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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州十四恶人是何许人也?

    中州人不一定都听过四大剑仙,没多少人知晓四大公子,但十四恶人的赫赫凶名却是家喻户晓。

    官府中人一方面忌惮于恶人的凶残行事避之不及,另一方面也幻想过设计擒获恶人建功获赏。

    江湖人对于十四恶人的情感最为复杂。

    闻风而避退者有之,慕名而拜师者有之,交好而互利者有之,欲取而代之者、欲杀而复仇者、欲除而扬名者尽皆有之。

    普通百姓则通常把十四恶人所为的恶事恶迹当故事听,再编成符合各自想象与需要的小故事让小儿止啼。

    中州十四恶人的声名如斯,名扬山外海外便也情理之中。

    瓦剌人不但听过也知晓中州十四恶人是何许人也。

    所以即便在场中人只闻十四恶人之名鲜有人见过十四恶人本尊,这时候也有很多人能通过突兀出现的玄衣怪人那鲜明特点辨识出对方乃堂堂中州十四恶人之首——黄青玄!

    只是缘何黄青玄会出现在这?

    瓦剌人虽然在想这个问题,但他们都已看出来眼前之人是敌非友。

    对待敌人多说无益,当以利箭相向!

    百余支箭矢纷杂无序地射向黄青玄。

    上千箭矢稍落于后。

    但见黄青玄眨眼间闪到冷魅身前。

    只一伸手,先后到来的百千支箭矢都没能越过其手掌前一尺之外的无形气墙。

    而后百千支箭矢便垂头丧气地在铁索链中段下起了场通往天坑的箭雨。

    天煞宫等人无一愿去琢磨黄青玄为何会在此现身。

    在看到黄青玄站在对面向着他们这边出手之后,天煞宫战意全无,第一时间选择撤离,不少人差点因腿软走不动路。

    天地人三护法很清楚,哪怕是三人全盛之期,面对黄青玄也无抗衡之力,第一时间逃离能否保全性命都得看运气。

    眼下三人这又累又伤的状况,不逃便是等死。

    姜逸尘和冷魅当然也很想知道黄青玄怎么会成为他们的战友。

    只不过想也需要力气,两人现在可不愿去费力思考。

    既然当事人在此,而且以对方的能耐在这谈笑风生也决然影响不了其出手。

    那便直接开口相问。

    “前辈?……”

    姜逸尘甫开口,便停住了嘴。

    他看到黄青玄手腕轻抖,甩出了一张底面玄色、顶面黄色的牌。

    那是要人命的黄牌!

    黄青玄要的是天、地、人三位护法的三条命!

    三人尚未从铁索链上逃至对岸,心生警觉。

    一边继续全力奔逃,一边则蓄力做防。

    高速旋转的黄牌环绕开重重人影向三人追去,偏有一天煞宫高手为给三名护法避让出路,不巧被黄牌透体而过。

    其人未被炸散成一团血雾,只是在半晌之后才后知后觉自己胸膛洞开,少了心脏肝脏,不省人事地从铁索链上坠落。

    强大求生欲下,三名护法逃得极快。

    直至踏上莽荒之原才被黄牌追上。

    脚踏实地也让三人多了几分求生气力。

    面临死境,三人不留余力地迸发出所有劲气,靠着毕生未有过的默契汇集于一点,意图轰退那掌黄牌。

    黄牌受阻,去势骤减。

    却还是晃晃荡荡地飘过了天护法朱渊头顶,将其头颅竖着一分为二!

    横着从地护法金三爪腰间刮过,让其身躯上下分离!

    最后飘飘摇摇地斜插入人护法彭玲婷脚边。

    素来都被江湖中人当作“巾帼不让须眉”的硬汉彭玲婷哭得满脸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地趴倒在地,头也不回地靠双手与一只脚向前爬行。

    天地人三护法到底在铁索链上为瓦剌方出工出力多日,瓦剌方可以埋怨三人技不如人,但决然不会不承认三人的实力。

    难以置信地看着这等中州江湖高手竟被一张卡牌看似不费吹灰之力地摧毁!

    全场静寂!

    不论是中州方还是瓦剌方,都无缘目睹二十年前萧羽桐那“一剑可当百万师”剑圣之姿,却有幸在二十年后亲眼见证了一牌阻千军的气焰!

    瓦剌军所有的反抗念头都被掐灭。

    恐惧的情绪开始蔓延,溃散、惊逃的情境一触即发。

    黄青玄暂无再次出牌之意,似已认定彭玲婷要么死于断腿处的大量失血,要么是被之后溃散惊逃的瓦剌人乱脚踩死。

    “呵,又是你小子。上次我是去完成赌局的,这次则是来还债的。”

    尽管刚刚姜逸尘的问题没问出口,黄青玄却也知晓他要问什么。

    黄青玄显然没忘记白驹镇外耍心机让自己吃瘪的姜逸尘。

    若非高处太寂寥,前不久又少了个能凭货真价实实力赌赢自己的人,这小子更与此人以及寥寥几个有趣之人息息相关,自己就算愿意饶这小子一命,也会教之尝些苦头。

    这时候黄青玄愿意开口,既是觉得与这小子还算有缘能说上几句话,也是不愿与同享十四恶人之名却被胁迫着在战场上打生打死的织女联系到一起,当成保家卫国的义士,故而生出倾吐与解释欲。

    想到在另一处战场上卖命的织女,黄青玄不禁腹诽连连。

    织女?

    脑子只装着那蛮牛,该是痴女才是!

    黄青玄胃里泛起阵恶心感,又甩出一张黄牌,片刻间将铁索链前的天煞宫余者及瓦剌人清空!

    哗!

    瓦剌军绷紧的神经彻底崩溃,情不自已地发出哭爹喊娘的哀嚎声,慌不择路地四散而逃!

    “吵死了!”

    闷雷似的怨怒声在瓦剌中军阵处响起!

    砰!

    紧接着大地一颤!

    铁索链跟着晃荡起来!

    砰……砰……砰!

    对岸莽荒之原的地面随着由缓渐急的砰砰声响颤动不止,宛若地龙翻身!

    往远处眺望,溃逃的瓦剌军中阵,越来越多的瓦剌兵马在地颤中双脚离地、身躯时上时下!

    直至七窍流血、声息断绝仍在空中上下翻腾,好似被丢入铁锅中不停翻炒的鱼肉!

    “何雷……”

    在确认黄青玄是友军后,姜逸尘已彻底放松下来,思维更是懒得再动弹半分。

    发现黄青玄不但自己来了,还把何雷给带了过来,更是久久缓不过神来。

    “还债?”

    倒是冷魅还有追寻答案的动力,开口相问。

    “不错,少不更事,容易犯错、栽跟头、被忽悠,老来就得还债。”

    黄青玄回过身,再不去管身后之事,看着冷魅的面容,苦笑作答。

    “还真是像。”

    哪怕冷魅现在显得有些狼狈,黄青玄还是看出了这张脸与宫中那张脸的相似处。

    冷魅愣了愣,便反应过来,道:“前辈认识我兄长,难道说……”

    “是的,我在你哥和那老皇帝手上栽过跟头,被他们忽悠过。”

    谁人年少不轻狂,谁人年少不犯错?

    背负一身血案的黄青玄不是每次都能从官府或江湖人的围追堵截中脱身。

    尤其是在年轻经验不足时,总要为成长付出些代价。

    “往事不堪回首,那次我被逮住,却没被处死,更是被带到了一处暗室。

    “我是万万想不到,我这样的人还会被当朝皇帝盯上。

    “皇帝老儿那时或许已知晓自己命不久矣,也清楚多年前的外夷之乱尚有遗患未除,所以是赶着时间不拘一格吸纳人才,亲自来游说我为中州卖命。”

    东瀛人都起过招揽心思,中州朝廷又岂会全无惜才之意?

    冷魅听言想到了不久前从孤心魂口中听到的一个组织名,说道:“暗殿?”

    黄青玄伸出两根手指压了压帽檐,给予肯定答复。

    “是的,老皇帝希望我成为二十八宿之一。

    “不过,他用了两天两夜的时间都没能说服我。

    “最后我只答应他,如果十年内真有人能再把我逮住,我可以考虑当纳所谓的二十八宿之一。

    “后来我才知道老皇帝压根就没把握在第一次活擒我后,即让我心甘情愿卖命。

    “先往大了说,让我拒绝,再慢慢退而求其次,忽悠我答应他最后那个看来比之先前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请求。

    “老皇帝没过多久就不在了,我也慢慢就忘了这事。

    “可没过几年,就被你哥设计活擒了。

    “还得是你哥,也不说别的,就和我赌牌。

    “三局两胜,他,全胜。”

    冷魅惊讶得张大了嘴,寒风灌口而入都毫无所觉。

    她自然知晓同黄青玄赌牌赌的无不是生死攸关之大事,更明白猜牌的难处。

    所以她更加难以想象当时他那陌生的兄长与黄青玄赌牌连赢三阵的情形。

    “那前辈您便是‘星宿’?”

    这时候姜逸尘总算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也在听完黄青玄自述过往后,猜出孤心魂同他私下交谈时所提及的那位“基本游离于中州朝廷及江湖之外的人”。

    黄青玄又压了压帽檐,说道:“正是在下。”

    眼前是遗世独立的黄青玄。

    其后是一片狼藉、仓惶无助的瓦剌军。

    姜逸尘和冷魅见状不由心生疑问。

    如果黄青玄是暗殿一员,是可以为中州卖命的星宿,那么只要黄青玄站在哪里,哪里都会是外夷无法突破的雄关。

    可若冷杉手上有这张无往不利的牌,怎会藏到现在才用?

    “你们该知道我是十四恶人,我也很享受十四恶人的身份。

    “所以已经知道自己被忽悠入局的我,只答应了你哥略尽薄力。

    “至于老何,则与暗殿没有任何关系。

    “只是好使唤,被我抓来出力。”

    黄青玄没有让姜逸尘和冷魅费力又费脑,自己给出了答案。

    姜逸尘和冷魅点了点头,抱歉道:“多谢二位前辈出手相助。”

    他们知道黄青玄愿意在这时候来到这、站在这,已是中州之幸,更是他们二人之幸。

    黄青玄背过身,高高扬起右手,并指摇摆,表示不必客气。

    左手变戏法式地抽出一卷轴事物,向后抛射。

    “他们要我带来的情况都写在里边了。

    “卷轴里还夹带着丹药,小心些打开,别给丢到天坑里去。

    “今早将会有两千兵力到达山下扎营。

    “你们可以收拾收拾,准备下山了。”

    黄青玄踩着铁索链,向莽荒之原漫步而去。

    一步十丈。

    再一步二十丈。

    玄色身影渐去渐远。

    谈吐声竟越远越清晰入耳。

    反而莽荒之原上的动静越来越小。

    慢慢地,只剩何雷越来越缓乃至逐步停歇的锤地声。

    莽荒之原上也只剩两道站着的身影和一地血红。

    是谓中州两恶人,瓦剌一地红!

    卷轴应是听雨阁暗部与朝廷暗殿汇集来的信息。

    包含着近日来中州各路战局状况,以及江湖方面与朝堂官府方面对于未来时局走势的一些判断。

    江湖方面的代表人物有老伯、洛飘零、雪清欢,还有昆仑掌门诸葛云翎。

    官府方面主要看法来自冷杉、牛轲廉、镇东将军梁飞雄和岭南守将程城等。

    卷轴上的内容足有千余字,也难为姜逸尘和冷魅竟是站在铁索链上一起读完的。

    这不怪杨大信等人没有出言提醒。

    一来姜冷二人急于知晓其他战场上的情况,自顾自地看了起来。

    二来寻常人等谁能见识到今日这般场面?

    十五个大头兵无一不被黄青玄与何雷的手段震撼得久久醒不过神、口不能言,只有黄青玄离去前的那四句话还在他们脑海中回荡不已。

    所幸姜冷二人安然无恙地看完了卷轴,且依然可以保持着放松心态走回神笔峰上。

    卷轴中所提及的最紧要之事莫过于中州军与瓦剌军在西陉关、北望关、狼牙谷的交战。

    这场打响于两处中州城关、征战维度极广的关键一战,中州方在狼牙谷完成了以少胜多的大逆转,方才将巨大的人数劣势拉扯到相当水平,得以在后续较量中形成势均力敌之态,终在七日鏖战之后,艰难让瓦剌军咽下大败苦果,龟缩回乌兰巴特城。

    接下来两个月内,瓦剌当以休整和后方调度为主,很难再大举兴兵侵犯中州正北部城关。

    看到了这样的好消息后,姜逸尘和冷魅心下大定,回到神笔峰后,各寻了个平整的地儿便躺倒睡死过去。

    二人着实累坏了。

    他们是被杨大信等人给背下神笔峰、抬下天柱山脉的。

    而后他们被马车送回晋州城,由城中的四两千斤堂接手,在医馆中详细看护了五日。

    这才准允二人搬移到城西的木屋居住静养。

    木屋与曾经霍家所在的空街荒宅仅一街之隔。

    正是听澜公子与顾怜的住处。

    两年前,姜逸尘再次离开西山岛,径直来到晋州城,在听澜公子的帮衬下找地煞门清算。

    最后关头,他在凌霄渡上杀了毕鄂,从莽荒之原上绕路而回,几乎灭了修恺、宋鲁达等人的运货车队,却被突然出现的十四恶人易无生险些害了性命。

    被机灵的黑将军带回晋州城后,便曾在这木屋中养伤。

    现在这儿原本的住户或已离世、或已定居他处,没有其他人敢来愿来住这,故而很是清净。

    对于他而言,这里或许还有些家的味道。

    姜逸尘与冷魅这一休养便过来十余日。

    这十多天里,中州各处战场的局面大体朝着好的方面转变。

    中州北面的情况不必多说,乌兰巴特城像是空城一般鸦雀无声。

    要不是中州斥候还能探见瓦剌军的守城兵力并未削减,恐怕会误以为瓦剌人弃城回府了。

    东北面,在兴安境沦陷后,俞、唐、洪生怕自家血脉断绝,彻底坐不住了。

    又是翻箱倒柜,又是砸锅卖铁,愣是又变出来数车金银珠宝拉到皇城里,换成一车车辎重与精兵开赴东北前线。

    许是这回三大家诚意较足,感动了延帝,延帝特令常、汤二家新生代军中翘楚调军驰援,总算是稳住了东北面的局势。

    东南面因有老伯所在的道义盟相援,中州军兵如有神助,东瀛人难兴风浪,在自古兵家不征的闽地,强势登岸后不久又灰溜溜滚回海上,如此三番,好不疲惫。

    岭南的局势转变最为乐观,自打飘影、肆儿还有阿大以雷霆之势登场亮相后,骆越人像是被吓破了胆,安静得跟鹌鹑似的,若不是还强撑着面子不敢撤退,时不时要打打骚扰战,恐怕就和西北面一样寂寂无声了。

    西南面的毒竺人也无法突破中州防线。

    可在雪清欢和奚夏确认了“亡灵大军”的隐忧之后,中州方不敢任之不管,乃至由中州江湖人组织了回消灭死尸的行动尝试,却被毒竺人给挡了回来。

    值得一提的是,率领毒竺人阻击中州江湖义士小队的领导者竟也是中州江湖人。

    了解中州人、能对付中州人的还得是中州人。

    铎名泽站在了毒竺人一侧。

    其叛出中州,更多是出于对鬼魅妖姬、与对诸神殿的不忿。

    据闻鬼魅妖姬也因此赶到龙街渡口与铎名泽对峙。

    在劝降铎名泽弃暗投明、不与夷寇为伍时,其所提出的要求也很简单,却也很困难。

    简单处在于,铎名泽并没有向中州方索取任何利益。

    他的所有要求都仅关乎鬼魅妖姬。

    他只要鬼魅妖姬同他道个歉,并许诺在战争事了后,与他成婚即可。

    但这困难处也正源于他是在同鬼魅妖姬提要求。

    鬼魅妖姬算不得暴脾气,却从来不是个曲意逢迎之人,她可以为当初的看错人而道歉,但要她嫁给铎名泽,她直言连假意答应都不愿为之。

    至此,铎名泽彻底断了归降的念头,并决意和姬木成一条道走到底。

    至于最后是姬木成把鬼魅妖姬扶上帝位,还是铎名泽把鬼魅妖姬的脸踩在脚下,抑或是姬木成和铎名泽尽皆殒命于战火之中,便要靠时间来印证了。

    ……

    ……

    十一月初三。

    在四两千斤堂的尽心医治下,在药谷丹药的额外助力下,姜逸尘和冷魅本是伤筋动骨的伤势已可活动自如

    二人离开了晋州城,向北而行。

    他们要一路向北,去瓦剌。

    黄青玄所提及卷轴中附带的丹药是度厄丹。

    正是云天观瑰宝,可供至少修有三门内功的习武者开辟出新一门内功修炼捷径的度厄丹!

    当年的幽冥教、沈卞、风流子不顾九险强登苍梧山,无不是为了这一颗度厄丹。

    加之云天观数年也难炼制出一颗,可以说这样的烫手山芋要是教外人得知,也必当引起一场不下于少林寺金印的血腥争夺。

    姜逸尘没忘了这是共同护送牛家父女南下时汐微语提及的云天观对于他这位恩人感谢。

    可当真收到这颗被寄送过来的神丹,他还是未免有些受宠若惊与受之有愧。

    毕竟彼时他出手相帮更多是出于私心的顺势而为与利用。

    冷魅可见不到姜逸尘这不爽利的劲儿,仅用一句话便教他安心收下。

    “江湖论迹不论心,不管你当时出于何种目的作何感想,总之在云天观最为水深火热之时,你的帮助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这颗度厄丹对于目前的姜逸尘而言也很重要。

    可再重要,姜逸尘也不可能在中州四野烽火连天时待晋州城两耳不闻窗外事地修炼《紫霞神功》。

    不过有了度厄丹后,姜逸尘能够做好事先准备,在时机成熟之际服丹修炼,一鼓作气将《紫霞神功》从零修至中层。

    这一切也能在北行途中进行,不必在晋州城里耽误时间。

    促使姜逸尘与冷魅做出北行抉择的自然不是度厄丹,也不是洛飘零的指示,或是道义盟的诛杀令。

    而是中州当前的局势,以及卷轴中除各方战况信息与度厄丹之外的五张外邦地图。

    瓦剌、毒竺、骆越、东瀛、句麗。

    五张外邦地图当然不可能像中州地图那般详细而面面俱到,可关键城池、关键道路、关键地形等都被一一画出,乃至还有诸多细致批注,即便是方向感不好之人,也不容易在异国他乡迷了路。

    姜逸尘一眼便认出了这些地图是暗殿的手笔,因为其上的批注看着实在眼熟得很,不是出自包打听之手就怪了!

    有这些地图在手,剑指番邦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江湖人都说云小白是萧银才握在手里的一柄剑。

    但云小白其实也有着其强烈的自我意识。

    那便是云小白所追求的更强的剑道。

    只要有机会,云小白就一定会与天底下的剑道强者碰一碰,磨砺出更强的一剑。

    姜逸尘明白自己本也是老伯想要打造的一柄剑。

    他这柄剑没有握在任何人手中,却是属于中州的一柄剑。

    他现有的自我意识,便是守护住自己所在意的这片家园与家园中他所在意的人。

    是而要尽自己所能帮助中州尽早结束这场外夷之战。

    这一点他与冷魅、与诸多中州江湖人都不谋而合。

    然则,中州大地上只有一处凌霄渡,离开凌霄渡后,姜逸尘和冷魅很清楚自己这样的江湖人很难再发挥出像在凌霄渡一般一夫当关的作用,离开了凌霄渡后,他们很容易被千军万马冲垮。

    要发挥姜逸尘这柄剑的作用,并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战场下。

    战场下便是上战场之前。

    他和冷魅都是杀手,他们作用应在上战场前发挥出来。

    断粮也好,斩首也罢,对于二人来说并非难事。

    五个番邦他们都去得。

    只因瓦剌最近,二人当下对瓦剌也最为了解,所以他们选择深入瓦剌。

    也能顺便去探索下瓦剌勇士是如何炼成的,以及瓦剌人如何变成能工巧匠的。

    于是乎,二人给暗部留下信息又做了些远行准备后,便拉上了黑将军,启程北上!

    ……

    ……

    中州各路战况往好的局面发展,可从开战至今来看,中州防线在各邦的紧逼下已进一步压缩。

    若是把西面人类尚无法征服的高原山岳看作是开口,当前中州防线已被挤压得如同是被放倒的铁桶。

    被放倒看起来很被动。

    但铁桶仍旧是铁桶,意味着还足够稳固。

    从西面开口处侵入中州,自可一举踏平中原大陆,然那千万仞的自然雄峰尚不是寻常人能够逾越的,军队如是,大部分江湖武者亦如是。

    于是要想攻破这铁桶,除了磨时间外,最好的办法依然还是传承久远的老办法。

    ——从内部腐蚀。

    就如同姜逸尘与冷魅向北大陆进发,打算从根源处解决问题一般。

    东瀛人也早便想明白,要想真正取代中州这高大伟岸的邻居,必先得变成其中一部分。

    数百年来,无数东瀛人孜孜不倦地在这条道路上默默前行着。

    在这二十年间,更多东瀛人化身为一颗颗不起眼的种子,努力在中州大地上扎根发芽开枝散叶。

    红裳、红衣教是这二十年间东瀛血脉汲取中州养分成长起来的参天大树。

    大树虽倒了。

    甚至被连根拔起,还有接连数月的斩草除根。

    但二十年间东瀛所散播下的种子太多了。

    显眼的花花草草、大树灌木被除去,却还是有不惹眼的悄无声息地开花结果。

    待得时机来到,或是亮出蜇人的锐刺,或是散发出迷醉的芳香。

    这样的花看来至少还有两朵。

    一朵是梨花。

    另一朵是海棠。

    时已深秋,本非两朵春花的盛开佳期。

    然,从浙地到江赣境再到闽地,梨花和海棠却交相辉映、竞相怒放!

    长江以南少有雪。

    地处江南江北分界的平海郡,北部年年时有大雪纷飞之日,南面能分得三两个时辰的淡淡飘雪点缀已是难得。

    可不论如何,落雪的季节总在冬日。

    而中州南方的冬季总要比北方来得更晚一些。

    事出反常必有妖,值此深秋,忽有一夜风起,将飘雪渡送到平海郡以南。

    此夜秋风是妖风。

    飘雪也只会是场妖雪。

    人们不知道这场妖风是如何刮起来的。

    只看到千树万树仿佛都变成了梨树,开满了梨花。

    雪是白色。

    梨花也是白色的。

    傲骨嗜血团的两千骑兵就像梨花一般雪白。

    化身为一把雪白色的妖枪悄无声息地扎入浙地沿海防线腹地。

    枪入见血。

    像是一朵绽放的海棠。

    血色海棠不但在浙地沿海绽放,也在神风营营长陈啸伯的脖颈边绽放。

    浙地沿海的血色海棠是战死中州军兵的血水晕染成形的。

    陈啸伯脖颈侧的血色海棠则是一个女人吻出来的。

    传闻陈啸伯发妻早逝后便不近女色,三十年如一日。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陈啸伯每天夜里都要和一名叫海棠夫人的女子共度良宵。

    素来沉稳慎行的陈啸伯开始变得疾言厉色。

    麾下神风营跟着装上风风火火的风火轮。

    动如雷霆的傲骨嗜血骑兵团,配上疾风劲矢的神风营,可谓是秋风扫落叶,所向披靡。

    枪尖一次次扎下,箭矢一发发射入,再牢固的铁桶防线也当被从内部贯穿。

    更何况是里应外合?

    是故,自中州时历二三六二年十月底至十一月下旬始,冬至临来之初。

    此前在闽地十进十退始终无法扎营立足的东瀛军,总算在中州人的帮助之下,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复刻二十年前先辈们扶摇北上的路线,成功占据闽浙两地的海岸线,为下一步进犯内陆打下扎实根基!

    ……

    ……

    不论是傲骨嗜血团还是神风营,均是彼时朝廷特设于平海郡的军制。

    是为应对百花齐放的中州江湖帮派所操练的精英正规军。

    也是数月前还正当红的两位朝廷掌控者于公公和第五将军引以为傲的重要战略部署。

    时移世易,于公公已辞世有些日子,第五将军尚在世。

    朝廷曾经不惜重金打造的屠龙刀和倚天剑,没想到现如今竟拿自家土地开刀。

    听闻此事,在前线养伤的第五侯不禁躁红了脸,险些急火攻心嗝屁了。

    而被灰飞烟灭的于添倘若有所谓怨魂不散,势必欣慰自己临死之际的豪言应验。

    ——偌大中州全在他于添一手掌控之中,他一死,中州势必乱得更快,战火则当烧得又疾又旺!

    ……

    ……

    解铃还须系铃人。

    当初嗜血傲骨团与神风营均是为解决中州江湖的麻烦所设。

    而今屠龙刀反噬旧主,也只能反过来由中州江湖来收拾这祸患。

    在帮东瀛军稳住沿海阵脚后,傲骨嗜血团这杆雪白妖枪愈战愈勇。

    随着战梨花甩出个回马枪,两千轻骑兵一路冲杀突击,从沿海一路杀至西湖道。

    浙地就像是被拦腰撕开了道口子,不到百里之外、浙地最为富庶的富航与临安两郡岌岌可危。

    战梨花很清楚自家机动灵活的轻骑兵团用武之地主在宽广或是长线战场,

    给东瀛人铺平了兵临城下的道路后,将立马转战他处。

    暗部与暗殿阻止不了傲骨嗜血团去向,却牢牢跟紧了对方动向。

    以道义盟为首的中州江湖义士们已盯上了这簇梨花,将要在西湖道边折花。

    大半月来,战梨花已向世人证明自己不但有副好看的皮囊,而且战力无双、极善带兵练兵。

    但战梨花的可怕之处还在于他很有自知之明,不会被眼前的胜利冲昏头脑而得意忘形、目中无人。

    所以战梨花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已成为中州江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一路杀来,他都专命二十人沿路留意各方状况。

    开战不打持久战,速战速决,边战边走。

    临时落脚不超半个时辰。

    不给敌手留下任何包夹的机会,以骑兵团的脚力,碰上围追堵截,损失会有,却不会大。

    这也是两千人的骑兵团冲杀了近一个月功夫,死伤仍不过百的秘诀。

    此番于西湖边临时休整亦如是。

    不同的是,这回西湖附近恰有两营军兵和半百江湖义士捕捉到傲骨嗜血团的行踪。

    尽管是以少敌多,他们还是打算尝试着把骑兵团绊住。

    两千骑兵要火速撤离,从西湖边去往钱塘道沿江而走,是最优方案,也是不二选择。

    假使他们能绊住对方一盏茶功夫,这支骑兵团将折损上百人。

    绊住一炷香,战梨花的手下能逃得半数即是侥幸。

    绊住半个时辰,彻底歼灭傲骨嗜血团已非痴人说梦。

    战梨花眼光很毒,在团中斥候刚发现有不到千人兵力于前路阻截时,他已看清了百丈之外的两名领军人物以及江湖义军带头人。

    “就凭你们?”

    战梨花一眼看出对手意图,不急不躁地等着下属们上马备战,发出质疑。

    面如冠玉、剑眉虎目的参将齐广回道:“要全歼你们不够,要留住你们够了。”

    身侧面宽鼻大、怒眉斜飞的副手于大有不像齐广客客气气,早已掏出伴身佩剑遥遥剑指,瞪圆了眼厉声喝道:“叛国狗贼!有种跟你爷爷比比手上功夫,看是你的枪快,还是你于爷爷剑快!”

    “于?于大有?我没记错是这名字吧?”战梨花单手轻托起下巴,似是很努力才想起对方姓名。

    于大有哈哈大笑道:“孙贼乖,没把本忘干净!”

    战梨花全不理会对方的挑衅,淡淡说道:“我听过你这人,有些手脚功夫,放在军中确实可以称得上是高手,可要与江湖人比也只能勉强够上个二流。我用剑,也是二流。不如像你身边这位武当前辈多讨教讨教,学得一手太极剑,下辈子还需要阵前叫嚣吹嘘时更好使。”

    于大有是暴脾气,却不是傻子,阵前垃圾话互损走嘴不走心,一时想不到如何回怼战梨花,遂道:“休要多言,来战便是!”

    灰袍白发、褶皱纵横、颧骨高突的武当老道这时才开口道:“战梨花,你也算得上半个江湖人,老朽上年纪了,便倚老卖老一回,问你几个问题。”

    战梨花道:“我的手下们还没歇够,你们想通过嘴炮磨时间,也罢,既然元真人看得起在下,再等半盏茶又如何?”

    “战将军好胆!老朽愿称你一声战将军,战将军实可谓我中州之青年俊彦,又得朝廷器重,手握精兵,何故叛出故土,与那匪帮相亲?”

    原来战梨花口中的元真人竟是武当上一任掌门,据说已闭关多年的元慎。

    战梨花回道:“元真人好问,我想要是继任你掌门之位的玄箫在此,一定很能理解我的想法,也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我也挺好奇真人为何会屈尊亲来前线,是闭

    关思过想通了?还是武当饭菜吃腻了?不如这样,我回答你的问题,你回答我的问题?”

    于大有听别人骂自己毫无所谓,听战梨花这样贬损领着一众弟子下山东奔西走的老前辈,气不打一处来,咆哮道:“孙贼!牙尖嘴利!来干一架吧!”

    元慎却是摆摆手表示没关系,冲战梨花说道:“愿请指教。”

    战梨花仍是将于大有之言置若罔闻,只顾着和元慎完成问答。

    “好,那我先来回答你的问题。

    “这还得先铺垫个大背景。

    “中州是地大物博不错,可或许是中州人口太多了,心胸宽广的人少之又少,小肚鸡肠的却比比皆是,不管何处总有嫉贤妒能之辈,哪怕没照过面,只是知道你的名字与你之所为,而你的突出表现又没法给他或他们带去利益,他们就会绞尽脑汁从你身上摘获些东西,或者让你从某个地方消失。

    “朝堂上的言官虽已少了许多,可那些连鸡都没杀过的软蛋们从没改过性子,不知道前线的种种状况与困难,便在那指手画脚,‘贻误战机"‘心怀鬼胎"等胡言乱语的弹劾更是张口就来!

    “可怕的是他们敢说,有人敢信!

    “多少能人志士稍有功绩便被打落尘埃,要么虚度一生,要么换个活法。

    “我还算幸运的,第五侯和于添为了争权也为了对付江湖人,看中我这一亩三分地,有资金和人才倾斜。

    “但我还是认为为这样的国邦效死不值。

    “朝廷里有言官之流,江湖中不乏元真人您这样的存在。

    “若不是您一心争权夺利,武当何至于十多年来都默默无闻?

    “当然,武当上下还得感谢您的悬崖勒马,感谢玄箫有那通天彻地之姿,能在被废之后,在十数年暗无天日之地重新修炼功成,否则眼下武当也不会重获新生,收获朝廷、江湖一致好评。

    “元真人,我说若玄箫在此一定很懂我,当真不是故意针对您,只是您特地往枪口上撞,还真是赶巧了。”

    元慎轻捻须发,承认道:“老朽确是对不起我派,也曾特地为此闭关,多谢战将军再次批评,老朽必当警醒余生。”

    战梨花嗤笑道:“元真人现下真是好气量,不必客气。在下正想问,您不好好闭关,怎来这管闲事了?”

    元慎道:“家国之事岂是闲事。掌门在去往北线战场前把老朽请出来处理派中事物,老朽闻知闽地战况焦灼,念及昔时也曾奋战于闽浙一带,遂领了些弟子们过来帮忙。近日又获悉战将军之丰功伟绩,特绕道来此看看状况,正应了将军之言,赶巧了!”

    战梨花道:“这么说来,元真人还是为我所来,鄙人荣幸之至。只不过依我看来,元真人闭关思过这些年都是在睡觉吧?怎么听来还是那般自以为是,连现任掌门的话都不听,自作主张私自下山?”

    元慎学着战梨花把那些无用之言当耳旁风,说道:“此来之前,老朽听说过战家的情况,战将军这些年属实不易,下一个问题是,战将军对中州的家庭与朝廷心如死灰、决意叛出中州倒也罢了,你背后的两千中州儿郎何辜?为何要陷他们于不义之地?”

    战梨花道:“呵呵,这是在劝降还是在离间?不好使了,离开平海前,我已同弟兄们歃血为盟,誓助东瀛人清洗一遍中州,此后愿留者在人口锐减的广袤中州土地上已不需面对繁杂竞争,愿与我去往东瀛者,自可偏安一隅不理世事。”

    元慎听言无法相信也无法理解,追问道:“只是如此?”

    战梨花轻蔑道:“我与弟兄们掏心掏肺,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弯弯绕绕,如此足矣!”

    齐广与于大有则是面面相觑,

    同是带过兵的人,可以想象在这大势之下,要说服手下人同自己一起叛变,要是放在天高皇帝远的边防或许不难,可要放在并无战火紧迫的丰衣足食之地,要带动上千人造反,这难度无异于劝家业富足的少爷小姐们放弃一切、割喉自杀!

    所以二人也不信,却又没法不信。

    因为眼前的阵势好像做不了假。

    “那么换我问问题了。”战梨花说道,“以我对武当派的了解,贵派道法剑法阵法主要都讲究个后发先至,倘若我军不与尔等主动纠缠,而是绕道而走,贵派不得不主动出击,那还如何拦截我军去路?”

    战梨花的问题正在点子上,这也是为何两营军队及武当派弟子到场后不急于行事,而是等在这以期用嘴皮子拖延时间,乃至挑动对方情绪教之正面冲杀过来的根由。

    他们本便人少,就像钱塘大江里,即便礁石繁多,湍急大流如果不集中于一线往礁石冲来,只需绕开,礁石何能相阻?

    元慎给出回答:“那老朽便与众弟子尽力留住将军便是。”

    群龙失首便当溃不成军,不足为惧。

    齐广也给出回答:“汝等若为洪流,吾等自为沙袋,洪流有多宽,沙袋铺多宽,洪流往哪流,沙袋往哪堵!”

    “好!”战梨花鼓掌道,“豪言壮语放完了,但愿你们能摸到我的衣角。”

    这一日,有滚滚洪流从西湖倾倒而出。

    洪流击石,撞出层层浪花。

    浪花溅洒于空,像雪一样白。

    恍惚间,西湖看起来仿佛下起了一场雪。

    诡异的是这场白雪很快便被染红。

    雪花也好,浪花也罢,皆被血花取代。

    不到半个时辰,雪已落尽,浪花不见,血色洪流涌到钱塘江畔。

    西湖边的所谓礁石、所谓沙袋不是被洪流淹没,便是被冲碎撞散,几不见影踪。

    近千中州军兵和五十一名武当派弟子死无全尸。

    但他们也拼死换掉了八百余骑兵的性命。

    来到钱塘道上,战梨花也无法一走了之,他已撞见下一个对手——龙炎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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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啸伯是个老实人。

    老实人的生活大多很简单。

    陈啸伯的大半生也不算复杂。

    简单的出生,简单地继承家业。

    接过父母的擀面杖,在老家镇上独立经营起馒头店。

    而后简单娶了个老实本分的媳妇过门。

    陈父陈母属于是老来得子,嫁出去两个女儿只有年关时偶来探亲。

    二老身子骨并不好,才看着儿子成家立业,还没抱上孙子、享受几年安生日子,便携手入了土。

    陈啸伯十八岁时已不得不和发妻相依为命。

    发妻贤惠温柔,身子却偏柔弱,嫁入陈家后,被陈啸伯悉心呵护了三年才怀上陈家子嗣。

    不料孩子尚未出生就出了意外,陈妻一次出门买菜遭一伙过路盗匪欺侮,一尸两命。

    从那天开始陈啸伯眼前的世界就变成灰暗的。

    他想不通老天爷为何如此对他。

    不太会喝酒的他买醉一年,败光家底。

    没钱买酒喝了,他想到出家。

    可还没走出五十里地,就被正在征兵的官府给强行带走,去守离家五百里外的中州北部边关。

    或许对于那时的陈啸伯而言,军营委实是个可以抚慰伤痛的好归宿。

    陈啸伯在那待了十年,老老实实、本本分分、不争不抢,竟被不声不响地提拔成了一名百夫长。

    而后便是那场烽火连天的外夷大乱。

    许多人死去,陈啸伯活了下来。

    又十年过去,陈啸伯熬成了城关主将。

    接下来三年间,陈啸伯碰上了近十起瓦剌军规模不一的扰袭抢掠战。

    在他稳健地主守后战策略下,未吃过一场败仗,也未拿下过一场胜仗。

    总之,中州方面的损失不过数个兵卒、数匹战马,瓦剌则数倍于中州,全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陈啸伯不说有多大的功劳,至少苦劳不可否认。

    然则他并未受到过任何嘉奖,甚至在第四年时被弹劾撤职!

    原因是敌来畏战有失中州军血性,敌疲不打、敌走不追乃放虎归山留后患之大过!

    这因果很可笑。

    但在朝堂之上,这般事屡见不鲜,大家伙见怪不怪,就不觉得可笑。

    自然也没人会去笑话陈啸伯。

    不过老实人陈啸伯似乎从未将这些身外事放心上。

    他的心自我封闭久矣,即便是十数年间面对边关战事也没能让他重燃热血。

    免职令下来,他什么都没争辩,也没有任何心思起伏,就收拾东西一走了之。

    当年有人慧眼识人把陈啸伯提拔成百夫长,后将之任命为守关主将,这时候也有第五侯站出来为陈啸伯据理力争。

    争得个至少能养老的平海郡闲职。

    初时陈啸伯在平海郡踏踏实实过了两年闲散日子。

    后面他便发觉有越来越多人,越来越位高权重之人开始亲近他重用他,给他资源供他带兵练兵。

    陈啸伯不愿牵涉到各种是是非非里,但也不愿得罪人,朝廷要啥他能照做便照做。

    至于站队的事,他从不表态,就那么一声不吭地待着。

    了解陈啸伯之人显然都知道其脾性,没有过分紧逼,而是放任自流。

    神风营顺风顺水地被陈啸伯训练成型。

    首次亮相便是在今年三月三中州武林的百花大会上。

    只不过彼时战梨花与傲骨嗜血团锋芒更盛,神风营便不那么显眼。

    一如陈啸伯对手中所掌握的利器并不以为意

    毕竟他没有野心、没有追求。

    因为他所在乎的人都已离去多时。

    直到某日睡梦中,他的梦里突然出现了个女人,他的生活开始出现了变化。

    那是个温婉贤淑的女人,和他的发妻居然如出一辙!

    都喜欢海棠花,都爱穿绣有海棠的长裙!

    陈啸伯以为是自己思念成疾有了这春夜幻梦。

    可接下来每天,那如同他发妻一般的女子夜夜都来梦中赴会。

    他虽起疑心,可不喜过问事的老实性子也教他没法将心中疑虑诉诸他人。

    于是乎,女子每天夜里带给他的温纯与依恋感,让他放下了所有戒备。

    哪怕他已反应过来那女子不是发妻,但只要感觉一样,便都无所谓。

    有一夜,陈啸伯鼓起勇气问她,该怎么称呼她。

    她说当然是喊她夫人。

    陈啸伯称是,并难得地自作主张在前面加了两个字。

    虽然女子一直深居简出,除了在夜里造访陈啸伯的梦境外,几乎没在营中露脸过,但从那天起,神风营军兵们还是慢慢知晓军营里多了位海棠夫人。

    年逾五十、不苟言笑、不近女色的老将军枯木逢春、铁树开花。

    这是件怪事。

    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至少大部分军兵在发现营中伙食改善,每三五天营长就会请酒吃后,都觉得是好事。

    都认为陈啸伯是原谅了这个世界,愿意打开心扉和大家伙众乐乐,哪怕在酒席上他也没怎么说话,大多时候都是在听在看众人闹腾,脸上洋溢着笑容。

    没人不会把陈啸伯的笑当成是好事将近。

    奇怪的是,大家伙左等右等也没等来营长大人的婚讯。

    反而等来了最后一场酒宴。

    那场酒宴上,大家都喝得很尽兴。

    陈啸伯在酒宴中巡时,举杯邀请大家一起干一票大的。

    众人虽已有些醉意,可当兵的脑子还是能分得清干一票大的,不是去打仗建功,就是造反。

    有些人心里或是闪过一丝犹豫,或是情绪很复杂。

    陈啸伯日常对大家说不上很好,但一定不坏。

    在其手下当了数年兵,对自家头子的过往总会有所了解,对这个简单老实的将军,大家都很能共情,打心底里生出甘愿为之做些什么的意愿。

    酒宴上的氛围已烘托到那,一切感情都已在酒里。

    陈啸伯把那碗酒干了。

    大家伙自然而然都跟着干了。

    陈啸伯说干。

    大家伙便跟着干!

    十天后,神风营在陈啸伯的带领下尾随傲骨嗜血团之后,向中州的城池与军兵放箭射弩!

    这是条踏上了就没得回头的路。

    陈啸伯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也不想知道和他关系算不上亲密的手下们为何表现得如此服帖听命。

    他听过冲冠一怒为红颜,那他这浑浑噩噩一生能死在搏红颜一笑的路上倒也不算白走一遭。

    海棠夫人说往东去,陈啸伯决不往西走。

    海棠夫人说去伏击义云山庄的人,助傲骨嗜血团逃出包围圈。

    陈啸伯认为海棠夫人所言有理且深明大义,毕竟他们一路跟在傲骨嗜血团后边,几乎没有出现人员伤亡。

    所以他义无反顾地驱兵百里地,组织伏击战。

    只是陈啸伯守城的经验丰富,打伏击战的次数却一只手能数得来。

    伏击战并不成功。

    既因伏击对手的人数差相仿佛,也因对

    手多为江湖人。

    陈啸伯没能阻拦龙炎灵带着三百兵力离开。

    伏击战达成了牵制战。

    剩下的三十余江湖高手已足够陈啸伯头疼不已。

    临战指挥,陈啸伯切实体会到了箭矢在江湖人面前的无力。

    无怪乎不论第五侯还是于添都把重金压在了傲骨嗜血团那,神风营终究是辅助型的火力。

    这时候他也不免想起一些经年史书上所载,已不见天日数百载所谓火铳之流的火器,想必军队只有装备上那些家伙事儿才能真正意义上制衡得了成群结队的江湖高手。

    此想法一闪而逝,陈啸伯就得重新打起精神指挥手下们重整旗鼓。

    他率军牵制了三十余江湖人一个时辰有余,五百兵力便被消磨近半!

    全然是拿命在牵制强敌!

    “将军,撤吧。”

    海棠夫人的声音在陈啸伯耳畔响起。

    虽不见人,陈啸伯却是义无反顾地遵循其命,领军撤兵。

    看出神风营的撤退意图,双翅和李蓦然加紧突击攻势。

    双翅双刀吐火如火凤展翅拿灼热真气轰散军兵,破开一路。

    李蓦然双刺飞旋如精灵起舞,踏着那乍然露出来的缝隙飞快欺近陈啸伯。

    就在李蓦然离陈啸伯胯下马匹还有一丈距离时,一袭海棠花服挡住了其去路。

    “将军先走,我随后就来!”

    海棠夫人没有回头。

    陈啸伯看着那梦中的熟悉背影眼眶湿润。

    不管她是不是在利用他,至少在这种危难之际,她没有弃他而去,甚至还要为他断后,那他做什么都值得。

    陈啸伯未及开口应诺,便觉得身子一轻,视野随之高升入空,在空中打了个旋。

    看尽悠悠苍天,看尽一个个陌生的脑袋如棋子聚散离合,最终满眼只剩海棠花服下那同样润湿了双眼的面庞!

    陈啸伯的简单一生不那么简单地结束了。

    神风营很快如溃堤之桥坍塌崩坏。

    海棠夫人深深地看了眼刃间带着一点红向着她飞掠来的杀手刺客。

    广袖一撩一甩,人也同那刺客一样,在刺杀陈啸伯前失去影踪。

    刺客却顿住脚步。

    瞬息后才从恍然中惊醒!

    自己这是被魅术给晃了神?

    冬晴警惕着身周状况,片刻后确认海棠夫人选择遁走,而非留下同他拼死拼活。

    在老伯与洛飘零的判断中,平海郡两军叛国必有人在幕后挑唆。

    要解决这麻烦算不上太难,杀去陈啸伯、战梨花以及幕后之人即可。

    杀人自得由杀手来。

    于是冬晴便来了。

    现在看来躲在陈啸伯背后的是这位海棠夫人。

    那魅术难不成是东瀛秘术之一?

    而这幕后之人也只有海棠夫人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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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两个来月前东瀛对中州始发难起,闽浙两地沿海防务进入了紧急备战状态,同时有条不紊地开始组织百姓们往内陆郡县或山中避险。

    可要将各家各户百姓老老少少进行统一迁移并完成临时安置,无疑是个浩大工程。

    当地各级官府即便没有收到朝廷的指令,仅是出于自身安危考虑,都在紧锣密鼓地组织与协调各方面工作,本地军兵则调拨出一成人手全权听凭调遣。

    饶是如此,在平海郡冒出两支叛军配合东瀛人入侵时,浙地北部沿海仍有近半百姓或在内迁途中,或才刚收拾好行装上路。

    中州军敢去相信两支叛军碍于心中有愧至少不会对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下手,却不能指望瀛寇不会烧杀抢掠以战养战,不得不投入更多兵力保障迁徙百姓的安全。

    可以想象东瀛人在见到这般场面时该有多开心,百姓就是中州军最大的软肋,东瀛人只需要掐住这处要害,就能以较少的兵力牵制住大部分中州军,从而铺展开沿海的进攻阵地线。

    对于山多水富却无关键险要可守的闽浙一带,阵地线铺得越广,才站得越牢。

    站得越牢,才越有勇气往内陆开进。

    否则哪怕战梨花的傲骨嗜血团是支虎狼之师,可区区数百骑如此孤军深入,一旦遭到两千三兵力包夹便当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要是碰上万余人堵路也只会被捏成肉馅!

    傲骨嗜血团狠狠扎入浙地腹地,要迅速抽身而退,说起来简单,然去路漫漫,没有占据沿海战线的东瀛军向内陆发起骚扰完成牵制配合,很容易被关门打狗。

    前来包夹傲骨嗜血团的三路军,正有两路受前线突起的战事牵扯无法及时来援。

    当中沙海坞和义远镖局所属的江湖义军遂因此迟迟未在西湖边出现。

    最早赶到场的还是从闽地内山迂回而到的龙炎灵一行。

    半月前,龙炎灵就凭着在闽地表现出来的卓越才能被朝廷特授临时参将,赋予指挥调动三个营兵力的权限。

    战时仍有晋升空间,战后若有心为国效劳亦可封候拜将。

    尽管闽地军兵在东瀛军冲击下七零八落,龙炎灵沿路捞捞捡捡还是慢慢整合起来三百余名残兵败卒,拉扯起颇具战斗力的一营军兵。

    今次他是特来阻击傲骨嗜血团的主力军。

    来路上遭遇到神风营的伏击,龙炎灵不敢有任何耽搁,留下双翅、李慕然等三十余名山庄高手进行周旋,自己领着军兵强行突围。

    为免再遇阻截,还特地绕了些路途,只来晚了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的时间实在算不得长,可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晚一炷香的结果已不容乐观。

    想必另两路军也同是遭遇到相似阻击,没能及时到来。

    反倒连累其他友军为了强留下这股叛国强军,把命全搭了进去。

    来路上收到传讯的暗部,龙炎灵已然知晓牺牲在西湖边的这些同胞是何许人也。

    看到百余丈外那红白参半的骑兵团踏血而近,龙炎灵不由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要想歼灭傲骨嗜血团,这样的牺牲能够预见,也可以说很值当。

    可即便他熟读兵书、深谙兵法,却终究不是彻头彻尾的将领,而是在义字当先的江湖里摸爬滚打起来的江湖人。

    慈不掌兵的道理他懂,却暂无法适应。

    然则既成事实在前,龙炎灵还是暗下决心,不会让元慎真人等武当派门人以及齐广、于大有等军兵的牺牲付诸东流。

    龙炎灵已看出傲骨嗜血团有大量减员,可即便如此面对千余骑兵,他们这三百余兵力怎么看也像是以卵击石。

    更别说对方是受朝廷专款供养、训练有素、旨在攻克江湖高手群的特编骑兵团,而己方则是零零散散拼凑而成、为赶路方才全部骑马非全建制骑兵的临时军。

    对方马匹是清一色的照夜白配种,匹匹白马高大健硕,短距离冲刺快,长距离奔走也有不错的耐久力,唯一缺点就是配种时间长且饲料贵。

    对方全副武装的银铠银枪统统是轻质而钢刃材料所锻造,如此方才能应对匹配上江湖高手超乎寻常的机变与灵动。

    落后是全方位的。

    己方唯一优势似乎只有他们是一路赶来,而对方除了早前一路杀来的消化外,才刚结束了一场血战!

    龙炎灵简单做了下盘算,还是能够肯定如果拿己方三百来人去同战梨花的轻骑兵团硬碰硬,结果不会比元慎等人更好。

    所以他一面放慢了马匹步调,一面朗声向后军传达战略部署。

    堵不如疏。

    他要给对方让出不需拼命的生路,教己方随对方的冲击之势边退边打边拖。

    拖延打法不一定能等来另两路友军,但只要能拖下去,与之持续斡旋,死伤就不会太重。

    龙炎灵没想着把对方每一人都留下。

    还是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只要他们这三百来人能够拖到他把战梨花斩落,余者不攻自破。

    钱塘道上,两军相遇,相去百丈,各自调整起进兵节奏。

    不论是战梨花,还是龙炎灵,均神情凝重,如临大敌。

    从二人在平海郡第一次相遇开始,仿佛命中注定就得战上一场。

    彼时龙炎灵是带着义云山庄庄客去平海郡接送南下的牛轲廉父女等一行,而战梨花却是领着数十名兵卒在官道上操练。

    不管战梨花是否叛出中州,都无法否认自己是朝廷打造出来的一杆枪。

    龙炎灵则是在江湖中磨砺出来的另一杆枪。

    面部线条刚硬、五官颇为阴柔的战梨花若是卸去一身甲胄,白衣佩剑,在容貌足可同洛飘零与公孙煜之流相较,填补上而今空缺出位置来的四大公子之美称。

    方脸大耳、粗眉英挺的龙炎灵哪怕不穿甲胄,也有不怒自威的将领之风,更像是生而战于沙场之才。

    命运轨迹毫不相同的两杆枪错进错出、宿命般地走向同一交点。

    两道目光只好相遇。

    在空中对炸出看不见的花火。

    战梨花想不战而走。

    龙炎灵看出战梨花想不战而走,却一定不会任之溜走。

    战梨花看出龙炎灵那不死不休的架势,便知今日钱塘道上两人至多只有一人能活着离开。

    那便战吧!

    不到八十丈距离时,二人不约而同地率军冲锋!

    银白轻骑来得飞快。

    另一边的马匹跑得不但不快,反而隐隐有停马反跑的趋势。

    两军相交在即,战梨花已看破龙炎灵意图,可要想突围没有退路,只有前冲!

    一快进一慢退之下,双方骑军到底还是完成了碰撞,却丝毫不见骑军冲锋时一冲见生死的场景。

    不少人注意到骑兵洪潮中出现了两道异流!

    白马银枪与黑马金枪于双方骑兵间穿行、如入无人之境。

    两杆长枪很快相遇!

    二人都欲毕其功于一击,是故没有任何保留。

    在冲锋途中对真元爆发量、出枪力道和精准度的调整把控都已磨合到了极致!

    这样两股劲力的交碰已超乎寻常,几可谓是神通范畴。

    砰!

    就如暴风眼的中心最为平静,二人二骑间仅仅是一触即分、擦身而过,顶多被击碰时的反震之力带动全身跟着一颤。

    以二人二骑为中心的三尺之外,钱塘道的地面像是被压实了一遍,石子尽陷、无尘飞起。

    澎湃气浪向四周席卷。

    丈余远的骑兵马匹被掀翻在地,马匹倒地抽搐口吐白沫,骑兵们不是捂着腰部就是捂着腿部,好像腰部脏器受创或是腿骨碎裂。

    三丈外的马匹统统前蹄高举,迟迟不肯落下,近十息后再次四蹄踏地便支撑不住,倒地不起!

    再五丈外,众骑兵身下的马匹无不受惊失控到处乱窜。

    更远处,堤岸上似有石块崩起落水。

    钱塘江的急流仿佛也因此受滞,缓了一瞬,才重新流动起来。

    金枪银枪交碰往复,不下三十回,一炷香已过。

    双方千百骑随战随走在钱塘道上跑出了二十余里。

    龙炎灵带来的军兵不少不善骑战者,没能支撑太久便跌落下马,被乱蹄踏死或遭乱枪戳死。

    傲骨嗜血团的千余骑除了先前被两位将领冲撞余波扫荡中的,几乎再无伤损。

    压力全在龙炎灵身上。

    金枪银枪再次激碰在一起。

    周遭人马立马退让出空间,两人胯下之马都已被舍弃。

    两匹马都是战马,在先前那次骇人碰撞中也是受了些惊吓,持续为战已到了强弩之末。

    二人默契下马而战。

    龙炎灵不常骑马,下马后战力更强。

    战梨花亦有下马一战的实力,自认分毫不怵。

    双枪起舞。

    金枪如猛虎下山、步步生威。

    银枪如灵蛇出洞、蛟龙戏水。

    二人脚步交错、手腕反复,忽而举重若轻,忽而力逾千钧!

    场间霎时沙飞石走、雷鸣火窜。

    他处千百骑兵间交锋的声势全难相及。

    又一炷香过后,傲骨嗜血团成员尚余一千零一百骑,龙炎灵所部骑兵却只剩不到两百五十人,完全够不上一个营的兵力。

    然,二百四十余骑仍贯彻着且战且走的拖字诀战术,把上千轻骑的驰骋速度一压再压。

    当然千余轻骑之所以一炷香内仅仅推进七八里地的距离,只因自家主将弃马与敌方主将激斗,难以跟上大部队步伐。

    战梨花被龙炎灵缠下马绞斗,虽有较劲之心,却多是迫不得已。

    战梨花倘若不下马,龙炎灵便会强行捅杀其胯下战马。

    战梨花要是换一匹马,龙炎灵恐怕将换一匹杀一匹。

    面对此阳谋,战梨花全无选择,只能将计就计,以期马下功夫能克敌制胜。

    只是从未与顶尖江湖武者在马下有过长久纠缠的战梨花终究暴露出了经验不足的劣势。

    龙炎灵在对抗节奏上把握得更好,在内息使用调配上更为合理,他自然也吃准了战梨花速战速决或急于脱身的心理状态,温水煮青蛙,慢慢将战梨花的精气神拖垮。

    剑有剑虹。

    枪也有枪梭。

    龙炎灵手腕急转劲抖,长枪高速转动震动!

    枪出如龙,以沛莫能御之势朝战梨花正面捅去!

    战梨花横枪悍然相抗。

    却见有道金梭无视银枪透胸而过!

    战梨花闷哼一声,倒滑出两丈外,双脚犁出两道长沟!

    胸前轻甲未破,可背后的甲胄却是破开个圆口,渗出血色!

    这回战梨花身上的血迹再不全是他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的实力本与龙炎灵差相仿佛,但连日冲杀至此已有疲敝累积,又遭龙炎灵取巧缠斗,终于是败下阵了。

    阵前受创只有一死。

    战梨花这么想着,倚着枪想强撑起身子战死,却吃痛使不上劲。

    就在这时,他眼帘中的视线却被成片樱花粉雾包裹,鼻中被熟悉香气所充斥。

    身子先是被温和地撑住,而后被背起。

    “姨~”

    战梨花虚弱地呢喃出声,安然合眼。

    “别睡!姨带你去看姨最喜欢的樱花!”

    ……

    ……

    龙炎灵本无手下留情之意,更是要一举取敌性命,眼前却突然一花!

    一瞬愣神之后才反应过来刚才有身海棠花服一晃而过!

    紧接着便见浓密的粉雾莫名升腾而起,全然笼罩了视线。

    待得龙炎灵运转内力圆舞起长枪将粉雾驱散后,前方地面上除开一杆银枪、一滩混于泥土的血迹、一串脚印之外,哪还有战梨花的影踪?

    龙炎灵没能听清适才粉雾中二人的对话。

    只能肯定战梨花没死,却势必受了重伤,不管来人是谁,背上一人总归逃得不快。

    他轻功算不上好,可要追的话,牵上马往山路上赶不一定会被甩掉。

    但他还是没有选择去赶尽杀绝。

    并不是他不想杀战梨花,毕竟此来本为阻杀对方而来。

    可这时候那边还没结束的战斗更重要,战梨花的生死只在他言语之间。

    龙炎灵拾起那杆银枪,跨上战马,赶上前面交斗的双方骑兵。

    随而高举起银枪,气势磅礴地宣布道:“战梨花已死,降者,不杀!”

    叮叮当当的声音稀稀拉拉。

    钱塘江畔不见落雪,却似有清脆雨声可闻。

    姑苏城。

    随着战火进一步蔓延迫近,偌大姑苏城也陷入了临战时的紧张氛围。

    城中大部分百姓们没有通天手眼知悉具体战况。

    不知道东瀛人所占领的最前线阵地离自己家门口之近不足百里。

    也不知道姑苏都指挥使梁飞雄早已“自作主张”调动兵力加强城防海防、驰援浙地。

    更不知道如果不是数月前平海郡红衣教三大秘洞被一股脑端掉,今日之姑苏城恐将沦为四面硝烟的孤岛。

    但君不见繁华得几可谓不夜城的姑苏,已开始实行子时宵禁政策,大有全城戒严的架势。

    “要想将另外一个人收拾得服服帖帖,让一群人跟着抛头颅洒热血,则需要花不少时间与代价。

    在田礼的主导下,战梨花、陈啸伯与东瀛军里应外合,捅破了中州铁桶般的防线。

    轻尘笑靥如花,憧憬着美好未来。

    啪一声!

    包打听挨了三姨娘一记扇击,吸溜回口水,正襟危坐。

    好容易喝上口茶,还不忘吧唧嘴吃着瓜子的包打听投去好奇目光,问道:“大姑娘是如何得出这定论的?”

    平海郡两支叛军的风波虽已平息,可后续浪头只会一浪更比一浪高。

    红衣教覆灭后,却迟迟不见丁堂堂主田礼踪迹,不得不让人起疑正是其人在四处煽风点火。

    包打听到:“这倒是,咱还得感谢她不再留着继续祸祸中州呢,真是走得好,走得妙!”

    此番包打听大清早来扰人安眠,诚然是带有任务来的,三言两语和两人说明白后,便也和三姨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近期战事。

    这一搅和,中州中部至南部的防线已被牵扯得渐成乱麻。

    豁口在桶底,尽管一开始算不得大,可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东瀛魅术听来固然有些门道,毕竟连冬晴和龙炎灵也全都中招。

    双唇打了个哆嗦,浑身一个激灵,总结道:“东瀛奇术,恐怖如斯!”

    轻尘竖起食指,指出重点道:“被蚊子咬,总比被死人追强,你去闽地还有老伯罩着,至少保证性命无虞。”

    轻尘道:“这可说不准,有可能那边可以拿功劳换自由,田礼在搅乱中州局势上,定然是居功至伟,她不想干了,那就算他们那边的天王还是天皇,也得客客气气地把她请回去供着吧?就算没有功劳换自由的说法,以她的能耐,不论藏在中州还是东瀛,抑或是某座无名小岛上,也少有人能找她麻烦。”

    包打听抬起肉拳捶打着肉掌,若有所悟地嘿嘿笑起来。

    田礼能忽悠到陈啸伯为她卖命,能让战梨花对她死心塌地,那还有多少中州将领以及江湖高手会被她挖动,拜倒在其石榴裙下?

    这对于中州抗击外夷的防线无疑不是个小问题。

    “马不停蹄来到平海,投入傲骨嗜血团,牢牢拿捏住战梨花。

    随即又道:“照大姑娘方才的说法,田礼把那小白脸给救回去后,这绝活就不打算用了?金盆洗手,然后金屋藏汉?”

    相较之下,白日里不如往常三分之一的客流量倒显得要比夜晚生意更为红火。

    包打听被轻尘的以问答问问得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却也没想好以后该干嘛,说道:“大概还是四处走走逛逛,在姑苏广场和各式各样的人瞎唠瞎聊,毕竟我喜欢热闹。”

    包打听道:“最好是打回去,把债一五一十地讨回来,像当年萧大侠和闫大侠一般……可惜萧大侠一代人杰,竟有个这么叛逆的族弟,反过来祸害中州。”

    等不来茶水,嗑着瓜子,嘴里生津不止,话也絮絮叨叨。

    包打听和轻尘听着有些触动。

    尤其是当下说到这话题,三姨娘这回答更像是求而不得的怀念。

    “毒竺人,应也如是。”

    毕竟丁堂主掌人事,而甚少在江湖上抛头露脸的田礼据说极其善于笼络人心,手段必然不凡。

    轻尘看了眼窗外,似乎看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道:“这次抗击外夷若能功成,想必一甲子内天下太平相安无事,届时你会有何打算?”

    轻尘往包打听身上一指,说道:“你不爱裹着厚衣服,嫌热嫌重,南方现在还算暖和,岂不正好?”

    基于此,才会有老伯和洛飘零分别遣来龙炎灵与冬晴将矛头对准战梨花这一着。

    三姨娘这时候才啐了口,不屑道:“都是些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的妖术!”

    对于这位怡春院明面上的掌柜来说,能十数年如一日地将姑苏城里最大最红火的风烟楼稳稳当当经营下来,没出过一丁点乱子,其本事自不必多说。

    只是在延帝本尊重回幽京皇城之前,三人间的往来联系无不谨小慎微、密不透风,全不如现在这般放松自在。

    “一瞬之机,或可伤人、杀人,却不足矣掌控人心、颠倒神智。

    “数月前还在东北面和瓦剌人搅和在一起,说服那些糙老爷们早早开始兴风作浪。”

    “一回来知道老巢都被端了,没有垂头丧气,反而干得更起劲。

    对于场间三位情报头子来说,他们不需四处奔走亲自打探,也不需在街头巷尾道听途说。

    “这或许是人们某一方面的天性吧。

    “但可以肯定这类魅惑手段的效果只在那一瞬。

    三姨娘道:“人家活得如何也不需你来操心。”

    包打听道:“若是后者,总活着不舒心吧。”

    听闻轻尘所给出的思路,包打听与三姨娘均颔首觉得不无道理。

    三姨娘也道:“至于战梨花的完全沦陷,当是田礼花费时间与精力洗脑对方得来的成果。”

    三姨娘正在沏茶,却因同包打听对话,动作时停时续,好半晌第一泡茶还未分入杯中。

    独秀居中好一阵静默,三姨娘发现许是自己将气氛弄得太尴尬了,正想说点什么,已听轻尘说道:“就像三姨娘一样,我也乏了,若那日到来,我一定第一时间给自己赎身,离开这儿,好好为自己活一活。”

    见轻尘停下抚琴要将心中见解娓娓道出,三姨娘不禁眼睑微抬为之侧耳。

    可以说城内常驻民原有的正常生活节奏已被打破,大家的日常活动不说是小心翼翼、担惊受怕,却也不由得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起来。

    许是仓促迎客,轻尘还穿着轻便睡裙,外边另披件红裘保暖,束着朝天髻大概是为了显精神。

    这些可是连包打听也不敢打听的秘辛,二人只知道三姨娘能在堪称中州第二心脏的姑苏城中坐拥这样一座风烟楼,决然少不了背后的支持。

    哪怕是最为红火的怡春院也不例外。

    包打听讶然道:“藏起手艺活,真守着个小白脸,过起没羞没臊的日子?为什么呀?”

    但他们还是不免对一些流言传言感兴趣。

    轻尘道:“我可巴不得她今后的日子不得安宁,她这一走了之,给咱们留下的烂摊子可不容易收拾。”

    因为关于田礼为何要救走战梨花,以及二人之后何去何从,还是有着一定的深究价值。

    “瓦剌人的冬天越来越难熬,除了去更远的地方寻觅生存领地,南下也是他们为后代谋求的另一条生路。

    饶是如此,熟客包打听依然坚定不移地支持着怡春院的生意。

    轻尘道:“大抵如此。”

    三姨娘也是回过神来自己有些过分代入了,惭愧道:“自然得把他们从哪来打回哪去。”

    轻尘虽在转轴拨弦,心思却不在指间。

    君不见零零散散有南来客到城里找亲戚投奔,原本红衣教所掌管的码头库房更是被改造来临时安置北上避战的大批百姓。

    在包打听回答时,三姨娘也跟着琢磨起以后之事,遂答道:“我,可能更愿意待家里吧,如果还有机会相夫教子,那就更好了。”

    “嘶~!”

    包打听口中的大姑娘,一指轻尘的头牌身份,二指那伟岸胸怀。

    没人知道此中除了包打听和轻尘外,就连老鸨三姨娘也在场。

    这一大早便往头牌轻尘姑娘的独秀居钻。

    包打听闻言也轻捶起脑袋来,闭眼假哭道:“别说了别说了,一想到要离开姑苏去南边,我就脑壳疼,我都多久没出过姑苏城了啊!”

    尽管在这种氛围下,仍有不少人在花天酒地里转移注意力,但出入酒肆赌坊、流连烟花柳巷之人远不如常。

    一向待在姑苏城这情报中枢的三人中,包打听这大男人必须是最合适的人选。

    屋内不多时便响起了清新淡雅的琴音。

    蛊惑陈啸伯领着神风营造反的海棠夫人也是田礼本人。

    包打听反驳道:“说是这么说,但玩阴的管用不是。”

    他们坐在这,已然获悉了数个人们苦苦猜测却不得证实的事实。

    三姨娘年过半百,从没说过她的名字,也从没人敢提起问起她的过去。

    尤其说到险些有机会把姑苏城屁股捅开花的战梨花以及其麾下那傲骨嗜血团时,话题更是止不住地越聊越深。

    “同时还充分利用时间,这边安抚好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那边立马摸索到了丧妻多年、活得意兴阑珊的老骨头软肋,两边齐抓共管,一起都给降服了,说让干啥就干啥。

    去留都无法像以往从容自由,自然大扫兴致。

    “至于付出的代价,肌肤之亲还是最为廉价的,多半还要在精神上与对方同频,在心灵上与对方共情。”

    “哪怕是无所不用其极的东瀛人,他们这一代代不辞辛劳地想来中州开疆拓土,也不全是为了他们自己的现在,也为了搏个未来。

    当作无事发生道:“我是说就算田礼自己也彻底沦陷在战梨花的怀抱中,想带小白脸远走高飞、归隐山林,他们东瀛那边会准许吗?”

    而且能够确定战梨花是被田礼救走的。

    包打听和轻尘与三姨娘都是老熟人,仍觉得三姨娘的身份很神秘。

    冷杉是幕后掌柜不错,可太年轻了些,兴许只有当初将三姨娘纳入暗殿二十八宿之一的老皇帝才够资格也有手腕帮她撑腰。

    他来到怡春院,也是想着在这享受上两天,爽够了再出发去受罪。

    加之各方外夷齐用劲,对中州的猛烈冲击迫在眉睫。

    眼下这些磕绊行径,只因身心皆处闲适状态使然。

    “说来这东瀛婆娘确实有能耐,也玩得是真花。

    初识不久时,轻尘还会对这油嘴滑舌的油腻汉子刮眼刀、摆脸色,同这皮糙肉厚不知羞、好歹还只敢在嘴上占便宜的货色熟识后,便由着对方瞎叫唤。

    三姨娘听言有所感慨。

    好在来客也非真客,暗殿的情报中枢正是由屋中三人支撑盘活起来的。

    “这时间短则十天半月,长则三年五载,抑或更长。

    包打听这回没反驳,道:“还真想不到,真给姬木成给整成了一支亡灵大军来,你说毒竺那些人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就那么甘之如饴的赴死,最后享福的也不是他们呀?”

    话说到这,包打听都不敢再深入往下想,不敢接着嘴碎。

    可过不多时,包打听就不乐意道:“三姨娘说的有理,但他们自己活着不舒坦,也没道理拿我们开刀,决不能由着他们来!”

    战梨花受了伤,却没有死。

    不论在什么大场面下,边沏茶,边察言观色、侃侃而谈更不在话下。

    此次暗殿不甘于暗部之后出力甚多,却也被复杂战况拖垮,急需一位操持情报的老手去统筹梳理大局。

    “三姨娘呢?”轻尘问。

    “我倒认为田礼此去即是归隐,不会再在中州内陆现身。”

    “就像有些做父母的,总会惦念着帮子孙后代多谋求些保障,免得他们将来受苦或难以度过难关。

    这是不日前战梨花、陈啸伯授首,傲骨嗜血团、神风营投降后,江湖间所流传起来的猜测。

    君不见近大半月来,姑苏与各地的货物往来肉眼可见地缩水,市场上新鲜蔬果生肉价格开始走高。

    “而且还不是单单只有两个人,还有两个人身后的上千人。

    “去南边也不全是坏事。”

    毕竟有了宵禁后,客人们要是在晚间到来,便得掐准时间决定是早走还是留宿至天明。

    包打听先道:“有理有据,陈啸伯这闷葫芦突然转性很符合这个逻辑。”

    包打听狐疑道:“有啥好处?”

    听着包打听这满嘴的难受劲,轻尘也是很贴心地帮他想着好处。

    平海郡一下子冒出来两支叛军,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这是于添生前所布后手或是红衣教余孽的反击。

    这十天来,怡春院不能说是门可罗雀,但生意委实受到了不小影响。

    倒是包打听一如既往地看着毫无品行可言,瘫坐四方软塌上。

    长久一言不发、默默抚琴的轻尘忽然开口,语气虽轻,话语虽短,却是以肯定语气下的结论。

    包打听看着那出尘仙子好像对着自己笑,哈喇子抑制不住地从嘴角流下。

    包打听皱眉双手交缠抱紧双肘,一百个不情愿道:“可我怕蚊子咬,南方蚊子多!”

    三姨娘又苦笑着板起说教面孔道:“人总是很复杂的,善恶难一概而论,大侠的后代不一定还是大侠,反贼的后代也很可能是忠义之士。”

    包打听也不由抱拳央求道:“行行,三姨娘可别念经了,我走后你们注意多盯盯北面,眼下那儿还蛮风平浪静的,不过大动静随时会来!”

    最近工作上赶上五年一次的大察,每天都累得够呛,难得这两天没加班,总算赶了一章出来,这又破了我的断更记录了,18天,接近三周。。。

    完本不易啊。

    北面确实很安静。

    瓦剌军当然没有因为一场败仗就把到手的乌兰巴特城拱手相让,更不至于因此退缩回草原。

    狼牙谷惨败后的连锁反应是折戟于西陉关、北望关之前。

    持续影响则是在中州中北部的推进暂时搁浅。

    哪怕今年的严冬再不好过,当下还是得低调下来休整兵力。

    打仗是最为消耗资源与时间之事。

    即便全国邦动员调兵遣将,也很难在短短十天半月凝聚起能够冲击敌国防线的战斗力。

    是以第五侯同莫殇所说的打出去拼掉瓦剌五成兵力,最少也能打断瓦剌方在中北部的进攻步伐两个月,确实是保守估计。

    中州朝廷可以在这两个月里分心他处战事。

    瓦剌倒是能全心全意为之后推进做更为充分的准备。

    不过这全心全意还是会打打折扣。

    单论国土辽阔,瓦剌不遑多让。

    只是人们赖以生存的土地与水资源较为稀少分散,且气候更为严酷,形成了以游牧为主的部族生活方式,这才让整个邦国架构看起来松松垮垮。

    尤其是东、中、西三庭的分布好比一家三分,很多时候别说三股力难往一处使,单说国邦内信息往来通传的不稳定与滞后便是屡屡贻误战机因由之一。

    尽管今时不同往日,受越来越恶劣的天气所迫,瓦剌人展现出来的团结空前一致。

    但受地理环境长久影响形成的痼疾,仍改观有限。

    两个月后要重新组织起新一轮攻势,时间颇为紧迫。

    只是中庭王帐已下达死命,东西中三庭这回不论如何都得三军用命。

    此中压力最大的无疑是要负担起今期主要兵力与半成辎重输送的南望城。

    南望城地处乌兰巴特城往东北方斜去一千五百余里,离西北面的中庭王帐五百里之遥。

    虽为中州名,却非中州城。

    草原与中原之间打了上千年的仗,小仗上赢多输少,大仗的结果则要反过来。

    而且相比起游牧民族看天吃饭的东奔西走,中原王朝占地为王的疆域意识很强,体量越来越大。

    反观草原上则是你家唱罢我登场,哪个部族强盛些就当一会儿领头羊、扛一会儿大旗。

    后劲不足或被打蔫了就换个部族取而代之,周而复始,大抵都是那么不到十个老部族的新面孔混乱无序地先后称王称霸。

    在中州由朱家当政的这三百来年,草原上的瓦剌属于后来居上者。

    然则能当上百余年的吵闹邻居,至今尚未因自身之故堕入衰败泥沼,或被中州所灭,或遭其他草原部族鸠占鹊巢,其中有一点原因很重要。

    这数代瓦剌人很善于学习。

    学着中州去管理控制偌大的疆域,在适宜之地建城造镇,加强凝聚力。

    学着中州推陈各类人才选拔机制,保持部族的强大活力。

    学着中州军兵制度形成符合自身特色与需求的制度,让本就不俗的战斗力更上一层楼。

    南望城便是瓦剌人仿效中州城池建造起来的城关之一。

    瓦剌大多地势平缓广博。

    瓦剌地界上能寻着的石块也尤为粗犷硕大。

    加之瓦剌人在个头和气力上从不比中州人小。

    所以,瓦剌的城池构造与布局没有中州城池因地制宜复杂多变,可无一不比中州来得高大。

    高大的城池里不仅街道宽阔,各幢建筑比邻而居朝天而起。

    任谁进入这样的城池里也不免感叹气势恢宏可吞天。

    南望城最著名之地是城中心的南望台。

    南望台是座高逾十丈、有十丈方圆的平台。

    平台上没有多余事物,只搭架着从西方遥遥千万里引进的一台望远镜。

    南望,顾名思义,坐北而望南。

    借此望远镜,足可窥伺到乌兰巴特城下草原的景况。

    其实不论乌兰巴特城是否被打下来,这望远镜所能提供的作用都极其有限,但建此城、盖此楼、命此名的主要用意是在立志。

    南望,自然是为了南征!

    这是每一代瓦剌掌权者应具备的野心。

    斡伊勒德便是这样一位野心家。

    他是南望台的拥有者,是南望城的主人,也是瓦剌中庭三大总督之一。

    手握十万兵力调配之权,身负中庭王帐守备之职,亦兼有此次南征拓土之责。

    南望台的名气也有他自身一份功劳。

    因为斡伊勒德身上还流着百年前瓦剌圣汗绰罗斯也先的血液。

    大半个瓦剌中庭都对之寄予厚望。

    盛名之下无虚士,斡伊勒德之所以能手握重权深得信任,都是这二十年间靠真本事打拼出来的。

    二十年前他还只有十岁,亲眼见证了上一代人的功败垂成。

    于是他暗暗立誓,要代表这一代人扛起重任,实现在南方大树下遮阴乘凉、无严寒可惧的梦想。

    斡伊勒德没有一天敢懈怠。

    不管是在武道、兵法还是谋略上,他都投入了过人的精力与毅力。

    自打十年前入驻南望台后,他就把南望台当成了家。

    除了接受王帐传来的召见旨意以及每月把家人接来共处三日外,每一天他都会掐着时间处理政务、研习武道、操练兵马。

    如果拿中州江湖的武力排名来说,斡伊勒德足可跻身顶尖高手之列。

    若论带兵统战之能,中庭王帐对于斡伊勒德的评价是与第五侯不相伯仲。

    只不过斡伊勒德的名气还停留于瓦剌国邦内,未走出国门。

    这一次,瓦剌在中州中北部的南征第一炮由西庭先锋军率先打响。

    虽吞下了乌兰巴特城,却在北望关和西陉关前碰了壁,且损失惨重。

    斡伊勒德没有丝毫怨言地做了两个来月的后勤战备工作后,被赋予了第二轮冲击的统帅指令。

    从整个瓦剌中庭军到他自身都不禁磨刀霍霍为自己正名!

    自领命之后,斡伊勒德每天需要亲自过问、亲手处理的事务翻番。

    他虽还能有条不紊地应对下来,然则时间消耗还是不可避免地增多。

    为了保持专注力,他适当减少了在南望台上练武与到校场操练的时间。

    二十余日已过,一切都在斡伊勒德的把控下紧锣密鼓推进着。

    即便再有幺蛾子,斡伊勒德也自信可以在剩下一个来月里摆平。

    此次南征不容有失!

    斡伊勒德不仅盼着那一天到来,也念着能碰上中州江湖义军里那位名叫也先之人。

    情报里,这也先是中州中北部一支小游牧部族出身。

    自取也先之名,只因其部族之人大多死于二十年前瓦剌的铁蹄之下,遂以百年前的瓦剌圣汗之名明志复仇!

    斡伊勒德能理解这种情感,也很敬佩对方这样一个小人物靠一个名字引起了自己的注意。

    他自然要对方为此付出惨痛代价。

    斡伊勒德抬头望天如此作想。

    今日从校场回来用完饭才过申时,天幕已被拉上。

    在南望台上花了一炷香功夫打了套拳,还是和前几日一样半滴汗没流。

    十一月末的天气,南望城往常已披上层轻纱。

    可今年至今意外地只下过一两场雪。

    而这二十来日,天气是更冷了些,偏偏半片雪花不见。

    倒是头顶上的云层越来越厚,白日里见来颇为压抑。

    整座城似因此变得安静不少。

    到了夜里原本可摘星赏月的南望台,更像是被戴上了个厚厚的棉绒帽。

    总觉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如果说近来有何不顺心之事,斡伊勒德便觉着唯有这天了。

    这古怪天气在他看来可不是什么好兆头,照中州俗语来说,事出反常必有妖。

    就算不往鬼神之说上想,或是去琢磨南征正义与否,都意味着这贼老天在憋一场很大很大很是反常的雨雪。

    身高八尺有余的斡伊勒德朝天挥了一拳,仿佛要把云层打透,让雨也好雪也罢提前落下来些,免得被古怪天气误了大事。

    斡伊勒德失笑摇头,心想是不是该找时间亲自去拜求无所不能的长生天,不说得天助力,至少不受糟糕天气所累。

    决定明早拿个主意,便走回屋内穿上贴身衣物、披上貂裘。

    到书房处理了半个时辰公务,又读了一炷香兵法。

    这才回到睡房床沿边坐下,准备洗漱就寝。

    时间正好来到戌时一刻。

    一名侍女端着木盆、秽巾等事物入内。

    放在床榻前,跪候在侧。

    斡伊勒德生活自律,自身之事也不爱假他人之手,从来都不需侍从擦身伺浴。

    这几日来练功没有流汗,他都只要盆温水分来洗脸擦身漱口。

    可当他注意到木盆所放位置较往日要离床沿边多出一个拳头的距离后,还是皱了皱眉。

    他从来不喜责骂下人,这样的事发生过不止一次,他都会自行校正并告知对方下次注意。

    所以木盆没有摆正位置之事,他已许久未曾见到。

    许是受近来压抑天气影响,他的胸中亦有郁气积累。

    好在适才朝天挥了一拳,眼下还能耐着性子俯下身去调整木盆。

    正要开口提醒旁侧侍女下不为例。

    后心口却突然一凉!

    斡伊勒德瞳孔紧缩,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自己的胸口,有一截黑色剑尖一现即逝!

    他再看向旁侧那侍女,那侍女的面容他并不陌生,但眼神绝非本人所有!

    那侍女抬头回看向他,身子未动却时刻防备着他做出任何发出声响的举动。

    很显然这名被顶替的侍女是刺客之一。

    最后,他在另一名刺客的帮助下躺回床上,看向床顶正上方的大帐顶棚。

    斡伊勒德很冷也很绝望!

    他没看见中州人所言死前所谓的走马灯。

    他只想到了小时候的场景。

    他从小就在这样的大帐顶棚下入梦、长大,搬来南望台后也在床榻之上整了个大帐。

    他最后一缕意识是想到自己尸体至少得等到明日寅时过半才会被发现!

    彼时,这两刺客已不知何去……

    入南望台行刺瓦剌***的两名刺客正是冷魅与姜逸尘。

    二人自月初从晋州城北上,耗费将近十日光景用于规避开瓦剌军的巡哨视线,再次摇身一变成为两名“瓦剌人”。

    此后十多天时间里,冷、姜二人穿行于瓦剌六七处城郡与小部落之间。

    不为人所觉地融入于外邦部族的生活,神出鬼没地逐步向瓦剌中庭中东部重地南望城接近。

    途中大部分时候,冷、姜二人是妇唱夫随。

    毕竟姜逸尘不通言语,当个哑巴或是个不善言辞的木讷丈夫最为合适。

    不过这一路走下来,姜逸尘还是慢慢通晓了一些个瓦剌生活用语。

    比如“水”“面”“饼”“喝酒吗”“来一碗”“不了”“来吃肉”“好的”“在家吗”“来了”“走”等等。

    以及因天气近况与国邦战事所频频出现的诸如“更冷了”“不下雪”“南征”“输了”“能打赢吗”等词汇。

    不难看出瓦剌人的生活受战事影响不小,很多家庭及部落的奶、酒、肉等生活物资都贡献近半出来支援国邦南征,日子便也过得更为紧巴了些。

    兴许是受够了越来越糟糕且诡变的天气折磨,这回几乎是从上到下、从西到东的瓦剌人都牟足了劲、战意十足地要在南边啃下属于家家户户的一亩三分地,冷魅和姜逸尘也因此基本未听到过任何抱怨之声,反而见识到各色各样的人物心系国事地表忠心、献慷慨乃至在街头巷尾分析战事。

    想必瓦剌的上层统治者决然料想不到臣民们如此热忱与高昂战意竟会成了好心办坏事。

    因为他们没想到好以天朝上国傲慢自恃的邻居居然舍得投入人力物力将莽莽草原的诸多细节绘制于纸上。

    更不会想到惯常以正面兵戈见生死分胜负的中州人也会不顾身份隐秘潜伏刺杀之事。

    整个国邦亢奋异常的状态,为姜、冷两人的可疑行迹披上了层保护色。

    瓦剌人除了无意中帮他们更好地完成潜入融入外,也很快帮他们锁定了重点刺杀目标。

    南望城是瓦剌中庭的柱脚,东南方最重要的城市,没有之一。

    南望城里住着瓦剌中庭第二总督,是对中州发起第二轮南征攻势的统帅。

    南望城城主斡伊勒德能力极为突出、行事极为勤勉、生活极为自律。

    一路行来,好像一个个瓦剌人都在冷魅和姜逸尘耳边大声说着南望城很重要,南望城主是个极为有本事且自律的大官。

    落在冷魅和姜逸尘耳里,这些话自然已都转换成了另一层意思。

    ——南望城主不难杀,且杀死对方的意义极大!

    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

    一个名气极大之人有着极其自律的作息习惯,进而被众所周知。

    若是往常大抵会受人顶礼膜拜,可放在国邦冲突之际,需大行情报战、刺杀战之时,可绝不是件好事。

    斡伊勒德就像是个被剥光衣服、被丢到大街上毫不设防的雏子,可怜又无助。

    冷、姜二人当然也怀疑过这些是瓦剌人诱他们上钩的陷阱。

    起初他们只抱着来都来了就看看、看着能行就试试的态度来到南望城。

    不费吹灰之力便摸排清楚南望城主住所、作息规律与南望台守备情况详尽。

    十丈高楼就算在中州也非遍地皆是。

    且中州的十丈高楼,最少也容有七层,房间多不胜数。

    而在尤为讲究恢宏气派的南望城中,十丈高的南望台却仅包含五层楼。

    每层层高与每个房间的开间进深都远大于中州常见规制,更近乎是草原大帐三倍。

    这般“天高地广”的构造很是正大光明。

    对于一般窃贼来说,的确没有什么潜藏隐蔽的空间。

    可对轻功不俗的冷、姜二人而言,空间越为广大空旷,也意味着守备人员的视觉死角便越大,越容易出现疏忽,是而漏洞越多。

    更别说善于乔装易容的他们换个身份便可在这偌大场地间来去自如。

    一切都顺利得让冷、姜二人觉得不真实。

    为防有诈,二人还特地潜入了兄弟仨都因公出勤的一处住所,好好睡了一觉,醒来后精神饱满地重新推衍复盘计划可行性。

    确认瓦剌人的确对于行刺之事毫无戒备,便也没有任何防范。

    又对事成后的撤退路线及后续计划重新做了番合理规划。

    从进入南望城后,愣是熬过了十二个时辰之久,这才踏着黄昏线再次进入南望台。

    姜逸尘躲到了斡伊勒德寝室大帐之后,守株待兔。

    他有韩无月授予的“惊蛰”秘法傍身,只要提前挑好位置藏着不动,南望城中恐怕没有一只蚊子能吸到他的血,没有一条狗能嗅到他的味。

    更何况天寒地冻无蚊出没,没有牧羊的犬也都被锁在各家各户里了无生气。

    加上由霍楠解析释意的少林“行”字印真诀奥义——万物平齐、天地与我为一,姜逸尘虽是初涉皮毛亦受益匪浅,在对手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出手,就算鬼魅妖姬是被刺目标也得认栽。

    冷魅顶替了负责城主更衣洗漱的侍女。

    被完全掌握住行为习惯的斡伊勒德失去了最后一丝反抗或是反应机会。

    姜逸尘在斡伊勒德回过神来前已抹杀了其一切生机!

    从始至终,二人的计划都很简单。

    即是进入南望台,潜伏等待时机到来,完成刺杀!

    这般计划亦可说是简单得没有计划。

    该有的计划部分已被二人能力覆盖填平。

    一切行事自然手到擒来。

    斡伊勒德死得很冤。

    却也说不上死得窝囊。

    因为他是近五十载以来,第一个遭中州刺客刺杀的外邦重臣。

    而在防刺警铃时隔数十载岁月再次响彻于瓦剌草原上空之前,还会有不少斡伊勒德熟识或不熟识的瓦剌同胞将步其后尘,被冷、姜二人送去他们见的长生天!

    ……

    ……

    瓦剌东西疆域横跨万里,自然也养鸽子传信。

    碍于恶劣气候下信鸽的存活率与寿命较低,养殖规模比之中州只大不小。

    而善于驭鹰的瓦剌人更常使唤鹰作为短途传讯工具,毕竟大多鸽子只能定点来往,鹰却能找人。

    瓦剌官方情报机构名翻译成中州语即是“鹰之眼”。

    打瞎这鹰眼,可大大延后南望城向外报丧与示警的速度。

    南望台是南望城主的住所,也是瓦剌主要管理部门的中枢。

    作为官方情报机构“鹰之眼”分处亦在南望台驻点。

    不可避免给了冷魅和姜逸尘一窝端的机会。

    当夜在岗者没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次日换班者到位后便再没能走出屋外。

    直到南望台被一声声惊叫唤醒,人们才发觉“鹰之眼”分处安静得过分,平时咕噜吵嚷的鸽舍和鹰巢更是全无声息。

    屋中的情报信纸、卷宗等事物不是被席卷一空便是被焚烧殆尽。

    恐慌与混乱旋即充斥了南望台,继而扩散到整座南望城!

    时近午时,南望城方才封城戒严!

    偏生这时,东城门却

    有十名守备遭暗刺身亡!

    百余骑兵从东城门鱼贯而出追击不知何踪的刺客,当然毫无结果。

    又过两日,南望城西城门口马场的五百匹马口吐白沫暴毙而亡!

    瓦剌人才反应过来又遭逗留于城中的刺客摆了一道。

    当夜,不少瓦剌人都没能睡好觉,也有数位官员一睡不醒。

    南望城还是没下雪,却像是下了血。

    在斡伊勒德死后,南望城乱成一锅粥的第三天,城外吹来的风仿佛满是血腥味。

    冷魅和姜逸尘已化身瓦剌传讯兵,成群结队地前往中庭王帐报丧。

    毫无意外,这队人马统统死于途中,死于冷、姜二人手下。

    冷、姜二人则如水滴汇入江河,展开新一轮刺杀。

    近十日丧报连连后,瓦剌人的警戒已拉到最高,冷魅和姜逸尘的行刺再无法那般轻易从容,二人选择暂时蛰伏沉寂。

    然则,瓦剌人在萧银才指点下,弄清了对手谁人是也后,也拉开了反击。

    至于如何布置人手对两人进行围追堵截便没让萧银才费心了。

    倘若连两个人都应对不了,瓦剌人还有何能力提什么南征?

    不出三天,饶是冷魅和姜逸尘西躲东藏还是在群众力量下被逼得暴露行迹。

    围三缺一是阳谋。

    这样的阳谋对于冷、姜二人来说也便等同于没得选。

    大片开阔地上各有上千骑兵环伺,往哪去都会被缠住、被骑兵淹没。

    他们只剩华山一条道——西南面的一线峡谷能走。

    瓦剌人很肯定他们已将冷、姜二人逼上了绝路死路!

    冷、姜二人却认为只有到了这一线峡谷他们才还有那一线生机!

    牛山是瓦剌中庭海拔最高、连绵最长的山脉。

    叶子湖瓦剌中庭第二大湖泊、最大的内湖。

    牛山似牛屈膝卧草。

    叶子湖湖形如片叶,跨严冬难冰封。

    漫长岁月前,牛山裂开了道口子。

    历经千百年之久,裂口深入万仞山腹,长近十二里,唯宽不及半丈。

    裂口以西有百丈高崖与千亩之广的叶子湖相接。

    以东则同六七处山路相交相连。

    牛山戴石、林木瘦耸、鸟兽少见、人迹罕至,唯裂口如一线横贯东西,遂得名一线峡谷。

    中州有华山自古一条道,登顶之路蜿蜒曲折,悬崖峭壁长达二十四里,奇险奇绝!

    长十二里的一线峡谷,可称为一线天奇绝之景,却难言险地。

    除非醉着酒还攀上那万仞崖临渊而行,方能谓步步惊心、凶险异常。

    如果给足冷魅和姜逸尘一天两天的时间,二人尚能靠相护扶持及万仞崖间可能出现的歇步小洞登顶,彻底甩脱开身后千百追兵。

    但二人顶多能甩脱开追兵一两个时辰,这点功夫单把一身气力放在征服高崖上已是勉强,待得万箭齐至,恐怕会变成被钉在峭壁上的刺猬!

    所以二人的一线生机不在于爬上一线峡谷,而在于穿过一线峡谷。

    只有在一线峡谷里,冷魅和姜逸尘同一时间里需要面对的敌人才会少于二十之数,才能让瓦剌人最引以为傲的骑兵战力无从发挥,并将瓦剌人的人海优势削减到最小。

    冷、姜二人的行刺计划很简单。

    而瓦剌人为报凌霄渡相阻、高官被刺、战马被毒之仇,不惜投入五千来人铺展开一张天罗地网以围猎二人。

    冷、姜二人进入牛山等同于入网入彀,瓦剌人的围猎进展已达八成。

    正有十数名瓦剌勇士及千百名瓦剌兵卒提前一日埋伏于牛山之中。

    瓦剌人更料定冷、姜二人不敢在山中他处过多逗留等来山外追兵,是而仅留百名兵卒散布于牛山各处充当眼线关注二人去向,由十名瓦剌勇士于山间骑行游曳盯人留人拖延时间。

    其余人等尽数候于一线峡谷之中,只待二人自投罗网。

    瓦剌人相信纵然冷、姜二人是雌雄双虎,可在他们这千百条群狼的围攻之下也当渐渐不支、被生吞活剥!

    所以当冷魅和姜逸尘来到一线峡谷东面入口时,瓦剌人自认他们的围猎进展已达九成。

    只要二人敢进来,那便是踏上了中州人所谓的黄泉路,一入无返!

    冷魅和姜逸尘却没有选择余地,一线生机只在眼前。

    穿过一线峡谷便意味着要杀穿这十二里路!

    从东杀到西!

    ……

    ……

    辰时过半。

    冷魅和姜逸尘终于到来。

    却没有梗着脖子愣是要从峡谷入口正面堂堂正正杀进去。

    而是从峡谷左右两侧岩壁上飞掠着闯进去。

    事实上,因为十名瓦剌勇士在峡谷外的干预,二人来到峡谷之前已耗费了不少体力。

    入峡谷面对这千人阵势,自然是能留一分力是一分力。

    瓦剌人尽管不相信二人能凭借卓绝轻功一路飞掠过十二里路,所来兵卒却还是配备了足够的硬弩防范未然。

    在平地上,冷魅和姜逸尘只要内息不干涸,来多少箭矢,休门风遁就能挡下多少箭矢。

    飞檐走壁间再布施不能随身而动的休门,则是徒费内息。

    是故,入谷三十余丈以来,二人全凭身法在躲避一簇簇箭型灌木,实有危急情况再挥击兵刃相挡相拦。

    直至一名瓦剌勇士心急气恼地高高跃起将巨斧抡砸在冷魅身前,敲落下一大块岩壁,最终以自身后颈被暗哑剑贯穿为代价暂阻去路,这才将两条滑不溜秋的壁虎给剥离了岩壁。

    ……

    ……

    杀人如刈麦是个比喻。

    就算是收割麦子,也不是单纯地挥动镰刀五百下、一千下。

    需要将麦子拢成能够被一刀割断的一捆夹于臂弯间。

    镰刃环裹于成捆麦子的麦根处。

    一手紧抱掰扯,一手逆向划拉,即割下一捆麦子。

    简单说来也需拢麦、抱麦、割麦三步。

    如此步骤重复五百回、一千回,手会酸、腰会酸、脖子也会酸。

    更何况有些麦子麦根生硬,不是两刀、三刀就能割断的。

    杀人,说起来倒仿佛要比刈麦简单许多。

    或穿心、或割喉、或斩首、或碎脑、或断脉、或喂毒等等,都只需一步。

    同样一个动作要完成五百次、一千次,听来比刈麦简单许多,但总应不会太累。

    问题是,只要那五百人、一千人没有毛病,不是木头人、不是麦子、不是死人就不会呆在那等着别人来完成那一步。

    所以,杀人并没有刈麦来得简单。

    除非杀人者是黄青玄、何雷这等对于兵卒而言远超刈麦者之于麦的非人存在,别说只是一千人,便是三千、五千、上万人,不到日落即可尽数收割。

    冷魅和姜逸尘不是非人存在。

    二人便没想着要杀尽峡谷里现有的千名瓦剌人,以及个把时辰后也将赶入峡谷的更多瓦剌人。

    二人的目的仅是要在尽可能短的时间、以尽可能少的伤损穿过一线峡谷。

    那名瓦剌勇士虽将二人从岩壁上截落,却也让那块巨石轧死三名瓦剌兵卒,并且为后来者增添了个不易逾越的障碍。

    一定程度上帮二人实现了截流。

    只不过三十余丈之于十二里相当微不足道。

    二人这十二里一线峡谷之路才刚刚开始。

    那二人一定要用最省力的方式开始快速向前。

    姜逸尘反握着暗哑剑剑柄,剑柄朝上,剑锋在下,就像握着匕首。

    暗哑剑不属于短剑,可长不及三尺,到底还是短了些。

    也因此,暗哑剑才便于藏身。

    姜逸尘扮成小影混入红衣教染坊时藏过,第一次扮成瓦剌人在北地探听情报时藏过,这回再扮成瓦剌人深入瓦剌行刺,自然还是带着暗哑剑。

    从这方面来说,暗哑剑与匕首无异,杀手和刺客都会藏着匕首行刺。

    这时候姜逸尘也把暗哑剑当匕首。

    因为从理论上来说,匕首的出招收招速度要比剑快。

    姜逸尘和冷魅倾身疾行。

    暗哑剑锋朝右斜向刺出,便戳穿一人咽喉!

    横收而回,又划破一人脖颈!

    反手朝前捅去,即戳毁一人胸甲、扎入心脏!

    往左后侧回撩,拦下后方之人追身枪眼,反让对手破肚!

    每次出剑收剑都刚刚好能让敌手受创见血。

    刚刚好能以些许霜雪真气侵入敌手脏腑,促之生机迅速凋敝。

    刚刚好能靠些许阴风功的凶煞之气冲垮敌手心智,进而摧心毁脉!

    十步杀四人。

    姜逸尘将力道与真元的把控运用都妙到毫巅、点到为止,没有浪费分毫。

    姜逸尘有暗哑剑当藏身匕首,冷魅也有两把匕首可藏靴中。

    墨色双刺和匕首一般长短,使唤起来也当如真匕首般疾而险。

    冷魅与姜逸尘并行而出,同一时间里却比姜逸尘多跑出一步,多杀了两人。

    她的身后不可避免地出现空档,这才有姜逸尘回剑补牢。

    两人在十一步间杀了十人。

    听来似乎要比刈麦简单。

    但这终究还只是开始。

    总有些麦根生硬的刺头不是那么好收拾的。

    遑论还有那些介于一流与顶尖江湖高手间的瓦剌勇士伺机而动。

    下一个十一步,冷、姜二人杀了八人。

    再下一个十一步,二人只杀了一人。

    三名瓦剌勇士缠住了二人,除了没法阻住二人前行,已让二人无法从容施展。

    接下来一炷香时间里,姜、冷二人甚至没能再前行三十丈。

    所幸在第四第五名瓦剌勇士围杀过来前,二人总算默契了断了两名瓦剌勇士,得以往前再窜出个数十步才再次被拖住前行步伐。

    从一线峡谷的东侧到西侧。

    十二里路的缠斗与突围,就是这么枯燥地重复着。

    可对冷、姜二人而言,他们没有退路,唯有一直前行。

    生路就在前方。

    生路就在夜幕降临时。

    峡谷过窄,天上星月的亮光鲜少能洒入当中。

    在冷魅和姜逸尘每次出招收招都逐现迟缓、渐现僵硬时,夜色助他们能够更快遁逃。

    最后的两里路,他们一百步间也杀不了三五人,可身前敌手已渐趋稀少,身后追兵也逐步被甩远。

    十二里路,从东到西,他们不知道杀伤多少人,只知道已来到悬崖断口。

    瓦剌人不是没有想过这悬崖断口会是两位中州武者的生路,却怎么也无法想象区区两人要怎么杀穿千人镇守的十二里路,只认为这十二里路就当是二人的断头路。

    然则,断头路前,路断无人。

    断头路下,湖面如叶形镜面,反射着嘲人月光,却照不出二人半点行踪。

    “咳咳咳!嗬咳咳咳!”

    丈许深的冷寂岩洞内。

    响起阵短促而沉重的咳嗽声。

    隐约可闻其间夹杂着老旧风箱声。

    又像是一方空气被蛮横而缓慢地撕裂开,伴随有呜咽低吟。

    姜逸尘贴墙盘膝而坐,胸膛剧烈起伏着,身躯前倾一阵颤动。

    一拳之隔同样盘膝靠墙而眠的冷魅入睡未深,双眸微启间,身子右倾,左手搭着姜逸尘肩头,右手已探入其后背与岩壁间的缝隙。

    掌心摸索到其身后肺腑经络,运转真元渡送内息,助其舒畅吐纳。

    姜逸尘气息还未喘匀,却是“不近人情、不识抬举”地轻拍着冷魅左手手背,安慰道:“无碍,只是这天气实在憋闷得慌。”

    稀疏微薄的月光下,冷魅双眉皱成一线,说道:“瞎逞强,这天气换谁待着都不好受,你要觉得不舒服就咳出来,把痰清掉,好过卡在胸腹里徒受罪。”

    姜逸尘还在寻理由、找借口,解释道:“这几天你的睡眠可比我差太多,总不愿把你也拖垮。”

    手间感觉到姜逸尘气息已沉稳许多,冷魅这才抽回右手,将身子倒入姜逸尘怀中,枕靠在姜逸尘肩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眼柔声道:“你睡不好,我也跟着担心,岂能好好休息?你得赶紧好起来,我才能睡得安心。”

    姜逸尘侧过脑袋,亲吻着怀中之人的额头,随而双眉也皱成了一条线。

    冷魅察觉到枕上男子的欲言又止,问道:“怎么了?”

    姜逸尘踌躇了一会儿,才道:“还能闻到点酸臭味。”

    冷魅虽感羞恼,却唇角带笑,轻捶向姜逸尘胸口。

    姜逸尘本是要佯装咳嗽,没成想在这要闷坏人的天气下一咳难止。

    把冷魅给咳出了怀抱,又咳了数十息,咳出几口浓痰,咳出些许血丝后,方才复缓。

    姜逸尘揣着冷魅的担忧将后背贴回墙上,也将之重新揽入怀中,摆好姿势,充当好床铺角色。

    “咳出来轻松了不少,今日的咳嗽量也够了,无事了,睡吧。”

    这番安慰相当敷衍,当然一无所用,冷魅岂能乖乖依言安然入睡?

    “咳啊咳,咳久了就习惯了,以后或许也要你多多习惯习惯。”

    感知到怀中人的忧心,姜逸尘只好继续言笑道。

    冷魅却下定决心道:“隐娘能把你的病给基本养好,我也能。”

    姜逸尘从善如流道:“好,这辈子就交给你了。”

    冷魅没被姜逸尘这以身相许的情话灌醉,愁眉不展道:“只是出山前总得把你这情况控制住,这牛山除了大外一无是处,待了十多天,都见不到一两样药草……”

    姜逸尘道:“嗯,我也在想其他办法。”

    冷魅听言即知姜逸尘想必有了解决眉目,问道:“带来的药有能治咳喘的?”

    姜逸尘道:“确实没料到会在这水土不服、旧疾复发,不过有个药拼一拼或能管用。”

    拼?

    什么药不是服用的,还讲究个拼字?

    冷魅立马明白姜逸尘之意,下意识抓紧对方微寒的手,说道:“强修《紫霞神功》?你有几分把握?”

    姜逸尘肯定道:“有度厄丹,问题不大,关键还在于修成后如何与另三门相辅相成,而不相互冲突,影响内里真元平衡。”

    “姑姑那水火相融之法你已有了思路?”

    冷魅口中的姑姑自然是姜逸尘认来的姑姑。

    练成《紫霞神功》和维持内功运转平衡本不是一回事。

    前者的困难可借度厄丹这外力攻克,而度厄丹的作用也只限于让练功者修习两门相克属性内功时不会互斥失控、走火入魔。

    至于后者则全凭个人领悟与造化,姜逸尘显然没有太大把握,只说道:“应能一试。”

    不论是当下这状态,还是修成《紫霞神功》却未能解决内功平衡后的状态,对于姜逸尘而言都是自废一半武功,冷魅这时候也只能洒脱地去支持对方,道:“成,大不了我把你背回去。”

    “这样,那~”姜逸尘也不知为何会在脑海中联想到不合时宜的画面,嘴巴跟着不老实道,“我到底该盼着能成还是不成呢?”

    听到姜逸尘拖长尾音以及画风突变的言语,冷魅不由翻了个白眼,微嘲道:“这些天没吃着多少油水,怎么嘴还能这么油腻?欸!可别笑出声,待会又咳不停!”

    “嘿嘿,越聊越兴奋呢,看来这一时半会儿都别想睡了。”

    “嗯,聊累了,说不定才能睡得香。”

    夜半三更,一身邋遢的年轻男女身处异乡窘境,却身心放松像在自家床榻上相互依偎聊趣。

    这略显诡异的场景中却透出无法掩盖的柔情蜜意。

    要教瓦剌中庭高官见到,势必呕血三升、寝食难安。

    要让围困牛山、叶子湖的瓦剌军瞧见,必然火冒三丈、怒不可遏。

    而若被牺牲于一线峡谷中的瓦剌人知晓,必定魂绕三载、死不瞑目!

    十三天前,正是这对男女杀穿了囤积有一千兵力的十二里一线峡谷,随而飘然无踪。

    让成千上万名瓦剌人旧怨未消又添新堵,可谓是仇上浇仇、怨上加怨。

    其实继凌霄渡与南望城两度在瓦剌人脸上扇巴掌,令得瓦剌人颜面无光后,瓦剌人对冷魅和姜逸尘已不敢有分毫轻视,反而不惜人力物力投入、严阵以待。

    此番再遭一记耳光,严冬之下瓦剌人双颊无疑火辣辣的痛。

    至于冷、姜二人,虽以不可思议的方式穿越火线、逃出生天,但千百兵士终究不是死物般的摆设,二人所受创伤不见得比在凌霄渡铁索上来得重,可没个十天半月也无法把身子养好。

    然则满腔怒怨的瓦剌人怎会让这对恶鬼夫妇好好养伤?

    除了动用五百兵卒负责清理埋葬一线峡谷的尸首外,足有两千人手在牛山与叶子湖东找西寻了十天,几乎都要把整座山与整片湖给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能发现冷、姜二人的行迹!

    两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所有参与搜寻的瓦剌兵卒与将领们最初有九成认为两人就躲在这湖山当中。

    十日过后,仅余一成还坚持前见,其余人等无不认为这对夫妇早在杀穿一线峡谷当夜便趁着夜色沿湖遁走千里之外。

    更有甚者猜测二人或因伤重不治、或因失血过多早已身死,于他们搜山搜湖之时,被飞禽或游鱼吃干抹净!

    可以想见这十天里冷魅和姜逸尘是多么费尽心力同两千多名瓦剌人斗智斗勇地捉迷藏。

    二人身上的伤口都只能暂以霜雪真气封冻处理,避免留存血迹。

    二人无法同时休息,每时每刻都至少得有一人能保持警惕,以及时躲避开瓦剌人铺天盖地的搜寻,并在离去前抹去停留痕迹。

    二人居无定处,时而在牛山中腹某处四面为壁的石窟中,时而在叶子湖某处拢起的湖畔土丘边,时而在牛山与叶子湖相交处百丈绝壁的一处鹰巢里。

    山中不见豺狼熊犬,所幸零星可见野鼠野兔,否则二人除了湖中游鱼及不长眼撞来的鹰鸟,当真无肉果腹,不免过得饥一顿饱一顿。

    除此之外,二人生火取暖或烧水、烤肉时更得小心翼翼,对于近在咫尺的瓦剌人也得按捺住杀心,不论作何举动都得让瓦剌人相信二人已不存于山中湖边,免得打草惊蛇惹将来更多杀气腾腾的瓦剌人,以期对方早日从此地撤兵。

    十天时间没能完全磨灭掉所有瓦剌人的耐心,可南征战事未毕,两千余人不可能围绕着二人无限期消耗下去,只能作出取舍。

    瓦剌人生怕己方物资反成二人生命补给,特地将两处临时营地分别扎于牛山与叶子湖百里外,各留三百人手,每日各分三批轮流于两营间巡视并继续在山湖间的搜寻任务。

    带伤之躯,吃喝无保障,衣衫破碎不整御寒无力,休养无从谈起,更劳心费力地躲了瓦剌人十天,冷魅还能勉强支撑,姜逸尘的身体终于累垮了。

    姜逸尘没有大病一场烧得不省人事或是瘫倒在地无力动弹。

    而是肺痨复发,又开始喘咳了。

    二人成为结发夫妻前,冷魅便已悉知姜逸尘过往及此病根由来。

    尚在襁褓便被托孤,随老村长风里来雨里去四处逃生。

    在生命初生最脆弱之时,没能得到足够呵护的小姜逸尘久咳成疾。

    并非先天不足,却埋下了后天顽疾。

    直至在西山岛碰上霍隐娘,才在十多年将养、调理与锻炼下,把这病症给压住,轻易不犯病。

    姜逸尘出岛历练,阴差阳错下获得《霜雪真气》,得以凭此特殊内功查缺补漏,也有了在武道修习中再进一步的可能。

    《点穴截脉心法》《千蛛万毒功》《阴风功》《无相坐忘心法》统统有益于充盈气海,补足有缺,也教姜逸尘一步步跨入顶尖高手之流。

    但弥补到底不是置换。

    姜逸尘肺腑与气管间的伤损始终存在着。

    就如那伪丹田的问题一般,纵有三尺冰雪当缓冲当维护,若有过强过剩的外力灌入而无法释出,即当爆损伤身。

    而姜逸尘这回出现的问题虽没那么严重,却也是积劳成疾,累及根骨。

    加之天寒地冻下,又逢连日积雨积雪不落,瓦剌中庭大半个天地下都闷得透不出气来。

    本就累坏的姜逸尘连呼吸都难顺畅,这一咳便把老毛病给咳出来了。

    冷魅心想,要是没有这身病,姜逸尘说不定早就踏足顶尖高手之流、且当更为强横。

    不过,要是没有这病,姜逸尘也不见得能有如此坚韧耐磨的心性,能与自己一般臭气相投。

    想到“臭气”两字,冷魅不禁用力嗅了嗅,果然嗅着了一些酸臭味。

    就不知是这臭男人的,还是自己的,又或是二人同臭?

    可怜两人是在两天前确认瓦剌军撤走大半后,才总算觅着了机会,好好梳洗了一番。

    否则到现在恐怕还是浑身黏腻、发腥发臭。

    只是条件有限且行事匆忙,内湖死水更无法将衣物充分浆洗干净,难免有异味残存。

    不论如何,相比起多日前的状态总归舒坦多了。

    怎么被这么一说,又觉得浑身不自在了?

    感受到怀中人的“躁动不安”,姜逸尘偏过头想看看情况。

    正巧迎上冷魅也侧过来的脸。

    四目相对,相隔不足一尺,哪怕光线黯淡,早已适应洞中光线的二人也能将眼前之人任何细微处瞧得分明。

    姜逸尘第一眼的观感,便是冷魅清减了不少。

    在刀枪斧钺下幸存下来而被迫修整的一头碎发依然影响不了那清丽容颜。

    要是扣盖上个花布头巾,想必也别有一番韵味。

    尤其是被尘土连成一线的柳眉下双眸还是那么能刮人。

    就是脸色和发色瞧来竟有些蜡黄。

    冷魅则第一眼便瞅见姜逸尘那一头像是糊涂鸟妈鸟爸扎成的鸟窝。

    而后就是对方那一线眉以及比自己还尖瘦的下巴。

    好在距离够近,那对眼睛是正常睁着的,而没有眯起来,也不会那么无神。

    二人几乎同时相互捧住了对方的脸,将各自眉间的尘土拭去,而后从手心里感受着各自面部寒风刮剃下的粗糙以及部分结疤伤痕的凹凸坎坷。

    “好冰凉。”

    冷魅打了个哆嗦,没有逃离开姜逸尘掌心的意思。

    姜逸尘也不忍把对方脸蛋冻着,双手下滑向对方腰肢处,只把脸贴了过去。

    两人额头贴紧额头,鼻头贴着鼻头,唇尖快顶着唇尖。

    这般说话其实费劲得很,但两个人这时候就想贴在一起说话,呼吸着对方的鼻息。

    冷魅还捧着姜逸尘的脸,说道:“我的脸是不是和你一样发黄发黑,还有些冻红?”

    姜逸尘轻轻摇头道:“都说女人是水做的,你的脸果然更耐冻些,只是稍微黑了点,有些发黄,头发也跟着有点发黄。”

    冷魅嘟着嘴,难过道:“以后总归要变成黄脸婆的,这样子,或者再老再黄些能接受不?”

    姜逸尘也嘟起嘴,对碰上冷魅双唇,好半晌才分开,道:“你不嫌弃我,我哪敢不接受你,就算你嫌弃我,我恐怕也要死乞白赖地缠住你。”

    “一言为定!”冷魅听言很受用,捧着抱着姜逸尘的脸,摩挲着其面颊,颇为疼惜,“好容易才养出两块肉来,好看不少,这一下子又瘦得要成冰锥了。”

    姜逸尘稍稍回撤,又扬起下巴轻顶向对方鼻间。

    冷魅赶忙把这胡闹男子的脸摆正,单手托住其下巴打量起来。

    “幸好前天给你刮了胡子,不然就算没被你这冰锥子扎穿,也得被胡茬刺痛。”

    姜逸尘献媚道:“魅儿英明。”

    冷魅则越看越不满意,说道:“你知道的,我在阴阳谷里开始学会了养猪。”

    姜逸尘一时没能明白冷魅所言何意。

    又听冷魅嘻嘻笑道:“所以,我要把你也养得白白胖胖的,至少脸上要和阿白一样肉嘟嘟的,憨态可掬!”

    姜逸尘可算想起来谷中现下不知何如的阿白,也笑了起来,说道:“好!”

    冷魅双手同时轻拍着姜逸尘的脸蛋,说道:“你打算在这待多久?”

    听明白冷魅是在问自己要在这修炼多久的《紫霞神功》,姜逸尘遂道:“一个半月。”

    姜逸尘很清楚,以现下这身体状态,当然无法马上练功,还需静养数日并把温饱问题给安排妥当,才能开始修炼。

    其次,度厄丹功效是一个月,必须在这一个月内将《紫霞神功》修炼至中层,否则一无所用。

    修成后,便是解决内功圆融运转的问题,十天左右的时间若没有任何进展,继续待着也是白费功夫。

    冷魅也跟着默算了一会儿,与自己所想大差不差,说道:“好,这一个半月的时间,看看我能把你给养成什么样。”

    姜逸尘道:“那就,拭目以待?”

    冷魅重新把额头贴向姜逸尘前额,笑道:“你可是主角!不能光看着,也得好好配合我!我明天就去当渔妇,每天保障两条鱼的供应量。”

    姜逸尘配合道:“那我就去当磨渔叉、编渔网的渔夫。只怕这叶子湖里的鱼儿们偷听到你这话,从明儿开始都再不露头了。”

    冷魅自信道:“无妨,就是跳水里去,徒手抓我也给你抓来。得亏这是咸水湖,不然没有配料,烤起来的鱼都少了些滋味。”

    姜逸尘打岔道:“营养和滋味就如鱼和熊掌,总难兼得。”

    冷魅不悦道:“可别瞎卖弄了,到时候好好吃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