓附近伸着懒腰舒展身躯。

    晨曦下,原本的沃野,现如今的焦土之上,一个个黑点如溪流般静默地背向九莲山流淌前进着。

    就像蚂蚁搬家,需先探索出些气候适宜、资源富饶、天敌难觅之处,再经细致评估权衡利弊确定较为宜居之地,最后才举巢迁徙。

    南少林知客寮马厩里的那些村民至少已被关押了两天一夜,挨饿了两天一夜,在精神乃至肉体上也被折磨了两天一夜,他们中有人已如惊弓之鸟,有人或麻木或疯癫,哪怕意志再坚强、身体再健朗的人也已虚弱不堪,这是一群同蚂蚁般很难在转移途中再经受任何风吹雨打的人。

    梦朝歌一行虽只有五人,可在决定折返回知客寮救出村民们之时,五人便得为村民们的安全转移做好万全准备。

    首先得有撤离路线。

    这路线得尽量平坦易行,且不在红衣教的监视范围中。

    梦朝歌和石中火、季喆、冬晴四人上下山及去往知客寮时所走的路线自然是最优选。

    徒步上下九莲山,再没有比登山石阶更好走的路。

    至于在听雨阁五人与癸堂强手大战一通退下山后,红衣教是否已重新添补人手布置眼线,则需再次确认。

    如有,便得再拔除一遍,并确保对方反应过来的时间足够让村民们完成撤离。

    其次得扫除障碍。

    得神鬼不觉地扫除去以村民为饵的看守。

    也得神鬼不觉地扫除去撤离路线附近的埋伏。

    完成这两点的同时更得确保在对方反应过来前,村民们已基本能完成撤离。

    最后即是撤离前及撤离过程中的食物保障和稳定村民情绪。

    梦朝歌等人曾给予过村民们一线生的希望。

    一旦希望破灭,村民们哪怕没饿死,也将彻底丧失求生意志。

    所以在撤离时间上,听雨阁五人没有选择,最好是在当晚,也只有当晚。

    好在若能成功融入夜色成为游魂,大有安然逃生的希望。

    天将降雨,蚁巢受水灾威胁,探索、评估、迁徙的时间有限,准备环节完成得再好,也有可能在迁徙之时因雨水提前降临被冲散冲毁。

    但于梦朝歌五人而言,准备环节便已困难重重。

    毕竟他们并不知悉莆田郡外朝廷的张榜情况,而要完成那些准备工作,每个人起码都得拆分成三人来用。

    所幸在五人彻夜不眠的努力下,在手刃近两百名敌手之后,终于成功地将知客寮中的村民们带出了马厩,带下了九莲山。

    难能可贵的是这七十二名村民们不管个体情况如何糟糕,大家都能相携互助,极其安静稳重地配合着梦朝歌五人的安排。

    眼见晨曦落在地上、身上、手上,行将走离九莲山三里地的村民们眼中也渐渐有了光。

    梦朝歌伸出略带颤微的手,拨弄开黏腻贴脸的湿臭长发,回望向逐渐远去的九莲山。

    挂满血丝的双眸虽回复了几分神采,却仍不改掉以轻心。

    眯了眯眼四下张望着,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哒,哒哒……

    远端似有马蹄声传来。

    梦朝歌生怕自己不够清醒出现了耳鸣眼花的状况,轻拍着自己的面颊侧耳倾听起来。

    哒哒哒……

    马蹄声又清晰了几分。

    梦朝歌还在搜寻着声音源头,村民们对此一无所觉。

    分处前后的冬晴、季喆、石中火亦有所警觉。

    身负黑枪的姜逸尘却已向四人指明了声音来向。

    四人顺着姜逸尘的手指方向往前头看去,有三骑黑影渐渐从晨曦淡漠之处显露行迹。

    只有三骑,且是从山外来的,仅此两个信息,便已让听雨阁众人松了口气。

    七十余人的大部队并未停止行进脚步,可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恍然有所觉的村民队伍也开始出现了些不安骚动。

    梦朝歌见状清了清嗓子,出声宽慰着村民们说道:“各位不用担心,他们应不是和山上那些人一伙的,交给我们来应付。”

    只是折腾了一夜,即便运上了些许内力,梦朝歌的声音仍没法遍及这道长蛇队伍所有人耳中。

    后端队伍的村民情绪便由季喆和冬晴去关照了。

    三骑飞驰而来,不过十数息功夫,已在村民长队跟前十余丈外。

    落于稍后的一骑高声呼喝道:“前方何人?报上名来!”

    早已候在队伍前头的石中火中气十足地回应道:“听雨阁,石中火。”

    却见对方闻声后,仍驱马疾行,丝毫未有放缓速度之意。

    尤其是为首一骑更是大步流星,一马当先。

    片刻不到,与石中火相去仅有三丈之遥。

    而马上之人全然不见勒马停步的意思。

    眼见一人一马如小山岳般撞来,不少在队伍前端的村民们不是被吓得走不动道,就是惊慌失措地往旁处散去。

    唯有那个再如何疲惫身躯始终坚挺的中年男子依旧杵在整支队伍前头左侧一丈开外,杵在那一人一马的行进路线正前方。

    “吁!——”

    在不少村民们或惊惧或不忍地闭目之时,那躯体健硕堪比蛮牛、曲线优美似灵狐的宝马良驹才终于人力而起,双蹄在地面上划出两道笔直端正的线条,前蹄在空中虚踏,轻打了声响鼻,微微侧了侧身让开跟前的中年男子,悠然落身。

    落蹄之声比响鼻声来得更加轻细。

    直到此刻,落在此骑之后的另两骑才堪堪敢了上来,静立两侧。

    “原来竟是石长老,失敬失敬!石长老这副扮相小生可真一时没认出来,不过也真想不到听雨阁会如此不辞辛劳地跑这么远的地儿来赚钱贴补家用。”

    宝马良驹之上,一位面冠如玉、衣冠楚楚的黄衫公子探身施礼道。

    早在三骑到来之前,听雨阁众人已看清了来者何人。

    至少这位为首的黄衫公子哥没人会认错。

    藏锋阁俞乐。

    俞乐高坐在鞍,面上挂着和煦的笑,态度也恭敬有加。

    可任谁见到这副场景都会觉得其太过盛气凌人,装模作样。

    石中火却似个没有火气的石头,擦去适才从马蹄上洒落在面颊上的新泥,又撕扯开脸上、头上一些用以伪装的小玩意,露出了相对干净的英朗容貌和双鬓斑白,又理了理衣衫。

    这才笑回道:“最近江湖上不太平,就连南少林都被付之一炬,哪能不来看看究竟,以防万一。”

    “是不太平。”俞乐意有所指道,“据说南少林两天前才被焚毁,尔等居然今日就从九莲山上下来,难不成此事也和你们听雨阁有所牵连。”

    石中火故作羞恼道:“俞兄弟休要胡言,要说快慢咱们也仅是一前一后罢了,没必要互泼脏水。”

    俞乐直起身子兴致缺缺道:“倒也是。这一大帮子村民,我还真下不去手。”

    因为藏锋阁三骑的到来,整支队伍已停止了前行,但后头的村民们却慢慢凑了过来。

    俞乐边打量边说道:“你们来了几人呐?这些村民们是你们从山上救下来的?”

    他虽晚到了两天,却也听说了前两日九莲山的大概景况。

    “五人。”石中火没打算隐瞒,接着简要地说了下五人两次上山一次下山时的情况,大体遵照实情,却未说明其他四人的具体身份。

    俞乐并不怀疑听雨阁的能力,更不怀疑石中火所言,偏偏对石中火避而不提的四人身份最感兴趣。

    说话间,大抵有四十余骑从俞乐三人方才来向往村民队伍这靠来。

    见石中火面露疑色,俞乐解释道:“噢,石长老该是不清楚,朝廷已经取消了莆田郡内的限武令,我们这些人没有石长老你们五人的能耐和胆魄,就靠人多壮胆撑场面了。”

    听懂这席话的村民们明白自己得救了,将好消息口口相传。

    大伙心神为之一松,有的昏厥过去,有的嚎啕大哭,有的相拥而泣。

    场面一时略显嘈杂混乱,俞乐也不知作何言语。

    尚未揭露自身身份的梦朝歌四人见状赶忙走入队伍中,去将那些丧失意识的村民救醒过来,免得喜事成悲,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却因一时高兴,垮了身体,彻底昏死过去。

    俞乐向跟着自己前来的两人交代了几句,两人便策马去催促大部队赶来。

    ……

    ……

    待得藏锋阁聚拢来的人马将食物和饮水分发给村民们进行补给。

    梦朝歌也借了点水撤去伪装洗了把脸,走到俞乐马前,作揖道:“俞公子,不论今后如何,听雨阁都会记住此番恩情。”

    其实在做出决定救出这帮村民时,梦朝歌已没打算继续隐匿身份。

    毕竟就算能将村民们救出九莲山,没有实打实的声名真难以将之带出莆田郡外。

    只是在看清来者是藏锋阁俞乐后,原打算只由石中火上前交涉。

    可当俞乐未予为难,且乐意对这些村民们给予帮助后,身为听雨阁阁主的梦朝歌也没理由藏着掖着了。

    俞乐对于这位鹅蛋脸美人的现身毫不意外,说道:“听雨阁的恩情确实算得上份量,但不必了,能搏美人现真容一见已是值得了。不过我倒是挺好奇,另三位高人又是何人。”

    梦朝歌未有任何表示。

    其他三人却也自己站了出来。

    “季喆。”

    “冬晴。”

    “姜逸尘。”

    听到最后,俞乐的眼睛眯了起来,那道剑痕则完全隐匿入隆起的额间。

    藏锋阁带来的四十余人中更是投射出数十道不善目光。

    一道道视线落在那位最后自报身份、背负黑枪的污衣年轻男子身上。

    俞乐跳下马,慢慢向其走去,说道:“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说你叫,姜逸尘?!”

    许是多日不曾动弹,莆田郡上空的层云染上了嗜睡恶习,以致让背后的白日遛逃出囚笼。

    久违的晨曦重新投身大地怀抱,安详平和地在九莲山山麓附近伸着懒腰舒展身躯。

    晨曦下,原本的沃野,现如今的焦土之上,一个个黑点如溪流般静默地背向九莲山流淌前进着。

    就像蚂蚁搬家,需先探索出些气候适宜、资源富饶、天敌难觅之处,再经细致评估权衡利弊确定较为宜居之地,最后才举巢迁徙。

    南少林知客寮马厩里的那些村民至少已被关押了两天一夜,挨饿了两天一夜,在精神乃至肉体上也被折磨了两天一夜,他们中有人已如惊弓之鸟,有人或麻木或疯癫,哪怕意志再坚强、身体再健朗的人也已虚弱不堪,这是一群同蚂蚁般很难在转移途中再经受任何风吹雨打的人。

    梦朝歌一行虽只有五人,可在决定折返回知客寮救出村民们之时,五人便得为村民们的安全转移做好万全准备。

    首先得有撤离路线。

    这路线得尽量平坦易行,且不在红衣教的监视范围中。

    梦朝歌和石中火、季喆、冬晴四人上下山及去往知客寮时所走的路线自然是最优选。

    徒步上下九莲山,再没有比登山石阶更好走的路。

    至于在听雨阁五人与癸堂强手大战一通退下山后,红衣教是否已重新添补人手布置眼线,则需再次确认。

    如有,便得再拔除一遍,并确保对方反应过来的时间足够让村民们完成撤离。

    其次得扫除障碍。

    得神鬼不觉地扫除去以村民为饵的看守。

    也得神鬼不觉地扫除去撤离路线附近的埋伏。

    完成这两点的同时更得确保在对方反应过来前,村民们已基本能完成撤离。

    最后即是撤离前及撤离过程中的食物保障和稳定村民情绪。

    梦朝歌等人曾给予过村民们一线生的希望。

    一旦希望破灭,村民们哪怕没饿死,也将彻底丧失求生意志。

    所以在撤离时间上,听雨阁五人没有选择,最好是在当晚,也只有当晚。

    好在若能成功融入夜色成为游魂,大有安然逃生的希望。

    天将降雨,蚁巢受水灾威胁,探索、评估、迁徙的时间有限,准备环节完成得再好,也有可能在迁徙之时因雨水提前降临被冲散冲毁。

    但于梦朝歌五人而言,准备环节便已困难重重。

    毕竟他们并不知悉莆田郡外朝廷的张榜情况,而要完成那些准备工作,每个人起码都得拆分成三人来用。

    所幸在五人彻夜不眠的努力下,在手刃近两百名敌手之后,终于成功地将知客寮中的村民们带出了马厩,带下了九莲山。

    难能可贵的是这七十二名村民们不管个体情况如何糟糕,大家都能相携互助,极其安静稳重地配合着梦朝歌五人的安排。

    眼见晨曦落在地上、身上、手上,行将走离九莲山三里地的村民们眼中也渐渐有了光。

    梦朝歌伸出略带颤微的手,拨弄开黏腻贴脸的湿臭长发,回望向逐渐远去的九莲山。

    挂满血丝的双眸虽回复了几分神采,却仍不改掉以轻心。

    眯了眯眼四下张望着,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哒,哒哒……

    远端似有马蹄声传来。

    梦朝歌生怕自己不够清醒出现了耳鸣眼花的状况,轻拍着自己的面颊侧耳倾听起来。

    哒哒哒……

    马蹄声又清晰了几分。

    梦朝歌还在搜寻着声音源头,村民们对此一无所觉。

    分处前后的冬晴、季喆、石中火亦有所警觉。

    身负黑枪的姜逸尘却已向四人指明了声音来向。

    四人顺着姜逸尘的手指方向往前头看去,有三骑黑影渐渐从晨曦淡漠之处显露行迹。

    只有三骑,且是从山外来的,仅此两个信息,便已让听雨阁众人松了口气。

    七十余人的大部队并未停止行进脚步,可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恍然有所觉的村民队伍也开始出现了些不安骚动。

    梦朝歌见状清了清嗓子,出声宽慰着村民们说道:“各位不用担心,他们应不是和山上那些人一伙的,交给我们来应付。”

    只是折腾了一夜,即便运上了些许内力,梦朝歌的声音仍没法遍及这道长蛇队伍所有人耳中。

    后端队伍的村民情绪便由季喆和冬晴去关照了。

    三骑飞驰而来,不过十数息功夫,已在村民长队跟前十余丈外。

    落于稍后的一骑高声呼喝道:“前方何人?报上名来!”

    早已候在队伍前头的石中火中气十足地回应道:“听雨阁,石中火。”

    却见对方闻声后,仍驱马疾行,丝毫未有放缓速度之意。

    尤其是为首一骑更是大步流星,一马当先。

    片刻不到,与石中火相去仅有三丈之遥。

    而马上之人全然不见勒马停步的意思。

    眼见一人一马如小山岳般撞来,不少在队伍前端的村民们不是被吓得走不动道,就是惊慌失措地往旁处散去。

    唯有那个再如何疲惫身躯始终坚挺的中年男子依旧杵在整支队伍前头左侧一丈开外,杵在那一人一马的行进路线正前方。

    “吁!——”

    在不少村民们或惊惧或不忍地闭目之时,那躯体健硕堪比蛮牛、曲线优美似灵狐的宝马良驹才终于人力而起,双蹄在地面上划出两道笔直端正的线条,前蹄在空中虚踏,轻打了声响鼻,微微侧了侧身让开跟前的中年男子,悠然落身。

    落蹄之声比响鼻声来得更加轻细。

    直到此刻,落在此骑之后的另两骑才堪堪敢了上来,静立两侧。

    “原来竟是石长老,失敬失敬!石长老这副扮相小生可真一时没认出来,不过也真想不到听雨阁会如此不辞辛劳地跑这么远的地儿来赚钱贴补家用。”

    宝马良驹之上,一位面冠如玉、衣冠楚楚的黄衫公子探身施礼道。

    早在三骑到来之前,听雨阁众人已看清了来者何人。

    至少这位为首的黄衫公子哥没人会认错。

    藏锋阁俞乐。

    俞乐高坐在鞍,面上挂着和煦的笑,态度也恭敬有加。

    可任谁见到这副场景都会觉得其太过盛气凌人,装模作样。

    石中火却似个没有火气的石头,擦去适才从马蹄上洒落在面颊上的新泥,又撕扯开脸上、头上一些用以伪装的小玩意,露出了相对干净的英朗容貌和双鬓斑白,又理了理衣衫。

    这才笑回道:“最近江湖上不太平,就连南少林都被付之一炬,哪能不来看看究竟,以防万一。”

    “是不太平。”俞乐意有所指道,“据说南少林两天前才被焚毁,尔等居然今日就从九莲山上下来,难不成此事也和你们听雨阁有所牵连。”

    石中火故作羞恼道:“俞兄弟休要胡言,要说快慢咱们也仅是一前一后罢了,没必要互泼脏水。”

    俞乐直起身子兴致缺缺道:“倒也是。这一大帮子村民,我还真下不去手。”

    因为藏锋阁三骑的到来,整支队伍已停止了前行,但后头的村民们却慢慢凑了过来。

    俞乐边打量边说道:“你们来了几人呐?这些村民们是你们从山上救下来的?”

    他虽晚到了两天,却也听说了前两日九莲山的大概景况。

    “五人。”石中火没打算隐瞒,接着简要地说了下五人两次上山一次下山时的情况,大体遵照实情,却未说明其他四人的具体身份。

    俞乐并不怀疑听雨阁的能力,更不怀疑石中火所言,偏偏对石中火避而不提的四人身份最感兴趣。

    说话间,大抵有四十余骑从俞乐三人方才来向往村民队伍这靠来。

    见石中火面露疑色,俞乐解释道:“噢,石长老该是不清楚,朝廷已经取消了莆田郡内的限武令,我们这些人没有石长老你们五人的能耐和胆魄,就靠人多壮胆撑场面了。”

    听懂这席话的村民们明白自己得救了,将好消息口口相传。

    大伙心神为之一松,有的昏厥过去,有的嚎啕大哭,有的相拥而泣。

    场面一时略显嘈杂混乱,俞乐也不知作何言语。

    尚未揭露自身身份的梦朝歌四人见状赶忙走入队伍中,去将那些丧失意识的村民救醒过来,免得喜事成悲,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却因一时高兴,垮了身体,彻底昏死过去。

    俞乐向跟着自己前来的两人交代了几句,两人便策马去催促大部队赶来。

    ……

    ……

    待得藏锋阁聚拢来的人马将食物和饮水分发给村民们进行补给。

    梦朝歌也借了点水撤去伪装洗了把脸,走到俞乐马前,作揖道:“俞公子,不论今后如何,听雨阁都会记住此番恩情。”

    其实在做出决定救出这帮村民时,梦朝歌已没打算继续隐匿身份。

    毕竟就算能将村民们救出九莲山,没有实打实的声名真难以将之带出莆田郡外。

    只是在看清来者是藏锋阁俞乐后,原打算只由石中火上前交涉。

    可当俞乐未予为难,且乐意对这些村民们给予帮助后,身为听雨阁阁主的梦朝歌也没理由藏着掖着了。

    俞乐对于这位鹅蛋脸美人的现身毫不意外,说道:“听雨阁的恩情确实算得上份量,但不必了,能搏美人现真容一见已是值得了。不过我倒是挺好奇,另三位高人又是何人。”

    梦朝歌未有任何表示。

    其他三人却也自己站了出来。

    “季喆。”

    “冬晴。”

    “姜逸尘。”

    听到最后,俞乐的眼睛眯了起来,那道剑痕则完全隐匿入隆起的额间。

    藏锋阁带来的四十余人中更是投射出数十道不善目光。

    一道道视线落在那位最后自报身份、背负黑枪的污衣年轻男子身上。

    俞乐跳下马,慢慢向其走去,说道:“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说你叫,姜逸尘?!”

    倘若中州再有战起之日。

    姜逸尘既可是接受隐秘任务,于千里之外取敌将首级,扬长而去,深藏身名的顶尖刺客。

    也可以是游曳于最前线,为行军大队提供去第一手情报的顶尖斥候。

    只可惜千步石阶一战,姜逸尘受了很重的伤。

    伤在整支右臂。

    姜逸尘该庆幸自己这些年没有荒废掉大把时光,大多时候都很用心地钻研着寥寥三门与契合己身的内功心法,倒背如流之余,转换叠合也极为自如。

    庆幸自己大着胆子和夜殇做了比买卖,在暗无天日的毒冢中,以身饲万毒,由内而外锤炼了自己的经络与躯干。

    更庆幸自己从阴阳桥上纵身而下,在瞎了眼、不知以何为凭去应对不可预知的危险未来时,有那个人的陪伴和督促,自外而内又打磨折腾一番自己那并不算如何刚健的身躯。

    是而,杨元石那计足矣让任何未精修于体魄者碎骨撕肉断臂的崩拳,穿透了那看似不堪一击,实如棉花一般在万钧力下仍不至于土崩瓦解的三尺厚雪,才只余下两层崩劲致使姜逸尘付出了右臂脱臼的代价。

    代价虽小,伤痛却不轻。

    虽说脱臼未久,姜逸尘这撇脚大夫便给自己完成了复位镇痛,又由梦朝歌这位半路入门的大夫细心照料,但这伤还是影响了姜逸尘杀敌的能力,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的平衡能力。

    纵然能在第一时间内得到药老的医治,能在最好的环境中,获得最悉心的照料,这动筋错骨之伤也需三五天才能痊愈。

    更何况紧接而来的,是于听雨阁而言不可回避的一场恶战。

    好在自幼便在痨病折磨下咳嗽辗转过无数难寐夜晚的姜逸尘,早已培养起不俗的耐受力。

    又忍受过菊园龙虎奇巷饥饿疲乏与伤痛,忍受过在西山岛不夜峰修习《霜雪真气》时体内外冰火两重天的熬炼,忍受过万毒冢千蛛万毒啃咬噬身之痛,在忍耐伤痛方面远非常人可比。

    所以尽管冬晴帮着抗下了不少原该姜逸尘担负的分工,但姜逸尘却用王九的那杆黑枪越战越勇,为五人队伍提供了弥足珍贵的杀伤力保障。

    久未握枪且右臂有伤,姜逸尘自然连二流的枪法都使唤不出来,又或者说本就不成章法。

    只是这不成章法的枪法却足够简练高效,因为姜逸尘只用这杆黑枪或帮着驱退拦挡敌群,或直取敌手要害,出手从不含糊。

    也硬生生给他杀出了不弱于用剑的自信来。

    在周遭随时可能出现诸如鬼魅妖姬等苦大仇深大敌的情况下,如此生猛的枪客形象俨然成了姜逸尘最好的伪装。

    如非遇到生死攸关之际,就算南少林金印事了,姜逸尘仍能以这枪客身份糊弄世人。

    可偏偏他也选择跟着梦朝歌等人自揭身份。

    倒不是姜逸尘想给自己长脸,便选择了坦白身份。

    而是基于对俞乐的调查了解,所做出的略带无奈的决定。

    不可否认,俞乐今日之举尤为深明大义。

    对于他们这疲惫不堪的五人,俞乐若真要跟他们过不去的话。

    未尝不能效仿当初剿灭魔宫那帮人的手段,假正义之名诬陷他们为火烧南少林的帮凶乃至嫌犯。

    先就地斩杀他们,再对身前这些村民及身后藏锋阁外的江湖人适当灭口杀鸡儆猴,抑或是统统除去,即可绝了后患。

    尽管这么做有极大风险被听雨阁五人拼死换命,但只要藏锋阁外的江湖人愿意配合,且俞乐一心逃闪,五人势必被活活累死。

    或许是眼下暂时看不到杀死他们五人有何利益可言。

    又或许是俞乐虽有纨绔子弟的脾气,却不是个灭绝人性的纨绔。

    总之,俞乐终归没有把事情做绝。

    然而,这也不是姜逸尘和听雨阁第一次同俞乐交锋了。

    对于这位从来都顶着藏锋阁名头行事,却又为幽京九大家继承人之一的俞公子,没有人会认为其背后所属的两股势力会一直藏锋露拙。

    姜逸尘更不会看轻了这位行事与纨绔无异的笑面公子哥。

    他很清楚俞乐是个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只会暂时或适度回避,而后继续惦念着下次能否撞破南墙的人。

    一如九年前俞乐意图一亲梦朝歌芳泽,却遭洛飘零一剑羞辱,从此俞乐便只寻洛飘零麻烦。

    一年前,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洛飘零,不屑于动剑的俞乐将仇恨转嫁于听雨阁,试图在天涯小镇挑动众怒共阀听雨阁。

    不到半年前,还是俞乐紧盯着听雨阁的动静不放,这才险些与牛郎织女等人逮住南下岭南的牛家父女。

    九年前的年少轻狂已是过往云烟不值一提,现如今的俞乐究竟是真轻狂,还是以轻狂做伪装,没人敢轻易断言。

    姜逸尘还没忘掉初见楚山孤之时,俞乐为了试探对方深浅便毫不犹豫地出手,于是径自坦承了身份省事。

    先一步打消掉俞乐好奇心,也算是悍卒过河,令其好好掂量一番。

    再者姜逸尘之所以能用生疏的枪法越战越勇,多是借了《阴风功》重于血戾杀戮之故。

    杀人喋血越多,自己身上的伤痛感被血戾之气抵消麻痹得越多,自可越战越勇。

    即是说,放在平常,论纸面实力,比之俞乐,姜逸尘稍落下风。

    当下姜逸尘身上的血戾之气未消,俞乐真和他单打独斗的话,未必讨得着好。

    即便姜逸尘用的是黑枪。

    大抵同为剑客,在姜逸尘表明身份之后,俞乐便嗅到其话语中剑客之外难以品着的挑衅意味。

    是以,俞乐寻味而来。

    看着眼前这个身躯单薄、面容瘦削的年轻人,俞乐不由感慨道:“空穴来风,事出有因。其实我该是最早知晓杀手夜枭加入听雨阁的外人。只是那时候那个叫楚山孤的家伙太烦人,以致让我把你给遗漏了。”

    姜逸尘道:“贵人总是多忘人多忘事,不过,在下本也无足挂齿。”

    俞乐啧啧摇头笑道:“非也非也,阁下的名讳早已传遍天南地北,是我太有眼无珠了。说来听雨阁当真是人才济济,有霸道无匹的飘影,有勇猛剽悍的飞飘,有实力深不可测的冬晴,又有后起之秀杀手夜枭。”

    两句话说完,俞乐离姜逸尘还有七步之遥。

    只是这七步之间多了个人,致使俞乐不得不停下脚步。

    “季兄这是要护着他?”

    “身为听雨阁大护法,听雨阁的人自得护着。”

    不知何时,轻功在姜逸尘看来完全上不得台面的季喆竟是挡在了他身前。

    俞乐淡笑道:“好。”

    话音刚落,俞乐已出剑。

    恰如姜逸尘所料,俞乐从来都不是个未进便思退之人。

    但俞乐也不是个轻狂毛躁的人。

    出剑,非是出鞘之剑,而是用剑柄端部剑托击打向季喆的关节和要穴。

    笃笃笃……

    仅是三息过后,季喆便踉跄着身躯向后退了两步。

    季喆退去,仍未退开,俞乐却未进逼向前。

    俞乐知道自己并没赢,三息之间十七次剑托击打无一例外都被季喆同样以剑托拦下。

    三息之内他本可以完成十八次击打,却被季喆拦在了十七下。

    对方的踉跄退步仅是因为气力不济,而自己被拦停的那一下,则是因对方已完全看穿了他的出剑路数。

    俞乐拧紧了眉,额间的剑痕再次消失不见。

    他忽然惊觉,洛飘零这朵落红依旧妖艳胜火,以致于总让人忽略了环绕其周围的一片片绿叶也是那么青翠欲滴。

    俞乐抿紧双唇,沉默向前,他想看看洛飘零身边的人到底还有多大能耐。

    季喆却抬臂劝阻道:“别怪我没提醒你,我拦你不是怕你伤害我们家老六,而是怕你不小心栽在老六手上,你打伤老六还好说,我们只能咽下这口气,灰溜溜地滚了。可万一你要是伤在或是死在我们老六剑下,我们五人可真没余力去灭那么多口,去压下你们藏锋阁和俞家的怒火。”

    俞乐闻言彻底变了脸色,完全没有先前那副大局在握,言笑晏晏的模样。

    只因为在他又走近一步后,也觉察到了姜逸尘的异样气息,浓重的杀戾之气。

    没等俞乐细细琢磨,季喆已递来个台阶。

    季喆也是回想起刚刚俞乐提到他们听雨阁跑来这赚钱的说法,遂问道:“敢问俞公子,朝廷是不是张榜了什么悬赏令,这才引来了如此多江湖同道。”

    俞乐心绪未定,简略答道:“嗯,砍下屠万方的脑袋黄金万两,带出一位活着的村民,赏银十两。”

    季喆这时朗声冲在场众人说道:“看在俞公子的面上给众位同道个忠告,有钱赚,有命花,就是好事,九莲山却最好上不得,否则万一再来次烧山,谁能比少林高僧们有能耐下得山来?这些村民们的命既然值些银两,有愿意将他们带走的便带走,我们五人现在只想着先出去躺下好好睡一觉。”

    俞乐听言,问道:“季兄的意思是,九莲山现在是个瓮,对方就等着我们自己钻进去当鳖?”

    季喆没有回答,没有回答常常已是回答。

    俞乐盖是放弃了此时撞一撞姜逸尘这堵南墙的想法,朝季喆说道:“那就多谢季兄的忠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