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志的奏疏开始奉上,弘治皇帝将其摆在了御案上。
他低声沉吟着,认真的看着一个个名字。
其实里头的名字……都很普通,闻所未闻。
定兴县刑房司吏张俭,定兴县刑房快吏王勇……定兴县礼房司吏王永……自然,还有户房司吏田镜……
这一个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在弘治皇帝眼里,实是尘埃一般的人物。
对于这满朝诸公而言,更是不值一提。
哪怕是随便什么人,哪里的一个看门人,走在外头都比这些人腰杆子挺的更直。
可现在……就一群这么不起眼的人,却出现在弘治皇帝的眼帘。
每一个人后头,都记录了他们的功绩。
有的是捕快有功,曾捉拿大盗,有的是计算钱粮,三天三夜不曾合眼。
有的是下暴雨时为了保证在建的工棚不会有失,批了蓑衣,在暴雨之中冒着疾风骤雨巡守。
有的是弄出了新的核算钱粮之法,大大的提高了效率。
还有的为了蹲守盗窃库房的盗贼,连续在库房外蹲守了数天数夜。
这些,有的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有的倒是立下了功劳,只是这些小吏,能有多少功劳呢?
可这一个个罗列出来的功劳,现在却摆在了天子的面前,说来……实是有些滑稽。
弘治皇帝双目却很清澈,他没有等闲视之。
弘治皇帝非常清楚,这一点点的‘小事’,恰恰是积少成多,才凝聚起了沙丘。
每一个名字,弘治皇帝都细细的记下了。
细细看过后,他抬头道:“田卿家……”
“在……在……”田镜连忙应声,他没想到弘治皇帝又点到他的名字,他依旧很慌乱。
弘治皇帝道:“户房漏水,一场大暴雨,差点让户房的公文统统销毁。你带着户房的人在这暴雨之下爬上了屋顶,想要补漏,你还因为一失手,竟是自房顶上摔了下来,卧床了小半月才能起身,是吗?”
“啊……”田镜呆住了,随即他才明白弘治皇帝为何如此问。
弘治皇帝如此问,必是奏疏上写上了。
他没想到这件事,欧阳使君竟还记得,不但记得,竟还将这个……报到了天子这里。
这件事,其实甚至连他自己都差点忘了。
当时只是一心想要保住户房的黄册和簿册,也没有想这么多,可现在……
他下意识的看了欧阳志一眼。
欧阳志依旧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依旧还是如此的高深莫测。
可是……
田镜此时,眼泪模糊了,心里只有满怀的感激。
田镜自是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区区小吏,算什么东西呢?别看在百姓面前很是了不起,可在官面前,却是狗都不如,谁会将你的生死放在心上,让你办事,办不好,就是打板子,打的你皮开肉绽不可。
可欧阳使君他……
“是……是……”田镜激动的点着头。
弘治皇帝背着手,一脸期许的看着田镜,而后徐徐道:“还有,征税的时候,你带着人四处清丈土地,核实每一个账目,连续一月的时间,你每日只能将将睡三个时辰,是吗?”
“这……言……言过了。”田镜忙道:“有时,还是可以趁着间隙休憩的。”
弘治皇帝心里想,论起来,朕好像也只睡这么几个时辰,可惜……没人给朕报功啊。
不过……弘治皇帝还是对这田镜刮目相看。
“不错,凡事最怕的,就是认真,凭这认真二字,就堪称是能吏了。这定兴县能有此成绩,和你们的勤恳不无关系啊……”
“陛下……”
听到了陛下的夸奖,哪怕只是一句勤恳二字,足以让田镜彻底的崩溃了。
卧槽……陛下夸我勤恳,天子夸我是能吏!
田镜突然觉得,自己已走上了人生的巅峰,就算死也是毫无遗憾了。将来要死了,还得在自己的墓碑上记录这件事,自己可以吹十八辈子。
他激动得泪水泛滥而出,忍不住锤着胸口,滔滔大哭道:“陛下,陛下啊……这都是欧阳使君厚爱,小人办的这些事,算的了什么,欧阳使君……他……他是个好县令啊,若不是他督促,不是他带着小人们,小人们……算什么,什么都不是……”
所有人不约而同的看着田镜,这个区区小吏,他在御前的表现,只能用滑稽可笑来形容。
可此时,谁都笑不出来了,因为……
他们看向欧阳志,见欧阳志木讷的样子,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是大吃一惊。
难怪定兴县上下能将新政办成,谁都知道,要改革,谈何容易,可定兴县能如此卓有成效,自是和这定兴县上下勠力同心不无关系。
想来,这定兴县上下的差役,多半都是拼了命的时候为这欧阳志办事吧,谁不知道欧阳志乃是个谦谦君子,只要埋头跟着他干,他能把心窝子都掏给你。
弘治皇帝深深的看了欧阳志一眼,心里竟是肃然起敬。
有的人就是如此,可能他的地位并不高,可能……他还年轻……可这个人上上下下都散发着一股让人敬佩的气息。
而欧阳志,就是这样的人。
当然,他的恩师……方继藩,也可能是!
弘治皇帝欣慰的不断点头,道:“好了,卿家不必哭了,你是功臣,该是高兴,哭来做什么?”
顿了一下,弘治皇帝又道:“这功劳簿子中的人,统统誊写出来,传抄发邸报,让天下的官吏都学着。”
一旁的萧敬听了,忙道:“奴婢遵旨。”
那田镜心里更是激动得差点要跳起来。
陛下这个吩咐……
自己……要出名了……
一个小吏,居然要名扬天下……
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却又听弘治皇帝道:“方才方卿家上奏,说是这新政的试点当徐徐图之,他说的有道理,朕欲敕欧阳卿家为保定知府,令欧阳卿家推行保定府新政,如何?”
“臣遵旨。”欧阳志应下,他不是一个擅长讨价还价的人,陛下说什么,或者恩师说什么,他只尽力去做便是。
弘治皇帝接着道:“那么,即令定兴县县丞张昌,接替你的县令一职,卿家先在京中休息几日吧,到时再至保定府,上任!”
“不可。”欧阳志难得的否定了,接着道:“陛下,县丞张昌一直都告病,这一年多来,在县衙中都极少露面,臣对张县丞没有任何成见,只是……新政关系重大,主官必须对新政之事耳熟能详,否则稍有不慎,便是前功尽弃。陛下既令臣为保定知府,管辖保定府各县的新政,那么就请陛下收回成命。”
弘治皇帝一愣。
这……那县丞告病……
弘治皇帝便道:“那么县中主簿,若何?”
欧阳志继续摇头:“陛下,王主簿也一直都旧疾复发,这一年多来,也都告病。”
弘治皇帝沉默了。
他陡然明白,这绝不只是简单的告病。
定是这主簿和县丞,和欧阳志关系极不和睦。
弘治皇帝铁青着脸,冷哼道:“那么典吏和教谕呢?”
欧阳志依旧……摇了摇头。
殿中,已经传来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定兴县中的事,有人多少是有些耳闻的。
弘治皇帝脸上泛起冷意,忍不住道:“他们不是告病,他们这是将国家大事视作儿戏!好,他们不是都病了吗?来人,命御医和西山书院的医学生一起前往定兴县,探一探他们的病情,倘若当真病了,那就给朕治好他们,可若是没有病,那便是欺君之罪!”
众臣冷色顿变,心里一凛。
欺君之罪,这是死无葬身之地啊。
那田镜心里打了个哆嗦,他和几个佐官,可谓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此时,陛下一言而断,他们的命运……只怕已经注定了,田镜竟是突然有了一种庆幸的感觉。
想当初,若是自己不是跟着欧阳使君,而是和那些佐官们沆瀣一气,只怕今日……自己要被碎尸万段了吧。
弘治皇帝皱着眉,随即道:“那么卿家认为,派谁来任县令合适?”
欧阳志沉默了一下子:“户房司吏田镜,熟悉新政中每一个细节,对于治县,亦是经验丰富,臣以为,田镜是最合适的人选。”
什么……
田镜一愣……自己……一个户房书吏,来担任县令?
只见欧阳志接着道:“除此之外,礼房司吏王永,此人对于县中上下的事,了若指掌,又颇有担当,可以任县丞。刑房司吏张俭……可以……”
嗡嗡嗡……
奉天殿里,彻底的乱了。
大明对于官的标准,是极为严格的,功名,几乎是硬性的标准。
只有中了进士,最次最次,也需有个举人的身份,方才有机会任官。
尤其是地方官,自太祖高皇帝以来,还不曾有过寻常的小吏授予官身的。
何况,还是定兴县这等一年缴纳国库八十二万两银子的上县。
疯了……简直就疯了。
…………………………
第二章送到,在饭桌上码的,佩服自己,码着码着,饿了,同学们,求月票!
官和吏乃是不可逾越的鸿沟,一百多年来,历来是如此,哪怕是向上追溯千年,也大抵都是如此。
现在欧阳志竟是要让一群小吏,来做父母官……这……怎么可能,简直就是荒唐,是胡闹!
多少举人,到现在都没有选官上任呢,一群可能连秀才功名都没有的人……配吗?
大明的百官,最看重的是功名,他们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于是乎,所有人哗然起来。
刘健似乎觉得欧阳志的话,只怕会引起反弹,忙为他缓颊道:“子杰,你不要说笑……”
欧阳志沉默了片刻。
他似乎料到了这个结果……
不过……他始终反应慢了一拍。
见许多人诧异的看着自己……欧阳志大抵也明白,这番话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
可是……欧阳志是个忠厚的人,在县令的任上,他真正的考虑过这个问题。
为何这么多官,对于民情一无所知,却可以任高官,而许多的差役,明明他们对下情了若指掌,更有不少人,办事能力极强,却永远为吏?
新政的推行,真能靠一群只知道读圣贤书的官吗?
凭着他们,新政怎么推行的下去?
无数的问题,摆在他的面前。
世上有一个欧阳志,可以解决定兴县的问题,可以在定兴县推行新政,可是……世上又有几个欧阳志呢?
这些常年跟着自己,推行新政的吏员们,已经对新政耳熟能详,为何不可以取代那些只知道总是成日养病的官?
不解决这个问题,即便自己成为宰辅,又能如何?
下头的人,对新政一窍不通,只会扭曲新政,只会阳奉阴违。
反而是那些从底层做起,接触了实务的人,培养出了一批这样的人,才可使新政继续坚持下去啊。
欧阳志想要开口……
方继藩一看,痛心疾首。
方才还夸这个家伙,转过头,他就要犯浑了。
为师好不容易,靠你有了点好名声,你这家伙,怎么这么耿直呢?
当然,可能这耿直,是从自己身上传染的。
方继藩心里有点急,他呵呵一笑,道:“不错,在我看来,正当如此,这哪里是开玩笑,欧阳志乃我最得意的弟子,他敢在陛下面前开玩笑嘛?陛下,要推行新政,非需要一批如田镜这般的人不可!”
此言一出……
瞬间,那诧异的百官们顿时哗然了。
果然如此啊。
难怪这老实忠厚的欧阳志,会说出这般不得体的话来。
十之八九,是他的恩师方继藩教他说的。
原本,对于欧阳志的反感,瞬间都转移到了方继藩身上。
也只有方继藩这种人间渣滓,方才敢做如此犯忌讳、破天荒的事。
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欧阳志又一愣。
他像一个短路的机器,顿时脑子有点懵逼了。
片刻之后,他回过了神,深深的看了自己的恩师一眼。
眼眶却是红了。
提出这个要求,他是抱着身与名俱灭的勇气来的。
在他看来,这是正确的事,既然是正确的事,再多的艰难险阻,都必须要去做。
所以,他鼓起了勇气。
可谁知,却在此时,恩师这么大声咧咧,这还不够明显吗?恩师这是想要保全自己啊,却将所有的仇恨,都拉到他的身上。
人们很快,就不会记得一个叫欧阳志的老实人,突然要刨进士和举人们的根本,却只会记得,一个叫方继藩的人,依旧又在胡闹,这个家伙,已经臭不可闻,缺德啊,缺大德了。
欧阳志的一切言行举止,都会被人认为,是被他的恩师方继藩所胁迫。
人们不会憎恨欧阳志,只会觉得欧阳志是一个值得同情的人。
欧阳志要哭了。
恩师……对自己……实在太贴心了,便是自己的亲爹,只怕也不过如此吧。
他咬着唇,正想说什么。
方继藩却是振振有词,继续道:“陛下,新政要推行,就是要用非常之法,任何事,都可以在新政的区域之内去尝试,哪怕尝试的错了,将来,一样可以去修改,可以去改正。陛下既然让保定府,成为新政的推行区域,那么在这个区域之内,就该当无视旧规,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可以去尝试的,儿臣这些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恳请陛下,试一试,若是对了,这是陛下圣明之故,可若是错了……”
方继藩拜下,心里咬牙切齿,以后就算最心爱的弟子是王守仁那个家伙,也不是你欧阳志了,你坑我啊:“若是错了,臣一力承担,臣有六个门生……不对,七个……又不对,加上皇孙等人,数之不尽,要不……一并……”
弘治皇帝脸色一变,怎么着,你还想让朕把你的门生弟子们都砍了?朕的孙子怎么办?
他立即道:“此事……从长计议。”
弘治皇帝自然知道,此事的严重,这几乎是捅了马蜂窝,方继藩这个小子,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
只是……既是新政区域,一切都可以尝试,错了可以去改,可若是不尝试,那么……还谈什么新政呢?
这话……竟是令弘治皇帝心念微微一动。
“陛下……”百官之中,有不少人跃跃欲试。
这一次,算是彻底的砸人饭碗了。
这么多读书人,为了金榜题名,寒窗苦读,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做官。
现在若一个吏员都可以做官,那么寒窗苦读,还有什么意义?
弘治皇帝压了压手:“好了,都不要争执了。”
他压下了群臣们的不满。
而后,深深的看了方继藩一眼:“方卿家,朕只来问你,新政的推行,当真非如此不可吗?”
方继藩看了欧阳志一眼。
这家伙……显然还在死机状态,这理应是do系统了吧,还是连了电话线的那种。
方继藩道:“正是。”
弘治皇帝沉默了片刻,看向刘健:“刘卿家,是反对吗?”
刘健苦笑,他能看出,自己的身后,已是怨气冲天了。
他点点头:“陛下,国朝百二十年,不曾开此先河。”
弘治皇帝道:“若朕只是格外开恩呢?田镜诸人,立有功劳,朕赐予他们同举人出身呢?”
“这……”
弘治皇帝又淡淡道:“那里是保定府,没有正定县,没有新政,今日,户部的亏空,谁来弥补?方继藩说愿意作保,那么……朕若是让他们以同举人出身的身份,代持县政,如何?他们并非真正的实官,这样的话……理应可以试一试吧?”
群臣们窃窃私语。
有人摇头,有人的情绪,却渐渐平静了一些。
同举人出身……当然不属于真正的举人。
这似乎是两全之法。
不过……大家心里还是没底啊。
毕竟……这个先河,算是开了。
想想多少真正的举人,现在还在吏部待选,等待着朝廷补缺,给一个地方小官做做,可一群吏员……
弘治皇帝正色道:“朕以为,既是新政,试一试,也没什么不可以,做的不好,朕先找方继藩是问,做的好了,也不是朕的功劳,是田镜他们的功劳,新政、新政,这新政推行之外的地方,自是断然不可冒进,可在这保定府之内,朕信任方卿家,信任欧阳卿家……田镜,你上前来说话。”
田镜已是痴了……
他浑浑噩噩的,突然有一种做梦一般的感觉。
“小人……小人……”他泪水如雨帘一般垂下。
一个小小的贱吏,平时,都侍奉着官老爷,可他万万想不到,居然有人……为了自己这么个贱吏,来求官。
有人如此这般,认可自己的能力!
他更想不到……陛下居然会力排众议。
从前……他觉得庙堂距离自己很遥远,官老爷们,也距离自己很遥远。
而现在……他忙是拜倒,磕头,脑袋磕在瓷砖上,淤青了一片。
弘治皇帝道:“方卿家和欧阳卿家保你们,朕希望……你们不要让他们失望。”
弘治皇帝轻描淡写,却是目光凌厉而冷冽。
“若是卿等,办事不利,那么……朕也难辞其咎,朕自会让英国公在岁祭祖庙之时,向列祖列宗,宣告朕的过失,卿……明白了吗?”
“明……明白!”田镜咬着唇,唇上咬出了殷红的血来,一滴滴,滴淌在了瓷砖上。
弘治皇帝见百官们个个还是有些不甘,欲言又止的模样。
弘治皇帝手指方继藩:“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也罪在方继藩,错了,朕认,方继藩也认,方继藩由你们处置吧。”
方继藩:“……”
为啥是我由他们处置,不是我的门生们由他们处置?
这不科学啊。
弘治皇帝说罢,拿起了簿子:“欧阳卿家,明日之前,上一道章程,保定府诸官的人选,明日送来,朕要斟酌,谁还有异议?”
弘治皇帝的目光,格外的冷峻,这冷冽如刀的眸子,扫视着群臣。
“朕再问一次,谁有异议?”
……………………
在这个春节来临的日子,老虎迎来了一个新的盟主书友180429105305385,这是春节来临时最好的问候,要过年了,忙是忙了一点,老虎背着笔记本,到处码字,哇哈哈,天气有点冷,心很暖,在这里,求月票,大家支持一下吧。
奉天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赐同举人出身,让他们去保定府任官,陛下一言而决,已经做出了巨大的让步。
固然许多人并不满,可在此刻,却只能沉默以对。
陛下变了。
当初还说士大夫与朕共治天下,现在……
好在,这只限定于保定府内。
何况先赐同举人出身,似乎……也算是对这些吏员们功劳的赏赐。
刘健没有吭声。
这却令不少人为之不满。
可就在此时……
却有人打破了这沉默:“陛下……臣请为保定府县令,推行新政!”
众人俱都看去,却不禁惊讶。
站出来的人,连方继藩都有些不自在。
这个人……是杨一清!
群臣见杨一清站出来,不少人眼前一亮。
这杨一清乃成华八年的进士,而后授中书舍人,山西按察使司佥事,改陕西副使督学,在陕西任职八年,平时空闲时考察边疆战事。
此后入朝,任太常寺少卿,进南京太常寺卿。弘治十五年,杨一清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担任陕西巡抚,负责督理陕西马政,期间平定边疆进犯、弹劾贪庸总兵武安侯郑宏,并裁减镇守中官费用,使得军纪严明。
在他的巡抚任上,杨一清可谓是政绩斐然,声誉极高。
鞑靼人覆灭,这位陕西巡抚,又重新召回朝中,任都察院左都御史。
凭着这个身份,杨一清已经差不多要一脚迈入内阁了。
杨一清是个刚烈的人。
且政绩卓然。
只是谁也料不到,他竟是在这个时候请命,要去推行新政。
此时,只见他继续道:“陛下,若是胥吏尚且可以为官,推行新政,非胥吏不可,那么……臣何妨,就任保定府一县令,臣并非只是想要证明什么,只是想为天下的读书人正名,恳请陛下恩准。”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许多人已经在心里为杨一清喝彩了。
这位杨都御史,可是巡抚之才,想不到,他居然主动请缨。
显然,这是他对陛下启用吏员为官,有着极大的反感了。
杨一清这样的人,乃是人杰,何等的出众,能文能武,有他出马,那些区区县中小吏,还不是手到擒来?
杨公此时肯挺身而出,实是令人钦佩啊。
弘治皇帝却是皱眉道:“杨卿家为左都御史,怎可甘居区区县令?”
杨一清正色道:“欧阳志为侍学学士,尚可以任一地县令,推行新政。方都尉不是口口声声说,既是新政,那么就一切求新,什么都可以尝试吗?那么……臣也可以,臣恳请陛下……恩准!”
无数人倾慕的看向杨一清。
方继藩心里也是十分诧异。
论起来,这位杨一清,倒算是他上一世比较钦佩的人,确实是个能臣,可这家伙……算是准备要打他的脸吗?
为啥偶像们都不喜欢他?
方继藩有点忧伤,自己不就是卖了点房,给人取了点小小的绰号,偶尔砸砸别人招牌?我做错了什么,上天这样对待我。
弘治皇帝沉默了。
刘健等人似乎意识到,此时百官具都精神一震。
作为百官之长,似乎是该说点什么,于是刘健道:“陛下,左都御史杨一清,既想尝试新政,并无不可,他历任地方官,至陕西巡抚,官声极佳,政绩斐然,这新政,乃是最紧要的事,老臣以为,若只任为县令,实是委屈了啊,何不开辟出一府,同样推行新政?老臣以为,不妨通州府亦可推行新政,以左都御史杨一清,领通州知府职衔,效仿定兴县,推行新政!”
“陛下,臣附议。”
“陛下,臣也附议。”
“陛下,既是新政,那么就需行非常之事,通州府与保定府,俱在京畿,何不都尝试一番,有何不可?哪怕是错了,也可改正。”
许多人跃跃欲试的站了出来。
不少人眉飞色舞。
有了杨一清,事情就妥当了。
杨一清是什么人,那可是巡抚之才,做一个区区的知府,还不是手到擒来。他们可以搞新政,我们也可以搞。再至不济,也比一群吏员搭起来的草台班子,要强。
何况,通州府本就是京畿之内的第一大府,连接大运河,自身的条件比之保定府不知强了多少倍。
礼部尚书马文升笑吟吟的道:“陛下,老臣以为,欧阳志与杨一清,俱为当世人杰。有他们一同推行新政,实是再好不过。既是新政,那么保定府内,一切官员任免,欧阳志拿出章程来;而通州府内,这府内上下职务,亦是杨一清做主。求新求变,理当如此啊。”
这……怎么听着,像要打擂台节奏。
杨一清是何等人,本身就是能吏,当今天下,能比他更熟悉地方治理的,只怕百官之中,挑不出第二个来了。
若是让他选官,到时,定是将这天下最强的能吏们聚集一起,再加上通州府优越的条件,岂是欧阳志提拔的这些歪瓜裂枣可以相比?
真以为,大明无人了吗?要靠一群小吏为官?
弘治皇帝意味深长的看了方继藩和欧阳志一眼,他心知,自己很难拒绝杨一清的请缨,对于群臣们,总得给他们一点盼头啊,不然,怎么肯甘心?
方继藩心里却忍不住想,这群该死的人间渣滓,无耻呀,果然新政一出,他们就来篡夺果实了。
这杨一清若是在通州推行新政,且还政绩卓然,那么……以后这新政,就没方继藩什么事了,肯定是让方继藩滚一边去玩泥巴。
这是帝国主义的行径啊。
此时,弘治皇帝终于颔首点头道:“朕准了,两位卿家,共勉吧,朕要的,是海晏河清,是天下昌明,无论是通州府还是保定府,朕俱都一视同仁,下旨:左都御史杨一清,领通州府知府,择选官员,推行新政;侍学学士欧阳志,领保定府知府,择选官员,推行新政……定兴县推行新政,立有大功,有功吏员,赐功名……候选补缺……”
…………
田镜……哭了。
他不在乎庙堂之争。
他只知道,方都尉和欧阳使君为自己在天子面前争取了功劳,不只如此,定兴县上下,所有卖力推行新政的人,无一不是如此。
凭着这个,自己哪怕就算是将性命交给欧阳使君,那也值了。
他红着眼睛,浑浑噩噩的出来,却知道,很快朝廷就有恩旨,要敕自己为同举人出身。
举人啊……自己区区一个童生,何德何能……
从宫中出来。
方都尉打头,低声和欧阳志说着什么,田镜也没地方去,哭哭啼啼的,方都尉和欧阳使君走到哪里,他就跟去哪里。
…………
欧阳志也是眼眶微红。
他深知恩师又给自己遮风避雨了。
若不是恩师,自己只怕已然成了众矢之的吧。
方继藩则是一路叫骂,骂骂咧咧,不知骂了他多少次狗一样的东西,脾气上来,没忍住,一脚还踹了他的屁股。
欧阳志只低着头,眼睛发红的不做声,像个犯错的孩子,被踹了一脚,过了片刻之后,才发现自己有点疼,却依旧泪水一点点的往眼角落垂落。
“恩师,学生知错了。学生以后一定先和恩师商量,决不再胡言乱语,恩师,您息怒吧,万万不可气着自己伤了身体。”
方继藩龇牙。
“滚回去面壁三日,再来告诉为师,你错在哪里。”
欧阳志沉默片刻:“是。”
接着,上了马车,朝西山而去。
后头田镜气喘吁吁,跟在后面跑,累得快要断气了。
等到了西山,方继藩见这个宛如死狗一般,拉风箱似的喘气的家伙,一脸懵逼的道:“你谁呀?”
田镜:“……”
他现在开始摸准了方都尉的脾气了,这是一个外冷心热的人。
只是还不等田镜说点什么,方继藩便很不爽的一挥手道:“滚开,别烦我!”
嗯,今日心情尤其的火爆。
尤其是杨一清要打擂台。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是百官们的反弹,现在看来,整个朝廷的资源,只怕都会向通州府倾斜,说不准人家的新政还真干成了,而后这群人再大肆吹捧一番,这新政就没自己什么事了。
真是……用心险恶啊。
方继藩气呼呼的坐在镇国府的大堂上,很没滋味的喝着茶,感慨人心险恶,道德沦丧。
却在此时,王金元兴高采烈的来,他手里捏着最新的期刊,嚎叫道:“少爷,少爷……大喜,大喜啊……”
方继藩一听有大喜之事,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瞪了一眼王金元。
王金元边翻着期刊道:“少爷,您看了最新一期的期刊嘛,诶呀呀,少爷……真是大喜!”
方继藩倒是来了兴趣:“啥?”
他接过了期刊,一页页的翻。
这一期,有二十多篇论文入选,涉及到了医学、农学、工程学、算学还有商学……
虽然又出现了新的理论,或者,是在前人的基础上,出现了新的观点。
可是……这喜从而来,自己怎么看不懂?
………………
第一章送到,跪求月票。
方继藩一脸懵逼。
还是看不懂啊。
他左看右看,老半天,方才瞪了王金元一眼:“啥,什么大喜,不都只是论文吗?本少爷怎么一点看不出,狗一样的东西,一惊一乍的!”
王金元喜极而泣,手舞足蹈的道:“少爷啊,少爷,你看第三篇论文,这……这里……”
他上前,为方继藩翻阅到了第三篇的论文。
那上头,赫然是一篇医学论文——《论脑疾的原理和治疗》。
方继藩:“……”
啥意思来着?
王金元激动的道:“少爷,脑疾的研究,有了新的突破,少爷不是一直患有脑疾吗?看来……将来痊愈,大有希望啊。”
方继藩五味杂陈的看着王金元:“然后呢?”
王金元扯着嗓子,激动的道:“少爷,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少爷难道不想将此病根除。少年,您看哈,这上头说了,脑疾者,非无药医也,昔魏太祖曹操患脑疾,华佗开颅为其根治,可见治疗脑疾,古已有之。余尽力研究脑疾三载,多收容弱智、智障患者,研究其特性……对了,对了,重要的是这里,他这里得出,人的大脑之中,有诸多的器官,有大脑,有小脑,这脑疾,多为小脑损伤,想要根治,只需用凿子,在前额处,开一孔,取镊子和手术刀若干,切除……再敷上药物……”
王金元激动的热泪盈眶:“少爷,您……的脑疾,终于有救了,不如请这位沦为作者,前来给少爷看一看,择机,做一做手术……诶呀呀,这是少爷祖上有德,家门之幸啊,小人看了这篇文章,高兴的不得了,少爷…………”
王金元手舞足蹈,高兴的如过年一样。
方继藩起身,一巴掌将王金元拍翻。
“啊……呀……”王金元受重击,几乎被击飞出去。
方继藩怒骂道:“少你MLGB!”
“少爷……”王金元翻滚在地,一把脸颊,肿了,疼的要哭出来,含糊不清道:“少爷,您不能讳疾忌医啊。”
方继藩叉着手大喝道:“来人,将王金元这狗一样的东西给我吊起来,这狗东西在西山乱搞关系,实是罪无可赦,给老子放狗,咬他的犯罪工具!”
顷刻之间,便出来了王金元的哀嚎,那哀嚎声中,含糊不清的念着什么:“少爷……少爷……这是咋了……少爷……我和王寡妇是清白的啊!”
王金元被人拉出去。
终究大家都知道,少爷的性子是一阵风,总算没有真要了王金元的狗命。
王金元乖乖的跑去新城,他也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不过……少爷有脑疾,有时病发一下,这不是理所应当,王金元当然选择原谅他。
他盘算好了,这些日子都去新城去,少爷不喜欢自己,自己少在他面前碍眼,多卖点房子,让少爷消消气,再找那些买房的达官贵人们,出出气。
…………
定兴县县衙。
快马飞快而至。
使君自回了京师,这定兴县六房,都不禁悬着起来。
这县令十之八九,是要高升了,从今日起,定兴县里再不会有欧阳使君。
因而,现在主事的乃是县丞张昌。
张昌本是县令的副手,不过自欧阳志上任,他就一直告病,他心里颇为遗憾,自己竟是和这大功劳失之交臂。
不过,这似乎也没多少关系。
毕竟……自己是老资格,此次县里新政成功,作为县丞的,说功劳,也是有的。
自己的恩师,现在就在吏部,十之八九,自己要升为定兴县县令。
这定兴县现在可了不得啊,若能接替欧阳志的县令之位,自己岂不是如鱼得水。
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不亦乐乎。
他愉快的坐在案牍之后,拼命看着黄册和簿册,想要熟悉一下县里的情况,越看,越是心惊…………这一下,似乎要发达了……这定兴县,虽知道很厉害,却没有想到如此厉害啊。
他靠在椅上,咳嗽一声:“来人,去叫刑房司吏张俭。”
这个张俭,欧阳志在时,跋扈的不得了,根本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现在欧阳志走了,倒看他,还敢小看本官吗?
区区一个贱吏,还不是想怎么拿捏,想让他圆就圆,想让他扁,就捏扁他!
那张俭很快忐忑不安的来了。
张俭拜下:“见过张县丞。”
张昌慢悠悠的喝茶,不吭声。
张俭只好跪着。
老半天,张俭的膝盖便酸麻了。
张昌才慢悠悠的抬头:“啊,是你啊,你叫张……张什么来着?”
“回县丞,小人张俭。”
“噢,张俭……和本官同姓……”
张俭出于本能,下意识的道:“说不准,五百年前是一家。”
张昌脸一拉,厉声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和本官是一家?”
张俭吓了一跳,心知自己活跃气氛失败,忙是磕头:“万死!”
“哼!”张昌厉声道:“这一年来,本官查阅过刑房的公文,本县的治安败坏,单单杀人,就比往年多了三倍,你们刑房是做什么吃的?”
张俭忙解释道:“县丞明鉴,这一年,县里的人口,增加了足足一倍,再加上人员复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小人和快吏们破获的……”
“住口!”张昌冷笑:“本官不听你解释,来人,将此人拿下,先打二十板子,倘若定兴县往后,治安还如此恶劣,再打!今日,你打你这狗才,以儆效尤!”
外头的差役探头探脑,听到张县丞呼唤,却没有人敢进去。
这张俭乃是刑房司吏,他平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这些事,大家都看在眼里呢。
现在欧阳使君刚走,张司吏就倒霉了。
不少人心生兔死狐悲的感觉。
那张俭心里愤慨,却是拜在地上,一言不发。
他心知张县丞是要整治自己,可又如何呢,民不能与官斗,吏也不能与官斗,张县丞是官,自己虽为司吏,可事实上,还是地位卑微,什么都不是……
此时若是顶撞,惹恼了此人,哪怕自己被生生打死,又有谁……帮自己出头?
县衙内外,寒心到了极点。
那县中主簿,徐徐站在外头,笑吟吟的看着里头的场景。
他似乎对此,乐见其成。
清算的时候到了。
这就是当初跟着欧阳志的下场。
一朝天子一朝臣,庙堂如此,县中、府中,也何尝不是如此。
……
快马已至县衙。
见这县衙门口,竟是无人。
当前骑马的,乃是田镜。
他的时候,还有几个骑士,都是禁卫,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司礼监的宦官,特来宣皇帝的旨意。
田镜领着天使回来,心旷神怡,可衙前无人,却让他皱眉。
怎么自己走了几日,却是如此疏忽怠慢。
于是下马,信步进去,却见许多人拥簇在衙堂里,里头传出了咆哮:“你是什么东西,敢在本官面前卖弄……本官……”
田镜快步进去,有人见田司吏回来,纷纷让出路来,有人低声和田镜说了什么。
田镜大吃一惊,忙是进入了衙堂,却见刑房司吏张俭面如死灰,双手抠着地面,指甲几乎都磨破了。
忍受此等屈辱,却不得不向现实低头,结结实实的跪在县丞面前……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张县丞……请看在张司吏平时的功劳面上……”
“他有什么功劳?”张昌冷笑:“他也配称功劳二字,一个贱吏……还有你,田镜,你也回来了……”
田镜怒了,此刻,他腰杆子挺得很直,见了田镜,一丁点都不害怕。
张昌厉声道:“你见了本官,为何不跪下!你好大的胆子!”
张昌咆哮:“来人!”
张昌这是预备立威。
此时……却有人后脚进来。
进来的是个宦官。
宦官面白无须,带着超然的态度,他笑吟吟的道:“来什么人哪?”
张昌一呆,见这宦官的模样,脸上的怒气,逐渐消散。
“咱来宣旨,却没想到,这儿竟是乱糟糟的,哪一个是田镜,哪一个是张永,哪一个是王勇……还有江月、曾项……刘武………”
宦官气定神闲,念出一个又一个的名字……
他似乎极有耐心,一个又一个的念。
须臾功夫,这县中上下,竟念了数十个名字……
人们迟疑着,面面相觑。
那张俭心里悲愤,方才受辱,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也是人,有血有肉,身份低下,可做事没有含糊过,哪里想到……反而是这每日抱病闲养的县丞,却故意拿由子要整治自己。
其余人,个个迟疑……
旨意……
这旨意,几乎不会和寻常的小吏有任何关系的。
好在就在所有人惊疑不定之际,田镜当先道:“小人听旨。”说罢,率先拜倒。
其余人便个个提心吊胆,有样学样,一下子,呼啦啦的所有人跪了一片。
那县丞和主簿,也不得不拜下,心里有点儿犯嘀咕……
这……到底是什么名堂。
宦官笑吟吟的看着众人,等众人都拜下了,方才轻描淡写的取了圣旨,扯着嗓子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这宦官随即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惟周衰,圣人之道不得其传。何为圣学,朕不能辩也,世之学者,多以违道以趋利为害。朕却又闻,无利,何以为道?
此言一出,那县丞张昌和主簿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似有点转不过味来。
陛下何出此言呢?
世上的学者,都认为违反圣学去追求利益是有害的事。可是朕却又听人说,若是没有利,怎么能发扬圣学呢?
显然……陛下这话……有点犯忌讳啊。
道与利,本是相对立的,这是许多学者的观点。
他们总认为,若是追逐名利,就难免会违背圣学,失去了仁义廉耻。
可天子却将道与利联系一起,竟认为,这是互生的关系。
在众人的狐疑下,只见那宦官又道:“是以朕敕欧阳志制定兴县,改税法,尝新政,乃为天下苍生寻觅新路也。新政有功,则畅行天下;新政有失,则改之。今定兴县新政,利多而弊少,朕心甚慰之!”
这下子的意思已经够明显了,许多人心里想,此言一出,便是陛下对于新政已经盖棺定论,这是好事,利在千秋啊。
宦官道:“朕召欧阳志于御前询新政得失,欧阳志上奏表,俱言尔等功绩。”
众吏一脸诧异,甚至有人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怎么……欧阳使君竟在御前为大家表功?
任何人都知道,大臣能见到圣上,都是极荣耀的事,这个时候,表自己的功劳都来不及呢,遑论去为别人表功。
何况表功之人,竟还是他们这一群蝼蚁一般的差役。
那张俭本是一脸悲愤,此刻却是愣住了。
欧阳使君他……
真是君子啊!
张俭本有些后悔,后悔为欧阳使君鞍前马后,毕竟谁料这会不会使自己招致灾祸呢?
可现在……他突然眼睛通红,脸上满是惭愧之色。
欧阳使君以身作则,两袖清风,爱民如子,自己当初追随他,不正是被他的人格所感染吗?
那还后悔什么呢?
况且而今,他竟……竟是这般的看得起自己……
张俭眼泪模糊,许多人亦都低头擦拭着眼泪。
只是那县丞张昌,心里却是一沉……显然,表功的奏疏里没有他,否则,怎么会是田镜、张俭这些人来听旨呢?
哼!
宦官又道:“尔等虽未躬承绝学,却为新政兢兢业业,德性粹甚。朕今得欧阳志表奏,将尔等列为首功,更将尔等列为新政凭仗,朕念尔等功劳,敕田镜、张俭、杨子和、陈晔、朱桦……”
一连串,七八个名字……
每一个念到的名字的人,脑海中顿时嗡嗡作响。
自己的名字,竟在圣旨之中,这是三生有幸啊。
什么……
欧阳使君将我等表为了首功?
欧阳使君才是首功啊……他竟……
许多人已经没有心思去听了,更多人的心里只是感慨,有人开始抹眼泪。
那张俭突然想,只凭这个,哪怕今日自己被那张昌打死,又如何呢?能为欧阳使君效命,便是死,那也绝非遗憾的事,哪怕现在千刀万剐,亦无所畏惧啊。
宦官念完了名字,继续扯着嗓子道:“敕其同举人功名,田镜,敕其代领定兴县政,为代县令。张俭,代持清苑县;杨子和……持新城县;陈晔……持博野县……”
什么……
一下子,炸开了锅。
那张昌脸色铁青,整个人懵了。
本以为,自己理所应当的将升任定兴县令,可谁想到,成为县令的,竟是田镜……田镜他只是区区一个司吏,他凭什么?
还有张俭,张俭也不过是个司吏,居然成了代理清苑县令……
需知,这清苑县乃保定府的附郭县,是保定府的府治所在啊。
宦官又道:“其余人等,赐同秀才出身,另有任用!”
宦官说罢,收了圣旨,笑吟吟的看着他们:“诸位,恭喜了,接旨吧。”
此刻……却没有人接旨。
所有人都懵了。
张俭一时失神,他竟然……成了县令了……
还是同举人的身份。
虽然,这里头多为代、同之类的字眼,可是县令和举人……对于他而言,已是可望不可即的啊。
这是破天荒的事,除非……除非自己的功劳不但上达天听,而且……有人为自己说了许多的好话……
他突然哀嚎起来:“欧阳使君……仗义啊……他还念着咱们这些老兄弟呢……”
他这么一吼。
其他吏员们,亦纷纷滔滔大哭起来。
他们本是一群透明人,没有人会在乎他们的感受,只因为跟着欧阳志鞍前马后,而如今,竟有了官身……
张俭龇牙裂目,既为这即将到来的官身和功名而庆幸不已,内心却有一种难以遏制的情绪,自己的一切,都是拜欧阳志所赐,这位使君……可谓是自己的再生父母,是自己天大的恩人啊。
田镜突然道:“诸位,诸位……”
所有人看向田镜。
田镜道:“陛下命欧阳使君治保定府,推行新政……欧阳使君看得起我等,极力举荐了我等……”
“……”
人群中一下哗然了。
果然……这乌纱帽就是这么来的。
田镜激动万分,眼里泪水飞溅出来,他擦了一把泪,又道:“欧阳使君,视我们为腹心,还能说什么,大伙儿跟着他不会有错,我田镜先起誓,我田镜从今往后,上为朝廷分忧,下为欧阳使君解难,他若有任何差遣,哪怕是刀山火海,是十八层地狱,我田镜亦是赴汤蹈火,欧阳使君欲推行新政,我田镜便为他推行新政,县中上下事,田镜若有懈怠,若有徇私不法,若有不贯彻欧阳使君之令,若有玩忽职守,今皇天在上、厚土为证,倘使有丝毫私念,天厌之!”
许多人已是涕泪直流,有人不断的捶打着自己的心口。
人心都是肉长的。
未必跪在这里的每一个都是什么讲义气的人,可是……欧阳使君都做到了这个份上了,还能怎么样。自己的这条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众人便都齐声道:“皇天在上、厚土为证,倘使有丝毫思念,天厌之!”
众人声若如雷。
田镜便站起,接了旨意。
那宦官酸溜溜的看着他们,他很能理解这些人的激动。
若是自己能遇到似欧阳志这样的人,说实话,何必要切了JJ入宫去做太监呢,给欧阳志干点啥不好?
…………
那张昌和主簿以及此后赶来的教谕、典吏人等,皆是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一切。
张昌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肚中妒火中烧,他不禁道:“怎么会如此,吾虽三甲进士,却也是堂堂正正金榜题名,而今忝为县丞,岂有小吏为官之理。”
他气咻咻的样子,依旧还是看不起这些小吏,怒道:“若如此,我宁愿挂冠而去,绝不受此欺辱,给贱吏做佐官!”
说着,他怒目拂袖,心里却在想,只怕要赶紧进京一趟,好生打听一番,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再想办法给自己做其他的安排,这定兴县,怕是待不下去了。
“且慢着。”宦官此时笑吟吟的看着张昌:“你是县丞张昌?”
“正是!”张昌一副大义凛然、振振有词的样子。
宦官道:“前些日子,你一直告病,是吗?”
张昌心情非常的不好,待这宦官自也没有什么好脸色,语气冷淡的道:“是,身子偶有不适!”
“可是……”宦官淡淡道:“可是厂卫却查出,那些日子里,你狎妓喝酒,好不快活,何来的生病?哼,陛下有口谕,就是要查一查,尔等是否借染病为由,玩忽职守,尔俸尔禄,尽为民脂民膏,岂容你们这般欺君罔上,来人啊……拿下,押南镇府司诏狱,治罪!”
那几个禁卫,挎着绣春刀,人们方才发现,这竟是宫中的大汉将军。
这大汉将军,隶属于锦衣卫,想不到,宫中竟是兴师动众,专门来定兴县了。
几个大汉将军上前……
张昌哪还有刚才的大义之态,已吓得面如土色。
锦衣卫……下诏狱……欺君罔上!
完了……这是株连之罪啊……
他打了个寒颤,张口想说什么……
却听宦官厉声道:“主簿程和何在?典吏王金哲何在?教谕梁见喜何在?统统给咱拿下了,一个都别想走!”
那主簿,已是一屁股瘫坐在地。
站在堂外的梁见喜,转头便想走。
谁料却被眼尖的差役截住:“往哪里去?”
看着眼前的场面,张昌煞白着脸,再也支撑不住的哇的一声,直接跪了下去,滔滔大哭道:“饶命,饶命,下官人等……是冤枉的,冤枉的啊……下官……”
宦官看都不看他一眼,漠然的转过身道:“咱要立即回去复命,还不动手?”
大汉将军们已是一拥而上。
在这县衙之外,早已预备好了囚车。
众吏们目瞪口呆的看着张昌等人,如死狗一般的被拖出去,个个在激动之余,也禁不住……不寒而栗!
……………
第三章,求月票。还有!
.。m.
定兴县已经沸腾了。
当一副副的乌纱帽和官印送至,人们激动不已。
也有一些差役,平日里较为懒惰的,没有被表功劳,心里……突然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田镜等人,个个捧着衣冠和官印,一齐朝京师的方向一拜。
拜过之后,许多人还沉浸在感动之中。
大家纷纷站起。
许多人都看向田镜。
田镜是亲自去过京师的,当得知田镜竟亲自见过了圣上,一下子,许多人啧啧称奇起来。
众人纷纷问起田镜在宫中的经过。
田镜说到了方继藩和欧阳使君为他们作保,又听弘治皇帝力排众议。所有人唏嘘不已。
张俭道:“你见着方都尉了?”
田镜板着脸:“该叫恩公。”
“是,是,是。”所有人都点头:“是恩公,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张俭面上有光,仿佛见到了张都尉,是极了不得的事,比面了圣,还要荣耀。
“不知方都尉,是什么样子,又是什么风采,真希望,能见一面哪。”
“这……”田镜一愣。
他这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田镜咳嗽一声,面带着红光,却不知这红光,是激动还是羞愧:“方都尉,实乃人中龙凤也,他不但年纪轻轻,而且还知书达理,与他交谈,如沐春风,他见了我,便嘘寒问暖,待人和善,真是如天上一般的人物啊,你们是不曾见过,倘若见过,定是一辈子,都忘不掉。”
所有人羡慕的看着田镜,一个个竟生出神往之心。
想想看,连方都尉的门生,在大家的眼里,都是神仙一般,让人佩服、爱戴,恨不得为他去死的人,那么这位欧阳使君的恩师,自不必言,却不知是何等的超凡脱俗。
“我在坊间,倒是听人乱嚼舌根,说方都尉的坏话。哼,这些该死的好事之人,真是岂有此理,他们竟敢如此非议方都尉。”
田镜点头:“这是当然,毕竟方都尉为人正直,总难免会因为他的刚烈,而得罪别人,那些人自然要想尽办法,侮辱方都尉的清白,而无知之人,以讹传讹,就不新鲜了。”
“若是让我再遇到此等人,非要撕了他的嘴不可。”
“呵……此等人,和他计较做什么。”
“真希望能见方都尉一面啊,若能拜见,便是死也值了。”
“我见书中,说那古之圣贤,神采动人,令人神往,想来方都尉,就是这样的人吧。”
田镜重重点头,道:“没错,方都尉就是这样的人!”
“好了,闲话少说,诸位,我等蒙方都尉和欧阳使君不弃,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将来大家各自赴任,自当为其尽心竭力不可!”
“自然!”
…………
朱厚照盯着方继藩,见方继藩一面低头,起草着什么,一面面带愤愤不平的样子,朱厚照乐了。
这些日子,为了修铁路的事,朱厚照是忙的焦头烂额,好在,总算……可以闲下来了。
铁路的人才,已经培养了一大批。
尤其是新城和旧城之间铁路的开通,更是有一批人脱颖而出。
这铁路局,下挂在镇国府之下,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负责运营,另一部分,则进行造车和研究。
那咔擦咔擦的铁路,几乎在每日,都发着呜呜呜的声音,一列列的往返于新城和旧城之间,运量逐步的提高,人们开始制定出蒸汽火车的维修、保养、运营、停靠方法,渐渐的,一套铁路的体系,开始出现。
朱厚照嘴里叼着麦秆子,一拍方继藩:“老方,许多日子不见你,你吃枪药啦?”
方继藩抬头,见是朱厚照,又低头,继续拿着名册,一个个斟酌,偶尔提笔:“臣在琢磨科学院的人选……”
“呀,本宫看看,本宫看看。”朱厚照兴致勃勃。
他接过了章程,低头一看,最上头,自是朱厚照这很长名字的大学士,再之下,则是官衔更长的方继藩,之下,乃是侍学学士,一个是张信……
“张信……张信也入科学院做了官啊?”
“当然……”方继藩道:“无农不稳,张信乃农学大鸿儒,当今天下,但凡是做农业研究的,十之八九,都是他的徒子徒孙,此神农也,我敢不将他列在侍学学士上头吗?”
朱厚照颔首点头,他一个个的看……偶尔,眉飞色舞,偶尔……又在沉吟,琢磨着,这个人是谁。
除侍学学士和试读学士,接着便是侍读和侍学了,工程、工、商、农、医、算、化,几乎每一科,都会选拔出一个,此后便是修撰,是编修……
朱厚照看得如痴如醉,其实能列入其中的人,哪一个都是各个科目的翘楚,比如医学的侍读学士不用说,是苏月,而那提出了细虫论的家伙,而今,也是侍读……
至于其他各科,多是学里的名人。
朱厚照点头:“这好极了,本宫正等着,将章程送给父皇看,你赶紧编列,仔细一些。”
“快完了。”方继藩道:“明日殿下就入宫奏报去便可。铁路如何?”
“好的很,就等你的银子到位,咱们再修几条铁路。”朱厚照面带红光。
“不过……”朱厚照道:“父皇最近很奇怪,竟没有对本宫吹湖子瞪眼,这么多日子,都不曾想揍本宫,倒是让本宫,心里忐忑不安。”
方继藩倒吸一口凉气:“殿下莫非以为,这里头有什么阴谋?”
朱厚照唧唧哼哼的道:“或许是他心性变了。”
方继藩摇摇头。
自己又不是弘治皇帝肚子里的蛔虫,他怎么管自己什么事。
忙完了,也懒得理会朱厚照。
回到自己的宅邸。
恰好,此时保育院里,方秀荣面带微笑,带着乳母们,给一排排坐着的孩子们分发着食物。
这些孩子们,都长大了不少,都已七岁,或是八九岁了。
每日的日程,都安排的很充足,有时读书,有时前去野游,现在也开始养马,同时学习骑马,每隔一日,还需去西山县里,在差役们的协助之下,治理县务。
朱秀荣拿着勺子,一个个给他们的碗上分发着饭菜,他们则一个个乖巧的点头,口里脆生生道:“谢谢娘亲。”
他们成日都在保育院院长朱秀荣的照顾之下学习,亲昵的不得了,方正卿叫朱秀荣娘亲,他们便也叫,似比赛似得。
来这里学习已经三四年,彼此之间朝夕相伴,已有了依赖。
见了方继藩来,所有人都起身,给方继藩行了个礼:“见过恩师。”
方继藩眼睛却落在朱秀荣身上,啊了一声,便算是应了。
朱载墨规规矩矩的跪坐下,开始拿着筷子和勺子吃饭。
饭菜都是极丰盛的。
而且课程中,有不少都是活动,孩子们又容易饿,每次大汗淋漓之后,便都觉得饿得慌。
因而,这堆积的老高的肉食和蔬菜,他们吃的极香。
方继藩看他们,都像一群狼狗崽子。
最近物价涨得有些高啊,这些狼崽子的饭量与日俱增,不成,要加钱!
狼崽子们现在在学算学和商学。
商学还好,耳濡目染之下,那简易版的国富论,已经大致能读通了,什么是利润,税收与国家,国家与商业活动,商业活动和生产,生产与需求的关系,渐渐开始明朗。
可算学却是极令人头痛的事。
现在已经开始有各科的学者们,摘抄论文,对各科论文进行重新编写,开始制定教材,哪怕是朱载墨,学这算学,也觉得很吃力。
他眼睛张得很大,一面吃,一面捅了捅一旁的方正卿:“正卿,为何恩师来了,便急匆匆的样子,不断给姑母使眼色,姑母便和他回后堂去。”
方正卿挠挠头,想了老半天:“或许我爹饿了吧。”、
有道理。
朱载墨点头:“我见了姑母,总也觉得饿。”
方正卿低头继续大快朵颐。
……
次日,朱厚照将章程,送至宫中。
弘治皇帝大致的过目了章程之后:“这是继藩拟定的吧?”
“是的,父皇。”
弘治皇帝身子微微后仰,上下打量朱厚照一眼:“科学院……乃是要紧的事,朕将他交给你,是望你们能够使这科学院,开历史之先河,做出一点模样出来,你啊……是朕的儿子……朕年岁越来越大,将来,总有力不从心的时候,朕的天下,终究要传到你的手里,你可知道,朕为何现在让你去做自己的事吗?”
朱厚照想了想:“儿臣不知道。”
弘治皇帝道:“帝王之术,不学也罢,在别人眼里,你是不务正业也好,是其他的也罢,朕只希望,你无论做什么,只要能利国利民,就好了。何为天子,天子未必需要懂什么权衡之术,也不必懂如何驾驭群臣,最紧要的,如王卿家所提倡的那样,要有良知,王卿家所言的良知是什么,朕不管,朕的心里,作为天子和储君,其良知,就是要惠及天下人,这个世上,最难懂的是人心,可是……未必,这人心,就要你懂,你只需有良知,善待天下的百姓,百姓们,自当将你视为自己的父亲,这便是君父的道理。”
马上,旧岁就要结束,新的一年,开始。
在过去的半年里,老虎更了三百一十万字,值得欣慰的是,至少……老虎在更新速度还算不错的同时,质量应该还算是有所保证的。
一个作者,最怕的就是忘记初衷,更怕的是耐不住寂寞。
幸好,老虎还记得,也耐住了寂寞。
我最亲爱的读者们,新的一年,我希望大家都鸿运当头,每一个读者,都能万事如意。
这本书,取得过还不错的成绩,嗯……真的很不错,均订三万,月票几乎都保持在男频全十,销量喜人。
这离不开主编锐利和编辑徐徐的厚爱,更离不开,亲爱的读者们,给老虎的支持。
老虎是个不善言辞的人。
其实和读者沟通很少。
可老虎的心,却是火热的。
无论如何,谢谢你们!
新的一年,恭喜发财。
新的一年,月票拿来!
弘治皇帝慈爱的看着朱厚照。
这孩子,和自己一点都不像。
可又有什么关系呢。
虽是知道,这家伙看似恭顺,可想来,十之八九,又将自己的话当做耳边风,左耳进,右耳朵出,可弘治皇帝却还道:“这些年,你历练的很不错,也立过不少的功劳。朕……也很欣慰!朕没什么可求的,只求你往后行事,需三思而行,做任何事之前,只需想,这么做,是否无愧于列祖列宗,即可……其他的,任着你的性子来吧。”
朱厚照便道:“儿臣谨遵父皇之命。”
心里却嘀咕,最近太不寻常了。
弘治皇帝旋即笑了,低头,看了一眼科学院的章程,颇有考较之意:“这里一个侍读,叫王文玉的,此人……是何人?”
朱厚照道:“是西山书院的生员,学的,乃是天文地理。”
弘治皇帝哑然失笑。
里头不少名字,他略知一二,唯独这个王文玉,他却闻所未闻,却是不知,此人到底有什么资格,进入科学院的。
他沉吟片刻:“天文地理,也是学问吗?”
朱厚照乐呵呵地道:“父皇,世上万物,都有其学问,这个王文玉,他自称自己有两个恩师,一个乃是王守仁,王守仁教授他新学,还有一个,却是徐经,说来也怪,徐经出去航海,此人也没有正式拜入进徐经的门下,不过……徐经这些年航海的无数图志,都存放于西山书院的图书馆,此人最爱研究的就是这个,自称是受他的教诲。”
“噢,对了,咱们脚下的大地,乃是一个圆球,这论文,便是他写的,彻底的否认了天圆地方之说。不只如此,他还观察天象,父皇,您知道,这航海,不但需要大量的地理知识,还需懂得观察天象,方才可以更好的辨别方位,不同地方,气象又有所不同,此人……成日写文,抨击……龙泉观……”
“抨击龙泉观,这岂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弘治皇帝诧异。
他若是记得不错的话,那龙泉观的李真人,也是方继藩的师侄。
朱厚照乐了,神采飞扬:“这才是神来之笔,在这西山书院里,没人去管你治什么学问,也放任他们说任何的胡话。此人认为,所谓的祈雨之说,纯属子虚乌有,世上根本没有神仙鬼怪,这不过是骗人的把戏……还说,天上有太阳,太阳产生了热量,就如蒸汽一般,会将地上的水变成蒸汽,而又根据儿臣所提出来的重力学,他认为,这些蒸汽,到了天上,可能被锁住了,于是,成了云朵,飘散于天外,等到这云在空中积聚之后,若是遇到了冷气,则凝结为了水,这才是雨水的由来。总而言之,这个家伙很古怪,偏偏,他有几篇论文,都登入了期刊,得了学职,此次他能入科学院,据说,也是书院内部权衡的结果……”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却又道:“只是,这天文地理,又有何用,倒不如,多用一些农学和工学的呢,哪怕是商学,也紧要一些。”
朱厚照立即道:“儿臣以为,工学才最紧要,其他的都次之。”
弘治皇帝别有深意的看了朱厚照一眼。
想了想:“不过,君子敬鬼神而远之,这也没有错。”
朱厚照连连点头:“是啊,也不错。”
弘治皇帝突然有了感慨:“夫子顺之时也……这番话,朕很有感触。”
似乎没有因为外人,弘治皇帝可以畅所欲言:“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
朱厚照:“……”
弘治皇帝没有责怪他,却是微笑:“圣人之学,之所以能长盛不衰,在于它顺应了潮流,诚如程朱理学,能够畅行天下,不也因为,是顺时而行吗?这新学,千奇百怪,五花八门,倘使在南宋之时,势必会被人唾弃。哪怕是在太祖高皇帝时,太祖高皇帝见了这些坏人心术的学问,非要将方继藩这罪魁祸首,砍了脑袋不可。”
弘治皇帝微笑:“盖因为,太祖高皇帝时,天下初定,最需安稳人心,要将天下的臣民,都安分起来,那些此前烽火四起时的群盗,既要用酷刑去打击他们,也需用一套礼法,去约束他们,遏制住他们不安分的私欲。因而,理学畅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弘治皇帝说到此,顿了顿:“可当今天下,天下臣民,无不以我朱氏为国姓,人们恪守礼法,不敢越鱼池一步,而当今天下的问题,不再是人心不定,而在于,土地日益兼并,豪强四起,百姓无立锥之地,而朱门酒肉臭,到了此等地步,若无视这些迫在眉睫的流民,天下迟早要大乱。”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朕登极这些年,一直都在寻觅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理学无法解决,君君臣臣之说,也不能让人饿着肚子,颠沛流离的人去恪守礼法。恰是新学,君子心怀良知,践行仁政,如此,方可缓解当下最主要的矛盾。理学的本质,是丧失进取心,一味去节流,在人心初定时,可用!而这新学,则为开源,在民生凋零,百姓们求饱食时,可用!”
朱厚照不禁道:“呀,原来父皇早有自己的盘算,儿臣还以为,父皇是早看不惯那些虚伪的伪君子,方才……”
弘治皇帝微笑:“何谓天子,天子,万民之主也,权势滔天,可也同时,身负众望,朕自有自的考量,怎么可能,因为对一个人,或者是一群人的好恶,而轻易的改变国策呢。太祖高皇帝时,最憎恶的,就是儒生,这是因为,太祖高皇帝起兵之前的一些经历。可是……他哪怕是咬牙切齿,对于某些有恶行的读书人剥皮充草,所制定的国策之中,不还是优待读书人,不还是给予了士绅们大量的特权?”
“所以,为君者,不可以好恶来看待一件事,看待一个人,该想一想,这个人是否可用,这件事,是否可行。这一点,你便永远都不如继藩,继藩这个家伙,虽是忠厚,可他但凡是行什么事,却也鬼的很,所以,他处处都合朕的心意,心知,这样对朝廷,对天下,对朕有好处,方才拿他的弟子门生们的人头来作保,你呢,你是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朱厚照挠挠头:“儿臣……儿臣……”
却在此时,萧敬来了,弘治皇帝便咳嗽一声,方才这番话,是父子之间的体己话,哪怕是萧敬面前,弘治皇帝也极力说的。
萧敬笑吟吟的上前,手里拿着一部章程,笑吟吟的道:“陛下,杨一清……他上奏了。里头,是通州府上下的官员任免,通州府下辖四县,从府中同知,至通判,再至县令、县丞、主簿人等……”
弘治皇帝接过来,打开了章程,一看,顿时皱眉。
这里头所举荐的官员有四十三人,可以说,几乎整个通州府的九品官,都算进去了。
而这些举荐的官员,居然有不少,都是弘治皇帝所熟知的。
“这武清县县令,竟是陈茂?”
朱厚照对这通州的事,也颇感兴趣:“父皇,此人……有什么名堂吗?”
弘治皇帝道:“此人,你竟没听说过?此人是名臣啊,十年前,他只是一个举人,为琼州府下的一个小小县令,琼州是什么地方,你是知道的,可自他到任之后,三月之内,便清除了县中的盗贼,重修了县学,处理了积压了两年多的积案,该县百姓,见了他,如久旱逢甘霖一般。此后,朕命他为南直隶太平府知府,此人的政绩,也是斐然,这个人,清正廉洁,两袖清风,做事稳重,而后,又入大理寺,政绩颇佳,朕对他,历来看重,想不到……通州下头,一个小小的武清县,杨一清竟是举荐了此人,这样的人物,去治理一县,岂不是杀鸡用了牛刀。”
朱厚照又不是傻子,一听,顿时气咻咻起来:“这不公平,不公平,这样的人,去做县令,那么其他的县令还有县丞,不都是咱们大明里,最有本事的官吗?杨一清这分明是……作弊。”
“怪不得杨一清!”弘治皇帝又见了许多熟悉的名字,不禁苦笑:“怪只怪,你们太高调了,这一次,想要挖百官们的根,他们能不反弹吗?这杨一清的背后,是咱们大明所有科举的官员,此次是打算捋起袖子来,狠狠给你和继藩几个耳刮子!”
朱厚照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那狗一样的东西,敢打儿臣的脸,儿臣明日拉上老方,去他家里,折腾他全家鸡犬不宁。”
弘治皇帝瞪了朱厚照一眼。
朱厚照才干笑:“说笑而已,说笑而已,儿臣不是这样的人,儿臣是讲道理的,只是老方这个家伙,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他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儿臣就不敢保证了。”
………………
大过年还更新,敢问,还有谁,这么良心的作者,难道不投一张月票,鼓励一下吗?
弘治皇帝瞪了朱厚照一眼:“朕不管这些,倘若是杨卿家伤了一根毫毛,朕也不寻方继藩,朕寻你!”
“呀……”朱厚照眼珠子转悠着,他想大叫不公,可最终却是垂头丧气,哭笑不得道:“儿臣知道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弘治皇帝却只一笑:“过几日,命科学院的人当值吧,他们暂且,只能为传奉官……”
所谓传奉官,是不经科举,直接被宫中所任免的官员。
弘治皇帝又叹了口气:“想当初,先皇帝在的时候,信任那些术士,为使他们出入宫禁,为先帝炼制不老丹药,更是为了以示恩宠。先帝对这些术士,纷纷敕命为官。朕那时还是太子,对于这些人,可谓是深恶痛绝,哪里想到,竟会有朝一日,竟也大量授予传奉官员,可有什么办法呢,变则通,不变则不通,朕希望,朕的决定非先帝那般,是正确的!”
朱厚照道:“父皇圣明的很。”顿了顿:“这是老方说的。”
弘治皇帝撇撇嘴:“圣明也好,不圣明也罢,反正他都这样的说。”
弘治皇帝抖擞精神,叹了口气:“朕也希望……科学院,不会令朕失望,你不会令朕失望,继藩也不会令朕失望!朕做这些,已是鼓起了太多太多的勇气,好了,去吧。”
弘治皇帝起身,一挥手,他慢慢踱步至落地窗前,夕阳西下,余晖折射在玻璃窗上,在弘治皇帝的身后,映射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落日之辉,与这身影相映成趣,而弘治皇帝,却是沉默不语。
萧敬站在一旁,他为弘治皇帝默默的收拾着案牍,案牍上,那一份杨一清的奏疏,萧敬只扫视了一眼,大抵看过之后,萧敬面带微笑,这……还真是抽调了大明百官之中最厉害的精兵强将,萧敬乃东厂督主,这里头的许多名字,他都略有印象。
杨一清……看人……真准!
反观那方继藩和欧阳志,挑的都是一群什么歪瓜裂枣啊,这些人要出身没出身,要功名没有功名,更没有显赫的名声,凭着一群这么不着调的人……
萧敬不禁……摇摇头。
…………
杨一清与欧阳志都是精干的人,他们的奏疏,得到了天子的恩准之后,便立即动身赴任。
欧阳志是在某个清晨时出发的,他不敢惊动恩师,所以故意走的早一些。
一些师兄弟,默契的给他送行。
这么多年在恩师座下学习,大家早已亲密无间,彼此犹如兄弟。
在这清晨的曙光之中,长长的作揖,相互拜别,彼此到一句珍重,便各自转身,没有回头,不曾停留,诸师兄们,各有一番天地,除了共勉,自也顾不得这么多儿女情长。
……
杨一清走时,却是有不少人相送。
他乃名臣,此次挺身而出,颇有几分正名的意味。
因而,不少人给予了他鼓励。
杨一清微笑,看着乌压压来相送的诸公,却只微笑:“听闻欧阳志来去,一苇渡江,身无长物,此等风采,实是令人敬佩。今吾此去通州,上为国家推行新政,其实,也怀着私心,就是想和这位欧阳学士,一较高下。吾乃圣人门下,自当以国家为重,不徇私情,次之,也有与欧阳志争雄之心,此非妒贤嫉能,无他,实是不愿小人为官,开朝廷百二十年之先河,以至将来,胥吏为官,扰乱朝纲。”
众人纷纷点头:“杨公所言,虽口称私欲,实则,却是赤诚之心,吾等叹服。”
杨一清一身青衣,他容貌还算端庄,只因为在陕西时,似乎日晒雨淋,因而肤色粗糙黝黑,今日赴任,并非穿着宫中的赐服,也只一件青色儒杉而已,腋下夹了一柄油伞,油伞的木柄斑驳,他长身伫立,衣袂为这晨风吹的飘起,微笑:“久闻方都尉教徒有方,欧阳学士乃当下名臣,早盼赐教,今日有缘,倒想一试深浅。”
说着,旋身,而去。
身后诸人,纷纷作揖。
有这杨一清出马,大家心安了许多,目送杨一清离开。
许多人面带着感动,眼里有些湿润。
这些年来,实在是太憋屈了啊。
朝廷早已是面目全非,现在到处都是新学,是新政,倒显得自己这些人,成了朽木一般,大明朝,士人难道要亡了吗?
这虽是杞人忧天,可危机感却迫使许多人,心里惆怅,看看现在天下变成了什么样子啊。
幸好,这世上,总会有俊杰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于将倾。
这位杨公,想来就是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有他在通州,还安插了这么多精干之人,区区保定府,又算得什么?
一群胥吏,能翻起什么浪。
“慢走……”
“要小心,那方继藩,最爱阴谋诡计,他若是狗急跳墙,只恐于杨公有所不便。”
众人嘱咐着,还沉浸在这感伤之中。
就这么默默的站着,看着杨一清上了马车,又看马车徐徐远去。
不禁让人心里沉甸甸的,大家心里既是敬佩,又怀着希望,似乎认为,只需杨一清此去,定将这天下,拉回自己熟知的轨道中来。
若能如此,真是国家之幸,苍生之幸啊。
许多人红着眼睛,默然无言。
待那马车消失在了地平线,人们还依旧不肯散去。
直到良久之后,突然有人道:“今日是十一月初几?”
“初八!”
“啊呀!”有人一拍脑门:“竟是初八,差点误了大事!”
“什么大事?”
“今日正清雅苑开盘哪,供地九百亩,靠着京师大戏堂,又与万国体育场比邻,据闻开盘价才三万五千两,这样的好地段,许久不曾有了……西山钱庄的贷款,据闻,还有利率折扣。”
“为何不早说?只怕现在去,已是迟了。”
“告辞,告辞。”
“我也同去。”
“三万五千两,这会不会又是那群狗东西,放出去的假消息,莫不会坐地起价吧。”
“以吾观之,十之八九便是如此,那狗一样的东西,是没有诚信的!”
“且去看看,先抽个签。”
一下子,众人鸟兽作散,各自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
科学院挂牌。
朱厚照这名字很长的大学士,亲自升座。
因为科学院的衙署还未落成,因而,只好临时先借用了一座宅院办公。
上上下下的官员上百名,先来点卯,拜见朱厚照和方继藩。
朱厚照和方继藩二人各自翘脚坐着,等诸官行了礼。
朱厚照咳嗽一声,却不知什么好,便对方继藩道:“老方,你来说。”
方继藩激动的满面红光:“而今,科学家草建,可谓是百废待举,当今的要务,其一是修撰百科全书,此书罗列各科之学,为的,便是要将这些学问发扬光大,传诸万世。”
顿了顿,方继藩又道:“除此之外,便是督促和新建各科的专科学堂之事,要定立标准,编撰教科书。自然,最最紧要的,乃是待诏宫中,为陛下参赞,入了宫当值,这身份就不一样了,不要丢我的脸,不让……仔细你们的皮。为臣,要有臣仪,不要个个扣扣索索的样子,腰板子要挺直。”
方继藩训斥一通,笑吟吟的看着朱厚照:“不知殿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朱厚照道:“本宫没什么可说的,本宫一向很佩服方学士,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不不不,臣也很佩服殿下。殿下博学多闻,实是大明之幸。”
朱厚照摇头:“方学士过奖了,方学士是个本分厚道的人啊,他最大的缺点,就是说话太耿直。”
方继藩摇头:“不如殿下之万一!”
朱厚照想了想:“其实,虽不及本宫,却也不至万一的地步。”
方继藩:“……”
二人胡言乱语着。
下头的科学院诸官们,却个个激动万分。
终究,无论是任何人,在这数千年的熏陶之下,也难免会有学好文武艺,卖给帝王家的想法。
当初,不少人转入专科,或是兴趣使然,或是生活所迫。
可哪里想到,他们会有今日。
许多人一脸感慨,自己……竟有了影响国家大政的机会。
很快,科学院便开始忙碌起来。
在宫内,萧敬哪里敢不给朱厚照面子,专程的划了一个还不错的偏殿,作为科学院待诏房之用。
这待诏房,十几个科学院翰林入宫当值待诏。
他们都是从各科甄选出来的。
平时也没什么事,依旧还是搜肠刮肚,各自研究着各自的学问。
至于翰林待诏房,当然,对于他们敬而远之。
而内阁那里,似乎也漠视他们的存在。
可这些人,却依旧怡然自乐。
几乎所有的圣旨以及奏疏,都会誊写一份,送至科学院待诏房来,而后,科学院待诏房再将其进行整理,这也是他们一次学习如何治理天下的机会,不少人显得极用心。
王文玉就是其中之一,他运气不错,因为天文地理学甄选的翰林不多,这待诏房里,自是需要一个熟悉天文地理之人,因而,也在其列。
.。m.
科学院刚刚建立,许多方面,都不甚熟悉。
尤其是这些科学院的翰林,要学的地方都的很。
因而,也闹出了不少的笑话。
近来天气渐寒了。
王文玉正在待诏房里,整理一份奏疏。
只是……这奏疏却是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张侯爷……”片刻之后,王文玉拿着奏疏,到了张信的面前。
张信已封侯。
他从事农业的研究,而今,已经培养出了无数的农学校尉和力士,最近身体不太好,方继藩便让他来宫里当值,至于其他的研究,他只负责指导罢了。
张信一副未老先衰的样子,虽才三十多岁,可看着,头发已是半白了,肤色又不好,粗糙而黝黑。
他在待诏房,更像是‘泡病号’,却又闲的发慌,这待诏房的清闲,让他无所适从。
张信抬头,噢,这位是天文地理学家。
张信相信农时和节气,农耕对于这些东西,是极为看重的。
可对于这等天文地理学家,却有些不太感冒。
总感觉有些装神弄鬼,你折腾天文地理,咋不研究节气呢?
张信嗯了一声:“何事?”
王文玉作揖道:“下官看了一份奏疏,心里甚是担忧。”
“拿来我看看。”张信道。
王文玉颔首,取了奏疏给张信看。
张信接过,低头一看,这是一封从江西来的奏疏。
江西布政使司黄琛奏曰,江西承宣布政使司近日连日干旱,大旱成灾,恳请朝廷救灾,尤其是南昌府和九江府一带,最是严重。
既是旱灾,他恳请皇帝准许开堤引水,灌溉农田,同时,请求朝廷赈灾。
而在这份奏疏之下,则是内阁大学士谢迁的建议,谢迁在票拟之中,认为布政使司黄琛的方法可行,江西乃是江南最重要的粮产之地,一旦江西发生大的灾情,势必会引发粮食大规模的减产,哪怕这这几年粮食充裕,却也不得马虎。
好在九江府有鄱阳湖,虽是大规模的干涸,可只要挖了沟渠引水,依旧勉强可以进行一些灌溉。
这江西不同其他处,许多地方的稻米,可以做到两熟,因而,晚稻几乎要面临收割,在这个节骨眼,可万万不能出事。
谢迁根据黄琛的奏疏,票拟了救灾的方案。
而皇帝则对此也极为重视,又在票拟之下,进行了朱批,对他们二人的方案,表示了许可。
这封奏疏,将发往户部,同时,还有兵部。
再之后,户部会拨发钱粮,应对灾情,兵部将指示江西都司下辖的九江卫以及淮府群牧所、南昌前卫,开挖河渠。
张信低头看过,这事关到了农业,倒是引起了他的担忧,他皱眉:“有什么问题吗?”
“有很大的问题。”王文玉道:“下官以为,当下,要救的不是旱灾。”
“不是旱灾?”张信一脸诧异。
王文玉道:“九江府和南昌府连日干旱,可这是江南,并非是缺少雨水,而在于炎热少雨,因为炎热的关系,大量的水蒸气大量的郁结于空中……”
张信有些不太明白:“你简明扼要的说。”
新学下头的各科就是这样,哪怕大家都是新学,可依旧还是隔行如隔山。
就比如张信折腾农学厉害,可到了工学那儿,就连一个孩子都不如。
王文玉道:“此时,九江府和南昌府的上空,因为炎热,再加上大量的水蒸气凝结成云朵……”
张信:“……”
“侯爷,难道您没有发现,这两日,京师的天气变寒了吗?”
张信不禁道:“这又有什么关系?”
“学生发现了一个现象,每年到了一定的时候,就会有寒流,自北而来,这寒流,像是来自于漠北,这漠北的寒流一到,不但北地会大规模的降温,便连江南,也受其影响。”
王文玉顿了顿:“这股寒流将一路南下,影响河南、山东、淮南等地,便是江西,也将受其影响。”
张信点头,他算是听明白了一些。
王文玉又道:“而寒流一旦到了江西,那么,江西因炎热而引发的干旱,势必会缓解。所以,这干旱,下官可以保证,这几日功夫,就将不复存在了。”
张信:“……”
王文玉却又忧心忡忡:“可现在,下官最担心的,并非如此啊,而是连日的干旱,一旦遭遇了寒流,只恐接下来,整个江西,尤其是是江西的中部和北部,只怕因为大量水蒸气的缘故,势必会引发,连日的大到暴雨,届时,就不是干旱,而是大雨成灾了。江西本是河流纵横之地,尤其是九江府,不但沿着长江,又有鄱阳湖,其他的湖泊,更是不计其数,此时若还开渠引水,势必会破坏堤坝,这堤坝,应对接下来的水灾,就已是千难万难了,一旦堤坝受了破坏,南昌府乃平原,九江府又为无数湖泊所环绕,一场……河水泛滥的大灾,即在眼前。江西布政使黄琛的奏疏,很不妥当,应该立即准备,救灾,可救的该是水灾,而非旱灾。而内阁大学士谢迁的票拟,更不妥当,他不该针对旱灾,提出自己的建言,同意开堤引水,到时,造成的损失,将无法估量。
“还有……陛下……陛下对如此大事,竟这般的不谨慎,未能了解寒流即将南下,以及江西布政使司干旱的原因,就贸然的朱批……这将害死成千上万人!”
张信:“……”
张信现在算是稍稍听明白了一点:“你的意思是,一场大灾就在眼前,而陛下以及谢公还有黄公……”
“应该立即阻止这件事,向陛下奏报。”
张信皱眉:“可信吗?”
“可信,寒流已至,根据下官的观察,这寒流已开始影响到了河南,你看,这里有河南布政使司昨夜送来的奏报……”
他取出了一份刚刚整理出来的奏疏,送到张信面前。
张信打开一看,果然是河南布政使司的,汇报了河南天变的情况。
张信脸色一沉:“你立即去见驾。”
“只怕来不及了。”王文玉叹了口气:“冷空气只怕明后日,就抵达江西布政使司,甚至更为提前。而这份奏疏,是在几日前送来的,陛下昨日朱批,户部已经送去了,这份奏报,乃是誊写存档的,也就是说,应昨日,就会有快马往江西,今日江西布政使司,就会接到命令,他们一定是早有准备,就等圣命下来,至多明日,他们就会动手……”
“那……那……”张信有点懵了。
“我这就去请求见驾,同时,赶紧通知太子殿下和师公。”
张信道:“我来安排。”
科学院里,一下子忙碌起来。
今日乃是筳讲之日。
弘治皇帝在奉天殿召集翰林院翰林讲经。
“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陛下……”
却有宦官匆匆而来:“科学院侍讲学士张信求见。”
这宦官的话,打断了一位侍讲滔滔不绝,摇头晃脑的讲学。
这翰林院上下,有点懵。接着,众人低声细语。
啥意思,我们在此筳讲,关你科学院啥事,怎么像是故意的。
砸招牌吗?
弘治皇帝倒是不敢等闲。
他对于英国公府家的这位小公子,印象极好:“宣。”
可惜进来的是两个人。
张信在前:“陛下,科学院侍读王文玉,有急事请奏。”
弘治皇帝:“……”
翰林院翰林们,又开始窃窃私语,这不合规矩。
弘治皇帝道:“何事。”
王文玉有些紧张,可事情紧急,他哪里敢怠慢,立即道:“陛下,漠北寒流,即将南下,臣得知,江西久旱成灾,在寒流的影响之下,这久旱所导致的……”
“……”
满殿的君臣们,听的云里雾里。
卧槽,听不懂。
老半天,弘治皇帝还是懵的。
弘治皇帝左右四顾众翰林:“诸卿……有何高见……”
“……”
翰林们也懵了。
他们也没听懂啊。
什么寒流,什么冷空气……
“陛下,此人疯疯癫癫,哗众取宠……”
弘治皇帝压压手:“你的意思是,江西不会有旱灾,有的却是水灾?”
“对。”王文玉已是大汗淋漓,他平时都在做研究,极少和人打交道,现在第一次,亲自见驾,实在有些紧张。
“胡说。”方才在讲授《过秦论》的翰林侍读好不容易逮着一个表现的机会,结果被王文玉打断,早就鼻子都气歪了,什么科学院,什么狗屁科学院侍读,在此,说一些生涩难懂的话,就想获得陛下的另眼相看?
“陛下,此人胡言乱语,那份奏疏,臣也看过,他这样说,分明是在说江西布政使黄琛危言耸听,可这黄琛就在江西,亲眼看到江西久旱成灾,此人岂不是说,江西上下的官吏,都是瞎子,都是聋子吗?”
王文玉也是头痛,他有些木讷,自然不如翰林们口才好:“臣说的,不是旱灾没有发生,也没有说,江西布政使黄琛错了,而是受漠北寒流影响,江西北部、中部将大规模的降温……”
“……”
弘治皇帝依旧有点懵,还是听不懂啊。
………………
被人灌酒,哎,恶习啊,睡了十几个小时,才醒来。服了。
.。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