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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

    这是那日晨曦初现,牛轲廉与城关众将完成了数度战术推演,将凌霄渡这处缺口问题摆放到大家面前时,议事厅里响起的第一个回应声。

    给出回应的是姜逸尘。

    姜逸尘并非在逞匹夫之勇。

    即便他只去过一次凌霄渡,只在那铁索链上斩落过地煞门毕鄂,而且赢得并不轻松,甚至可以说是生死一线。

    可在他看来,在那般环境下,没有多少江湖高手能展现出十成十的实力。

    而他,至少能确保九成八的发挥。

    这就是他守关的底气所在。

    “我也去。”

    冷魅紧跟着出声道。

    冷魅不是盲从。

    她也同样去过凌霄渡,她对姜逸尘有信心。

    而她也能帮到他。

    二人间没有过任何商量,也不需要商量。

    四目相对时,姜逸尘已能看到冷魅从目光中透出来的坚定回答。

    ——虽千万人,吾,愿相随!

    彼时议事厅里有过一阵短暂的静默。

    因为在冷魅跟着请缨之后,上神笔峰守关凌霄渡的两个江湖义士名额已满。

    静默中,有人为此暗暗吃惊,有人不禁心生敬意,还有人仔细琢磨着二人能否承此重任。

    为何仅可由两个江湖人上那神笔峰守那凌霄渡?

    因为此前众人已充分合计过,算上装备、后勤辎重等事物,神笔峰峰顶上同一时间内所能容纳的驻守人数不足二十人。

    加之立冬已过,神笔峰峰顶的凌冽寒风,说如刀刮骨都是轻的,气候环境需得往更恶劣的情况考虑,物资储备宜多不宜少,人员数量还得适度缩减,以十七人为宜。

    其中六人分两组分别操纵两架中型弩机,五人为机动弓弩手,至少需有四人可以两两轮班负责后勤保障。

    如此一来,便仅余两处立锥之地留予江湖义士。

    这两名江湖人所要面对的风险及所要承担的重任可想而知。

    此二者非但不能是默默无闻的无名之辈,更得有以一当百之人、有一夫当关之勇,再者轻功身法亦不能拖了后腿。

    这般前提下,许多人自认没有能力站出来。

    大多人那一刻脑海中浮现过诸多名字,有在九莲山下一度靠一己之力牵制住屠万方的兜率帮帮主笑面弥勒,有一现身就把屠万方按在地上摩擦的神秘人如来圣手,有出手总是撼人心弦的听雨阁飘影,有龙多多、谢飞、鬼魅妖姬、封辰、佐锋、莫殇等等等等。

    然则有些名字的主人已不在人世,有些人轻功泛泛在铁索道上势必束手束脚,有些人则远在千里之外,或是担负着其他使命。

    偏偏没有人联想过这两个名字会是“姜逸尘”和“冷魅”。

    盖因此,在那一阵静默过后,洛飘零替沉默的众人进行发问。

    “你二人当真已清楚此去凌霄渡所将面临的凶险?”

    “勇士不出十人,兵马不过两万之众,箭矢不超十万之数。”

    姜逸尘用先前一干人等分析得出的结果作为回答,这是瓦剌军可能用来突击凌霄渡所投入的最大兵力。

    毕竟中庭瓦剌军目前的主战场仍在于顶在晋州城前的西陉关,以及西南面贴靠着云顶高原的北望关。

    凌霄渡这处战略缺口只能用来布置奇招,打晋州城个出其不意,对西陉关直接形成包夹之势,又从正中处掐断了西陉关与多胜关的联系,听来虽然美妙,却受限于地势与环境难以毕其功于一役。

    倘若瓦剌军在此下重本乃至孤注一掷,只会是本末倒置,将正面战场上打出来的优势拱手回送。

    洛飘零又问:“瓦剌勇士十人,人人均有铜煞门童冲之骁勇,你二人可能挡得住?”

    姜逸尘答道:“平地上不能,天堑鸿沟之上未必不能。”

    洛飘零接着问道:“纵使这十人身死,尚有兵马过万,你二人真能挡住?”

    姜逸尘反问道:“勇士十人不能过,兵马过万凭何能过?”

    洛飘零提出先前曾提及的假设,问道:“如果瓦剌军能在铁索链上纵马驰骋,你又何如?”

    姜逸尘道:“铁马冰河逆势而为,为保平衡,能一能二不可三,有我二人当关,来多少对,杀多少双。”

    ……

    洛飘零与姜逸尘的一问一答间,大家发现洛飘零所问的问题几乎算不上问题,他只是在确认姜逸尘的态度,誓死不退的态度。

    守关确实需要有誓死不退的态度,然则没有实力空有态度的话,谁敢委以重任?

    只是姜逸尘真没有实力吗?加上冷魅又如何?

    后者是曾经的魔宫第一女杀手,手下亡魂不乏十四恶人古怀滢之流,实力不容小觑。

    唯一疑点在于,在没法掩藏形迹的情况下,这位女杀手的实力势必遭到一定削减。

    相对而言,前者的姓名放在江湖之中着实可称之为后起之秀,名气却不如后者大。

    可若是将后者的姓名替换为“杀手夜枭”这四个字后,情况便大不相同了。

    这两年间几乎可以称得上中州风云人物的杀手夜枭,名号是从十四恶人易无生口中传出的,彼时“初出茅庐”的杀手夜枭几乎凭一己之力拔除了整个地煞门,从易无生的“寸草不生”之下侥幸逃得一命;再闻名时便是以幽冥教黑无常的身份在百花大会尾声唱了出反叛戏码;身坠阴阳桥后仍未身死,更在护送牛将军父女南下岭南时力退东瀛杀手;而后于蜀黔一带搅风搅雨,挑落紫衣侯、覆灭紫夜轩,一时令人闻风胆寒;至于在鬼魅妖姬剑下一而再再而三走脱已成了部分江湖人取笑诸神殿的笑柄……

    一桩桩一件件事迹都足矣印证这位在大家瞧来有些老实木讷的瘦削年轻人绝非易与之辈,在场中人恐怕大部分都没八成把握拼下其性命。

    那么那些所谓的瓦剌勇士想来也会觉得这般对手扎手。

    众人心下一番考量后,不得不承认姜逸尘和冷魅的能力足够适配那一条铁索链上的狭路之战,其他人未必比他们二人更合适更默契。

    而洛飘零的问题似也近尾声。

    “倘使此去一去无还?”

    姜逸尘坚定道:“为国为家,当死则死!”

    洛飘零不依不饶地抛出问题道:“倘若对方以车轮战进行轮番消耗,你二人能撑几天?”

    姜逸尘稍加思索即道:“最少五天。”

    “好!不少于五天,可敢立军令状?”

    哪怕军令状对死人毫无约束,洛飘零还是郑重其事地发问。

    这一问有些越俎代庖,牛轲廉却已同手下兵士授意去准备相关事宜。

    显然牛将军很清楚洛飘零从发问至今的一言一语都是在为这一问做铺垫,这个节骨眼上若能让姜逸尘与冷魅立下军令状,便有那一锤定音的效果,提振士气,是而便顺水推舟了一把。

    在一道道目光的注视下,姜逸尘早已不再是未入江湖的西山岛嫩雏,不再会一被生人盯着看就浑身不自在,不再因被如此多人盯着看变得畏畏缩缩。

    这已同个人性格无关,此时此刻的他代表着中州人中州男子中州匹夫,事关家国,就算是匹夫也当知道何为大局,在这种场面下不能有分毫露怯。

    姜逸尘镇定自若地牵起冷魅主动伸过来的手,同声道:“愿依军法!”

    随后在兵士递来的军令状上共同摁下手印。

    在那之后,牛轲廉与众将领紧步敲定了同姜冷二人一齐上神笔峰的十五人人选。

    但这还没完,洛飘零在私下征得姜、冷二人同意后,提议在出发前为二人办一场军营婚礼,同时也为十七人壮行。

    这个提议毫无疑问得到了众人的积极响应!

    ……

    ……

    用一场婚礼给二位新人壮行多少显得有些悲壮。

    可在此非常时期,行此非常事宜,哪怕未来不如人意,也会被当作一场佳话。

    于当事人而言,倘若此行十死无生,至少也不会太过遗憾,至少这一段深刻于脑海中的美好记忆;相反,若之后还有未来,那无疑将在今后人生中添上一段极其美妙的回忆。

    这场婚礼虽是临时起意,办得仓促而简单,但决然称不上寒酸,而且姜逸尘和冷魅收到的祝福只多不少。

    除了西陉关的十万余中州将士们外,还有听雨阁、道义盟、醉红颜、散人居、红尘客栈、埠济岛等近百中州江湖人作为亲友共同贺喜。

    孤心魂直接将从章宝岩那夺来的铁花剑当作贺礼送出。

    其中最奇最及时的祝福莫过于易忠仁的到来。

    老伯似乎早等着这一天又或是早有料见,在瓦剌和东瀛先后敲响入侵的战鼓后,便让易忠仁倾力支持中州中北部至东部间的辎重运转。

    正因此,易忠仁才得以在收悉听雨阁要在西陉关为姜逸尘和冷魅操办婚礼的打算后,第一时间赶至,既为城关带来十足的粮草补充,又筹措到足够的喜酒、红烛等事物来撑起婚礼场面,做到公私兼顾。

    易忠仁代表了老伯,也代表着姜逸尘的亲人。

    龙多多也足够代表冷魅兄长亲临。

    双方便都有了各自长辈出席做见证。

    若要说这场简单的婚礼有何不足,倒也有那么两小点。

    第一点便是新郎新娘没能穿上大红婚服完成婚礼。

    这点确实是无法在短短几日内急得来的。

    不过易忠仁已应允日后定要明媒正娶、补上八抬大轿将新娘子娶过门,而梦朝歌则一口包办二人婚服。

    第二点不足,则是新郎官的酒量稍有不足。

    不足矣同众贺礼人把酒言欢。

    只能同新娘子饮完那交杯葡萄酒,而后挂着像是被烫熟的双颊,踩着颠三倒四的步伐,抱着新娘子早早入洞房~

    ……

    ……

    十月初十。

    相比起婚礼时的喜庆氛围和祥和天气,神笔峰上的景况可以用人间冰狱来形容。

    山顶上的风都像是受了冻,发出令人牙酸的呜咽声。

    神笔峰峰顶连接至对岸莽荒之原的铁索道上,也便是“凌霄渡”,表面上虽还未凝结出冰花,可仍能轻易看出铁索链受冻增重,微微下垂了些弧度。

    在刀风中,摇摇晃晃,想来没人能在其上如履平地。

    至于对岸是何光景,站在神笔峰上根本看不清。

    即便没有下雪,广阔无垠的莽荒之原在这初冬季节看来已笼罩上了一层缥缈纱帐。

    纱帐也好,营帐也罢,总之都难以在神笔峰峰顶停留一时半刻。

    姜逸尘和冷魅已来到峰顶之上守了两天两夜,耳边无时不刻都是呼呼呼的风声。

    二人也只能借着地势掩护蜷缩在角落里相互依偎取暖。

    直到昨天他们才等来了那十五人精英小队、两架中型弩机与所有后勤辎重。

    虽然上来的仅有十五人,却需半百人马将他们与一应事物一齐送上峰顶。

    也是从昨日开始,冷魅和姜逸尘便有了热汤暖身,得以不时走上凌霄渡瞧瞧对岸情形。

    呜!——

    “你听到了吗?”

    走下铁索链的冷魅一边回望向对岸,一边询问着姜逸尘。

    姜逸尘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听到了。”

    那是行军的号角声!

    呜!——

    屋外的风声如泣如诉。

    屋内,斜躺椅中假寐的男子似被这呜咽声吵醒,蹙眉睁眼。

    男子身着暗银色蚕丝锦袍,衣服虽轻薄,但在屋中已足够保暖。

    其面部线条刚硬,五官却颇为柔和,如果能抛开身份抛却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征战杀伐之气,当是大部分美妇人心中最温柔体贴的如意郎君,是大部分男人嗤之以鼻的小白脸。

    可惜像出生这种事他是没法选择的,所以他一出生就注定当走上军伍一路,毕竟战家在中州虽远比不上九家中的常、汤二家,却也能称得上军伍世家。

    怎奈这个军伍世家颓丧的时间已有些久远,久远得在二十年前中州抗击外夷之战时都拎不出三个男丁来,唯二两个连裨将都没蹭上的家中顶梁柱一分军功没捞着,便成了连尸体都没人埋的孤魂野鬼,久远得几乎没人知道战家也曾是个军伍世家。

    如此战家受尽排挤情有可原,若非这代战家出现了个将才,曾经的军伍世家很可能被淹没在时间长河中,再无翻身之日。

    作为这代战家唯一出息的青壮,战梨花担负承载着重塑家族荣光的重任与希望。

    这一路的坎坷、辛酸与血泪不足为外人道。

    人们只知道战梨花并没有让家族失望。

    年仅二十三岁时便接掌朝廷特赦的傲骨嗜血营一职,统御一千人,入驻平海郡。

    三年过后,傲骨嗜血营已为傲骨嗜血团,战梨花手下已有近两千兵力。

    值此内忧外患之际,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封候拜将指日可待。

    这或许是族人家人对战梨花的期待,却非他自己的想法,因为他对中州、对自己家族并没有多少认同感,因为一步步走到这个位置、走到如今,他能看到的都只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自己……

    笃、笃、笃。

    “将军。”轻柔的呼唤声伴随着敲门声响起。

    “进。”听到来人的声音,战梨花便将适才脑海中的不快给揉成团扔掉,舒展开眉头,把双手枕到脑后。

    长发高绾、妆容朴素的中年妇人双手端着托盘莲步款款地步入屋中。

    妇人进屋前便脱了鞋,动作既轻盈又稳健,直至将托盘上的汤盅放到桌案上都没发出一丝杂声。

    “将军,今日天寒,喝点羊肉炖汤驱驱寒,早点儿歇息。”

    虽然自己麾下的兵私下里不时都用“将军”二字来指代自己,可当着面叫的,或者说一直以来都这么叫的却只有眼前之人——这位在战梨花口中,在整个傲骨嗜血团里一直都被叫做田姨的女人。

    跟随战梨花比较久的亲兵们都知道,田姨是跟着他们头儿从战家出来的仆妇,看着头儿长大的,关系很亲密,有望子成龙的心思便也不奇怪,大家从来都对其恭恭敬敬的,不敢有分毫怠慢。

    如果说这天下间还有个战梨花打心底里愿意承认其为亲人的人,自然只有田姨一人尔。

    是以,在私下里,他与田姨之间无话不可谈。

    “才过立冬晚风就这么大,今年深冬想必会很冷,今夜尚早,田姨陪我聊会儿?”

    战梨花伸长了腿,从边上勾来张凳子让田姨坐下。

    田姨抚着战梨花的头,顺从地坐下,说道:“好,陪你把汤喝完。”

    看着妇人脸上多出来的些许皱纹,战梨花想伸出手去抚平,可最终却仅是叹了口气,道:“好些天没喝到田姨炖的汤了。”

    田姨轻拍着战梨花宽阔的背,说道:“别闹脾气,姨这不回来了吗?”

    战梨花掀开汤盅盖,羊肉鲜味和枸杞香便直钻鼻中。

    “姨这些日子辛苦了,皱纹都多了几道。”

    “这些话姨可不爱听。”

    “我的意思是姨也一起喝些汤补补。”

    战梨花说着已舀起一小块炖得香烂的羊肉,挂着几颗饱满红艳的枸杞,以及浅浅的一勺汤,一边吹着一边送到田姨嘴边。

    “姨先吃。”

    田姨拿拳锤了下战梨花的肩头,便依了对方之意,慢慢张口将第一勺羊肉含入嘴中。

    “姨,是咱这的羊肉好吃,还是北边的羊肉香?”

    田姨吞下羊肉后,才说道:“嗐,这次虽然去北边待了一阵,可行事匆匆,都是胡乱一吃,够填饱肚子就成,哪有闲像现在这样安心品尝美味,不过,姨敢肯定,这时候北边的羊一定不如南边的好吃。”

    战梨花在田姨把握住自己的手后,也喂了自己一勺羊肉汤,不解道:“噢,为啥呢?”

    田姨笑道:“因为那边的羊现在十有八九都被冻瘦或冻死了呀,死肉哪有活肉香嫩?”

    战梨花道:“这样,姨之前说这是最后一趟出任务了,那以后?”

    田姨坦然地与战梨花对视,道:“从今尔后,姨必然不再离你而去。”

    战梨花牵过田姨的手,紧握在手心中,道:“好,姨永远不再离开我,姨若想回去看看,不论什么时候,我都可以。”

    田姨听言笑了,笑得很灿烂,笑得又多出几条皱纹,可她的眼中分明泛着泪光。

    “好孩子,回去后,带你去看姨最喜欢的樱花。”

    战梨花缓缓躺入田姨怀中,把脑袋枕在其腿上,用略带撒娇的语气说道:“姨喂我。”

    田姨说了声调皮,便一手轻柔地给战梨花做着头部按捏,一手喂其吃羊肉汤。

    ……

    ……

    冷魅从黑陶大瓮中盛出来碗羊肉汤,一刻不敢耽搁就要喂一勺给忙活得腾不出手的姜逸尘。

    姜逸尘只喝了口被冷风刮得略带余温的汤,润了润喉,暖了暖身,已起身准备过岸。

    听着越来越清晰的哐哐声,姜逸尘说道:“来了,我先去会会,各位做好准备。”

    自昨日听到号角声后,已能肯定瓦剌人没放过凌霄渡这处漏洞。

    愈越发清晰的哐哐声,应是装载于车上的大铁板片受颠簸时相互碰撞或磕碰地面所发出的声响。

    在探索瓦剌军营的过程中,冷魅便从一伙瓦剌后勤兵的饭后交谈间了解到后方大铁板的运输。

    在洛飘零看来,那些大铁板该当是瓦剌骑兵征服凌霄渡的关键!

    此时此刻离午间时分已不足半个时辰。

    大日当头,正是一天里凌霄渡上最为温暖的时候。

    瓦剌骑兵想要趁最暖和的时候在凌霄渡上作业,提前半个时辰进兵来做准备已是稍晚了些。

    可当他们远远瞧见那道铁索链前赫然立着一道身影时,即知今日的计划恐怕没那么容易照事先布置去执行了。

    再近几分,已可见得那道身影是个穿着镶银白凤袍的男子。

    男子背上有把十字型剑柄的剑,整个人和剑在阳光映照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骑行于阵前的七匹马上,三个装束与后边军兵迥异的人做着简单交谈。

    “一个人?这是中州的哪位剑客高手?”

    “看不出来。”

    “我去看看!”

    入冬了,天气冷热不定,尤其是南方,大家做好保暖工作,别感冒了哈

    “呵啊!”

    随着一声爆喝,一道身影从大阵前的领头马队中脱颖而出,宛若打水漂般,在四五次触地后便掠出二十余丈距离,踏上了悬崖边的铁索链。

    来人是个五短身材、肤色赤铜、留着短发茬的瓦剌男子。

    其双手提握着两把短柄阔口重斧,重斧个头起码有两颗西瓜大小,斧柄却只有常人小臂长短。

    乍一看好似个长了三颗脑袋的短身怪物。

    姜逸尘却不敢有任何轻视、蔑视之心。

    他已看出那当先七骑即是所谓的瓦剌勇士。

    这是瓦剌人在吃尽中州江湖人苦头后痛定思痛、专门培养出来对付中州江湖人的武者。

    早在对方蹬马起身时,姜逸尘便已从崖岸边退回到了铁索链上。

    他是守关者,自然没必要放弃自己能够利用的环境优势,把自己和对手放到平地上同等对拼。

    他需要做的事很简单,以最小的代价干掉对方,再干掉下一个踏上铁索链的人。

    这位短斧勇士的任务也不难,无非是劈了眼前这剑客,或试探试探这剑客到底有多少能耐。

    短斧勇士至少无愧于“勇士”二字之称。

    敢于第一个站出来应敌。

    更是在崖岸边的索链上初做适应后,便抡斧主动发难。

    噹!噹!噹!

    姜逸尘没有拔剑,面对敌手的三板斧也未轻撄其锋,而是一拨一挡一退再退,诱敌深入。

    他越往后退,短斧勇士越往前,二人便越向着锁链中段处靠近,环境因素给二人带来的影响越大。

    如此,姜逸尘便能将自己的轻功优势最大化,乃至不战而屈人之兵。

    只是随着姜逸尘越退越深,他便发现自己到底还是下意识地犯了低估对手的错误。

    这些瓦剌勇士要是没有扎实的真本事,又怎会被调遣来突破凌霄渡一线?

    眼前这位短斧勇士四肢虽不显修长,却既有劲又不失灵活度。

    其双脚虽落在铁索链上,却如虚踏。

    整个身子的重量近乎都用来带动双斧挥舞,而双斧舞动起来的余劲又被其用来调整身体平衡,循环往复,借力使力,不见力竭之态,恐怕就这么再抡上三千六百五十个来回、抡到太阳下山都不成问题。

    是而凌霄渡上可见的,便是短斧勇士在姜逸尘跟前虎虎生风,把姜逸尘逼得连剑都抽拔不出来、节节败退的景象。

    直至姜逸尘“败退”到凌霄渡索链正中处,铁花剑才呛啷一声,带着凝重罡气、含“怨”出鞘!

    只是那一剑和那道剑罡统统落了空,在凌霄渡的呼啸寒风中如泥牛入海,未带起半点波澜。

    短斧勇士攻得疾,退得也快,知道什么时候该压制对手,什么时候该避退锋芒,出色平衡能力不论在铁索上还是在空中都仿若置身水中徜徉游刃有余,让一阵反攻无果的姜逸尘暗叹人外有人。

    毕竟这样一位能在铁索道上和他打得有来有回的,放眼当今中州江湖,姜逸尘自信数不出二十个人来,而瓦剌这七位勇士中至少便有眼前这一位,另六人又实力几何呢?

    姜逸尘心中不禁有些担忧,又有些无法理解,瓦剌人要真能大批量培养出这等高手,倘使能再沉寂个三年五载,先混入中州江湖挑落各个帮门,直至彼时才来发动入侵战,岂非畅通无阻、如入无人之境?

    当然,姜逸尘并没多少时间去理清这些思绪,因为眼前的对手并不允许他继续心不在焉,对方捕捉到了他目光中的迷惘,已再次欺身攻来!

    咣咣咣!——

    短斧勇士像是个陀螺在索链上进退有度、旋转飞舞。

    姜逸尘除了后退,似乎只有疲于招架的份。

    重斧虽没有贴面刮下姜逸尘脸上的寒毛,却切切实实地削断了他几缕被风扬起的乱发。

    然则,短斧勇士竟未乘胜追击,加紧攻势逼迫姜逸尘忙中出错暴露破绽,好一击致命。

    而是按部就班地照其自己的节奏循序渐进,打算以斧击之震颤余劲逐步麻痹姜逸尘的神经,温水煮青蛙。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这重斧的个头能这么大,那所带来的威势也非区区寸宽细剑可比。

    姜逸尘已是看出短斧勇士对敌经验丰富、步步为营、小心谨慎、轻易不上当。

    也不再藏拙,手中的铁花剑一抖,一化二、二化四,幻化出足足六道光剑卡住双斧进攻路线。

    噌一声!

    适才还攻势如潮的短斧勇士在那一瞬将受阻却尚未受阻之际,便像是嗅到危机机敏缩回身子的灵蛇,一下子倒掠出三丈之外!

    而就在其原立身前后,章鱼触手般的红荆棘虚影以及淡白光晕不甘地缓缓消散于无形。

    那是姜逸尘于不动声色间布下的两道八门阵法,伤门和死门。

    除了惊走短斧勇士外,再未起到半分作用!

    短斧勇士居然知晓他有何能耐,已做好了提前规避的准备?

    姜逸尘为此愣了愣。

    要知道,他此来特地带上了易大叔送的镶银凤翔袍,再拿孤心魂送的铁花剑迎敌,主要目的便在于唬人。

    不论是正面名声还是反面臭名恶名,“杀手夜枭”这个名头已在中州打响,瓦剌人不需花费太多功夫即可打听到相关情报。

    而一个穿着富丽堂皇、武器又看来花里胡哨的剑客在中州江湖中或许特点已足够显眼,也足够鲜明有特色,却势必难以同当前声名在望的高手剑客对号入座。

    那么,这样一位剑客对于瓦剌人的情报网而言就是个空白。

    哪怕瓦剌人明知这是狡猾的中州人在故弄玄虚,却也得乖乖和中州人一起归于暗处,站在同一起点,不得不多花些心思及时间来试探对手。

    这也是姜逸尘等人用来拖延时间的千方百计之一。

    可眼见短斧勇士对一名剑客施展八门阵法竟有着足够的应对心得和经验,还是让姜逸尘大跌眼镜并充满疑问。

    疑问未解,姜逸尘吸进了一大口寒风。

    看着短斧勇士毫不迟疑地正面向他,后掠着退离凌霄渡。

    姜逸尘能追得上,但拦不住,更别说击毙对方。

    遂静静地目送其回退到莽荒之原,奔回军阵之中。

    ……

    ……

    “你们可有看出对方的门道?”

    已退回神笔峰的姜逸尘向众人发问。

    他之所以将短斧勇士引到凌霄渡中段再战,除了利用环境优势外,也是想让己方能从旁观察对手。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在没能拿下对手的情况下,其他人能以各自的角度帮自己复盘。

    “武学方面的专业性姜小哥和冷妹子自有计较,我仅从自身经验出发,敢打包票那矮蛮子一定受过非常严苛的魔鬼训练,而且是那种不亚于沙场上随时见血定生死的实战,能练出那般机警而不冒进的战术素养,肯定吃了不少掉肉见骨的苦头!其他人还有观察到什么,不管粗的细的,一五一十都说出来。”

    当先开口者面方鼻挺、眉短目正、立如松、声如钟,正是此次精英小队主队长杨大信。

    虽只经过短短数日相处,但能在此危难时刻共同来面对千军万马,姜逸尘、冷魅与这支精英队伍每个人不说掏心掏肺,却已做到了相互熟络、相互认可、相互信任。

    多数精英小队成员年纪都比姜冷二人稍长些许,称呼上便都随队长杨大信的叫法。

    早在姜逸尘独自上桥应敌前,大家便已商量好各自分工及各种突发情况的应对,目前这情况对方浅尝辄止,众人除了瞪大眼睛干巴巴地看完姜逸尘在桥上和那矮蛮子独斗了一炷香,哪有余事可干?

    好在这场对决算不得枯燥,尤其是那矮蛮子现身之时那两对大斧,看着就吓人,可那般猛烈攻势都没能把看起来瘦削的姜小哥砸出个一星半点淤青,大伙儿心下不禁又对姜小哥高看一筹。

    别看这些军兵们平日里很少碰见争斗得沙飞石走的江湖人,可什么是真功夫、真能耐还是能分得清的。

    要知道姜小哥几乎是从始至终都居于被动,也就是所谓的挨打一方,而一直主攻的矮蛮子都无法把姜小哥奈何,姜小哥稍一发力,对方就恨不得躲到十万八千里远,这还不足够说明谁更有底气?

    听队长打了个样,又让大家不要藏着掖着,大伙儿便井然有序地把自己所观察到的情况及心中猜测说出来,给姜小哥与冷妹子做参考,一时竟颇有朝中群臣谏言献策的感觉。

    姜逸尘与冷魅自然热情而一丝不苟地一一听下记下,再经二人甄别筛选后,逐一挑出对手的特点进行确认,另挑出疑点同众人反复琢磨与推敲。

    这么一顿分析,时间便不知不觉过了正午。

    兼具负责炊事的不惑老兵李忠文吆喝其他三人忙活起来,别误了饭点让大家饿肚子。

    杨大信赞同地又点了数人一起帮忙,同时向对岸望了眼,说道:“希望那些北蛮子可别废寝忘食,猴急地来硬的。”

    ……

    ……

    类似情况,类似景象,同样发生于对岸的瓦剌大军里。

    只是相比起神笔峰上十七人群策群力的头脑风暴,瓦剌大军中这时候说得上话的除了七名勇士外,仅有其他三名领将。

    九个人听着一个人说完适才对战情况与白衣剑客的能耐,无不眉头紧蹙,讨论声也是稀稀落落、时有时无。

    然则,没有七嘴八舌的来来回回好像更容易得出定论。

    瓦剌人弄不清那白衣剑客是何来历,也管不了对方有何底细,他们能肯定的中州人目前在神笔峰上所安排的兵力必然极其有限,否则不需要单单拎出个剑客高手来演中州兵法中的所谓“空城计”。

    他们现在需要抢时间,那无论如何都不能和时间过不去,讨论得再久都不会有结果,还不如直接进入正题,用行动硬逼中州人就范!

    冬至快乐!降大温了,各位亲们注意保暖,真的冷唧唧呀!

    哐哐哐!

    瓦剌军全线朝凌霄渡方向逼近。

    可仔细看来,就会发现前面人头攒动的速度很慢,且正向左右两边拉开,给后边载有大铁板的车让道。

    一时间,整片苍穹下几乎都是那些大铁板相互磕碰或碰撞地板所造成的响动。

    尽管还不清楚瓦剌人到底要如何让这些大铁板稳稳当当地停留在铁索链上,但毋庸置疑的是只要这些大铁板被搁置于正确位置上,就能发挥出应有效用。

    要想继续贯彻“拖”字诀,姜逸尘当下别无选择,只能主动来到铁索链端头处进行干扰。

    姜逸尘站定未久便迎来了瓦剌军对他进行的第二轮试探。

    那是瓦剌射手向他瞄射来的一阵箭雨。

    面对天上压盖下来的一整片“乌云”,姜逸尘干脆闭上双眼,靠耳朵来辨识箭矢来向和方位。

    约莫持续了十息的箭雨下完后,姜逸尘依然毫发无伤地待在铁索道上。

    千百来支箭矢只有不到十支被他用铁花剑剑鞘挡开,其余统统被他用身法给让过去,难以沾身分毫。

    见箭雨一无所用,瓦剌人果断放弃了这类沙场手段,派出第二名勇士来应对姜逸尘。

    此人与先前手握双斧的矮勇士正好相反。

    脸长、身长、手长,看起来就像是个被拉长的人。

    这人也用双手兵,那对刃宽好比巴掌大小的双刀亦有五尺长短。

    这么长的人,使唤起这么长的兵刃,出手频率非但没有慢上一招半式,反而快得出奇。

    其每次出刀都只需摆动小臂即可让双刀保持砍瓜切菜的架势直来直去,于此同时,对方的下盘亦是稳得出奇,一步一生根,每一步都在铁索链上稳稳当当地推进,只要往前踏出,就没人能把其往后打退。

    只有被压迫得不断后退的姜逸尘方才知晓这简单挥砍劈伐之中所蕴含的奥妙,攻中带守如水银泻地让人无暇喘气,守中带攻又做到滴水不漏,只让人感到有心而无力。

    双刀勇士只用了不到半盏茶功夫就把姜逸尘给打回了凌霄渡中段处。

    瓦剌军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双刀勇士创造出来的机会,加紧了步伐,将一块块大铁板运至铁索链与莽荒之原相接处的崖岸边。

    由一名名力士完成接下来的铺设工作。

    那些大铁板片大小并不完全一致,大体上均是一半厚、一半薄,厚的一端下部还有细长凸起。

    以神笔峰及莽荒之原相隔之远,哪怕很难将铁板上的细节看得一清二楚,却也很快都明白过来瓦剌人到底要如何在铁索链上铺路。

    把那些大铁板分成前后两半来看,铁板地面的后一半贴着崖岸地面,前一半下部中央部位正好多了两道只比铁索链稍宽些许的凸起长条,两道凸起长条与中部空虚处即形成了凹槽。

    这道凹槽便得以让厚重的铁板咬合嵌套在铁索链上!

    与莽荒之原地面相接触相拼接的铁板片看来要大上不少,是以需得由四五名力士费劲巴拉地在那小心翼翼地挪动着铁板片,好让铁板片前半段能和铁索链组合为一体,让后半部分能更多与地面贴合。

    随后的铁板片则更符合规制,基本上均是长仅一丈,宽半丈,前后相叠合起来的铁板片总厚度约为常人手臂粗细。

    若能在近处仔细观察,还可看到铁板片的上下两面都被打磨出一道道细痕,均是为增大摩擦所用,既能让前后叠合的铁板片相互贴合得更紧,也能让行走于其上的人马不必担心打滑。

    如此,就算这凌霄渡不止百丈之距,有两百丈、三百丈之远,只要瓦剌人带来的铁板片够多,也能一片片拼接成一座半丈宽的铁板桥。

    只需一天功夫,就可让本来无法让普通兵士行走的铁索道,转变成一条能够行兵跑马的铁板桥!

    这便是瓦剌人大费周章,要来征服这天险的办法。

    随着第一块大铁板在不断校正磨合下固定就位,接下来瓦剌人只要不断将下一块大铁板运上铁索道上,不断往前拼接即可。

    而作为守方,中州方面此时需要做的,便是拖延或是去破坏那些铁板片的铺设。

    姜逸尘被打退,冷魅顶了上来。

    冷魅没有试图去和那双刀勇士多做纠缠,直接跃身绕过对手,朝莽荒之原上扑去。

    尽管双刀勇士一直压制着姜逸尘,却也不敢掉以轻心,分神去阻挠冷魅的行动。

    冷魅破坏不了那些大铁板,却能伤害那些正在铺铁板的力士。

    同样为了遮掩身份,让瓦剌人摸不透虚实,冷魅手中所用的武器既不是双刺也不是双匕,而是一对两尺长宛若碧玉发簪的短剑。

    那是梦朝歌为姜逸尘准备的聘礼——玉簪对剑。

    这对玉簪短剑从来都不是拿来当发簪用的,况且为了潜入瓦剌军营,冷魅自行削去了大半长发,现在将将到脖子的短发也完全用不上发簪,所以这对玉簪短剑来杀人正好趁手。

    但她要杀那些力士也没那么容易。

    在她面前已多了两个人。

    其中之一是姜逸尘先前的对手,那名双手持斧的矮勇士。

    另一人比短斧勇士高出一头,双眼狭长,颧骨高耸,双手握锏。

    他们一前一后挡在冷魅去路之前,显然会不惜自身性命来保护那些铺铁板的力士。

    已见识过短斧勇士身手的冷魅深知以一敌二并无胜算,更没有同对方二人拉扯僵持之意,直接施布起开门、景门阵法,打算加速绕过二人,直取那些力士的性命。

    对于已然将八门阵法当作看家本领使用的冷魅而言,转用气凝短剑布阵只需姜逸尘稍加点拨即可一通百通。

    只见黄澄澄与粉艳艳的光阵在铁索链上一闪即没,冷魅的身形也随之消散在铁索链上。

    下一瞬,三丈之后两位肩抗铁板的力士之间绽放出一道粉芒,映出一道几乎与天青色相融的夭矫身姿。

    冷魅手中双剑如两袖青蛇,游身摆尾着向两名力士各自咽喉部位啄咬过去,却在剑锋尚距尺许远时便分别被一斧拦下、一锏击偏。

    原来冷魅并没能完全甩脱开短斧勇士和双锏勇士。

    在两门阵法刚布下时,二人已做好了援后准备,而冷魅过于明显的意图果然被二人拦个正着。

    纷纷逃得一命的两名力士亦未被这波袭刺举动吓退。

    他们虽只负责铁板的搬运,却也都是瓦剌的战士,武艺或许稀松平常,但胆气方面却不会露怯。

    哪怕二人方才真不幸殒命,后头还有十人百人能接过他们的担子,继续完成使命。

    而冷魅一击失手后,要想再对力士们发难已不再如先前容易。

    因为她已来到了对岸莽荒之原上。

    相比起铁索链上,两名瓦剌勇士自然更有把握盯防住她。

    呼呼风声乍起。

    双斧与双锏在冷魅身前脑后翻飞,她那双剑几乎没有摆脱开二者死缠烂打的空间。

    尽管如此,冷魅还是把这三人战场维持在了凌霄渡端口处。

    只要自己不被制服,瓦剌人也便休想再往铁索链上搬运大铁板。

    一对对搬运铁板的瓦剌力士看着端口处的打斗干着急。

    远端背弓带弩的瓦剌士兵也不知是否该开弓搭箭,无所适从。

    两名瓦剌勇士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另两名瓦剌勇士则同三名瓦剌将领在冷眼观望。

    他们选择直接铺铁板,倒确实把中州人给逼出来了。

    只是逼出来的效果泛泛。

    眼下看来,如果他们拿不出能一下子改变局面的筹码,那中州人会必然会以不变应万变,靠区区数人来应付他们。

    可就目前情况而言,他们的操作空间实在有限,筹码只能一点点往上添,如此中州人自然乐得继续慢慢地同他们磨下去耗下去。

    阴郁的情绪不断在一个个瓦剌人心中积蓄。

    终于在冷魅同两名瓦剌勇士鏖战了将近半个时辰后,一名坐镇后方的瓦剌勇士再也按捺不住,怒吼一声,领着另两名早就看得脸红脖子粗的瓦剌勇士风风火火地朝冷魅杀去。

    两个人拿那女剑客束手无策,五个人莫说能否生擒对方,将之逼回铁索链上自保总不是难事吧?

    五个来自瓦剌的大老爷们可算没太过丢脸,到底是将那中州女剑客给打退回了铁索链上。

    可就在五人打算乘胜追击深入铁索链一探究竟时,却迟疑地止住了脚步。

    因为他们发现那站在女剑客身后十丈外的仅有那男剑客一人。

    而他们的同胞,早先一人把中州男剑客打得节节败退的脱脱也峎竟不知所踪!

    五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铁索链下方,那一望无垠的天堑!

    “驾!驾!”

    内着紫衫、外附甲胄、满头华发的第五侯倒提着八尺狼牙棒,单手策马领着万余骑向着前方一处状似山坳的地域疾驰。

    那状似山坳之地原本或曾是真正的山坳,只是山坳两侧的山在成千上万年风沙侵蚀下被打薄成了两片山岩带。

    两片山岩带高近百尺、长逾十里,突兀地矗立在一马平川的莽荒之原西北面,山岩带又非是一体,站在近处即可看到是一根根大小不一的石条胡乱地往外插着,乍看来就像是地面上长出的两排野兽獠牙。

    因此,那里被称作狼牙谷。

    穿过十里狼牙谷后,便是北地一处有名的沙漠。

    足有六七个云顶高原面积大的沙漠——火洲沙漠。

    火洲沙漠虽大,然则近千年来已被无数商队征服过。

    只要辎重带够,又有方向感好的向导,穿越火洲沙漠非是难事。

    历朝历代也曾有不少军队在做足准备的情况下,横穿火洲沙漠,给予域外之敌一记痛击。

    可如果是被追兵追着往火洲沙漠赶,那几乎便等同于羊入虎口,与送死无异。

    此时此刻第五侯所领着这万余骑兵正是被五万瓦剌军赶着往狼牙谷走,往火洲沙漠的虎口送!

    悬殊的兵力,迥异的气势,仿佛都在说明第五侯正领着上万兵士逃向一去无回的绝路。

    瓦剌人甚至不需大动干戈,只需把这些中州人赶入火洲沙漠,再守死狼牙谷入口,就能静等着这万余人在沙漠中渴死饿死或被晒死。

    不过瓦剌人并不知晓第五侯是主动领着这万余人走向这处绝路的。

    这一切还得从三日之前说起。

    三日前,北望关内。

    第五侯同众守关将领及拒北盟等一干江湖义士照近日获悉的情报,完成了对于瓦剌军进兵战术的最后一次推演。

    “还是一样的结果,北望关虽贴靠在云顶高原边上,依山而建,却只能被当成个隘口,只要敢于投入兵力,就有七八成机会冲垮,而非那种易守难攻、万夫难开之地,可以死守。北边的天气越来越冷了,瓦剌人也休整得差不多了,他们不会再等下去,三日之内,必当发起总攻。”

    第五侯看着沙盘上的推演结果,给出了令人有些丧气的结论,只是相比起上两回的推论,第五侯这回给出了个较为明确的时间点。

    “若真守不住,可否往后退?”

    提问的是莫殇,前两回的沙盘推演,莫殇均作为江湖义士代表参加,每回他心中都有相同的疑问,可是始终没人提到舍关退守,他知道这些将士们心中定有个不能退的理由,既然没人提,他便也没多嘴过问。

    这回应已是最后一次推演,莫殇知道是时候得到这答案了,便替所有江湖人问出口。

    第五侯不做丝毫隐瞒,给出了个明确的答复。

    “我们能退,可中州已不能再退。

    “我们再往后退,中州中北面的大门就将向瓦剌人敞开。

    “那些蛮子自北望关鱼贯而入,纵使西陉关有牛将军坐镇,又如何招架得住来自前方、后方还有西侧的三面攻势?

    “一旦西陉关失守,再接下来瓦剌军就可轻易破入晋州城了。

    “再让瓦剌军杀到晋州城一次,中州势必军心涣散,瓦剌军能以晋州城为据点往东往南继续发难,城池将会越丢越多。

    “所以,我们不但不能退,反而得尝试着打出去!”

    莫殇道:“目前瓦剌西庭与中庭军已集结了二十五万重兵,完全有能力同时对北望关和西陉关发起冲击,我们若打出去,会否引火上身,死伤更加惨重?”

    第五侯道:“这是注定的,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身为中州儿郎,当死则死,只要死得有意义、有价值,就值得豁出去!”

    莫殇能感受到第五侯那种向死而生的澎湃战意,哪怕他从未有过军旅生涯,可身为中州人为国捐躯的热血确实已被引燃,只是作为拒北盟盟主,要带着那么多人同自己去闯一条死路,他当然得问清楚这一战的意义与价值何在。

    “意义,价值?打出去能换来什么?”

    第五侯道:“最坏的结果,也能拼掉瓦剌人五成兵力,延缓他们一个月的进攻步伐。”

    莫殇道:“两个月?两个月实在有些短了,但能让中州朝廷喘上口大气,倒也足矣。那打出去有几成胜算,得到更好的结果?”

    第五侯坦白道:“不到两成。我们要想取胜,必须兵行险着,走瓦剌人认为我们该走的败兵之道,置之死地而后生!”

    莫殇听懂了第五侯的意思,说道:“只有在瓦剌人预想的场景下,在他们最志得意满、最放松警惕时,破釜沉舟的我们才有机会反败为胜!”

    第五侯道:“不错,正是此理,牛将军那边的来信也是给出了同样的看法,他们会尽全力配合,莫盟主可愿陪某人赌上这一把?”

    莫殇道:“那不到两成的胜算,是西陉关支援后的结果?”

    第五侯道:“不,要是全指望西陉关,恐怕我们无一能够活命,西陉关只来得及雪中送炭帮我们锁定胜局,那两成胜算全得靠我们自己争取!”

    莫殇道:“固所愿也!”

    ……

    ……

    十里狼牙谷转瞬即至。

    当万余中州军浩浩荡荡策马入谷时,三万瓦剌军衔尾于半里地之外。

    瓦剌军果不其然在第三日吹响了向北望关冲锋的号角。

    第五侯不但亲自披甲率八万大军出城迎敌,更是会同莫殇为首的拒北盟江湖义士组成两万骑的虎狼之师与瓦剌精锐针尖对麦芒。

    先是冲散了瓦剌的万人先锋军,而后摧枯拉朽地把两万右翼军杀得七零八落,惹得瓦剌中军主力不得不退守回防。

    这两万骑却丝毫没有见好就收之意,反而越战越勇,越战越疯魔,竟意图从被杀得空门大开的瓦剌右翼直扑瓦剌中军后防。

    索性瓦剌军还留了两万兵力镇守后防,这才免于被打算鱼死网破的中州军偷了家。

    于是乎,这两万骑终于在瓦剌中军主力及后防守军的前后阻击下被迫往西北方杀出条血路。

    瓦剌军深谙围三缺一之道,这条血路是他们让出来的,即使他们未能提前在这条路上预设伏兵,却也能将这万余中州人送上死路。

    瓦剌人都未能提前在狼牙谷上设伏,中州军自然更为鞭长莫及,也正因此,只要中州军敢往这死路上逃,瓦剌人就一定会放心大胆地追上来。

    走到这一步,第五侯的战略方针已经成功了一半。

    瓦剌十三万大军气势汹汹而来,他们靠着两万兵力便拼杀掉了近三万瓦剌军,还牵制走了对方三万兵力。

    北望关正面战场上,六万中州军就能同七万瓦剌军势均力敌。

    要知道这万余人中有第五侯及三名中州副将,还有莫殇等拒北盟中州江湖高手,如此以身为饵,也足够引起瓦剌军的重视,三万追兵中有近百瓦剌勇士在列。

    如果第五侯他们这剩下的万余人能够在狼牙谷击溃对手,今日一役无疑将成为扭转中州中北部战局的重要节点,成为可以载入中州史册的一场史诗级大胜!

    深入狼牙谷近八里地后,中州军已能感受到自前方吹刮而来,扑打在脸上的微微热气。

    这种冬日里,还能带来热气的只有被阳光打照了一整个大白天的沙漠。

    那便是火洲沙漠上被吹起的沙粒传导来的热气。

    热气扑打在脸,充斥在喉,汇集于胸。

    在第五侯指令下,万余中州军像是忘却了奔走拼杀数百里的疲惫,顶着满腔热血,勒马掉头转向后方!

    既是在谷中,不管是中州军还是瓦剌军都没法将阵势完全铺开,这谷宽也仅能容千骑并肩行进,如此至少可以保证中州军在直面瓦剌军时不会出现人数劣势。

    面朝着紧追而来的瓦剌军,中州方面不疾不徐地往双耳里塞入事先备好的棉花,以逸待劳。

    别看狼牙谷两侧有山岩,可山岩之单薄并不易于攀爬,更难以在其上长时间立足,遂难以设伏。

    但狼牙谷这般两侧有遮挡的中空地势却类同巨大空腔,声音极易在其间传播形成共鸣。

    这便是中州军另一半胜算所在,借用地利让啸月盟琴棋书画四大护法发挥出无法在普通战场上的作用,打瓦剌军一个措手不及!

    噔~噔~噔!

    中州军背后,不知何时已下了马的白衣男子坐而抚琴。

    琴的眼前还是挂着一条白绸,他什么都看不见,却已将谷中一切尽收于心。

    指尖琴弦随着三万瓦剌军策马奔腾的脚步声拨动。

    凌乱纷杂的马蹄声似乎渐渐地随着琴拨弦转轴之声归于齐整统一。

    噔噔噔!

    踏踏踏!

    两军相去约莫还有半百丈距离。

    蓄有美髯、胸前衣襟大敞的夏棋驱马来到中州军正前方,对着迎面杀来的瓦剌军一番指指点点,似乎顷刻间便将乌泱泱的数万大军划分成几个方阵,找到了自己行将落子的点。

    一袭青衫戴着儒冠的谢书手握尖如锥利如刀的紫毫笔凌空对着瓦剌军书写起足人高大字。

    华发飘飘、衣衫款款的华画同样挥舞着羊毫大染要给瓦剌大军画蛇添足。

    笃、笃、笃!

    随着两军距离逾近,琴声与马蹄声在狼牙谷中逐渐同频而相融,似乎也成了谷中每个人的心跳声。

    琴声快,马蹄声疾,心跳声促。

    忽而铮一声!

    琴声骤断。

    不论中州人还是瓦剌人都不约而同摸向自己心口,仿佛自己的心脏受到了什么打击,漏跳了半晌。

    只是有用棉花塞住耳朵的中州人所受影响小些,顶多出现了眼前一黑的不适。

    而在策马扬鞭的瓦剌人可没这么轻松,起码上百人在刚刚眼前一黑,呼吸一滞,马上功夫较差或体质弱上些许的便已跌落下马。

    幸运的是这些落马者不必担心被踩成肉泥。

    因为所有正在奔驰的马匹适才那一刻心弦仿佛跟着骤断琴声一起断了,统统出现了脚下拌蒜的情况,在奔跑中折脚摔滑出去!

    轰一声!

    一人落马的声响或许不大。

    但三万人齐落马的动静已足够让大地为之一振!

    这不全是琴那琴声的功劳。

    有夏棋借沙落子,让近百颗砂砾随风激射向那些马匹的双眼,让他们能够恰到好处地在摔倒前甩头摆尾,不给后方马匹留下一处闪避空隙。

    有谢书那个硕大的“绊”字,引动的群体绊马索反应。

    有华画改动地貌,让本趋于平坦的地面这儿多一处坑洼、那儿多一处凸起,让马匹受惊时落脚更为凌乱不堪!

    正在三万瓦剌军为这不可思议的异变大感惊骇之际,琴声复起,激昂高阔,杀气凛凛!

    “杀!”

    第五侯抡起狼牙棒带头冲锋!

    万余中州军对上三万瓦剌军,看来竟有痛打落水狗的架势!

    万余骑的冲锋,对于摔得一地狼藉的三万骑而言如同狼入羊群。

    瓦剌军兵也好、瓦剌勇士也罢,在中州军如洪流般的冲击下,几乎溃不成军。

    短短一炷香时间里,死伤数便从几十人增加到几百人、飞涨到几千人。

    直至中州军以不到五十人的折损换掉近六千条瓦剌人性命,瓦剌人方才如梦初醒,逐渐找回求生欲与战意。

    当然,瓦剌人重获求生欲和战意还得感谢外力的帮忙。

    这股外力是天煞十二门。

    虽然不到两百之数的队伍对比起以万为单位的军队兵力看起来很是微不足道,可当诸如铁煞门正副门主、火煞门副门主以及银煞门护法银虎、白玄,乃至云小白这等强手扎入战团之中,萧银才为瓦剌军开出的这剂急救药方立马便发挥出了强劲的药效。

    作为天煞十二门中主供器甲锻造的铁煞门,铁煞门门主铁鹏一身武器乃集大成之作。

    熔炼金砾、银晶、衍铜、玄铁等多种罕见材质费时两年半终于打造现世的全覆盖鳞片式甲胄“大鹏衣”几乎是将铁鹏从头武装到脚。

    这一身大鹏衣能让穿戴者枪剑不入、重斧不断、强锤散力,脑袋至脖颈至前胸也做到了完美衔接、不露半点要害,唯一命门只有双眼两处孔洞。

    但铁鹏完全能够用大鹏衣背后对翅将自身包裹起来,如同藏在一颗铁蛋之中承受万石巨力的冲击,亦可展开双翅以攻代守,伤敌、杀敌于构造精密颇具杀伤力的铁翅之下。

    铁鹏的实力在顶尖江湖高手中虽居末流,可在打造出这副大鹏衣后,除非他自身断了求生念想,否则当今世上还真难有谁能奈他何。

    而这样的铁鹏来到沙场之上,除了不能像真正的大鹏一般展翅翱翔,还需一定的负重能力与不俗轻功来支撑起这副战甲的基本操作,完全可以说是横行无忌、碾压一切的存在。

    曾凭着几根手指头让铁鹏灰头土脸溜之大吉的夏棋便遭了报复,这头武装到牙齿的人形大鹏鸟在他面前扑腾来扑腾去,他的弈棋指全然无法对铁皮下的铁鹏造成半点威胁,至于他浑厚的内息劲气,用来自保比用来反击更为务实。

    哪怕还有新月盟两名高手从旁相帮,夏棋也被打压得踉踉跄跄、疲于招架,稍有松懈便将添伤挂彩,心下叫苦不迭。

    琴很少说话,但在争斗过程中,他总能用他从不停歇的琴声让友伴们发自内心地感到心安。

    只是这等作用有好的一面,那必然免不了坏的一面。

    一旦琴的琴声出现断续,乃至无法拨弄出一声半响时,对于己方而言既会觉得不踏实,也会产生坏的联想,以致影响到心境与动作。

    众人耳中的琴声已停了好一会儿了,停了多久大家心里没谱,却能想象到要是连啸月盟四大护法之首的琴护法都处境不妙,那大伙儿恐怕就要落入大麻烦中了!

    琴的处境确实不妙。

    被银煞门的银虎、白玄双护法缠上,任谁都不会觉得轻松。

    赤着膀子、只穿白裤、浑身涂抹着厚厚一层白粉的精瘦秃子身材也不高大,却愣是能把两扇九尺高六尺宽三尺厚的青钢石板像菜碟般轻松耍弄。

    石板四角虽驽钝无锋,可到了白玄手中,合时同山岳,无坚可催;分亦为山岳,无可不碾碎为肉泥!

    琴终究是肉体凡胎,要不想被白玄那两扇石板拍成肉泥,哪能坐以待毙。

    要只是被白玄盯上了,琴虽难有立足之地,但以他的本事单手竖琴而奏,声随身动,尚能应付。

    怎奈还有银虎环伺在侧虎视眈眈,随时以土遁术随地钻出扑杀而来,所向还非琴本人,而是琴所视若珍宝的手中古琴焦尾。

    初时琴还能仗着超出常人的听声辨位能力提前规避开白玄砸石板、银虎扑古琴,不时拨弄琴弦以罡气回应对敌,可当银虎的锐爪一次次逼近焦尾琴身琴弦后,琴为妥善起见,只得一心用于躲闪防范对方两护法的进攻,便也无暇去顾及身周大局。

    狼牙谷如此地势中,中州军最为关键的命脉被掐住,气势上便大打折扣。

    在中州军巧妙布局下被冲击得惊慌失措的瓦剌军原本如同羊群一般乱糟糟各跑各的,随着天煞十二门这两百援军的到来仿佛是在牧羊犬一次次目的性极强的精确校正中找回了团队的自保能力与攻击性。

    这支天煞十二门援队有针对性地去限制、阻击中州军中的江湖义士,对战场做起切割,阻断、瓦解中州军的优势进攻,不断帮瓦剌军夺回士气后,先前瓦剌方面近乎一溃千里的局面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均势扳回扭转!

    更可怕的是云小白这等单点突破、重点斩首的利器在此情况下更为如鱼得水、如入无人之境!

    云小白所过之处是条笔直的道,那直道上尽是中州人被一剑封喉的尸体,这条直道直追着华画的去向而去。

    很快这条直道上又躺下了四具中州江湖人的尸身。

    云小白已追到了华画跟前。

    封辰接掌啸月盟后,便有了琴棋书画四大护法。

    近二十年来,啸月盟能够不断壮大为九州结义第一大帮派,离不开四大护法的保驾护航。

    更别提谁能轻取这四大护法的性命。

    只是人总会变老,人也终有一死。

    华画老了,他已年逾古稀,老得再想逃、再想反击已有心无力。

    不,他实际上已没有了心,他的心被云小白从左胸处一剑带出,只留下了个空落落的大洞!

    华画死了,死于七十又一。

    来到狼牙谷后,已有七十又一个中州人死于云小白剑下,华画是第七十一个。

    云小白并没有因为这位老者的身份有何不同寻常而心生感慨。

    他很清楚自己是一柄剑,一柄用来杀人的剑。

    他现在要去杀第七十二个人。

    因为这条路上已没人跳出来拦阻他。

    所以他要杀的这第七十二个人正好是第五侯。

    相比起数月前身在幽京城时一头乌黑亮堂的头发,到一夜间变得两鬓灰白,再到如今头盔下的满头华发,第五侯似乎度过了不止二十个春秋。

    但回到沙场上,第五侯仍觉得自己还是那个既能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大将军,也是个身先士卒、横刀立马的冠军侯。

    至少他用狼牙棒拍碎了一名瓦剌主将的脑袋,将对方两名副将打落马一死一伤,已足够证明他这奉国将军绝非酒囊饭袋!

    然则当骑于马上的第五侯发现有道视线盯上自己后,他的心如坠冰窟,本是热血翻滚的身躯像是被泼了盆冰水,甲胄之下的衣衫全被冷汗润湿,连带手上的动作都变得僵硬不少。

    要不是身周强敌已被他斩落,只剩些散兵游勇翻不起风浪,就这会儿呼吸间的功夫,他不知要被砍翻多少次!

    第五侯自然也发现琴声断了,看到谢书落入火煞门的围攻中,即已知晓战况有变,他先前如此奋勇杀敌亦是想尽快腾出手去支援谢书。

    可当第五侯看到一个白衣青年向他走来,走近他十丈之内后,他便像是嗅到了死亡的味道,竟是提不起一丝求生欲来挣扎一下,连手中狼牙棒都已垂落在地。

    那白衣青年一头长发遮盖住了半边面庞,另一半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这青年看来普普通通,就像其手中瞧来再普通不过的剑,本是很难引起别人的注意。

    可偏偏那细眉下的眼睛所射出的目光如剑般锐利,整个人看来也像是一柄剑。

    不,这人就是一柄剑,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一柄剑!

    除了青年手中剑上所沾染的鲜血,那一身干净得没有沾染半点血污的白衣实在和整个狼牙谷中之人都格格不入!

    第五侯当然知道这格格不入的白衣青年剑客是谁。

    哪怕第五侯对江湖的了解不及于添,却也清楚云小白是萧银才手中最无往不利的一柄剑,清楚云小白一剑刺出绝无空回的信条,清楚云小白近年来最为赖以成名的杀招“断山河”未出剑时便能断去他人生的念想!

    第五侯第一次直面云小白,已不得不感叹传言非虚。

    十丈,九丈,八丈……五丈!

    尽管云小白尚在五丈远处,第五侯却觉得自身性命已不归自己所有,骑在马上静默不动,任人宰割。

    只是五丈远的云小白居然也不再近前,持剑静立不动。

    第五侯见云小白不再盯着自己,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身侧两丈旁多了个人。

    那是暗红双瞳几乎要淌出两行血泪却依旧持刀稳当、气势凛凛的莫殇。

    云小白的杀气笼罩了第五侯,而莫殇的杀气则笼罩了云小白。

    云小白的杀招“断山河”蓄势待发,莫殇同样在模仿着“断山河”的架势!

    一时间,云小白、第五侯、莫殇三人一马竟像是在这纷乱战场中给冻僵了般一动不动,还被周围其他人给遗忘忽视。

    呼!吸!

    呼!吸!

    仿佛只过了两个短促的呼吸,又仿佛过了足足两盏茶的功夫。

    云小白率先动了,继续持剑向前,目标还是第五侯!

    莫殇瞳孔微缩,他知道自己被云小白看穿了。

    云小白看出来他只是在虚张声势?

    抑或是云小白很肯定他只能模仿“断山河”,且不论威力几何,出招总要比云小白慢上一拍半拍,而这一拍半拍,云小白已足够先取第五侯项上人头,再转过头来应付他?

    莫殇心下如此作想时,却发现云小白再次停住了。

    这回是莫殇的身侧多出了个人。

    多出了个真正拿剑的人。

    那柄剑三尺七寸长,剑身上有着道道斜向暗纹,看来如同古玉质地,却是青铜色泽。

    刻舟!

    莫殇几乎是一眼认出了这柄剑。

    要不是率先认出了这柄剑,否则他恐怕都看看不出来人身份。

    因为这人明明年纪轻轻,明明相貌俊美,可却胡子邋遢、不修边幅。

    再加上一身粗布麻衣的褴褛模样,谁能看得出其会被誉为中州四公子之一?

    莫殇认出此人是他的同门,也是传闻中带着啸月盟前盟主夫人罂粟出走的若愚!

    “你……”

    莫殇干涩的双唇刚刚张开,不知是否吐出了声响,便已被若愚给打断。

    “你的对手是我。”

    若愚淡然开口,这话他是冲着云小白说的。

    云小白无言点头,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对于一个顶尖剑客高手而言,如果可以选择,和同水平的另一名剑客高手对决无疑令人无法拒绝。

    直至此时,第五侯方才觉得呼吸重新变得顺畅,找回躯干与四肢的支配权。

    “我把她安顿好了,你要还念着旧情,就别去找她,永远别去打扰她。”

    莫殇知道若愚这回是在同他说话,也知道话语中的那个“她”指罂粟,知道现如今中州最适宜安顿好罂粟的地方当指津州城,知道“旧情”指的是封辰待他不薄。

    “好。”

    莫殇只有同意,正如若愚所言,封辰待他不薄,罂粟亦待他不薄,他预见了封辰的死局却没有提前进行干预,随着时间推移总有不少人能看出来,他确实有负于帮主夫妇二人。

    后来罂粟精神出现问题,他再如何关心、再如何想办法,都难免显得假惺惺的,更有黄鼠狼给鸡拜年之嫌。

    罂粟和若愚离开后,他当然派人寻过,但没敢竭尽全力去寻,他有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

    现在若愚既然来到他面前,提出了要求,他没有说不的权利。

    “我不喜欢你这种人。”

    若愚继续道,曾几何时若愚和莫殇也亲如手足。

    “你这样的人把利益得失看得太重,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这样的人居然开始注重声名。

    “琴棋书画四位长老都愿意支持你,说明你得到了他们的肯定,值得他们尊重。

    “也从另一方面说明,你不全是错的,我也不一定对。

    “不可否认,中州还需要你这样的人存在,啸月盟也需要你来维持。

    “啸月盟也是他的心血,目前为止,你只对不起他,还没对不起啸月盟,希望你永远不要对不起啸月盟!

    “走吧!带第五将军去属于你们的战场。”

    此时的二人已形同陌路,可莫殇却已听出若愚是在交代后事。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莫殇亦如是。

    只是莫殇心里再如何五味杂陈,也只能强压下去,眼下绝非感情用事的时候。

    所以莫殇什么话也没说,因为他不配,现在若愚说的话,他只有听着。

    他按若愚的吩咐把第五侯带走,重新投入沙场争斗中。

    这时候莫殇和第五侯才反应过来西陉关的救兵来了!

    若愚便是西陉关江湖义军的其中一员!

    率先夺走二人视线的当然是在人群马群之中都可称得上庞然大物的牛郎。

    那硕大的拳头所向,无不爆出一团团血雾,留下一滩滩奇形怪状、令人无法直视的肉饼肉泥!

    在其边上,一个个瓦剌人在一时愣神之下便被织女的道道银缕给缠成肢体随意弯折的球团!

    即便是三五成群,也会被捆缚成一团团大粽子!

    中州十四恶人榜上鼎鼎大名的织女带着牛郎很快开辟出一条宛若人间炼狱的血路来!

    二人一路杀至铁煞门门主铁鹏面前,牛郎一拳便将这头嚣张跋扈的大鹏鸟轰退,织女紧追而上,十根修长手指间四根银针轻盈欢快地跃动,道道银缕已缠裹住整头大鹏鸟!

    纵使这“大鹏衣”刀枪不入,可只消将穿戴者的肢体弯折,自也能取其性命!

    然则,银缕韧性显然远不及大鹏衣强度的十之三四。

    铁鹏仅用了片刻功夫,就崩断了那些银缕,逃开了致命的束缚!

    只是铁鹏能靠大鹏衣躲过一劫,其他天煞十二门门人又如何一一脱离险境?

    醉红颜酒楼来了两把刀、七柄剑。

    夜逢山、夜鬼泣兄弟二人的双鬼拍门便将火煞门副门主给当场拍死!

    以李弑、墨泊为首的七柄剑则留下了另两位铁煞门副门主的性命,以及银虎的一只手!

    瓦剌军在北望关与西陉关同时打响的两场仗,从大局上而言其实便是一场仗。

    两处城关中的中州人均对这一仗的利害关系心知肚明,力往一处使。

    北望关敢主力尽出,以身涉险,置之死地而后生!

    西陉关也不含糊,在保证城关防御坚固的同时,遣出万人大军、半数江湖义军奔走千里、穿越火线、直扑狼牙谷进行支援!

    一路冲杀突击至此,尚有七千兵力,对瓦剌军来说简直是梦魇!

    琴的琴声重新响彻在众人耳中心里!

    局势被中州人再次翻转过来了!

    ……

    ……

    残阳如血,琴曲《残阳》。

    啪嗒!

    云小白握剑之手的小拇指断落在地。

    断口血水溅洒在白衣下摆处,留下形如“川”字的血色印记。

    在莫殇和第五侯离去后不久,若愚和云小白站位互换,相互背对而立。

    “你那‘断山河’竟有如许穿透力?”

    若愚谈吐虽还流畅,声音却越发有气无力。

    云小白解答道:“人剑如一,人剑一体,我称之为‘御剑体’。”

    若愚闻言恍然,说道:“真厉害。”

    语毕,若愚再也站立不住。

    刻舟剑剑锋抵在地面上,缓缓单膝跪下,身下血水不住地往外淌出,整个人自正中处分裂为两半!

    狼牙谷中的两方军兵也彻底分裂为两半,一半丢盔弃甲地往东北面溃逃,另一半赶上去杀了一阵子后,不再穷追。

    瓦剌军不到五千残兵败卒溃逃,瓦剌勇士更只剩下三十余人。

    狼牙谷本没有河流,成千上万死尸流出来的血却汇集成河,与残阳交相辉映。

    这一役,中州军大胜,却也是惨胜。

    然而,这一场大仗还没完全结束。

    他们得马不停蹄地赶回北望关去稳固胜果!

    冷风如刀。

    被这样的冷风吹刮上一天,再如何天生丽质、肤嫩如水的人皮肤都会变得干燥。

    吹刮上两天、三天,脸干起皮、瘙痒疼痛在所难免。

    再多吹刮上几天,面皮甚至会开裂皱巴。

    冷魅的脸已干巴得出现了几丝裂纹。

    不仅如此,她的面色青白,双唇失色。

    那对细柳眉稀稀疏疏,远瞧几乎看不清眉线。

    那秋水双眸非但不明亮,反而满布血丝,且眼下挂着厚重的黑眼袋。

    整张脸看来就像是块发黑发青、又发硬开裂,乃至快要发霉的冷豆腐。

    全无半点儿青春正好的佳人姿容。

    佳人总是爱美的。

    就算不够美,也会努力让自己变得或端庄优雅、或小家碧玉、或气质脱俗。

    尤其是习武者修行内功有成后,只要肯花时间肯花心思,自可通过所修炼出来的内息去调理蕴养五脏六腑,改善身体代谢,由内而外滋润自身,保持肤质细腻轻弹。

    在保养得当的情况下,别说手脚不会起茧子,就是眼角皱纹都难见。

    是故任何女子要变成冷魅如今这副模样,定然是累出来的。

    累到没有半点儿时间、半分心思去拾掇妆容。

    正如来前众人所分析的状况,凌霄渡虽是座“独木桥”,却需要拼上性命来守。

    熬身体自不在话下。

    这已是瓦剌人朝凌霄渡发难的第五天。

    冷魅也累了五天。

    这时候她坐躺在看来颇为舒坦的木椅上小憩,恍若是一路游山玩水至此慵懒地享受悠闲时光。

    可谁会在四面全无落脚之处、一不小心就会跌落千百丈天堑尸骨无存的铁索链上慵懒小憩?

    这铁索链上的木椅又是哪来的?

    木椅是杨大信几人拆了装箭矢的木箱改装的。

    他们学着瓦剌人用铁条做道轨镶嵌索链的方式,先将三条木板钉成道轨套在索链上,再用第四条木板封底。

    最后把用木板重新打磨装套出来的乘凉躺椅固定在那中空木板条箱上。

    如此,这可在索链上移动的木制躺椅便成了凌霄渡的一部分。

    可以想见久远的以后,假若这木椅还没被毁坏,一定会是道带有故事的特别的风景线。

    当下这躺椅自然是给人休息所用的。

    哪怕冷魅和姜逸尘每回能躺入椅中休息的时间只有区区半盏茶功夫。

    可只要能让二人休息得舒坦上一丝一毫,杨大信众人都会认为这椅子打造得物有所值。

    毕竟冷、姜两个人实在太累了。

    这对方才二十出头的年轻夫妇肩上所扛是一城之重,所面对的是万马千军。

    要不是被折腾得几乎没有片刻阖眼休息的功夫,就算躺椅再舒服,又有谁愿意在这危险之地小憩?

    事实上,冷魅和姜逸尘被落得而今这步田地,归根结底还是他们将瓦剌人给逼急了。

    他们让瓦剌人一天一夜下来都没见过凌霄渡中段之后的风景,唯一见过那风景的脱脱也峎多半已回归天界。

    大局攸关,丢不丢脸已不是最紧要的事,延误战机可是要掉脑袋的!

    负责攻克凌霄渡一线的瓦剌军统帅兀哈不得不连夜修书向中军大本营求援。

    尽管人手吃紧,中军大本营还是匀出了十二名来自中州江湖的高手来协助攻坚。

    次日午后,由天煞宫天、地、人三护法领衔的十二人便已就位。

    三名顶尖高手中的末流,加上九名一流高手。

    人数虽多,可一旦把战场限定在一条四面为天堑的铁索道上,有限的战斗面里顶多同时由五人对付二人,再多出一人来,反而相互掣肘、束手束脚。

    对于铁索链上搭躺椅的滑稽一幕,瓦剌方面非但笑不出来,更有可能为此气急败坏。

    然则瓦剌方面还是无法突破由冷魅与姜逸尘共守的防线。

    杨大信等人见此对守住这关口的把握越来越高,对这对年轻夫妻的敬佩愈来愈盛。

    在他们看来,这多出来的十二名天煞宫高手除了能帮瓦剌人揭开姜、冷二人掩饰身份的神秘面纱外,起不了什么决定性的作用。

    可以想见,要么是瓦剌人与那劳什子萧银才认为攻克凌霄渡所能带来的收益有限,是故只压重本,却舍不得下血本。

    要么是其他战线上的状况尤为吃紧,再多的顶尖高手轻易脱不开身,只能硬凑来这些人来尝试解决问题。

    可到了第三天,杨大信便发现对方人多的好处了。

    敌手开始采用车轮战的方式来熬鹰。

    为防出现脱脱也峎那般被冷不防逐个击破的意外,天煞宫和瓦剌勇士总是三五成群上桥。

    车轮战即是分成四队人手,天煞宫三护法各领一三人队,瓦剌六名勇士分为两队。

    五支队伍每两个半时辰轮流来叫阵进攻!

    一支队伍来进攻扰袭之时,其他四支队伍便有大量的时间进行休息或研究姜、冷二人的弱点。

    万人大军也分批行事,优先在崖岸边搭起数个连排帐篷,保障这五支队伍后勤。

    甚至扎起一根根事先备好的大火把,为夜间攻势提供一定的亮度。

    日夜不休的车轮战下,姜、冷二人别说休息了,就是进食补充体力的时间都没有,只能服用些丹药暂时先克服着。

    二人在铁索链上的防线也不再牢固,被打得越退越深。

    好在越往后退,退到靠近神笔峰的三十五丈内,即凌霄渡总长度的三分之一内,谷间大风对于中型弩机和手弩的威力与准度干扰已可忽略不计,对于武者的威慑力便大幅提升,杨大信等人即便就在后头瞄着不发射,也能帮助姜、冷二人给敌手施压,造成心理震慑。

    有了杨大信等人的帮衬,姜、冷二人发现所需要应对的正面攻势已大大缩减,遂从第四日开始尝试着以一敌四,轮流休息、应战。

    十五人的精英队伍也分三批次轮休,既做好后勤保障,又保证好远程火力支援。

    在十七人如同精密机巧运转配合下,瓦剌方面反倒难以继续保持无间断的施压。

    大抵三五个时辰间,总会出现那么一两次盏茶的间歇期。

    不管瓦剌方面到底是内部意见不和或是其他原因,总之,姜逸尘和冷魅有了更多喘息之机。

    索链上的木椅也就此应运而生。

    在盏茶的间歇期里,姜逸尘或冷魅便可把木椅推移到索链中段处小作休息,待瓦剌勇士或天煞宫的人现身,再将木椅踢回后方。

    盏茶时间将尽,冷魅微微抬眸眺望,未见瓦剌方面有任何动静。

    却听得身后金铁击碰索链声传来。

    冷魅这才看了眼天色,发现时近傍晚,想必是姜逸尘已提前用完晚膳,要同自己交班。

    她嘴角微翘,单手高举,头也不回地往后挥摆起来。

    “反正对方还没冒头,你多消化一会儿,我还顶得住。”

    这是冷魅想要表达的意思。

    至于姜逸尘能不能领悟,她现在不想理会。

    要是事后问起,姜逸尘真没领悟,她会帮姜逸尘好好领悟领悟。

    毕竟两个人间的默契总是要不断打磨才能加强的。

    故而冷魅依然躺着不动。

    她想继续休息,又不敢太过放松,生怕忽略瓦剌大营中的细微变化。

    心弦绷得紧而不紧,思绪不可控地翩然飞舞。

    十多年前,同样是在这样的傍晚,她决定成为一名杀手。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打小就跟在龙多多身后四海为家、四处流浪,冷魅也自小便行了对于中州的看法。

    她和那个战后千疮百孔、百废待兴的中州一起长大。

    切身体会过其间的酸甜苦辣。

    当她从陌生的嫡亲兄长嘴中听说彼时那场灭绝人寰的外夷入侵大战起因诡异,尚有遗患,大有可能卷土重来后,她便决定要为与自己一同长大的中州做点什么。

    龙多多给了她一个选择,一个听来好像与她所能想到的一切毫无关联的选择。

    “你可以去当杀手。”

    “杀手?为什么?杀手是不是得去杀人?”

    “不,杀手有能力杀人,却不一定要一直杀人;杀手也可以救人,救很多人,也能救自己。”

    杀手确实听来是个很简单的职业。

    杀手的任务就是杀人。

    可要成为一名出色乃至出名的杀手,除了需要高超武艺外,还须具备很强的生存能力,以及诸多说来可有可无、实则不可或缺的意志品质。

    生存能力的涵盖面极广,略通医理、药理能够完成简单自救是基础,山林、水下、冰雪等野外或恶劣环境下身体需要有极强的适应力,还需懂得如何觅食等等。

    不急不躁、不悲不喜、不嗔不怒等轻易不被外物影响的心态便是应对各类情景所该具备的意志品质。

    这个听来简单的职业,如果不去杀人,不管面对何种情况,都能很好很轻松地去适应、去应对、去生存。

    所以,用龙多多的话来说,杀手几乎是无所不能的。

    要为中州做点什么,那就先让自己变成个无所不能的人。

    冷魅依言选择成为一名杀手,摸爬滚打着尝试变成个无所不能的人。

    她很明白没有谁能无所不能,在魔宫覆灭时,她便感受过那种无力与绝望。

    而在这国邦战争面前,一个人再如何无所不能,那力量都显得很渺小。

    但冷魅非但不后悔自己选了杀手一途,还很庆幸彼时那么小的自己舍得那般折腾自己,去努力成为一个无所不能的杀手。

    若非如此,当姜逸尘选择来守凌霄渡这“独木桥”时,她即便跟来也只会是累赘。

    更可能在西陉关时便被众人否了守关资格,没法来到神笔峰,在这铁索链上,为中州挡住这群豺狼!

    哗!

    夜幕还未拉起,对岸火把已齐刷刷地点亮,四条豺狼踏着摇曳的火光走向铁索链。

    冷魅捋了捋额前发丝,从椅脚边拿起用得最顺手的双刺,立身将木椅往后踢去。

    开书多久了,17年5月到现在,6年半,快七年了?!!!

    近期的更新进度?

    又双叒叕超过一周没更新了!

    实在无脸见人,不过对于一本长期单机的小说,也还好吧,啊哈哈,尬笑~

    本来想更出一更来再发这彩蛋章的,没想到……

    本来今天也想码个百来字的,但看这点,估计也憋不出多少正经内容来了,罢了罢了。

    趁着今天日子还不错,2024年2月4日,先发个龙年彩蛋章吧。

    为了成功发出彩蛋章,不敢瞎改章节名,被迫乱了全书章节名格式,对强迫症来说,心痛到无法呼吸~~~

    不过从日更到没法日更,从隔日更到隔日也更不了,从四日更到没四日更,从周更到连周更都维持不住,现在甚至时不时超过十天才一更……

    在懒癌面前,强迫症也得屈从。

    我相信任何写书的人都有一书成名、一书爆火、一书名利全收的梦。

    我也不例外。

    但真正入了坑后,才知道真不是谁都能写来书的,也不是什么书都有人看,能赚钱的。

    在这也不多展开,说到底写书还是需要些天赋和毅力的。

    目前看来我都只有一点~

    一点都不多~

    不过回想起开书初衷,其实是希望借网络平台之力,推动着自己去写完当下这个故事的。

    所以,那么,我这也算是不忘初心了吧~

    22年更新17万字。

    23年更新15万字。

    更新就算逐年断崖式减少,今年只更10万字。

    本书故事怎么着也有个了结了。

    其实篇幅也还能展开不少,许多人物花费笔墨太少,看起来都是没啥记忆点的工具人,再丰富些故事情景和人物描写才能把一个个人物立起来。

    可我确实无力驾驭如此长的文章了,不管哪方面都还需要打磨。

    既然故事已到了尾声,就不过多画蛇添足,免得尾部过于拖沓臃肿。

    在这,跟在《荡剑诛魔传》中停留过、评论过、打赏过、投票过哪怕臭骂过一句一嘴一声的各位亲们提前拜个早年。

    祝大家在龙年,龙腾八方,行大运,纳百福!

    噹、噹、噹。

    不论穿堂于莽荒之原与天柱山脉间的风再如何大,也不论踏行于上的步伐再如何沉重或急促,这长逾百丈的铁索链终年终日都这般舒缓地敲击着南北两面崖壁。

    似乎此间发生的一切都与这铁索链无关。

    人们好像同样因此遗忘了这只是条铁索链。

    忘了如若长久无人修缮,这铁索链会否因长年累月的日晒风吹雨打冰冻而锈蚀断裂,会否因超量负重或山岩侵蚀而锚定松落。

    任何事物都有其承载极限,只不过这条铁索链的极限这百十年间还难以引来关注。

    人们容易忽略与己无关的事物极限,却很容易在力不从心时感受到自己的局限。

    接连数日近乎不眠不休,这种力不从心的局限感自然与时俱增。

    药理中,用药者对同一药物的反应逐渐降低,意味着耐受性增强。

    冷魅一直都将个人面对恶劣情境时所能承受的负面影响高低程度看作另一种耐受性。

    毫无疑问,在冷魅自有的评价标准中,能够一次次挺过难关、闯过死关的姜逸尘早已今非昔比,其耐受性放眼中州江湖足够跻身前列。

    但冷魅更清楚,姜逸尘耐受性再如何高,终究被自幼受痨病折磨的身体根骨所限制、所拖累。

    一次次受迫去突破耐受性极限,便是不断耗损身体根本,与消耗性命无异!

    姜逸尘心疼她,希望她非性命攸关之际尽少施展“惊鸿过隙”,减少不必要的身体损耗。

    她又如何不心疼姜逸尘?

    至少她的身体底子可要比姜逸尘好太多,即便她的耐受性还比不上姜逸尘,但以身体根骨为基,她所能够提升的空间远要比姜逸尘高,所以她愿意为自己的男人多承受些。

    也因此几次和姜逸尘的“轮休换班”过程中,她都故意拖延上一时半刻。

    这回,她更干脆不换班了,挡下这一阵再歇!

    这一阵带头冲锋的对手同样是个女子。

    是个生有张狐媚脸,面相不输冷魅,却偏偏顶着一头寸长短发、肩上斜扛着八尺长巨镰的高壮女子。

    其乃天煞门“人”护法彭玲婷。

    彭玲婷已是半老徐娘的年纪,可却没有冷魅那种女儿家疼这疼那的心思。

    她所认识的“疼”字,只有一个意思。

    打疼对手,又或者让对手疼死!

    彭玲婷直朝冷魅奔袭而来,那健硕身躯顶在前头,几乎占据了冷魅所有视线。

    终究是以寡敌众,冷魅没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彭玲婷身上,还防着其身后的明枪暗箭。

    当对方一如既往抡摆起巨镰朝她脑袋四肢割来,冷魅以不变应万变,先避退锋芒,靠身法寻觅反击时机与空档。

    就在冷魅眼角余光瞥见彭玲婷身后光景时,已见映照着点点火光的锐芒从彭玲婷腋下穿过,呼啸着朝冷魅面门射来!

    冷魅的脚步已来不及后撤挪动,右手的双刺已对上了直钻眼窝而来的链子镖!

    手中暗暗运劲将链子镖镖头往旁侧磕去,链子镖受迫改变方向,带动后头的锁链往巨镰镰身缠去。

    巨镰却镰身骤然压低,刮往冷魅下盘!

    链子镖也像是重新被赋予生命的蝮蛇,在空中兜了小半圈后,往冷魅胸前突去!

    冷魅眼睛眨也不眨,左手双刺下扫,刺身追着镰身来向回怼,右手双刺继续防着链子镖偷袭。

    连日作战的疲惫虽让身子变沉,冷魅却还是靠着应敌本能像只机敏的麻雀,通过一次次小幅度后跳完成对敌手攻势的卸力。

    只是对手这一阵攻势相比起前几次,配合得更为默契,更为步步紧逼,就像是条咬住了对手就不愿松口的疯狗,不给冷魅分毫喘息之机。

    而这大幅提高的默契度,既是有效磨合的成果,也少不了水平相当的支撑。

    这一回,瓦剌方又耍了起了心眼,彭玲婷领来的三人都做了伪装,绝非先前的一流高手!

    使唤链子镖的便是天护法朱渊。

    在朱渊和彭玲婷的紧逼下,冷魅暂无暇顾及另两人是谁。

    可冷魅不需想也能猜到,其中一人会是地护法金三爪。

    不等冷魅直面金三爪本尊,金三爪已靠着双爪自索链下方摸索到冷魅脚边,暴起突袭!

    朱渊的链子镖、彭玲婷的巨镰、金三爪的金爪,可以说是从上到下都对冷魅构成了威胁。

    天地人三护法自初次到来后再次携手,显然将冷魅打了个措手不及。

    三人也深知这种抢出来的时机极其难得,攻势一浪高过一浪,只求速速拿下冷魅!

    十数息间,冷魅已退走五十多步,动作越来越凌乱,步伐越来越踉跄!

    此般压迫十足的攻势下,冷魅几乎没了思考能力,全凭本能做防。

    脑袋一片空白,冷魅无法冷静应敌,反而一阵心慌。

    丝毫没反应过来再往后退个三丈,杨大信等人便能用弩箭形成支援。

    锵!

    冷魅用双刺交互胸前,挡下了彭玲婷一记拦腰横砍,顺势向后多滑出一丈。

    顾不上鞋底磨薄厚铁索硌脚生疼,以及脚腕肌肉筋骨因索链凹凸引起颠簸拉扯的难受劲,冷魅施放出死门、伤门、开门三阵。

    一面作掩护,一面继续后撤。

    死门、伤门只能拦住彭玲婷和金三爪片刻。

    无法阻挡两头链子镖追身而来。

    铛!

    冷魅右手上的双刺被一头链子镖霸道劲力震脱。

    可那双刺还没离开冷魅右手三寸远,也同朱渊的链子镖一般被赋予了生命,连同着另一把双刺环绕着冷魅上下左右前后呼啸翻飞。

    两把双刺仿佛是两条无形之龙的龙头骨架,形成双龙护珠之势,任链子镖再如何来势凶猛,都难有寸进!

    这一切只持续了五息功夫。

    五息功夫足够彭玲婷和金三爪再次杀到跟前。

    冷魅倘若继续驱使双刺离手、环护于身周,只会落得空门大开的下场。

    天地人三护法自然要利用好冷魅这收招换招的间隙,好歹让冷魅先添点伤挂点彩!

    但这五息功夫也同样足够让早就见状赶来的姜逸尘拍马杀到!

    一道道剑气像不要钱的暴雨一般横向倾泻,分毫不差地沿着冷魅站立身形外的空档刮向前方!

    哪怕知晓这些剑气雷声大雨点小,构不成太大威胁,天地人三护法也不得不严肃对待。

    毕竟接近三天的对垒下来,三人也见识到了眼前二者如何通过一个个微末细节逐步掌控战局,完成拖延任务,让他们束手无策的。

    若有可能,三人一点便宜都不能让对方占!

    而这一阵如雨剑气也只能暂缓朱渊和彭玲婷的攻势。

    金三爪尽管名字里有个“金”字,双手套着对金爪,却掩盖不了一身黑不溜秋的妆容。

    他再次像条黑老鼠从铁索链下方毫无滞碍地向前蹿溜,自下而上袭杀越过冷魅的姜逸尘。

    姜逸尘身居九尺高处,剑更长于爪,本可稳压金三爪一筹。

    然则藏于三位护法身后尚未展露身手的第四人正找准了此时发难。

    为了混淆冷魅的判断,这人上索链前也和朱渊、金三爪一样拿了把刀做伪装。

    这时已掏出了最为趁手的双锏,配合着金三爪同步杀向姜逸尘。

    他们本就是面向着神笔峰方向的,早注意到了姜逸尘的动向。

    眼下这局面更像是几人同时为姜逸尘设的局,挑姜逸尘无处着力时下狠手。

    即便他们已见识过手中握剑的姜逸尘堪比千手观音总能防得滴水不漏,可既然上了这条铁索链,就必须费尽心机去给对手找麻烦,万一对手有所松懈呢?

    这个万一暂时还没能出现。

    姜逸尘用天幻剑顶住了双人的近身抢攻。

    在冷魅的掩护下安然落回索链上。

    金三爪被打退,双锏勇士却不依不饶,展现出比之前数天更强的侵略性。

    “他们是要拖住我们。”

    冷魅的视线越过姜逸尘,观察到对岸莽荒之原人影攒动,旋即听到了哐哐哐的声响。

    “嗯。”

    姜逸尘给出肯定回应,在发现冷魅处境不妙时,他便以真气附眼来援,同时一眼看清了对岸瓦剌人跃跃欲试的动态。

    看起来瓦剌人是等不下去,不愿再等,也不能再等了!

    他们要毕其功于今晚一役!

    这五天,面对两位难以击溃的强悍守关人,瓦剌人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

    ——不打倒这两位守关人就无法破关。

    被时间推着走、被逼得快尿裤子的瓦剌人总算生出急智,跳出了这个思维误区。

    姜逸尘和冷魅是在死守,可他们能做的也只有拖时间。

    瓦剌人要突破这凌霄渡一关,并非一定得拿下或杀死二人。

    他们只需把姜逸尘和冷魅拖住,将二人堵在靠近神笔峰一侧的铁索链上,便能够给后方抢出空间来铺铁板。

    铁板铺过三十丈,军心可稳。

    铁板铺过五十丈,他们同样可用弩箭之威震慑两名江湖高手。

    铁板铺过七十丈,只凭姜冷二人以及对岸区区十数名兵士,绝难阻万军破关之势!

    至于要如何拖住、堵住姜冷二人,其实很简单。

    作为守关者,战术选择极其有限,无非是逼退攻方或是不断退守。

    这便注定姜冷二人很难绕开十丈之内敌手的攻势,涉险去阻挠二十丈之外敌手的任何动作。

    原本对付姜冷二人最多只能五人同时动手,而今同样只消五人便能缠住对方二人。

    再不济,每隔三丈、五丈站上一人守关。

    除非姜冷二人有通天的本领反过来一一破关,否则完全无法干涉铁板铺桥!

    有时候要解决问题并不需有太过复杂的想法。

    这就是个简单的阳谋。

    瓦剌方只需毫不犹豫地去贯彻执行,想必次日天明之时即可穿越凌霄渡!

    天煞宫三护法已经帮瓦剌人争取到了铺铁板的前提。

    另五名瓦剌勇士也走上了索链。

    在哐哐声响中,瓦剌人时隔三天,终于铺上了第二块铁板!

    笃啊啷!

    两枝堪比常人手臂粗细的箭矢从神笔峰石台上射出。

    巨矢带着愤怒,嘶吼着划破喧嚣无眠的漫漫长夜,唤莽莽天穹惺忪睁眼!

    没多少人被叫醒后没有起床气。

    人如是,鸟兽如是,或许老天亦如是。

    尽管没有怎么宣泄不满,但老天这一含怨睁眼,却是害苦了两名瓦剌力士。

    听到远端传来的弩床弹射声,他们便拼命瞪大了双眼,想辨清巨矢来向好做出闪避。

    不成想东面那一线晨曦比前几日都来得更为晃眼。

    那一闭眼偏头的瞬间,两具壮硕如牛的身躯便被巨矢贯穿!

    向后带飞了数尺,连带着二人肩上的大铁板一齐坠下了铁索链!

    坠入那眼见于脚下、偏偏落尸无迹、落物无声的天坑!

    瓦剌人没有时间为两人悲愤哀伤,只能继续全身心投入强渡凌霄渡的未尽事业中,不让二者与其他同胞的牺牲毫无意义。

    神笔峰上的中州兵士们倒是纷纷喝了声好,互相提振士气。

    不得不说,要在江湖武人面前摆弄这些杀伤力虽强可却颇为笨重的机括太不容易。

    两架中型弩机同时发射,只中了一发。

    另一发被天煞宫一流高手踢落。

    一个晚上下来,这支精英小队十五人的弩机弩箭已发射了上百回,直到刚才仅仅命中了第五发!

    只撂翻了敌手三人,致两人受伤!

    这对常年在沙场上摸爬滚打的兵将们来说,委实有不小的挫败感。

    他们觉着自己很没用!

    尤其是在铁索链上的那对年轻夫妻面前,他们哥几个真认为自己压根无足轻重!

    昨天傍晚瓦剌人终于成功铺上第二块铁板。

    杨大信等人所抱有的侥幸心理落了空,万分感慨瓦剌人终于长了脑子。

    自彼时至今日晨光初现,足足五个时辰,姜逸尘和冷魅再没有机会休息片刻,无时不刻都在面对着瓦剌方毫无间断的攻势。

    十五名守关精英小队的成员也一个都没合过眼。

    可他们所能做的事实在太有限。

    全然是姜冷二人顶住了所有。

    瓦剌方所有江湖好手都上了铁索链,以不定组合的方式轮番冲击着姜冷二人这道防线。

    数天前瓦剌方也这么干过,却是收效甚微。

    这回的局面却要血腥许多。

    血腥自然意味着见了血。

    在此之前双方间的交斗不可谓不激烈不凶险,可除了首日脱脱也峎的丧命外,几乎都未见血。

    不是因为视若仇敌的双方在这万分凶险之地逢场作戏。

    而是因为在此之前双方都还留有余地。

    瓦剌方的余地复杂些。

    天煞宫只是来帮忙的,卖命是瓦剌人的事,他们这些“编外军”尽力了便问心无愧。

    六名瓦剌勇士最初收到的授意和各自想法当然也都没想着把命留在凌霄渡上,当是在穿越凌霄渡后去发挥更大的作用。

    当瓦剌方想明白要攻克下凌霄渡势必得付出些性命代价后,瓦剌勇士们便也不再给自己留余地,斩断了生的退路。

    ——只要能伤到、杀死眼前的守关者,一切付出都值得!

    中州方的余地则很简单。

    姜逸尘和冷魅身后铁索链的长度最少要有三十丈。

    处于这个节点,二人尚能保障十余丈外的铁索链上不会铺有铁板。

    少于三十丈,凌霄渡基本等同于沦陷!

    双方都有不能再退的理由。

    瓦剌人甘于以命换伤、以命换命。

    姜冷二人没有退路。

    双方互相见血!

    姜逸尘的脸上多出了六道寸长伤痕,好在他脸上的肉本便不多,看来都是皮肉轻伤。

    相比之下,那身华贵镶银凤翔袍从肩头到背脊到腰身上多出来的豁口,以及豁口下的见骨创伤则显得触目惊心!

    除了被切落一小角的耳垂,冷魅的伤则大多在双臂上,身上衣物还没丧失最基本的保暖御寒作用。

    以二敌多,这几乎是最好的结果。

    这也不是姜逸尘大包大揽。

    正是有冷魅居后掠阵策应,姜逸尘才得以在敌阵中杀进杀出。

    倘若换成姜逸尘从旁协助,冷魅陷阵后一旦力不从心,则当有去无回。

    要把姜冷二人伤到这般程度,要付出的代价决然不小。

    天煞宫付出了四名一流高手的性命、金三爪的一边腰子以及彭玲婷的一只耳朵。

    要不是也有两名瓦剌勇士不要命地换得姜逸尘身上两处重伤,要不是身后密密麻麻的瓦剌军已压到了崖岸边目光带着死志随时愿为穿越凌霄渡做出牺牲,天地人护法恐怕已忿忿拂袖离去。

    五个时辰下来,瓦剌方的江湖武者还有十五人。

    而凌霄渡上的铁板已铺过了五十丈!

    在铁索链上没有间断的金铁击碰声中,在杨大信等人的骂骂咧咧声中,又一块铁板喀啦落下,紧紧咬合在铁索链上。

    对于瓦剌方来说,越往前走,铺桥的难度越大。

    因为姜冷二人的抵抗必当越来越强烈!

    哪怕二人的生命已将走到尽头,他们也会把自己充分燃尽来阻拦瓦剌人的前进!

    在杨大信等人眼中,姜冷二人再如何顽强不屈,都已接近极限,这凌霄渡可还能守得住?

    临来前,牛将军预估调集一万守军驻扎天柱山脉的时间是十天。

    距今已有九日八夜。

    姜冷二人所立的军令状,是在瓦剌军采取进攻后守住凌霄渡五天。

    如今五天已过。

    姜冷二人毫无疑问极为漂亮地践行了承诺!

    可这还不够。

    因为瓦剌军不会因为五天已过就退走。

    姜冷二人也不会。

    杨大信他们也会和姜冷二人一道至少守到十日之期过,守到山下送上来可以撤防的讯息。

    否则这些天所做的一切努力与坚持都将白费。

    一天的时间明明很短,这时候却总让人觉得尤为漫长。

    “还剩多少箭矢?”

    其实这些天箭矢消耗不多,还剩多少杨大信心中有数,他只是觉得使不上劲很烦又很无奈,想找点话说。

    “中型弩箭一百七十八支,轻弩箭三千三百三十支。”

    不多时杨大信便得到了确切答案。

    “嚯,还这么多!”

    杨大信故作吃惊,他相信大家都很清楚为何箭矢还会剩这么多。

    因为前头那两位说没必要,在没法保证射正精度的情况下没必要浪费。

    可当局面发生改变后,他们开始尝试发射箭矢帮前头二位分担压力。

    现在形势严峻,他们需要做得更多、做得更好,才有可能顶住瓦剌人的前进之势。

    在谷间风的影响下,弩箭和弩机在五十丈左右的射正精度存在至少一尺偏差,还算可控,比之先前六七十丈以上的距离已好过太多。

    “有谁在两天内射过上千箭?”

    大家伙明白了杨大信的意思,本有些焦躁的情绪开始变得亢奋!

    “可是头儿,我的麒麟臂是受得住,就怕这些弩弦受……”

    啪!

    “闭上你的乌鸦嘴!”

    “头儿,阿闹是瞎说,但这三千多支箭,也不够咱每人分上一千支呀?”

    啪!

    “就你,就你会算数!你要是射得快又准,我就乖乖去校准弩床,要是命中率还不如我,你就负责搬东西吧!”

    眼疾手快再次赏出爆栗是老当益壮的李忠文。

    吵闹声很快便被一声喝令取代。

    “凌霄渡守军听令!”

    “在!”

    “拿起弩箭、校准弩机,干他娘的北蛮子!守住最后两天!”

    “干他娘的!”

    狭路相逢勇者胜!

    独木桥本是狭路。

    你可以让瓦剌人过不来。

    瓦剌人也可以让你出不去。

    在独木桥无法毁损的前提下,谁能把谁撂翻,谁是桥的主宰。

    谁都奈何不了谁,那便只能陷入僵局死局。

    偏生瓦剌人准备足够充分,竟能把这独木桥拓宽,那成功过桥是他们努力争取后应得的结果。

    但他们中州人也不是全无准备来这看戏的,他们至少还有这三千多支箭矢!

    就算最后瓦剌人能过桥,在这之前他们也要让瓦剌人脱层皮下来!

    ……

    ……

    呛啷!

    双剑与双斧悍然激碰。

    左手暗哑、右手铁花的姜逸尘双臂巨颤、双手虎口发麻,险些没能把持住双剑。

    矮勇士的双斧则挣脱其双手,飞向自由。

    对于鲜少使用双兵的姜逸尘来说,使用双手剑是种冒险。

    比起寻常时候,姜逸尘需要更为分神操持双剑,必然少几分专注。

    杨大信数过的日子,姜逸尘也数过。

    从他们离开西陉关算起,今天是第九天,他们至少还需挺过这最为一天。

    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到明日朝阳初升。

    用双剑能让注意力分散些,身上的疼痛感也会跟着分散些,该能支撑得久些吧?

    哪怕是微乎其微的心理作用,姜逸尘也只能坚定地认为使唤双剑在一定程度上更为省力。

    于是,他便多出来几分力气将矮勇士的双斧击飞!

    换作往常,下一瞬,矮勇士就当毙命于姜逸尘剑下。

    然则姜逸尘终究是累了,哪怕他觉得自己出剑已足够快,可还是迟缓了一瞬。

    这一瞬已足够矮勇士赤手空拳、不顾一切地向他扑来。

    铁花剑剑锋不但没能在第一时间刺入矮勇士心窝,甚至往下偏了几分,更没能立马拔出!

    矮勇士没有即刻毙命。

    遂张开血喷大口咬向姜逸尘脖颈!

    姜逸尘只来得及偏过头闪躲,拿肩部顶撞矮勇士下颚。

    矮勇士就近下口,朝着姜逸尘肩部衣袍破损处暴露出来的创口咬了下去!

    本通过霜雪真气加速结痂的创口再次鲜血淋漓!

    姜逸尘忍痛龇牙,左手暂将暗哑剑放开,一记天殇折梅手向矮勇士脖颈要害处劈去!

    “哈啊!——”

    矮勇士本已是强弩之末,再受姜逸尘一掌几乎断了声息。

    可即便其身将死仍是从姜逸尘肩头上撕扯下一块血肉!

    让一直以来都能默默忍痛的姜逸尘忍不住哀嚎出声。

    不仅如此,满目赤红即将归于黑暗的矮勇士还在最后一口气断绝前死死锁抱住姜逸尘右腿!

    就算是死,也要把姜逸尘一起带入深渊!

    见到这一幕,仅存的三名瓦剌勇士像是嗅见血腥味的鲨鱼。

    三人眼眸中同时亮起视死如归的决绝厉色!

    能把这名中州新生代剑客拖入深渊,就是让他们三人一齐陪葬也值得!

    想到就做,三人争先恐后,生怕慢上半分便让对方有了逃出生天的机会。

    两名瓦剌勇士的双刀几乎不分先后到来,四口刀锋封住了姜逸尘的闪避空间。

    唯一出路便是向旁侧躺倒,落下铁索链后再寻生路。

    姜逸尘来不及多想,带着矮勇士向索链旁倒落。

    在他将铁花剑从矮勇士胸口拔出并一举切断对方双臂时,两名双刀勇士跟着跃身杀近!

    姜逸尘能把矮勇士当肉盾使唤,但他要如何躲过两名双刀勇士同归于尽的封锁?

    双锏勇士稍迟了一步,便被两支巨矢阻住了去路。

    在其敲飞两支巨矢后,冷魅已杀至跟前!

    姜逸尘被迫往铁索链外落去时,冷魅和杨大信等人都没闲着。

    冷魅可以不顾一切地去救姜逸尘,但她不能舍弃对铁索链的最后一丝掌控权,否则即便救到了姜逸尘,二人也只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任瓦剌方宰割。

    所以冷魅只能选择相信姜逸尘能处理好一切。

    杨大信等人救不了姜逸尘,却很清楚现在该帮冷魅稳住铁索链上的局势,不教其他瓦剌人和天煞宫帮手腾出手针对姜逸尘。

    正因为中州方在此关键时刻仍能有清晰的战术思路,终使瓦剌人和天煞宫错过了让姜逸尘堕入地狱的时机。

    离开铁索链后,两名瓦剌勇士也彻底失去了原先赖以坚守的阵地,在空中无所依凭的他们能挡得住姜逸尘的道道剑气,挡得住姜逸尘的流星式,却挡不住姜逸尘靠着灵动身法贴近他们游龙走蛇,在他们身上留下一道道致命血痕,再踩着他们的身躯向上腾跃!

    双锏勇士心系于铁索链下的景况,冷不防中了两记暗箭,紧接着便被冷魅以双刺抹了脖子踢下铁索链。

    一息之后,一双脚先后落在双锏勇士背部,像仙鹤踏地高飞般踩着对方展翅扶摇直上!

    冷魅从始至终都没有往下方看上一眼。

    她信任他。

    她也从天煞宫三名护法略显慌乱与吃惊的反应中得到了理想反馈。

    屏住呼吸不敢往下探头的杨大信等人见那身影重新窜出,也不免笑着长舒口气。

    姜逸尘这一跃往上蹿腾了五丈有余,远远高过铁索链。

    在空中,他意外望见对岸瓦剌军中阵处突起一阵莫名的惊呼与骚动。

    从他落下铁索链再到重新上来不过片刻功夫,瓦剌勇士尽数不存!

    他与冷魅的对手似乎只剩下天煞宫众人。

    但瓦剌人显然不这么想,一支支箭矢已瞄准了他和冷魅!

    他们的勇士不在了,他们也会和勇士一样继续战斗!

    嘭!

    姜逸尘只觉得眼皮一跳,左前方二十余丈外,五六名瓦剌人竟在眨眼间炸成了一滩血雾!

    瓦剌人和天煞宫众人脸上都现出了骇然神色。

    冷魅也不由侧过身回看姜逸尘,相顾茫然。

    很快,一道身影便出现在姜逸尘与冷魅的视野与站位正中处!

    “紧赶慢赶,总算没来太晚。”

    这声音姜逸尘听来不熟悉,却也不陌生,毕竟他只和寥寥数位江湖人喝过酒。

    一身玄色锦袍、玄色大氅,加上那罕见的玄色高顶圆檐,以及一出手即让三五人化作一团血雾的惊人手段。

    这人不是中州十四恶人之首——黄青玄还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