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都是肉做的。
方继藩的也是!
寿宁候和建昌伯再如何人渣,可哪怕是一条狗,明知道他们要悲催了,说几句违心的好话,吹捧一番,这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将死嘛。
从西洋绕行昆仑洲抵达黄金洲,和从黄金洲的西岸,穿越整个太平洋,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以当下的舰船而论。
穿越太平洋,不啻是一个作死的行为。
太平洋宽广无垠,沿途几乎无法停靠补给,若是走北极圈的航路,此时,正在小冰河期,也几乎等同于是在找死。
且太平洋上,风暴更为暴虐,天气多变,总而言之,这和送死,几乎没有任何的分别。
唯一能祈祷的,就是运气了。
可怜的寿宁候和建昌伯,他们此刻……天知道是死是活,方继藩对于这两个哪怕是现在没死,将来也必死无疑的家伙,只好心里默哀一番。
弘治皇帝脸色僵硬,可听了方继藩的话,还是勉强露出了笑容:“是啊,此二人,堪为楷模,足以令群臣效仿。”
百官们见方继藩的脸色不好看,他们好歹也是看过天下舆图的,自西向东……这个……这个……,那三宝太监的舆图中现在已经证明了大体正确,那么,他们要穿越的,是一大片汪洋,九死一生。
人都死了,还怎么好意思……说什么坏话呢。
就如对历史人物的评价,人活着的时候,被欺压的人痛恨的牙痒痒,可人一死,人们便宽容起来,总喜欢在这渣滓身上,挑出点好的东西,好使自己显得客观一些。
“两位国舅,是个好人哪……”有人感慨:“他们平时,就很简朴朴素,此等节俭持家,值得吾等效仿。”
“是啊,是啊,平时待人和和善,三不五时,下帖子请人去赴宴,此等好客之人,已经不多见了。”
“不多见了,不多见了。”
众人开始追忆着两位国舅的闪光点。
以至于方继藩都觉得,这两个家伙何时成了圣人。
当然,生活必须向前看,在短暂的追忆之后,弘治皇帝凝视着徐经:“徐卿家,继续说下去。”
徐经道:“臣沿途与各国进行贸易,至昆仑洲南部等地,至土人那里,交换了大量的珍宝,又俘获了诸多佛朗机的舰船,同时在黄金洲等地,与土人进行贸易,除此之外,与某些敌视的土人交战,所获……斐然。”
一听斐然二字,弘治皇帝眉毛便跳动起来。
徐经正色道:“具体的数目,还在折算,不过臣敢保证,此次所带来的珠宝、香料、黄金、白银,价值,远在五千万两纹银以上。”
“……”
弘治皇帝震惊了。
五千万两纹银。
“除了该给出去的水手、水兵们的封赏之外,余下上缴内库的,只怕也有一千七百万两。”
一千七百万两。
弘治皇帝记得清清楚楚,自己的内库之中,存银是一千三百七十二万六千二百二十一两纹银,而这一下,收益增加了比自己一倍还多,再抛开给予方继藩的分红……”
赚了,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弘治皇帝忍不住道:“何以如此之多。”
“陛下,这五年来,舰船从大明带丝绸、瓷器出海,舰船越多,货物越多,所经西洋之后,便可大肆贩卖一批,再换得金银、香料、象牙,此后继续至天竺,天竺人金银极多,他们极爱丝绸,用丝绸可换取大量的黄金和白银,此后……在昆仑洲,昆仑洲的象牙和珠宝,万中无一,价值连城,而到了昆仑洲,昆仑洲中,土人的财富经千百年的积累,他们爱好用金银来制作器皿和配饰……”
“他们对于白银,大多没有偏好,因而,那里的白银,价值极低……”
徐经细数各国的特产,庞大的舰队,如何带着一船船的货物,不断的与当地的土人进行贸易,还有交战过程之中,缴获其战利品。当然,其中还有一个巨大的收益,便是针对佛朗机海船的行动。
比如但凡是自佛朗机至天下四海的舰船,他们往往,没有太多战斗的意愿,因为那十之八九,都是空船。而一旦是向佛朗机位置航行的佛朗机舰船,就完全不同了,这里头,一定载满了他们自各个殖民地掠夺来的黄金、白银和香料,一抓一个准,就会没有空手而回的可能。
一千七百多万两啊。
百官们,个个面如土色。
他们又想起了当初,百官请陛下用内帑造船的事,最后连这舰船所得的收益,也一并的送给了宫里。
而如今,这可是价值数年的国库收入啊。
现在……
…………
方继藩此时喜笑颜开。
不得了,西山钱庄的准备金,有着落了。
来啊,在座的各位,来挤兑吧,这现银,要多少,有多少。
不只如此,此次回航的数千人,却是分掉了三千多万两纹银的战利品啊,这几乎形同于,人人都是腰缠万贯。
市面上,突然出现了这么多金银,并且发出了这么多的银票,势必会造成通货膨胀,这一次通货膨胀,可能比以往的规模还要大一些。
一下子,钱多了,这物价,肯定是要涨的,这个时候,那些该死的地主老财们,你们继续存钱吧,你们存在床底下的真金白银,一日比一日要廉价,到时,要嘛乖乖买房,要嘛将银子存入钱庄,获取利息,要嘛……只能进行投资了。
钱在手上,就是死物,一旦人们开始认定了手中的银子,只会越来越廉价,且几乎没有其他可替代的货币,那么,为了寻求保值,或让银子增值,原有的储蓄习惯,就会被彻底的打破。
方继藩其实不在乎,这银子是不是自己的,他在乎的是,这银子会不会存入西山钱庄,而后,变成一张张银票发出去。
想想看,市面上,突然出现了一群暴发户。
他们对于投资一窍不通。
他们会做啥?
买房子哪。
这些银子,储存入西山钱庄,兑换成银票,最后买了房子,这又让多少人,有了饭吃?
最终,这些银子流通进了西山建业,变成了无数人的薪水,养活了无数的作坊……
犹如长江黄河一般,银子在大明内部,永不停止的进行流动,变成了一座座华美的住宅,变成道路,变成铁路,变成作坊,变成数不清的商品。
…………
弘治皇帝也是激动的满面通红:“好,好,好,卿家张我国威,此不世之功,诸卿,看看吧,都看看吧,看看徐卿家,看看那些出海之人,都说人离乡贱,可他们下了海,他们为了寻觅大陆,为了给万民开一个太平,你们看看他们,他们历经多少的艰辛,立下了多少的功劳,徐卿家,劳苦功高,要重赏!”
百官们对于徐经,没有一分一毫的妒忌。
说白了,人家就算是天大的功劳,这也是真正用血汗换来的,这么大的功劳就在眼前,问题是,谁敢跟着徐经去取呢。
徐经拜倒:“臣惭愧,臣不过是尽忠职守而已!”
弘治皇帝摇头:“卿家不必谦虚,方继藩。”
方继藩道:“臣在。”
“你们师徒二人,想来,很久不曾见过了吧。”
方继藩道:“是,儿臣……能再见到徐经,实在是……实在是……”
方继藩有点哽咽,细细想来,门生之中,还是徐经才是真正的贴心小棉袄啊,他受的委屈和艰辛,其他师兄弟,提鞋都不配。
弘治皇帝背着手,感慨:“你们师徒二人,好好叙旧吧,明日,徐卿家继续入宫,朕要细细听听,你在海外的所见所闻,朕说过,凡有大功者,朕不吝赏赐,徐卿家,安心等恩旨便是。”
徐经叩首,道:“今臣不辱使命,奉还节杖。”
他双手将节杖拱起。
弘治皇帝看着那早已是斑驳的节杖。
这不过是一根竹子,再普通不过,只因为挂了牦牛的尾毛,就有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弘治皇帝摇头:“你虽已归国,可四海之事,朕依旧还托付于卿,将来,卿还需出海,此杖在手,见朕如面,卿不必急着归还了。”
“这……”徐经不解的看着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淡淡道:“朕设四海都护府,总揽四海之事,辖制西洋以及诸国各镇口岸,以及各洲据点,统领海外遗民,以及外海大明舰船等,这都护一职,朕思来想去,以卿为正,卿上岸之后,即为朕的臣子,下海之后,代朕巡使四方,铲除不臣,结好诸邦,便宜行事罢,此节杖,便是朕赐予你的信符!”
徐经一愣。
四海都护府。
这四海都护府所辖制的,无非是船队,是各处的口岸和据点,其实在当下而言,看似是辖制四海,可实际上,则是不然,因为海外的力量,太小太小了,若是弱不禁风,都不为过。
可是……谁知道,会不会有大明舰船数千巨万,所过之处,尽为汉土的时候呢?
“臣……遵旨!”
徐经深深拜下。
…………
第三章送到。
看着徐经一脸的沧桑。
方继藩心里愈发的疼了。
从奉天殿中出来,方继藩拍拍徐经的肩。
徐经本是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可恩师温软的手,拍在自己的肩头,一股热泪,顿时便夺眶而出。
“恩师……”
方继藩面带微笑:“五年了,五年来,为师无一日不在挂念着你,你终于回来了,为师很是欣慰。”
徐经眼里噙泪:“让恩师挂念,是学生万死。”
方继藩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天穹。
“回家哭吧,在这里哭,被外人看了不好,出门在外,最谨记的一条就是,不要丢为师的脸。”
徐经呜咽了一声。
而后,他体会到了四轮马车的舒适,坐在沙发上,他新奇的打开了车帘子,看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新城真好啊。”
“这是当然。”方继藩坐在对面,他的沙发更宽大,笑吟吟的看着徐经。
徐经突然又心事重重:“恩师,学生……想问一件事,我们的脚下,当真是一个圆球吗?”
“为何这样问?”方继藩显得诧异。
徐经道:“寿宁候和建昌伯,毕竟和学生一同出海,若是这脚下的山川河流,还有汪洋大海不是圆的,那岂不是……岂不是……再也见不着两位国舅了?”
方继藩心里感慨,为啥地球是圆的呢,若是方的才好,这样的话,那两个狗一样的东西,便连九死一生的几率都没有了!
到了镇国府,许多人热烈的欢迎着这位师叔,人们对于徐经,有着一种超脱寻常的敬意。
而这一日,徐经喝醉了。
他自下海之后,便绝不喝酒,而今,只几碗米酒,便烂醉如泥。
他掩面大哭,蒙着脸的指缝里,泪水哗啦啦的流下来:“我该死,我真该死,都说父母在,不远游,我为人门徒,不能时刻侍奉恩师,还要教恩师操心,我徐经,不忠不孝……”
泪水一滴滴落下来,几个师兄弟,眼眶都红了。
方继藩木然的坐在首位,内心,还是有点懵的。
这个世上的人,脑子都是什么做的,这思维,我特么的有点赶不上哪。
方继藩咳嗽:“衡父……好啦,不要哭了。”
徐经双肩抽搐,哭声却将方继藩的声音盖住:“恩师……恩师病了,做弟子的,不能照料。恩师遇到了难处,做弟子的,不能排忧解难。恩师的喜悦,做弟子的无从分享,那恩师还要我这门生,又有何用?”
唐寅忙是替他揩泪:“你能建功立业,恩师就已甚是欣慰了,恩师不求我们图报的。”
王守仁和刘文善、江臣都点头。
方继藩:“……”
我要图报的啊,喂……喂……我下辈子还靠你们养老呢……
方继藩勉强挤出笑容,咳嗽一声:“没错,为师就是这样的人。”
次日清早,徐经总算是恢复了正常,大清早的,来给方继藩问安。
方继藩:“……”
小徐同学显然出海久了,对于方继藩的生活习惯,有一些些的不了解。
可方继藩还是乖乖起来,倒是朱秀荣觉得奇怪,一面给方继藩穿衣,一面嘱咐方继藩不要操劳。
方继藩在小厅里,见了徐经。
徐经给方继藩深深作揖:“见过恩师。”
方继藩颔首点头,已有人斟茶来,他呷了口茶,徐徐道:“清早来,只是问安。”
“今日圣上命学生去见驾,想来,是想要询问图霸四海之法,学生细细思量,还是问问恩师的建议为好。”
方继藩想了想:“你有什么建议?”
徐经道:“藩外的治理,是天大的难题,遗民流失海外,远在万里,又要面对疫病、土人以及佛朗机人的虎视眈眈,朝廷毕竟,距离他们太远太远了,一年两年,哪怕是十年、二十年,彼此之间,或许不会滋生嫌隙,可是二十年之后呢?”
徐经又道:“最紧要的是,若是不派遣遗民,单凭结好土人,是无法控制四洋的,所以,必须派驻军马,建立城镇,以中国为干,而以四海为枝,那么,这无数的人力,从何而来?他们一旦在万里之外,成家立业,那么,还愿效忠大明吗?朝廷派出的镇守官吏,对于万里之外的城镇,并不了解,如何服众?而若是提拔遗民为镇守,又难保,不会离心离德,所以,学生才觉得,这是天大的难事。陛下以学生为四海都护府,可这都护府,只是一个空架子……”
方继藩能明白徐经的感受。
都护府好听是好听,可要做到控制四洋,比登天还难。
比如大明的船队,固然规模庞大,可在昆仑洲南部,若有一处大明的据点,这个据点的人口,如何利用,当地的遗民,愿意效忠吗?若是发生了反叛则那么办?要不要弹压?可等到消息传到了大明,那已经是一年之后的事了,等到大明调集了人马,预备平叛,人家的孩子都可以打酱油了。
还有那黄金洲,大抵也都是同理,一旦遗民们在那里生活了两代、三代、四代,他们与大明的亲缘,自然渐渐淡薄、疏远,人家在那儿,安生无比,又凭什么,让你远在万里的衙门来管理。
说白了,就是反叛的成本低,而管理的成本过高。
这之中没有取得一个平衡,所谓的制霸四海,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可若是不迁出大量的军民,那么大明在各地的利益,就更加难以保障了。
方继藩此时,却是笑呵呵的道:“你呀,看来还是不及你的伯安师弟,知行合一,你已忘了吧?”
“这……”徐经一脸羞愧。
方继藩道:“首先,需对遗民予以教化,无论他们在天下各个角落,都必须得有和中国一样的价值观,因而,孔圣人咱们得把他老人家的塑像,擦亮一些。”
方继藩无论对于圣人是什么心思,却也知道,孔圣人,是当今天下最大的共识。
“当然,单凭这些,是不足以控制各洋的,想要让人肯为大明效命,或者说,为中国效命,其本质,需要利益,而绝非只是单凭的教化。何为利?中国的瓷器和丝绸,在黄金洲,哪怕是对未来的遗民,也是广泛需要的,而他们未来,也势必将在黄金洲开疆拓土,进行生产和农垦,他们的特产,亦需在中国方有销路。这就形同于是水,水需流动起来,才可使利益均沾……就比如……西山建业……”
“西山建业……”
方继藩耐心解释道:“倘若朝廷任命一个小吏,去了黄金洲,这个小吏,肯尽心王事吗?”
徐经皱眉。
方继藩道:“他在万里之外,这小吏干得好,干的不好,都没有人能够看见,于是乎,他自然会敷衍了事,对于万里之外的上官,不甚上心了。”
“可若是西山建业,派一个匠人,去了黄金洲,他会尽心吗?”
徐经不禁道:“这个……”
“他会尽心的,因为他干得好,开拓了市场,建业才能赚银子,若是给予他合适的报酬,他定会尽心尽力,所以……根本之处,就在于,让这些遗民,都进入一个体系,他们必须得依靠这个体系维持生计,种植棉花的地主需要它,因为只有它,才能大量的收购它的棉花,开矿的矿主,也需要它,也只有它,才能收购矿产。同样,需要开作坊的人,需要它,因为没有了它,就没有人提供社会。与其用官府的力量,去控制四洋,不如用利益的纽带,去将他们串联起来。”
徐经诧异道:“学生仿佛明白了什么。”
方继藩笑呵呵的道:“明白了就好,你今日要去面圣,为师还有一件事要托付给你。”
徐经忙道:“恩师尽管吩咐就是。”
方继藩眼珠子转着:“陛下的内库里,银子不少吧,你想法子,说动他,将这些真金白银,统统来钱庄储蓄嘛,这银子才能生出银子来,不然,留在库里……会生霉的。”
“啊……”徐经大汗淋漓,他有些不太自信。
哪有皇家的银子,都存去钱庄的。
方继藩道:“不要说是我提的,你去说。”
“学生……”徐经汗颜道:“想办法试试。”
徐经带着方继藩的暗示,却是似懂非懂的坐上了马车。
用商业的利益,将所有的遗民,串联起来。
可是……怎么串联呢。
还有……如何鼓励遗民们开拓进取呢?
这……似乎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啊。
马车至午门,却没有停止,而是直接进入了奉天殿外停下,这是皇帝陛下亲口下的旨意。
准许徐经宫中行车。
徐经至奉天殿,拜下,而此时,弘治皇帝与几位阁臣,却已在此等候多时。
“爱卿不必多礼,平身。”
徐经起身,已有宦官预备好了锦墩,徐经则欠身坐下。
几个内阁大学士,都审视着徐经。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道:“徐卿家,朕敕你四海都护府,卿能明白朕的意图吗?”
徐经正色道:“臣不敢妄测陛下圣心。”
弘治皇帝颔首,欣赏的看了徐经一眼。
他发现,自己越发的喜欢这些年轻人。
这些年轻人的身上,他看到了朝气。
哪怕是那欧阳志如此沉稳的人,依旧可以从其身上,发现其蓬勃的一面。
反观许多的年轻翰林,看上去年轻,却带着一种暮气沉沉之感。
弘治皇帝道:“你来和朕说一说,黄金洲的见闻吧。”
“是。”欧阳志开始侃侃而谈起来。
他口才本就不错,出海之后,又常常和外藩打交道。
他说到了黄金洲的土人,那里的土人,对于天文,有特殊的爱好,可是,他们运输货物,竟只能依靠人力。
他说到了黄金洲有一土人之国,其国建在纵横交错的水道之中,虽是幅员广大,却只以青铜为武器,国中,竟无马……
佛朗机人发现了他们,先诈称自己是带来和平的使者,受邀进入国中,而后,发起攻击,瞬间,整个王国便如雪崩的一般的瓦解,接着,便是连日的奸淫掳掠,大火将城市席卷,无数的黄金和白银,还有那无数的珠宝,劫掠一空,而今,在那里剩下的,不过是断壁残垣,还有无数的尸骨了。
弘治皇帝越发觉得稀奇:“土人既有数十百万之众,何以,不及区区数百佛朗机人?”
徐经正色道:“土人人多,却如韩信带兵,多多益善一般,可若带兵的非韩信呢?陛下,行军作战,讲究的并非是人数的多寡。而在于,无数次战争的总结。就如臣方才所言,土人没有轮子,甚至没有驯服马匹,因而,他们极少有大规模作战的经验,其作战,反而更像是我大明乡间的宗族械斗。上一次,我们的船队,曾带去数百匹战马,可就是这数百匹战马,却在三年前,与一群对我大明居心叵测的土人部族作战,数百骑兵,只一盏茶功夫,便可将其数千人马击溃。”
弘治皇帝不断点头,若有所思。
“土人,不足为虑,真正可虑的,唯有佛朗机人,佛朗机人似乎已在黄金洲,感受到了我大明的威胁,不断的增派舰船,源源不断的将大量的人口,输送至定居点,根据曾大致的估算,已经从俘虏口中所知的事实是,他们在黄金洲的据点,已有二十七个,他们建立了城堡,征服附近的部族,在各处据点,增派士兵,甚至将许多的流民,安置其间,原先,佛朗机西班牙人与佛朗机葡萄牙人相互盟誓,不允许葡萄牙人,染指黄金洲,可现在,今非昔比,西班牙甚至开始大开方便之门,希望在黄金洲,能够与葡萄牙人进行合作,以防备我大明的威胁,他们还招募了大量的法兰西、英吉利、意大利的雇佣士兵和流民,用肥沃的土地和黄金作为诱惑,显然……他们感受到了我大明巨大的威胁,决心占据这津要之地……”
弘治皇帝皱眉:“依卿家,当如何?”
徐经看了弘治皇帝一眼:“陛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古之皆然之理。而今为长远计,必须建立更庞大的舰队,运送大量人口至黄金洲,建立集镇、堡垒、开垦土地,挖掘矿产,生产兵器。陛下……臣有个建议,大明至今为止,军制糜烂,太祖高皇帝时,在天下设三百余卫,军户数百万人,而今,大多数军户,早已失去了土地,生活惨淡,困苦非常,这些年来,朝廷对外用兵,大多数卫所,竟毫无战力,军户逃亡者,更是不计其数,不妨……陛下下旨,在黄金洲、昆仑洲、西洋诸地,设卫所,准许军户们,开垦土地,使他们为我大明,卫戍远疆,如此,既可解军户之弊。这些军户,至黄金洲,又有了土地可以开垦,能够吃饱喝足,自当竭力,为我大明开疆。”
弘治皇帝不断点头。
大明的军户制,到了而今,真实糜烂不堪了。
从前是朝廷没有银子,所以……将就着混着吧。可现在,内帑里有了足够的银子,弘治皇帝也知道,这样下去,没有办法,除了某些精锐的卫所,尚且堪用,其他的,反而成了朝廷的负担。与其如此,不如……出海去吧。
可是……
弘治皇帝道:“卿家,谁可镇黄金洲?”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大量的军户,迁徙到了那里,未来源源不断的人口,也将前往这片新大陆,可在那里,谁来管理呢。
徐经毕竟擅长的乃是海运,他带着舰队,可以纵横四海,可一旦深入了陆地,就非他的才干了。
现在……谁来镇守黄金洲?
弘治皇帝不禁抚额:“英国公?”
徐经没有吭声。
英国公是挺好的人选,不过上一次,弘治皇帝让他去孝陵,他说自己骑马崴了脚,旧疾又复发了,弘治皇帝只好作罢。
现在,这英国公确实老了,再加上有旧疾在身,让他去,确实不妥当。
这是数十万军户,还有上百万的家眷。
这镇守之人,确实令人头痛,一方面,要朝廷信得过,可能绝对信任的,又有几人?
再者,需要有足够的威信。
大明的卫所制,行之有年,这百年来,早已自成了体系,若是朝廷任命其他人去,这些人肯服气吗?
因而,只能让有威信的人去,譬如魏国公、定国公、英国公这样的将门之后前去。
原因无他,因为卫所的精髓在于世袭,那些世袭的千户、百户官们,可不认其他人的,他们只信任自己人,什么是自己人,你得八竿子打得着。
譬如我爷爷曾在英国公的账下听令,你看,这就是自己人了,将来在海外,若有个什么好歹,我自然晓得,我爷爷和英国公的爷爷曾有过这个交情,我出了事,你得拉我一把。
又或者,我爹曾在土木堡之变中,把你爷爷背出来的,这也算自己人了。
又或,我爹曾在某某公的账下,做过亲兵,某某公还亲自用鞭子抽过我爹,这……其实也是交情的一种。
哪怕对方,可能早就忘了这一层交情,甚至压根就记不得你是哪一根葱,可有这一层关系,能让人踏实啊。
而能够让各卫的军马,生出这种踏实情感来的人,整个大明,屈指可数。
这倒也罢了,最可怕却是,这个人,不但要有威望,身体好,还得有本事。
若是本事不足,不能上马带兵,不能洁身自好,不能把这些不规矩的家伙们,统统变得规矩起来。
莫说是佛朗机人,便是遭遇了土人,都可能毫无招架能力。
弘治皇帝揉一揉太阳穴,头痛啊,英国公身子不好,定国公和魏国公年纪又大,其他如成国公等人,弘治皇帝还真瞧不上,这几个家伙,老老实实,混吃等死吧。
选来选去……
弘治皇帝竟有点懵。
早知道,连方继藩一并叫来好了,这家伙,鬼主意多。
不对……
弘治皇帝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弘治皇帝道:“平西候方景隆,为人忠厚,做事也有板有眼,为我大明,立下不少的军功,他镇守交趾和贵州,很有治理的经验,身子也还算是爽朗,他的妻子……和西南诸藩,交情深厚,若是令平西候镇守黄金洲呢?顺道,将那西南的土人,也一并迁徙过去……”
徐经:“……”
弘治皇帝看向徐经道:“徐卿家,怎么看?”
徐经觉得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
这是自己的师公啊,一大把年纪了,还要远渡重洋,这师公倘若是去了黄金洲,恩师和师公,可能一辈子都不能相见了,有这个爹,跟没这个爹,有啥区别。
倘若,在这汪洋大海之中,再出点什么意外……
噗通……徐经跪下了:“臣……臣不敢做主。”
弘治皇帝背着手:“你慌个什么,方继藩难道还会打死你不成?”
徐经脸色惨然。
这仿佛是在说,没错,可能真的会被打死!
弘治皇帝也算是服气了,徐经是何等样的人,见过了大风大浪,刀头舔血,九死一生,面对那汪洋大海之中,数不尽的危险,尚且不怕,如此坚毅果敢之人,居然………畏师如虎。
“这是朕的主意,与卿无关,他若是敢打你,你取出节杖来,看他敢不敢伤你一根毫毛,这是国家大事,不是儿戏。”
弘治皇帝背着手,给徐经鼓气。
“陛下,臣有一个不情之请。”徐经战战兢兢的道。
弘治皇帝道:“你但说无妨。”
徐经道:“臣听说……陛下内库有数不清的金银……”
弘治皇帝的脸,瞬间拉下来。
“只怕有纹银,要过四千万了。”
“胡说,这是谁和你说的,没有四千万两,这是以讹传讹之言,明明只有……”
弘治皇帝觉得自己有些气的糊涂,很快的噤声,朕有多少银子,为何和你说?
“臣的意思是,陛下这些银子,留在内库,想来,也是无用,何不如,将其由西山钱庄托管呢,这西山钱庄的利息,惊人啊……”
……………………
有点感冒了,惨,继续码字。
弘治皇帝颔首,欣赏的看了徐经一眼。
他发现,自己越发的喜欢这些年轻人。
这些年轻人的身上,他看到了朝气。
哪怕是那欧阳志如此沉稳的人,依旧可以从其身上,发现其蓬勃的一面。
反观许多的年轻翰林,看上去年轻,却带着一种暮气沉沉之感。
弘治皇帝道:“你来和朕说一说,黄金洲的见闻吧。”
“是。”欧阳志开始侃侃而谈起来。
他口才本就不错,出海之后,又常常和外藩打交道。
他说到了黄金洲的土人,那里的土人,对于天文,有特殊的爱好,可是,他们运输货物,竟只能依靠人力。
他说到了黄金洲有一土人之国,其国建在纵横交错的水道之中,虽是幅员广大,却只以青铜为武器,国中,竟无马……
佛朗机人发现了他们,先诈称自己是带来和平的使者,受邀进入国中,而后,发起攻击,瞬间,整个王国便如雪崩的一般的瓦解,接着,便是连日的奸淫掳掠,大火将城市席卷,无数的黄金和白银,还有那无数的珠宝,劫掠一空,而今,在那里剩下的,不过是断壁残垣,还有无数的尸骨了。
弘治皇帝越发觉得稀奇:“土人既有数十百万之众,何以,不及区区数百佛朗机人?”
徐经正色道:“土人人多,却如韩信带兵,多多益善一般,可若带兵的非韩信呢?陛下,行军作战,讲究的并非是人数的多寡。而在于,无数次战争的总结。就如臣方才所言,土人没有轮子,甚至没有驯服马匹,因而,他们极少有大规模作战的经验,其作战,反而更像是我大明乡间的宗族械斗。上一次,我们的船队,曾带去数百匹战马,可就是这数百匹战马,却在三年前,与一群对我大明居心叵测的土人部族作战,数百骑兵,只一盏茶功夫,便可将其数千人马击溃。”
弘治皇帝不断点头,若有所思。
“土人,不足为虑,真正可虑的,唯有佛朗机人,佛朗机人似乎已在黄金洲,感受到了我大明的威胁,不断的增派舰船,源源不断的将大量的人口,输送至定居点,根据曾大致的估算,已经从俘虏口中所知的事实是,他们在黄金洲的据点,已有二十七个,他们建立了城堡,征服附近的部族,在各处据点,增派士兵,甚至将许多的流民,安置其间,原先,佛朗机西班牙人与佛朗机葡萄牙人相互盟誓,不允许葡萄牙人,染指黄金洲,可现在,今非昔比,西班牙甚至开始大开方便之门,希望在黄金洲,能够与葡萄牙人进行合作,以防备我大明的威胁,他们还招募了大量的法兰西、英吉利、意大利的雇佣士兵和流民,用肥沃的土地和黄金作为诱惑,显然……他们感受到了我大明巨大的威胁,决心占据这津要之地……”
弘治皇帝皱眉:“依卿家,当如何?”
徐经看了弘治皇帝一眼:“陛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古之皆然之理。而今为长远计,必须建立更庞大的舰队,运送大量人口至黄金洲,建立集镇、堡垒、开垦土地,挖掘矿产,生产兵器。陛下……臣有个建议,大明至今为止,军制糜烂,太祖高皇帝时,在天下设三百余卫,军户数百万人,而今,大多数军户,早已失去了土地,生活惨淡,困苦非常,这些年来,朝廷对外用兵,大多数卫所,竟毫无战力,军户逃亡者,更是不计其数,不妨……陛下下旨,在黄金洲、昆仑洲、西洋诸地,设卫所,准许军户们,开垦土地,使他们为我大明,卫戍远疆,如此,既可解军户之弊。这些军户,至黄金洲,又有了土地可以开垦,能够吃饱喝足,自当竭力,为我大明开疆。”
弘治皇帝不断点头。
大明的军户制,到了而今,真实糜烂不堪了。
从前是朝廷没有银子,所以……将就着混着吧。可现在,内帑里有了足够的银子,弘治皇帝也知道,这样下去,没有办法,除了某些精锐的卫所,尚且堪用,其他的,反而成了朝廷的负担。与其如此,不如……出海去吧。
可是……
弘治皇帝道:“卿家,谁可镇黄金洲?”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大量的军户,迁徙到了那里,未来源源不断的人口,也将前往这片新大陆,可在那里,谁来管理呢。
徐经毕竟擅长的乃是海运,他带着舰队,可以纵横四海,可一旦深入了陆地,就非他的才干了。
现在……谁来镇守黄金洲?
弘治皇帝不禁抚额:“英国公?”
徐经没有吭声。
英国公是挺好的人选,不过上一次,弘治皇帝让他去孝陵,他说自己骑马崴了脚,旧疾又复发了,弘治皇帝只好作罢。
现在,这英国公确实老了,再加上有旧疾在身,让他去,确实不妥当。
这是数十万军户,还有上百万的家眷。
这镇守之人,确实令人头痛,一方面,要朝廷信得过,可能绝对信任的,又有几人?
再者,需要有足够的威信。
大明的卫所制,行之有年,这百年来,早已自成了体系,若是朝廷任命其他人去,这些人肯服气吗?
因而,只能让有威信的人去,譬如魏国公、定国公、英国公这样的将门之后前去。
原因无他,因为卫所的精髓在于世袭,那些世袭的千户、百户官们,可不认其他人的,他们只信任自己人,什么是自己人,你得八竿子打得着。
譬如我爷爷曾在英国公的账下听令,你看,这就是自己人了,将来在海外,若有个什么好歹,我自然晓得,我爷爷和英国公的爷爷曾有过这个交情,我出了事,你得拉我一把。
又或者,我爹曾在土木堡之变中,把你爷爷背出来的,这也算自己人了。
又或,我爹曾在某某公的账下,做过亲兵,某某公还亲自用鞭子抽过我爹,这……其实也是交情的一种。
哪怕对方,可能早就忘了这一层交情,甚至压根就记不得你是哪一根葱,可有这一层关系,能让人踏实啊。
而能够让各卫的军马,生出这种踏实情感来的人,整个大明,屈指可数。
这倒也罢了,最可怕却是,这个人,不但要有威望,身体好,还得有本事。
若是本事不足,不能上马带兵,不能洁身自好,不能把这些不规矩的家伙们,统统变得规矩起来。
莫说是佛朗机人,便是遭遇了土人,都可能毫无招架能力。
弘治皇帝揉一揉太阳穴,头痛啊,英国公身子不好,定国公和魏国公年纪又大,其他如成国公等人,弘治皇帝还真瞧不上,这几个家伙,老老实实,混吃等死吧。
选来选去……
弘治皇帝竟有点懵。
早知道,连方继藩一并叫来好了,这家伙,鬼主意多。
不对……
弘治皇帝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弘治皇帝道:“平西候方景隆,为人忠厚,做事也有板有眼,为我大明,立下不少的军功,他镇守交趾和贵州,很有治理的经验,身子也还算是爽朗,他的妻子……和西南诸藩,交情深厚,若是令平西候镇守黄金洲呢?顺道,将那西南的土人,也一并迁徙过去……”
徐经:“……”
弘治皇帝看向徐经道:“徐卿家,怎么看?”
徐经觉得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
这是自己的师公啊,一大把年纪了,还要远渡重洋,这师公倘若是去了黄金洲,恩师和师公,可能一辈子都不能相见了,有这个爹,跟没这个爹,有啥区别。
倘若,在这汪洋大海之中,再出点什么意外……
噗通……徐经跪下了:“臣……臣不敢做主。”
弘治皇帝背着手:“你慌个什么,方继藩难道还会打死你不成?”
徐经脸色惨然。
这仿佛是在说,没错,可能真的会被打死!
弘治皇帝也算是服气了,徐经是何等样的人,见过了大风大浪,刀头舔血,九死一生,面对那汪洋大海之中,数不尽的危险,尚且不怕,如此坚毅果敢之人,居然………畏师如虎。
“这是朕的主意,与卿无关,他若是敢打你,你取出节杖来,看他敢不敢伤你一根毫毛,这是国家大事,不是儿戏。”
弘治皇帝背着手,给徐经鼓气。
“陛下,臣有一个不情之请。”徐经战战兢兢的道。
弘治皇帝道:“你但说无妨。”
徐经道:“臣听说……陛下内库有数不清的金银……”
弘治皇帝的脸,瞬间拉下来。
“只怕有纹银,要过四千万了。”
“胡说,这是谁和你说的,没有四千万两,这是以讹传讹之言,明明只有……”
弘治皇帝觉得自己有些气的糊涂,很快的噤声,朕有多少银子,为何和你说?
“臣的意思是,陛下这些银子,留在内库,想来,也是无用,何不如,将其由西山钱庄托管呢,这西山钱庄的利息,惊人啊……”
……………………
有点感冒了,惨,继续码字。
萧敬能说什么。
想说的,他不敢说。
所以,他只是保持微笑。
弘治皇帝忍不住道:“太子……现今在何处,近日,都不曾见他了。”
“陛下。”萧敬道:“殿下在铺铁轨呢。”
还在铺。
那是银子啊……
弘治皇帝的心在淌血。
他甩甩脑袋,决心清空自己的思想,不去多想这些事。
…………
方继藩大肆的开始购买物资。
各种的药品,管他治疗什么的,都给我来几千斤,还有武器,大明的制式武器,方继藩实是觉得有些不靠谱,做工太低劣了,于是乎,只好自己来了。
至于天子怪罪,怪他呢,自己的爹要紧。
于是乎,一个叫西山菜刀作坊的兵器坊便是落成了。
火器肯定要带,不过十之八九,还是朝廷的火器。
不过方继藩深知,这个时代,冷兵器依旧还是占据着主流,哪怕是此时的佛朗机人,也不过是列队放了两排火铳之后,直接短兵相接。
因而,更锋利的刀剑,更趁手的兵器,才最紧要。
除此之外,便是战马,无数的战马,自大漠里精挑细选而来。
这战马,在黄金洲,才是真正的利器,有了它,若是组建一支一定规模的骑兵,足以横扫所有的土人。
而至今佛朗机人,陆战只怕遭遇的可能性极小。
那片大陆,实在太过广博了,大到彼此之间,压根就没有心思去爆发冲突,毕竟,明明地上有银子捡,没有人会愿意,提高自己的难度,跑去先找一个差不多强壮的人,先和对方互砍,去抢人家身上的银子。
而且,在此时,大家的精力,想来都在建立堡垒,徐徐的扩张开拓方面,攻打对方的堡垒,费时费力。
除此之外,便是招募更加的匠人,方继藩需要一批铁匠、石匠、木匠,反正但凡有点手艺的,最好跟着一起出海。
当然……方继藩总觉得,还缺了一点什么。
他寻到了王守仁。
王守仁被方继藩盯着,看恩师眼里仿佛若有光,顿时毛骨悚然:“恩师……有何吩咐。”
“写一篇文章!”方继藩淡淡的道。
王守仁一愣:“不知恩师要写什么文章?”
方继藩道:“我已帮你写好了,你和我一道署名即好。”
“啊……”王守仁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写文章,自己不会吧,为啥恩师帮自己写好了?
可恩师有时候就是不讲道理的,王守仁摇头:“不知是何文章。”
方继藩将文章直接送到了王守仁面前。
王守仁忍不住念道:“征西讨逆檄?”
方继藩道:“没错,征西讨逆!”
“新学者,知行合一而已,上承圣学,下安黎民,此谓之儒。今我大明居八荒之中,放眼四海宇内,天下诸洲,远隔重洋之外,佛朗机逞凶于西,其佛朗机者,倡巫蛊之学,诈称上DI之命,以坚船惩威,屠戮四方,为礼教所不容。诸生求圣学大道,既为苍生,亦为往圣继绝学,圣人门下,宜效班超、张骞之事,柔服远人,宣教四海……”
王守仁念到了一半,忍不住抬眼看着方继藩:“恩师……您这是……”
“西征啊。”方继藩激动的道:“平时怎么教你们的,读书人要知行合一,要继往圣绝学,教化天下,为师思来想去,大明的百姓,已经教化的差不多了,那些不堪教化的榆木脑袋,再多教化也无用,得把读书人输出出去,而今,你的师公,即将西行,这不正好吗,多鼓励一些读书人去,没什么不好,咱们新学的读书人,上马可以打仗,下马可以宣教,可以修桥铺路,还可以开垦,若只是一群丘八们去,有个什么用,孔圣人是我们的至圣先师哪,四海之内,这么多人,不知何为仁义,何为先贤大道,这像话吗?为师想好了,咱们虽是迟了一些,可是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得让这天下诸蛮,也都晓得孔孟之道。对外,以孔孟宣教,使外藩臣服。对内呢,将士们远隔重洋,与中国断绝,只有宣教孔孟,才可使他们不忘根本,哪怕是在万里之外,依旧心怀忠义。当然,为师想到,佛朗机人以巫蛊之学,四处招摇撞骗,为师心里实在不安,有了孔孟大道,向所有人送去四书五经,这才是读书人,应尽的职责。”
王守仁:“……”
“伯安,不要发愣,说话!”
“恩师说的有理,不过,这檄文,该润色一下。”
方继藩觉得自己受到了深深的羞辱……
可他毕竟是个心胸开阔的人,微微一笑:“为师就欣赏你这一份耿直,你去润色吧,明日就放出去,读书人,要有读书人的样子,送他们去黄金洲,送他们去昆仑洲,送他们去西洋,送他们去天下每一处海岛,将来,甚至要送他们去佛朗机,送他们上天!他们久居中国,是该出去既见见世面,又传播圣学了。”
方继藩说的吐沫横飞。
一说到中国,方继藩便觉得格外的亲切。
中国之名,古已有之,早在先秦之时,华夏族人称其四境民族为蛮、夷、戎、狄,而自称为“中国”。“中国”一词最早见于周代文献,后来随着所指对象不同而有不同的含义。大致说来,或指京师,如《诗经·民劳》注:“中国,京师也”。又被称之为天子直接统治的地区,如诸葛亮对孙权说:“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之绝”。而后,在《史记·东越列传》中,又有:“东瓯请举国徙中国”。又如《史记·武帝本纪》:“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蛮夷,五在中国”。五是指诸夏族居住的地区,如《论语集解》:“诸夏,中国也”。
在发现了黄金洲之后,朝中对于中国的自称,已经开始普遍了。
方继藩忍不住嘱咐道:“记得,若要润笔,那也要写的慷慨激昂一些,现在的年轻人,就吃找个,投笔从戎,宣教天下,这才是读书人该做的事,要狠狠的挞伐那些躲在书斋里读书的胆小鬼,狠狠的羞辱他们……不要怕,没人敢找你麻烦,为师给你撑腰。”
王守仁沉默了片刻,艰难的道:“不用恩师撑腰,学生不怕他们。”
方继藩这才想起,王守仁也是一个狠人,而且还是人狠话不多的那种。
这一下子,心情愉悦了。
……
《求索》期刊,第一篇,直接便放出了西征的檄文,此文洋洋洒洒,看得人热血沸腾,号召读书人宣教四海。
马车里,刘杰下了值。
自中了科举,刘杰的人生,可谓是顺风顺水,毕竟,自己的师公乃是方继藩,而自己的父亲,是当朝内阁首辅大学士。
世上,再没有什么人,比他的条件更加优渥了,何况,他还是以状元入仕,他的官途,可谓是平步青云,只短短的六七年,已是忝为翰林侍读。
自己的前途,只怕已被父亲安排好了吧,又有师公为靠山,想来……二十年之后,自是入阁拜相,延续家族的荣耀,同时,光大新学的门楣。
可是……刘杰不开心。
他所学的,是知行合一,是行万里路,读万卷书。
在那暮气沉沉的翰林院里,每一个人,都对自己笑脸相迎,讨厌师公的人,不会将自己和师公联系在一起,而不喜欢理学的人,也不会视自己为刘健的儿子,而是将自己引以为同门师兄弟。
刘杰如往常一样,打开了求索的期刊,这期刊,他每一期都会看,在翰林院里和无数的国史、诏书、奏陈打交道,刘杰更喜欢看翰林院里,师兄弟们是否又有什么新奇的发现。
“征西讨逆檄……”
刘杰看了头版,觉得有些奇怪。
这似乎是一个檄文。
征讨的对象……乃是伪学。
何谓伪学?
不读孔孟,即为伪也。
刘杰低头,看着,车厢里,微微有些摇晃,他坐在沙发上,却是稳稳的端着期刊,每一个字,细细的读。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句话,已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现在蓦然读起,竟突然,内心有一种情绪在翻滚。
当初读书……到底是为了什么?
读书人,应当去做什么。
孔孟之道,又有什么是孔孟之道呢。
这四句真言,出自北宋的北宋大儒张横渠,无论是理学,或是新学,没有任何一个圣学流派,否认这个观点,这几乎是所有儒生们的最高理想。
可是……理想终究会被现实所消磨。
热血也终究会因人生的坎坷所冷却。
刘杰低着头,突然,眼里含着一股莫名的热泪,他手微微的在颤抖。
无数的记忆,师公和恩师的教诲,还有四书五经之中的圣人之学重新充塞了他的脑海。
他猛地,张眸,眼睛放光。
他的手,死死的捏着这期刊的边角,几乎要将它揉碎了。
“大丈夫应该像傅介子、张骞那样,在战场上立下功劳,怎么可以在这种抄抄写写的小事中浪费生命呢!”
…………
第四章送到,受不了了,脑子要爆炸了,赶紧去吃药睡觉,求点月票。
人应该怎样的活着?
又该以何种的姿态死去?
每一个人,或多或少的曾探究过这生命的奥义。
可是每一种文明,每一个阶层,再细分到每一个人,他们对于这生命的奥义、理解,却是不同的。
有人生而为神的仆人,念想着死后归于天国。
有人妄图长生,肉身不灭。
有人向往财富,愿葬在金棺之下。
可是,有一个人群,他们崇拜自己的先祖。
他们将先祖的事迹,一一记载下来,世代的传颂,于是,这成为了‘史’,成为了‘学’。
每一个在‘史’中的人物,成为了‘圣’,成为了‘贤’。
所谓的学,其本质,便是圣贤之学罢了。
他们将圣贤之道,推崇成为了天下最崇高的学问。
遗憾的是,这造就了无数的腐儒。
事情本不该是这样的,迂腐的人学去了学问,才使学问腐朽。
可在这一门学问之中,却隐藏着一个终极的密码,这个密码,自学者们自牙牙学语起,背诵《三字经》、《千字文》起,便烙印在了每一个学童的骨子里。
或许许多人
已经忘记了儿时,人们对于圣贤的推崇。
或是利益熏心,在追逐功名利禄的过程中,渐渐的忘却了那些英雄和儒者的事迹,可内心的深处,那自三皇五帝而始,及至周公,再至孔孟,至窦禹钧,至班超、张骞,至祖逖、恒温、谢安,乃至太祖高皇帝的事迹,却随时会被唤醒。
那么,倘若要回答这个问题,对于儒者而言,他们大抵是,生当为贤,死当称圣。
安天下,立大功,建大业者为贤。
开万世之学,宣扬圣学,延誉四方为圣。
这是骨子里,不变的东西。
是一切读书人所追求的终极目标,若能因此而生,快哉!若能因此而死,死亦无憾也!
在这个终极目标之下,无论是理学还是新学,其本质,是没有任何分别的,他们唯一的区别就在于,他们朝向目标的道路不同罢了。
孔孟之道,本就是超凡入圣之道,只是有人在半途,已经磨灭了自己的志气,已经渐渐的归于平庸,已经慢慢的沦为了声色犬马的奴隶而已。
一滴滴的泪水,自刘杰的眼角里流淌下来,他躲在沙发上,宛如孩子一般,呜咽哭泣。
手中的期刊,已被泪水浸湿了。
这期刊之中,那一个个的字眼,仿佛是在鞭挞着他的心,一次次的在他耳畔召唤着:“你还记得当初纯粹的自己,还记得当初那誓为人杰的少年吗?”
他早已不是少年了。
他已至而立之年。
他此刻,却如少年人一般,无法遏制自己的无声痛哭。
看看现在的自己啊,埋首于案牍,抄抄写写,为自己成为翰林而沾沾自喜;平步青云,自以为自己已超越了所有的同龄人,有着似锦的前途;当初在学府中,尚且还学习的击剑和骑射之法,现在却借公务繁忙之故,而日渐生疏;每日所思虑,是人情的往来,是宦海中的勾心斗角;张眸时,想着的一份没有完成的文章,该如何漂亮的结尾;闭眼时,想着自己妻子在耳边唠叨的家中长短。
可是……自己当初的志向呢?
而今,髀肉复生,哪里还有当年?
紧闭着眼睛,也无法遏制泪水的磅礴。
于是刘杰握紧了拳,最终,将期刊撕了个粉碎。
刘府……到了。
新宅的舒适,能令再挑剔的人,也挑不出一根刺来。
刘杰进了府里,看到了书斋里亮了灯,他知道,父亲也已下值了。
于是,如往日一般,他先赶至了书斋。
果然,父亲如往的正在这里安静的看着书。
刘杰的眼睛显得有些微肿,可泪水却早已不见了踪影,外头的天色暗淡,书斋里的烛火,照耀在他的面上,留下了一片昏黄,倒掩盖了他脸上的许多表情。
“见过父亲。”刘杰在这位慈父面前,始终保持着拘谨。
刘健放下了书,他满意的颔首点头,眼里,满含着欣慰。
刘健对现下的生活很是满足。
自己深受陛下信任,忝为内阁首辅,而自己的儿子,也是平步青云,这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功名啊。
他热爱这样的生活,并为之而自豪。
“你的气色不好?”刘健笑吟吟的道。
“许是近来有些疲乏。”刘杰平淡的答道。
刘健道:“你还年轻,须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
“是。”刘杰回答道:“儿子谨遵父亲的教诲。”
“你啊,就是太敦厚了。”刘健见刘杰抿着嘴的样子,笑了,见到自己儿子在身边,总免不得心里暖和,想说一些掏心窝子的话:“有时候,老夫在想,你若是有你师公的几分才智,为父才真正肯放心,仕途险恶啊。”
“父亲。”刘杰对此,充耳不闻,突然眼眶又红了,想说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拼命忍住。
刘健继续微笑着道:“你看,你又来了,提到了你的师公,你就非要和老夫急,老夫今日可没诋毁他,哎,常人都说,女生外向,可在咱们刘家,男儿也是胳膊肘子向外拐的啊。”
刘健又连忙宽慰:“好啦,好啦,为父承认,没有你的师公,怎么会有你的今日呢,他于你有再造之恩,这一点,为父平日不说,可心里,却是记着的,我们刘家,不是寡情忘恩之人。所以呢,你得记着这份恩情,时刻铭记于心,老夫呢,受他的恩惠,心里头……也是热乎的很哪,寻一些日子,老夫亲自去他的府上……”
刘健显得很愉快,登门造访,这感情可不能生疏了。
虽然这样做,可能会引发某些清流的质疑,可我刘健,入阁十数年,还在乎这个?
知恩图报嘛。
“你有心事?”看刘杰久久不言,刘健这才意识到刘杰的异常。
刘杰摇头道:“没有,只是父亲提及到了师公,有些感伤而已。”
刘健便乐了,他能理解自己这个儿子的个感受,和自己一样,都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他便移开话题:“来,和你说一件有意思的事,那求索期刊的头版,你看过了吗?那一篇征西讨逆檄,真是文采斐然,必定不是你师公的文笔,那笔锋如刀,倒很像是你的恩师,就是那个王伯安,哈哈……不过想来,这还是你师公的主意,你师公这个家伙啊,还真是能打算盘,噢,他爹要征西了,他便开始四处鼓动,巴不得全天下都跟着他爹去黄金洲,你看看,这家伙鼓吹的多厉害,什么宣教天下,什么汉贼无两立,圣巫不共戴天,什么立功,立言,什么超凡,什么入圣。瞧瞧他的心思,黑,真黑,读书人也是人,求取功名,靠什么,终究还是科举啊,那文章却让人提三尺剑,扬帆万里,仗剑西行,你说,说出这话的人,他还是人吗?噢,他自己抱着脑袋,躲在公主殿下的怀里,说自己脑壳疼,却糊弄热血的书生,啊……别总绷着脸,为父没有诽谤你师公的意思,这只是笑谈嘛,求索期刊一出,内阁里头还有各个部堂的诸公,嘴都笑歪了,他那点心思,谁不知道啊。”
刘杰依旧沉默着,没有吭声。
“也就骗一骗一些不谙世事的读书人罢了,这读书人去了黄金洲,有何用呢,宣教四方,说来容易,何其难也…”
“父亲,我身子有些不适。”刘杰好不容易开了口。
刘健只好道:“这样啊,为父糊涂了,好吧,你早些去歇了吧。”
“是。”
刘杰作揖,旋身,朝向书斋外的黑暗徐步而去,身子渐渐的隐入了黑暗。
看着那离开的背影,刘健摇摇头,想着这不苟言笑,每日绷着脸的儿子。随即,又笑了,取了书桌上的那一本《求索期刊》,低头,又轻声诵读起来,越读,越发的觉得,方继藩用心之深,这家伙,会坑多少可怜的秀才啊,不过幸好,但凡有识之士,都不会被他蒙蔽吧。
………………
快马已将敕命送至贵阳。
平西侯方景隆接了旨意,平西侯行辕中的属官们俱都哗然。
出海向西开疆,据说已有旨意,传达至各个卫所了。
各卫所的将士,欢呼不绝。
虽说人离开了故土,便如飘零的落叶。
可是军户们,实在是没法儿活了啊。
那些出海的水手和水兵事迹,早已成为了一段又一段的传说,在军户之中传颂,多少人内心渴望着,能如他们一般,一朝发迹,成为人上之人。
可对于平西侯而言,这不啻是灭顶之灾,平西侯镇贵州,已是贵不可言,为何要冒此风险,前去那万里之外,这路上若有个什么好歹,反而失了性命,倒还不如在这贵阳,享无尽富贵。
方景隆谢了恩典,手持着圣旨,呼出了一口气,才道:“请回禀陛下,臣收拾行囊,不日将快马入京,随时出海。”
他目光炯炯,他的的话,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讨价还价的余地。
既有王命,怎么能犹豫呢。
这是态度问题。
方景隆的能力,若是值得商榷的话,那么他的态度,却是绝不会有丝毫的问题的。
这也正是朝廷所欣赏他的一点。
那宣读旨意的宦官,朝方景隆行了个礼,连茶水都不敢喝一口。
从前,方继藩混迹京师,开口就是我爹方景隆。
而如今,人人却知,方景隆有一个叫方继藩的儿子。
宦官见了他,如见瘟神一般,哪里敢讨茶水。
方景隆手里拿着圣旨,现在所考虑的,却不是是不是去黄金洲,而是怎么去,到了黄金洲如何行事的问题,首先……得知晓黄金洲的地理和天文,以及大明在那里的安置情况啊。
…………
最后一条铁轨,终究铺进了内城。
在铺设铁轨之前,在内城,靠近紫禁城的位置,一个巨大的车站,已经修建完毕。
混凝土最大的好处,并非是它比其他建筑材料有什么优势。
优势是有,可无论是土木还是砖石结构的宅邸,经过人们几千年的不断演化,早已达到了高超的水平。
混凝土最大的优势在于,在保证坚固耐用的基础上,能保证工程的进度。
朱厚照挥洒着汗水,这最后一条铁轨,是他亲自铺设上去的,他将一个巨大的螺丝钉,钻入了预设的枕木孔洞里,接着,再用扳手,将紧固件使其死死的固定在了枕木之中。
这一项巨大的工程,在经过了八个月的努力之后,终于彻底的完成。
四十一里长的铁轨,八座站台,连接了新城和旧城,六千多匠人的努力,每一里的造价,高达九万三千两纹银。
不只如此,为了前期的铺设,新建的钢铁作坊,新建的紧固件和螺丝工坊,还有枕木作坊,以及蒸汽机车的研究、制造费用,甚至……若是还加上购置的大量土地成本,那么……这个数目,只怕还要增加许多倍。
大明一年的银税,只怕也不及这个巨大工程的两成,从一个图纸,再到一个个难关的攻克,到一个个匠人变得成熟,到越来越多的生员,慢慢的明白它是怎么来的,为何它能传动,自上游到下游,七八万人,围绕着这条铁路劳作、生产、思考。
朱厚照一屁股跌坐在了参杂着碎石的枕木上,显得虚脱无力,近三年的时间……终于……从一个概念,再到脚下的铁轨,终于……完成了!
踩在自己脚下的,是一条白银铺就的道路,是无数人血汗的累积。
接着,他巍颤颤的站了起来,左右四顾,四周,有生员,有匠人,有苦工,各色各样的人,看着太子殿下,朱厚照大手一挥:“滚回去休息,明日通车!”
接着,朱厚照坐上了马车,这一路,回到了西山。
方继藩正苦着脸,在镇国府里,提笔,对着案牍发呆。
还缺点啥呢。
这是亲爹啊。
总感觉,还少了一点什么。
罐头,对了,是罐头,这罐头……要多带一些,此次……船队将尽力的少运一些货物,也会有数百艘新造的舰船,加入船队之中,这规模格外宏大的船队,将带着数不清的补给品,承载着大明对于新世界的希望,一路西行。
也就是说,这一次航运,将不是以带来财富为目的,虽然不介意,多少抢一点啥带回来作为纪念,可真正的任务,却是将大量的人口,带到黄金洲去。
近千条大小舰船,预估的军户,是十一万,不只如此,他们还将带上家眷,若是没有足够的药品和补给,又或者,他们运气差一些,遭遇风暴,都可能尽数葬身鱼腹。
舰队为了规避风险,将分五批出发,每隔一月……
方继藩总觉得,可能带的东西少了一些什么。
现在,生产‘厨具’的作坊,正在日夜不停的生产,生铁,是足够的,练成了钢之后,便锻造出半丈长的菜刀,一丈长的驱鸟棍,还有用来猎虎们打猎用的弓弩,当然,顺道还制造了一些给移民们抵达之后,表达内心喜悦的炮仗。
当然,炮仗大是大了一些,可九死一生,抵达了新世界,内心的喜悦,总比过年要高级一些,这些,都是可以解释,情有可原的。
甚至……还要预备大量的农具和工具。
大量的移民,必须立即进行开垦,等到他们自给自足,能够生产农具时,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毕竟,人人都希望自己开局等级九百九十九,下船就有黄金套。难道让自己的爹,带着一群穿布衣,手持木棍的家伙们,跑去那万里之外的世界?
方继藩努力的搜索着,恨不得将整个西山都打包,让自己的爹带走。
“老方,老方……”
朱厚照匆匆而来。
方继藩抬头,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眼睛通红。
最近……似乎,每一个人都多愁善感,爱哭鼻子的人比较多。
难道,也被自己丧心病狂的征西讨逆檄感动了。
方继藩头皮有些发麻,不会吧,这鸡血太子也吃了?
朱厚照二话不说,上前,便是给了方继藩一个拥抱:“成了,成了!”
方继藩:“……”
朱厚照激动的道:“铁轨啊,铁轨……已经铺设完毕了,各处的车站,也已完工,蒸汽机车,已生产了六列,每列有车厢八个……老方……本宫终于将这铁轨,铺成了。”
方继藩有点发懵。
成了……
几年之前,方继藩认为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甚至,他将蒸汽机车的构想提出来时,只是希望,自己所开的‘脑洞’,能够激励后世的徒子徒孙们,朝着这个伟大的构想去迈进。
他愿意砸钱去尝试,一方面是太子殿下表现出了极浓厚的兴趣,另一方面,似乎也乐于如此。
毕竟,银子砸进去,就算是不成功,可是总能研究出点什么,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银子是不会白花的。
可现在……蒸汽机车成功,铁轨……也终究铺设成功。
虽然只是短短的四十里……可这四十里,对于方继藩而言,已是一项了不起的壮举。
“殿下威武。”方继藩激动的拍着朱厚照的背。
朱厚照咬牙切齿道:“是你我威武,哈哈,成了……终于干成了,自打开始研究这蒸汽机车来,多少人在看本宫的笑话啊,老方……明日就通车,明日,我要亲自将蒸汽机车,从新城,开到旧城去!”
方继藩顿时眼珠子打转:“要热闹一些才好,得邀请一些人。”
“邀请谁?”朱厚照有点无言,他看着方继藩。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你下了邀请,有人会来吗?
毕竟没有人对会动的车,有什么兴趣。
百官们对此,兴致缺缺,他们认为,这是奇巧淫技,除非亲眼所见,他们是绝不会对蒸汽机车,有半分认同的,毕竟,他们顽固的恪守着‘子不语怪力乱神’。
皇帝老子……根据宫中传出的消息,陛下现在想抽太子殿下已经很久了,他日理万机,哪里有功夫,对于这玩意,产生什么兴趣。
“就怕邀请不来。”
朱厚照显得没底气:“要不,我们等到通车之后,他们听到了什么风声,再……”
方继藩摇头:“这么大的事,我们还指着靠这个发财呢,当然要越轰动越好,一来图个吉利,二来,让这满京师的人看看……我有办法。”
“啥办法?”
朱厚照觉得脑袋疼,这方面,他确实经验不足。
方继藩似看智障一般的看着朱厚照,笑呵呵的道:“太子殿下啊,这就是多用脑袋的好处,你放心,只需按我说的去做,保准,明日通车之时,所有人都会来捧场!”
朱厚照兴冲冲的看着方继藩,他知道,方继藩总会有办法的。
“当然……这个法子,会有一点风险!”
朱厚照挺起胸膛:“本宫……不怕!”
…………
方继藩最欣赏的就是朱厚照这一份勇气。
有的人,勇气是与生俱来的。
这样的人,要嘛被人称之为英雄,要嘛,他就被人鄙视为二货。
为了确保通车无误,方继藩不得不放下手头上的事,和朱厚照一道,到了始发站,这里,依旧是靠近宫城,以及新城里的所有重要的部堂和衙门,这是第一条铁路线,所经过的站点,在新城就有三个,大多为人口密集区,或是未来的黄金位置。
许多的匠人,正连夜对蒸汽机车进行检修。
朱厚照怕出什么意外,亲自提着马灯,检查蒸汽机车的每一个位置。
方继藩则登上了车厢,车厢构造简单,就是一个装了轮子,能和车头连接的铁皮,除了一号和二号车厢里有座位之外,其余的车厢,统统没有位置,站着多好,有蒸汽机车给你坐就不错了,还要啥座位……
方继藩几乎可以想象,这车厢,在未来就形同于是沙丁鱼的罐头……不过……挺好。
将就睡了一会儿,到了清晨,朱厚照便已换了新衣,预备入宫了,方继藩亲自将朱厚照送出来,拍拍他的肩:“殿下,珍重!”
朱厚照带着英雄们身上都具备的大无畏精神咧嘴一笑:“会的。”
“出事了……”方继藩千叮万嘱:“别供出臣来,臣的孩子还小。”
翰林院待诏房。
一封快报紧急的送了来。
这是一份奏疏,是顺天府报上去的,说是铁轨已经铺设完毕。
可至于这铁轨要做什么,有什么用处,却无人之知晓。
不过至少,这事儿总算是过去了。
顺天府才不管这铁轨有什么用处呢。
他们只知道,在铁轨铺设的过程中,顺天府成日都在担心受怕啊。
这是太子殿下的铁轨,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摆在地上,虽是固定了,也有专门的护路队巡视,可顺天府哪里敢怠慢,倘若当真有什么刁民,将这铁轨偷去了几截,太子殿下震怒,顺天府怎么交代?
可这玩意,它不能吃,不能喝,放在这里风吹雨淋吗?
顺天府的意思是,是请陛下定夺。
可陛下定夺什么,直接将奏疏留中了,没有给顺天府一个准信。
这一条铁轨,花费了无数的银子啊,据说是天文数字,想一想,还真是心疼,拆是不可能拆了的,所以陛下,只好不予置评。
留中的奏疏,都需送待诏房来。
待诏房里,翰林们各司其职。
侍读学士王不仕如往常一般,低头整理着诏书。
闲暇时,便开始起笔,写一写自己的心得。
贷来的数十万两银子,统统都押了下去,至今……还没有任何的音讯传来,这是自己的身家性命,能投入进去,已是王不仕破釜沉舟,若说他心里没有一丁半点忐忑,这是假的。
尤其是时间越长,他越显得有些焦虑。
这种焦虑,直接写在了脸上,引起了同僚们的暗暗揣测。
当然,看笑话的人多一些,这不是活该吗,哈哈,他竟收购了这么多旧城的土地,据说,银子还是贷来的,限期不还,便是死无葬身之地,可偏偏,他将这真金白银,却去买了旧城的土地。
翰林们有种种的传闻,有的人说王不仕花费了十万两银子购地,有的说是二十万,众说纷纭。也有人质疑王不仕银子的来路……
在此时,突然有人惊讶道:“呀,铁轨铺设完成了!”
说话的,乃是老侍学严喜,严喜做了一辈子官,是老油子,他恪守中庸之道,待人谦和,和与人格格不入的王不仕相比,人缘好的多了。
严喜一说,许多翰林们都兴奋起来。
铁轨的事,京里都传开了,不知道到底有何用,说什么的都有,想不到,终于完工了。
严喜捋须,摇头晃脑,笑吟吟的道:“诸公,这是顺天府的上奏,说是已经完工,奏疏送到了内阁,内阁诸公,没有拟票,显然,也觉得棘手。于是,这奏疏又送到了陛下面前,让陛下圣裁。而陛下则直接留中,看来……对此也没有任何的主意。”
“听说,这铁轨花费了上千万两银子,可是真的?”
“天知道,这铁,何其贵重啊,可太子殿下,还有那方都尉,却将它们,当做是石头一样,铺在地上,说句实在话,谁看了不心疼呢,有银子,也不是这样败的啊。”
有人磨牙:“银子,这银子从何而来,还不是民脂民膏。”
一说到民脂民膏,大家就有一种割肉般的疼痛感,这个‘民’,可不是普通的‘民’,普通的‘民’,他也别巴望着在新城能买一个宅邸。
说到底,这是太子殿下和方都尉,在自己身上割的肉啊,可他们呢,一点都不知道珍惜。
严喜显得稳重,厉声道:“好了,慎言。”
他说慎言,一面眼角却瞅向王不仕。
其他人明白了。
严侍学的意思是,说话小心点,小心隔墙有耳,我们的身边,可有一个‘叛徒’。
而至于‘叛徒’是谁,这就不言自明了。
王不仕显然,听出了话外音。
他一听到铁轨铺成了,便连自己,其实也并不知道,这铁轨的用处,可不知道,并不代表他意识到不到这铁轨的价值,这肯定和旧城的地价卖空有关。
看来……该来的,要来了。
王不仕虽是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是激动万分。
可此时,诸同僚们看他的脸色,显然……有些微妙。
王不仕皱眉,淡淡道:“铺设铁轨,无论花了多少银子,可至少,这么多生铁,变成了铁轨,树木,成为了枕木,这么多的匠人的劳力,连日操劳,他们总算,有了一份薪水,也有了一口饭吃,这未必是坏事。”
严喜等人,对此,自是嗤之以鼻,可论起经济之道,谁是他的对手,至少口舌上,他们是占不了王不仕的便宜的。
一个年轻翰林有些不服气,便道:“王学士在旧城收购的土地和宅邸,下官听说,又跌了。”
其他人,顿时挤眉弄眼,自打旧城的地卖给了王不仕,大家都安心了,至少不必操心旧城的地价和房价,心里……踏实啊。
现在这烫手山芋,统统都丢给了王不仕,可不是大快人心吗。
“嗯……”王不仕的脸色,显得很是平静,他淡淡道:“是这么一回事,这几日,行情尤其的糟糕,又下跌了一些,不多,一成还差一些。”
“……“
这口气,就好像王不仕掉了一串铜钱一般,轻描淡写。
那严喜诧异道:“外间说,王学士,花了十万两银子去购置旧城的土地,除了我等手里的地产,还收了不少。”
“不是十万。”王不仕笑吟吟的看着他们,当他否认自己花了十万的时候,他分明可以看到,许多人脸上,露出了失望之色,王不仕随即道:“而是二十三万两纹银。不瞒你们说,老夫借着新城的东风,确实是买下了一些新城的房产,再用新城的宅子做抵押,才勉强贷了这些银子来。”
二十三万两……
大家倒吸一口凉气,这下坐实了,大家心里都仿佛踏实了,有人想要噗嗤的取笑一声,也有人,像看怪物一般的看着王不仕。
而王不仕道:“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众人挤眉弄眼,却纷纷摇头:“没,没有,王学士好魄力啊。”
严喜乐了:“祝王学士能金玉满堂!”
王不仕微笑:“谢诸公吉言!”
这哪里是吉言,这是讽刺。
可面对讽刺,王不仕早已习惯,他报之以微笑,仿佛充耳不闻。
一个人,当他到了更高的层次,哪里还在乎,和目光短浅的人去逞口舌之快呢,有这时间还不如多想想,怎么样,让自己手中的资源,不断的翻番。
可对于许多翰林而言,他们是乐于坐看事态发展的。
这王不仕,会不会挂印而逃,为了躲债,销声匿迹呢。
………………
次日清晨。
朱厚照已穿着簇新的新衣,大早,感到了仁寿宫。
好久不曾见到自己的曾孙,一见到他来,太皇太后心情也愉悦起来,带着几分嗔怒:“你还记得哀家?”
朱厚照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礼:“曾祖母就算是化成灰,孙臣都记得的。”
“……”
有时候,太皇太后也算是很服气这个曾孙的,化成了灰,这话……听着实在是……
好在,太皇太后是不会计较子孙们的口不择言的。她依旧微笑:“说罢,有何事,你先近前来,哀家看看你。”
朱厚照便起身,上前,太皇太后慈爱的打量着他,朱厚照道:“曾祖母真是圣明哪,一见孙臣,就晓得孙臣是有事来,孙臣,是来给曾祖母报喜的?”
“报喜?”太皇太后凝视着朱厚照道:“喜从何来?”
朱厚照喜滋滋的道:“您可记得,孙臣这两年,都在研究那会动的车吧,实不相瞒,这会动的车,孙臣已经造出来了,曾祖母,您不知道,孙臣为了这个,可是吃了不少的苦,受了不少的罪,您看看……”
他一面说,一面伸出自己满是老茧的手。
太皇太后周氏见了,忍不住皱眉,心疼,这可是天潢贵胄,是储君,是自己的曾孙啊。
看看他的手,这孩子,是遭了多少罪啊。
“可万幸的是,幸赖列祖列宗保佑,曾祖母,孙臣将这车造出来了,今日……就是通车的大喜日子,曾祖母,您看,这一闲下来,如此重要的事,孙臣便想到了您,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曾祖母,这样大好的日子,对孙臣而言,可比登科和入洞房还要喜庆一些,孙臣在想,得让曾祖母一道去看看才好,曾祖母打小,就最疼孙臣的。”
“呀。”这一番话,倒还算是中听,至少比化成灰要好许多。
周氏连连点头:“好孩子啊,难得你还记得哀家。”
“既如此……”朱厚照美滋滋的道:“曾祖母,咱们这就出宫去,吉时要到了。”
“这……”周氏有些为难。
朱厚照便开始耍赖了:“曾祖母,您非去不可,时间来不及了,车驾……车驾孙臣都吩咐好了,咱们得赶紧。”
周氏心软,最重要的是受不住这宝贝曾孙的软磨硬蹭:“派人,去问问皇帝才好。”
“不可,父皇若是知道,可不准您去,他心眼儿小。”朱厚照道:“何况,时候不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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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自己曾孙儿死缠烂打的模样,太皇太后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她似乎觉得不妥。
似乎也能猜中朱厚照打着什么主意。
可朱厚照却是撒泼打滚一般,令她心有些软了。
“曾祖母,这车,是孙儿花费了几年功夫,废寝忘食弄出来的,人都说,富贵不还乡,便如锦衣夜行。孙臣也是如此啊。若不给太皇太后看看,花费了这么多苦心,还有个什么意思?孙儿就是想争口气,想要曾祖母知道,孙儿这几年,可不是在胡闹。”
周氏有些心动,却不敢贸然答应,这是仁寿宫,自己是一宫之主,一举一动,都是意义重大。
朱厚照又道:“曾祖母不去,孙儿……孙儿往后就成日入宫,陪着曾祖母一道听戏。”
“胡说!”周氏板起脸来训斥他:“你还敢威胁哀家?”
朱厚照便忙可怜巴巴的样子:“不敢,孙臣只是以后遭受了打击,从今以后,志气便被磨灭了,只好每日听戏自娱。”
周氏冷冷道:“你说这样的话,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朱厚照便苦着脸:“曾祖母,你去吧,赶紧,再不去就真迟了。”
拉着周氏的手,晃啊晃。
周氏觉得自己的老胳膊,竟有些不是自己的了。
“你都这么大的人了,竟还和孩子一样!”
“曾祖母……”朱厚照使劲的揉揉眼睛,总算有泪水挤出来,期期艾艾道:“说到了孩子,孙臣就想起了朱载墨那个混账……”
周氏厉声道:“虎毒还不食子呢,载墨聪明伶俐,恭顺宽仁,你骂他做什么。”
“曾祖母。”朱厚照继续哭。
周氏叹了口气:“罢罢罢,便由着你吧。”
朱厚照一喜:“车驾已准备好了,就等您老人家去看看,这蒸汽机车,可比那听戏好看哪。”
“来,孙臣背您出去坐车。”
“哀家自己能走。”
“您对孙臣这样的好,孙臣孝敬您,是理所应当的。”
说着,嗷嗷叫的背起周氏,朝那身边一脸懵逼的宦官们道:“还愣着做什么,走啊!”
仁寿宫霎时间,鸡飞狗跳。
这等事,最大的忌讳就是夜长梦多,朱厚照风风火火,车马准备妥当了,让周氏上了车,接着急躁的让车夫动身,一溜烟儿,车驾出了仁寿宫……
朱厚照心里感慨,四轮马车,真是伟大的发明啊,若不是有它,还像从前乘坐步撵,只怕还没出仁寿宫,便被劫了。
………………
弘治皇帝如往常这般,和刘健等人,在奉天殿中议事。
弘治皇帝手里捏着的,乃是最新的求索期刊。
期刊之中,是西征讨逆檄。
这一篇文章,读来倒是令人热血沸腾。
本来,贸然出现了一个征西,弘治皇帝还勃然大怒。
他还以为,这又是朱厚照那个臭小子,又伪造了自己的圣旨,下诏西征。
可细细读来,方才知道,原来并非是这么一回事,这里的征西讨逆,是文化上,并没有涉及到国家的大策,这是号召读书人们去西方,开疆拓土……
“这是方卿家和王卿家的文章?”
“是。”刘健捋须,笑吟吟的道:“陛下……老臣以为,此举……没什么不妥。这么多将士,需登陆黄金洲,他们将奉陛下恩旨,卫戍极西,为我大明,开垦荒野,面对数不尽的险恶。方继藩此举,显然是想要号召读书人们同去。他的用心,倒是颇为良苦啊。陛下,我大明以德服人,以孝治天下,这德、孝,终究拖不开圣人大道,自孔子作春秋以来,这两千年来,历朝历代,无不以此为宗旨,这四书五经,圣人之学,乃我大明立国之根基,也是陛下广播仁义的基础,移民们披荆斩棘,远在万里之外,凭什么效忠朝廷,尽心王命吗?靠的,不就是忠义礼孝四字吗?让一批读书人……前去……”
刘健本是说的眉飞色舞。
一旁的李东阳和谢迁也听的连连点头,高兴的合不拢嘴,虽然他们觉得方继藩的文章,像给人打鸡血一般,似他们这等历经宦海的人,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文章背后的用心。
可是这不妨碍他们认为方继藩总算做了一件好事。
他们自己就是圣人门下,深信圣人之学,孔圣人,乃是至圣先师,他的学问,自是不会错的。传播圣学,这叫继往圣之绝学,是让人值得高兴的事,一群丘八,跑去了黄金洲,朝廷内部,是疑虑重重的,花费太大了,倘若这些人,怀有什么歹心,朝廷如何使其顺服呢。
现在,让一批热血的读书人去,对他们而言,是最好的结果,既可广播仁义,又可使移民归心,一举两得。
可刘健的话,说到了一半,却说不下去了。
因为此前还连连点头的弘治皇帝,却好像中了魔怔一般,眼睛看向东北角的方向。
这奉天殿采取的三面落地大窗的格局,
再加上奉天殿乃是前殿中最大的主殿之一,下头的地基,夯的格外的高一些,因而,从弘治皇帝这里看去,便可将这前殿附近的景物,一收眼底。
弘治皇帝看着东北角方向,一队车驾急匆匆的朝着午门方向去。
他有点懵了。
朕……下过旨意,让谁车驾入宫吗?
今日……好像没有吧。
可是……那车……哪里来的?
他一下子,心不在焉,眼睛依旧直勾勾的看着那远去的车马,徐徐的朝东北角踱步,到了巨幅的落地玻璃之下,驻足,他很费解啊。
刘健等人也察觉到了异状,纷纷的围拢上去,他们也是有点……懵逼的。
“陛下……这是……何人车驾?”
弘治皇帝:“……”
良久,弘治皇帝回首,看了一眼萧敬。
萧敬也懵了。
宫中行车,这是严厉禁止的。
除了两宫,也就是太皇太后和张皇后,便是陛下可以行车了。
哪怕是太子,都得乖乖的步行,其他的臣子,除非陛下有专门的旨意……否则……
可问题就在于……
萧敬看着一脸狐疑的弘治皇帝,一颤,拜下:“奴婢……奴婢不知!”
弘治皇帝额上青筋暴出。
他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
刚要厉声道:“查!”
却有宦官匆匆而来:“陛下,陛下……不妙了,不妙了!”
这不妙二字,实是画龙点睛。
一下子将弘治皇帝的忧虑,彻底的点破。
弘治皇帝朝那宦官阴沉沉的看了一眼。
宦官道:“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出宫去了。说是在新城,有一个通车的典礼,是太子殿下,亲自主持,就是这两日,京师里,盛传的,那什么会动的车……太皇太后娘娘,她走的急…”
弘治皇帝如遭雷击。
担忧的事,说发生就发生了。
他睁大眼睛,死死的看着那宦官:“为何没有人阻拦?”
“没人敢拦啊,太皇太后和太子殿下,谁敢拦着!”
弘治皇帝便恶狠狠的看向萧敬。
萧敬噗通一下跪倒。
心里说,这关咱啥事啊,咱无妄之灾啊。
他忙道;“是听说了有这么一回事,昨日,突然盛传,新城和旧城的铁轨,要通什么车,奴婢……奴婢没往心里去……”
弘治皇帝死死的盯着,那几乎已经变成了小黑点的车驾队伍……
他深吸一口气。
要平和,不要动怒。
要坚强的活下去,若是气死了,这倒好,那个孽畜,就更加无人管束了。
“是太子劫了太皇太后的车驾出宫?”
“不,不……是太皇太后自愿去的,说是曾孙有出息,还能弄出会动的车,做曾祖母的,怎么也要去看看。”
弘治皇帝气急,厉声道:“还不是一样,都愣着做什么,都在这里愣着做什么,预备车驾,预备车驾!带上朕的鞭子,不,带金瓜去,带金瓜……”
“陛下啊,太子殿下,他还是个孩子啊……”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吓坏了。
金瓜是啥,用后世的眼光去看,那就是一个超级大的棒槌,头部如瓜状,用手柄连接。
弘治皇帝拂袖:“快!”
………………
始发站这里。
所有的商贾,都受邀而来。
不只如此,还有方继藩下了帖子,请来的许多勋臣。
当然,绝大多数公爷、侯爷,是不会凑这个热闹的。
不过方家的面子,还是要给,更何况,这是太子殿下亲自主持的典礼,既然自己不能来,那么往往,会让一个子侄代替自己来。
人们纷纷聚拢在这巨大的车站,人声鼎沸,他们看到一个庞然大物,此刻安静的卧在铁轨上。
方继藩却显得很是焦急,朱厚照怎么还没来呢,这小子,不会坏事了吧,这可不妙,别招供自己出来啊……
不过细细想来,小朱秀才还是颇有几分义气的,理应……不会……不会坑自己吧。
王金元急的满头是汗:“少爷,少爷,吉时到了,要不要发车,耽误了吉时……”
“吉个屁,那龙泉观的李真人,便是老子的师侄,我说什么时候是吉时,那才是吉时,谁敢和本少爷说眼下是吉时试一试?”
不等朱厚照来,车是不能通的。
而被请来的宾客们,却似乎对于耽误了吉时,并没有太多的反应。
习惯了。
这才是日常啊。
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看着这庞然大物,有人好奇,有人调侃,也有人东看看,西看看。
将拳头握紧,磕一磕机车的铁皮,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若以西瓜而论,嗯……它是熟的。
当然,它不是西瓜,它是一辆车,一辆很大很大的车,浑身通体漆黑,带着狰狞,宛如下山的猛兽。
在它的正面,上头还扎着许多花,图个喜庆嘛,老百姓们喜闻乐见,车上头挂着横幅:“小朱秀才奋进号”。
而在此时,一个声音道:“太皇太后驾到,太子殿下驾到。”
太皇太后………
所有人都懵了。
车驾直接上了月台。
朱厚照骑着马,显得精神奕奕。
见这里乌压压的人,便中气十足的道:“吉时到了没有,吉时到了没有?”
方继藩一见,忙是迎上前去:“到了,到了,快到了,再过两炷香,就可以了。”
朱厚照翻身下马,亲自去打开了马车的车厢。
而车站里,无数人沸腾。
咋回事,太皇太后怎么来了
许多人还未见到太皇太后的真容,便已纷纷的拜倒。
口呼:“娘娘千岁,太子殿下千岁。”
人们对于太皇太后,是敬若神明。
这位老太太过于高寿,却扶立弘治皇帝登基,地位崇高,当今皇上,都是他的孙子,你说厉害不厉害?
太皇太后巍巍颤颤的出来,觉得这里有些气闷,她抬眼,就看到了方继藩。
方继藩喜滋滋的上前:“见过娘娘。”
“方卿家,有些日子不见了。”周氏唇边带着淡淡的笑,她对方继藩的印象不错。
方继藩美滋滋的道:“一直都想去拜见,又怕碍了娘娘的眼,太子殿下说,娘娘不喜欢见生人。”
朱厚照龇牙,怎么又是我的错?
周氏就乐了:“别听他胡说,哀家喜欢见你,见了你和太子,便觉得,呀,你们年轻人真好,哀家有时也会想年轻时,做姑娘时的事,方卿家,哀家前些日子见过了正卿,他说你总打他,有这么回事吗?”
方继藩:“……”
周氏叹口气,才道:“孩子打他做什么,才这么小,有本事,欺负外人去啊。”
方继藩心里说,我凶起来自己都怕,外人哪里敢到我面前来装逼,打方正卿那个小畜生,不也是为了老百姓们好嘛?
周氏没有继续追究下去,抬眼看着许多人,道:“都让他们平身吧,哀家,只是来看看蒸……蒸什么?”
朱厚照忙道:“蒸汽火车,自己会动的,了不起的很,都是孙臣造出来的。”
嗯,最后一句是重点!
周氏目光随着朱厚照的视线看去,被那铁轨上卧着的庞然大物所吸引,她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东西,可怕的很,哀家看着,怵得慌。”
朱厚照道:“丑是丑了点……”
其实,他很想给蒸汽火车营造一个可爱一些的形象,可方继藩给自己的构思,大抵就是这么个样子。
朱厚照道:“请曾祖母登车。”
说着,朝方继藩挤了个眼色:“老方,你陪着曾祖母在车上坐着,本宫去烧炉子,你可得侍奉好了,出了事,可要仔细脑袋。”
方继藩顿时要炸了,这烫手山芋,怎么就丢给自己呢?
可他有选择吗?他只好笑脸迎人的搀着太皇太后,一面解释朱厚照为何要去烧炉子,一面安慰太皇太后,不用害怕,这车,安全的很,待会儿,就晓得这车的好处了。
他搀太皇太后去的,乃是一号车厢,这一号车厢,乃是贵宾车厢,车价最高不说,里头的陈设,完全是按新城室内装饰的标准,固定好的上等家私,专门的大沙发,还有柜子,两面的玻璃,可收揽外头的风景,还有专门的婢女,在此伺候,有酒水、茶水供应,甚至,这里还预备了一些小糕点。
地面上,铺了一层羊毛毯子,车厢的铁皮,也都用木饰贴面遮了,进入其中,哪里有半分进入怪兽体内的样子。
方继藩请太皇太后坐上了沙发上,打了个响指,吐出了一个字:“茶。”
早有婢女斟了茶水来,款款的恭送到太皇太后的身边。
太皇太后端着茶盏:“哀家不爱喝茶。”
方继藩道:“这里还有酒水,有酸梅汁,有西瓜汁。”
“罢了。”太皇太后道:“哀家还是喝茶吧。”
她好奇的左右四顾,边道:“这里窄了窄了一些,不过……看着,尚可。哀家在外头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怪味,怎么进了这里,却是没了?”
方继藩边笑着道:“这里都是用花瓣精炼的香水,所有的陈设,也都是用香皂清洗的,娘娘若是不信,闻一闻便知道。”
太皇太后没有去闻,却是呷了口茶。
方继藩亲自端了一些糕点来:“娘娘只管在此闲坐,很快,这车就要开了,太子殿下亲自开车。”
外头,有人吹起了哨子:“上车,上车……”
八个车厢,除了一号车厢不允许人进入之后,二号和三号,虽也有装饰,可比之一号的装饰就差得远了,不过,却也有小沙发坐着,再此后的车厢,就完全是没有座椅的,只有一个个栏杆,让人自行扶着。
一听要上车,顿时,所有人都炸了。
“啥,没让我等上车啊。”
“上什么车,不是说发车仪式吗?请帖上只是说发车……”
“我不坐,我不坐,我打死都不坐,我见它,我头晕的很。”
可在这车站外头,却早有护卫将这里围了个严严实实。
人们对于新鲜的事物,往往带着一种无形的恐惧,往往不太愿意去接受。
这等人,是最缺乏科学精神的。
不但不接受,心里还诋毁呢。
这是病,得治。
方继藩早就预备到了这种情况。
所以杨彪和沈傲二人,早带着人,和东宫的禁卫集结了。
一个个杀气腾腾,气势逼人!
杨彪粗嗓门大吼道:“他娘的,开始唱名,太子殿下和方都尉有令,活了要进去,死了,也要将他尸首搬进去,要相信科学,不相信的,去见阎王老子吧。”
“遵命!”
众人应诺。
各个车厢门口,早有列车员拿出了簿子,一个个唱名:“张业!张业在不在,来,请他上二号车。”
顿时,有人从人群之中揪出一个中年汉子来。
这人面如土色:“我爹是英国公,张信是我兄弟,自己人,自己人哪,我儿子还在保育院里读书,大水冲了龙王庙啦,我要见太子,我要见方都尉……”
几个人禁卫依旧不为所动,驾着他,直接送进车厢里去了。
张业牙关打颤,张家和方家乃是世交啊,本来派人去了张家请人,自己的爹张罗着岁祭的事,实在抽不开身,这才让自己来的,他起初还存着看热闹的心思呢,跟人笑呵呵的谈及这丑陋的巨大怪兽,可谁晓得,这就要上车了。
他一副哭丧脸,拍打着车厢:“我不要上车,我心里怕的紧,啊呀,这到底是什么……我上有老父,下有妻儿……”
这种新玩意,越是被人强迫,就越让人恐惧啊。
等一个个人被‘请’着登了车,才有带着袖章的列车员匆匆到了车头:“殿下,都上车了。”
朱厚照今儿整个人格外的有神采,高兴得满面通红:“车厢都锁死了吗?”
这人连忙道:“锁了,外头锁的。”
“这样就好了。”朱厚照叹了口气,道:“难得他们捧本宫的场,这个恩情,本宫记下啦,拿个小簿子记着,以后他们坐车,都打八折。来,弟兄们,开炉门,引火……”
…………
一号车厢里。
太皇太后听到了很多嘈杂的声音,尤其是某些惨叫声,格外的刺耳。
她拧着眉头,有些坐不住了:“继藩啊,这是怎么了?哀家听着,怎么好像……好像是出了什么事呢?”
方继藩依旧如往常的淡定从容,带着很亲和的浅笑道:“娘娘,肯定是听错了,大家听说要上车,要感受太子殿下这蒸汽火车,体验这一趟,神奇之旅,高兴的不得了呢,您细细听,都是欢呼声。”
“是吗?”太皇太后眨了眨眼,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有些问题了。
可方继藩也是眨了眨眼,一脸真诚的样子。
太皇太后道:“哀家就这么坐着?”
“是的,就这么坐着,马上车子就要开动了,到时,会有一些些的震动,不过您放心,这都是正常的,孙臣在这陪着您呢。”
太皇太后微笑,便道:“清早起来,就这样的不安生,这车……”
正说着,巨大的轰鸣声却开始响起了。
太皇太后脸色一变。
事先,可没说会这样的呀。
仿佛这巨大的怪兽,开始嘶吼起来,紧接着,车厢开始颤抖。
太皇太后诧异的左右张望。
方继藩连忙上前道:“不妨事,不妨事,这都是正常的,快了,很快就平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