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信见状,忙是重新说了一遍:“陛下,他的意思是,这两日,九江府和南昌府,势必会有暴雨,这暴雨,可能持续三日以上,到时,只怕暴雨成灾,湖泊和河水的水位上涨……”
弘治皇帝这才明白了。
有时大旱之后,出现暴雨,这是常有的事。
只不过……大旱这东西,什么时候结束,只有天知道!
弘治皇帝凝视着张信:“张卿家,这两日,干旱就会结束?”
张信心里也没准,这都干旱这么久了,老天爷的事,谁说的清楚。
他忍不住看向王文玉。
王文玉道:“臣敢担保。”
弘治皇帝倒是谨慎起来。
他当然清楚,摆在他面前的,是两个抉择,稍有不慎,都可能引发可能的后果,他沉吟着,看着这王文玉:“你用什么担保?”
王文玉正色道:“臣这辈子,最是敬佩的,就是臣的师公……”
一提到方继藩……
弘治皇帝的脸色缓和起来。
方继藩的徒孙,应该还是有谱的。
只是贸然做出这个决定,倘若这几日,没有下雨呢?
那么,这大旱,只怕……
他吁了口气:“诸卿怎么看待?”
“陛下……”
翰林们一个个跃跃欲试。
对于他们而言,一个不着调的家伙,想要影响国家大策,这太冒险了。
弘治皇帝突然压了压手:“这终究是大事啊,不过,朕相信方继藩,自然,也就相信他的徒子徒孙,他和太子,既让你入值宫中,那……朕就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来人,传朕的旨意,立即用快马,前去九江府,命当地官府,立即加固河堤,不,加固河堤只怕已经来不及了,立即全力,动用所有的力量,将河水泛滥区域的军民百姓,立即撤出来,能撤多少是多少,一定要快!”
弘治皇帝说罢:“告诉南昌府和九江府,各府各县,谁若是慢了一步,稍有迟疑,朕决不轻饶。至于流离失所的灾民,也请放心,朝廷的粮食,会立即送到,这赈济的粮食,朕会督促下去!”
说罢,众翰林一个个无言。
就因为这么一个人,要大规模的撤离百姓,这可是十万甚至数十万人流离失所啊。
王文玉听罢,忙是拜倒:“陛下圣明。”
翰林们一个个想说什么。
而弘治皇帝,面上却是铁青:“快马加急!”
…………
京师里,一个消息传出来。
陛下似乎又开始启用了江湖术士。
对于这个……方继藩是很有意见的。
好歹自己也不是一般人,宫里的消息,他倒是知道的快。
等那王文玉下了值,方继藩便将他寻来,肺要气炸了。
“狗一样的东西,你胡咧咧什么?”
“师公……学生……可以保证,这几日,江西北部……一定……”
“呸!”方继藩道:“下不下雨,与我何干,你说什么最尊敬的便是我,你拉倒吧,我们很熟吗?我是你爹,还是你爷爷?你拿我担保什么?”
方继藩龇牙,这个先例,不能开啊。
见王文玉一脸沉痛之色。
方继藩心软了,他咳嗽一声,决定好好和他讲道理,便蹲在跪地的王文玉面前:“你看哈,我有徒子徒孙数千人,这么多人,人人都能拿我担保,有一个人失了手,我的面子往哪里搁?我的脑袋还有吗?”
“师公也知道,偶尔,师公会拿你们做担保,可是你想想看,师公这不是为了你们好嘛?你们有几千人,死一个两个,那也是千分之一或是数千分之一,这是小概率的事件,你们学天文地理的,不学算数的吗?”
王文玉一想,顿时有些明白了,恍然大悟之色:“学生明白了,学生万死。”
方继藩他叹了口气:“江西的事,你有把握吧?”
“有,有的,学生这些年,专门观察的就是地理和天象,同时收罗了大量的古籍,还有徐经师叔的文献……”
方继藩压压手:“那就成了,不必解释你平时看什么书,给我滚!”
“噢。”王文玉早知道,师公是这个样子。
传闻……师公只有对自己最亲近的人,才这般,恩师和师叔们,师公都是这样对待他们,可是……师公不还一样,待他们如自己的亲儿子一般,哪一个师叔们,说起师公,不是欢天喜地。
这么一想,王文玉心里一暖。
师公他……也是如待儿子……不,待亲孙子一般,对待自己啊。
他很是感动。
擦拭了眼角的泪,哽咽道:“学生蒙师公不弃,得师公授业之恩……”
“滚出去!”
方继藩手一指门口。
师公就是师公,这一个滚字,饱含深情。
王文玉没有犹豫,再不说什么,起身便走。
过了片刻,朱厚照便捋着袖子进来,道:“老方,听说了吗?南昌府,要遭水灾了!”
方继藩看了朱厚照一眼。
朱厚照对于南昌府,还是极有感情的:“这几年,都有乡亲们送小龙虾来吃,那小龙虾油焖起来,味道真好,这下完了,本宫的小龙虾没有了。”
这听着听着,方继藩脑海里瞬间想到那锅盖掀开,热气腾腾的蒸汽冲天,油焖的龙虾红彤彤的,上头有辣椒,葱、蒜,将那小龙虾拨开,顿时香油四溢,外头的麻辣调料便进了肉里,那肉有几分嚼劲,一口吃下,有滋有味,还很香。
方继藩觉得自己口角,竟似有口水要流出来:“这事,我听说了。”
朱厚照一脸感慨:“真是令人遗憾啊,突然想吃虾了。”
“要不,吃牛肉?”方继藩认真的道。
朱厚照沉默了很久:“好呀。”
二人一面吩咐人去让温先生准备,一面方继藩突然想起什么:“殿下,方才我们说什么来着?”
“小龙虾。”朱厚照道。
方继藩摇摇头:“上一句。”
朱厚照道:“无数颠沛流离的受灾百姓。”
方继藩这才捶胸跌足,痛心疾首:“我可怜的百姓啊……”
朱厚照:“……”
…………
九江府知府朱蕰背着手,焦灼的等候着消息。
陛下的旨意已经来了,现在灾情紧急,整个九江和南昌,湖泊干涸,到处都是龟裂的土地,无数的百姓,衣衫褴褛,在府城里,受灾的百姓就更多了。
天知道这老天爷,还有干涸多久,此时此刻,陛下终于来了旨意,下旨令九江卫开长江,取水!
这不是一件小事,必须要谨慎从事,因为一旦开挖,就意味着,可能会有灭顶之灾。
九江卫那儿,朱蕰已送去了消息,就等那儿的指挥,有所反应了。
可就在此时,快马已来。
马上的骑士,几乎已是累瘫了。
八百里接力传递消息,一路快马疾行,不容停留片刻。
此时,瘫在衙门门前的骑士,用了最后一丝气力,举起了手中的一个竹筒:“圣命!”
几个差役,忙将他抬进去,而后,有人取了竹筒至知府朱蕰面前。
朱蕰一愣,将竹筒打开,里头是一封加急的旨意。
他取出,一看……脸色骤变。
“府公,怎么了?”
朱蕰脸色骇然,他身子一颤,而后,又细细的将旨意看了一遍。
“这……哎……”朱蕰一声叹息。
他在九江府,官声还算不错。
也算是两袖清风,爱护百姓。
这一次的大旱,他可谓是尽心竭力,可是人力毕竟有限。因而,他才想到了,开挖河渠的办法。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可哪里想到……陛下在前一封旨意送达之后,只两日时间,就立即改变了主意。
居然选择在这个时候,迁徙所有泛滥区的百姓。
“升座吧!”朱蕰袖子一抖。
这是圣命,圣意不可违。
随后,衙里传出了鸣金声。
九江府上下,佐官们纷纷抵达。
朱蕰当众取出了旨意,宣读。
九江府上下,人人面面相觑:“府公……这不妥吧,要出事的啊。本就是大灾当前,人心惶惶,这个时候迁徙百姓,这不啻是逼迫百姓们谋反啊。”
“这是圣命!”朱蕰正色道:“我等按着方法做就是了,尔等,敢抗旨不尊吗?”
此时,所有人都默然了。
朱蕰正色道:“要快,所有人都不得怠慢,无论用什么办法,九江卫,也要参与,谁敢出什么差错,敢闹什么幺蛾子,敢敷衍了事,陛下拿老夫治罪,老夫自是要取你们的脑袋。”
他心知这快马加急来的圣命意味着什么。
“所有的人,暂时都安置在高处,告诉他们,不必害怕,府中还有存粮,足够应付所需,往远里来看,陛下圣命,他是不会对我们不管不顾的,到时,还会有赈灾的粮食,源源不断的送来。”
“好了,言尽于此,诸公,大灾当前,一切都以救济灾情为主!”
朱蕰拂袖:“老夫就坐镇于此,有任何消息,要立即奏报,若是遇到情况紧急之事,可便宜行事!”
朱蕰说罢,再无多言。
诸官听命,哪里还敢怠慢,自是各行其事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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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大规模的将泛滥区的人口迁走,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毕竟现在是干旱,又无大水。
何况人们极少愿意轻易离开自己的乡土。
不只如此,没有人愿意舍弃自己的一切,短时间之内,背着包袱,跟着官府去避难。
因而,知府压着知县,知县则压着下头的差役,这些如狼似虎的差役,怕上官责难,自然也顾不得许多。
几乎是破家而入,粗暴无比。
九江卫也已行动了起来,带着圣命,开始出动。
一时之间,好几处地势较为低洼的地方,牵涉到的人口,有七八万人,顿时成了人间地狱。
到处都是哭爹叫娘,兵竟如匪一般。
一些大户,受害最大。
寻常百姓,尚且可以说身无长物,躲一阵子也就躲一阵子,毕竟,官府还承诺了有赈济的粮食。
可大户人家,毕竟人口众多,这么多的宅邸和田地就仍在这里?
天知道自己走了,这儿空无一人,是否会被什么人惦记上。
可因为上头有圣命的缘故。
陛下亲自下旨,压力全在知府身上,若是大户们不肯,小民们只怕更不肯了,真到那个时候,不知多少乌纱帽落地,更不知会有多少人头落地。
因而,差役们都发起了狠来,带着九江卫官兵直接破门,将人拉走。
士绅们吓着了。
没见过这么狠的啊。
不只如此,陛下为何会有这等旨意?
好端端的干旱,突然要迁徙人口。
战战兢兢的士绅们,不得不乖乖的被官府看押着,至某些地势较高的地方。
而后,官府们或是寻觅空置的宅院,或是寻常残破的城隍庙。
毕竟这一切过于紧急,这些空置的地方,绝大多数,都是断壁残垣,无数人安置于此,惨不忍睹,到处都是哀嚎声,是零星的与官府冲突。
偶尔,会有人乱糟糟的道:“不妙了,不妙了,河口周家的人和官府打起来了……”
城隍庙里。
数十个士绅惊魂未定的聚在了一团,他们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其实一般的旱灾,对于他们而言,没有太多的影响。
毕竟,他们是地主,地主都有存粮,完全可以应付眼前的大灾,不只如此,大灾之后,粮价往往上涨,他们虽是今年没有了收成,可往年的粮食价格却高了数倍,甚至十倍不止。
寻常的小民,一到灾年就会破产,他们为了活下去,就要借贷,这可是利滚利的贷,借出去一斗米,子子孙孙还上一担,只怕都还不清。
而灾年时,手里有粮和有银子,要兼并土地就容易的多。
某种程度而言,灾年就是一场狂欢,每一次灾年,只要士绅们能把握住时机,身家都能翻上一倍不止。
可惜,就在这节骨眼上,突然要迁徙人口。
老士绅方文静忍不住低声道:“该,这是官逼民反,怪不得别人。”
其他士绅面面相觑,暗暗点头。
方文静叹口气:“看看这天,看看这火辣辣的太阳,这个时候,突然将咱们迁来此,这是要做什么?都说当今皇帝,乃是好皇帝,老夫……没什么说的,想来……定是朝中出了奸臣啊,怎么会有这么一道旨意呢?我等都是奉公守法的小民,竟遭此无妄之灾,诶,这日子……可怎么过啊,老夫的宅子,现在还没人看护,天知道会不会有什么贼子惦记上,还有那地……那些地……”
方文静激动的无法呼吸,拼命咳嗽。
“方老先生,罢了,历来官府都要欺民,我们有什么办法?不过方老先生有一句话是没说错的,朝中,有奸臣啊。”
有人闪烁着眼睛:“你们说的是,方继藩那狗一样的东西?”
众人都不吭声了。
那人自觉失言,也打了个哆嗦,没有继续说下去。
外头依旧还是乱哄哄的。
县里派人来放粥,灾民们又骂了,因为一切过于紧急,县里也没能调多少粮来。
方文静吃着这清汤寡水,几乎要跺脚:“那刘县公,历来对我等还算礼敬,这一次,却是丝毫不留情面,哼!”
“是啊,几次想拜见他,他都拒而不见,不知这是何意。”
“这是害民啊,听说有人不肯走,被差役们打了个半死。”
方文静气的颤抖,将碗啪嗒一声,摔了,瓷片溅的四处都是。
他厉声道:“老夫就不信了,这个世上,就没有了公道,老夫……老夫要去告御状,告这群狗官,来福,来福……”
“老爷。”一个人上前来,哈着腰。
方文静道:“老夫修一封书信,你亲自带着这书信,快马加鞭,给老夫送去给我那外甥,告诉他乡中父老们没法活了,让他自己看着办吧!”
说着,叫人取了纸笔,修了一封书信,又看向其他士绅:“你们怎么说?”
“我们……我们……”
“这是为了十万百姓们请命,你们可以袖手旁观吗?若是庙堂里没有动静,那些狗官,更不知如何欺压我等小民!”
有人起身:“好,算我一个。”
其他人似乎受了鼓舞,纷纷上前,低头看信写着什么,有人怯弱的道:“这……这……方老先生,这书信,太露骨了,可否将方继藩三字删去,只说有奸臣嘛,何须指名道姓呢,这样不好,得罪人。”
方文静便怒喝道:“有什么不敢说的,我还怕他?我一把老骨头,索性和他玉石俱焚,哼,我也是读过书,明白事理的,我仗义死节……我……还怕这小贼,我若怕他,我不姓方,我跟着这狗一样的东西姓!”
方文静一面怒骂,一面蘸了墨,将那方头的方继藩三字直接用墨涂掉,在旁写了‘奸贼’二字。
众人纷纷叹道:“方老先生是刚直之人啊。”
方文静而后,将书信交给来福。
来福忙是奉命去了。
可这里,依旧是乱糟糟的,这山岗里,居然聚集了上千人,其他地方,就更不知多少人。
听说有的县城,因为地势太低,整个县城都迁走。更有不少匪盗,趁机前去被清空了的宅里,将里头洗劫一空。
不知多少人,心里念着家,却又聚在这恶劣的地方,泪流满面的冒着毒辣的太阳,看着那无数龟裂的黄土,哽咽无言。
方文静只在这里住了一天多,便病了。
一方面是心里郁闷,另一方面,也是无法适应这简陋的条件。
到了次日正午,他拖着病躯,到了残破的城城隍庙外头。
见这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他是士绅,倒还好,至少还可以遮阴的地方住,其他人,就没有这样好运气了。
看着这一幕场景,他手拄着杖子,远挑着家乡的方向,忍不住老泪纵横:“我这身子,怕是扛不住了,诶,世道怎么会变得如此的险恶啊……”
他一面说,一面跺脚。
“陛下轻信身边的奸人,这么看,陛下也要昏暗不明了。你们看看吧,那唐玄宗,年轻时不也圣明吗,可到老了,照样糊涂,历来都少明君,最后不是如此。我看哪……苦日子还在后头,不给咱们一条生路啊。”
他开始大骂。
许多百姓被他这一骂,纷纷低头痛哭。
差役和官兵们见有状况,想要上前来,一看骂的乃是方老先生,似乎对他有所忌惮,他们对于不服气的小民,尚敢动手,可这位方老先生,若不是上头下了死命令一定要迁他出来,谁敢开罪他。
于是,许多人装聋作哑,各自散去。
方文静的骂声,似乎正戳中了许多人的痛处,也纷纷嘈杂起来。
间歇功夫,都是各种骂声不绝。
方文静手指着苍穹,面激动的通红:“二话不说,就迁了百姓,让人颠沛流离,这还是好皇帝吗,老夫没几年活了,老夫就想问问,你这老天,还让不让人活了?”
说到此处,骤然之间,竟是一下子……晴天霹雳!
轰隆隆……
所有人呆住了。
方文静吓的脸刷的一下惨白。
身子承不住,竟是生生的,打了个颤,而后拐杖落地,整个人也摔在地上。
轰隆隆……
又是一声闷雷。
天地之间,转瞬之间开始变得阴暗。
而后……
狂风大作。
似乎因为此前的大旱所带来的暑气还未消散,一股股热浪疯狂席卷,吹得方文静睁不开眼睛。
一下子,这山岗上,竟是沉默了。
轰隆隆……
这漆黑的天空,划过了闪电,闪电犹如银蛇,转瞬之间,又消失不见。
人们错愕的看着天空。
天道无常!
紧接着……
瓢泼大雨,自天而降。
这可怕的倾盆大雨,疯狂的倾斜而下。
“快,快……避雨……”
有人发出了大吼。
方文静摔在泥地里,那原本龟裂干涸的泥地,比石头还坚硬,很快,在雨水的浸泡下,转瞬之间,开始松软,再之后,雨水越来越多,一下子,变得稀烂。
有人忙是上前,搀扶起方文静。
方文静目中,带着茫然。
他…………有点懵。
方才……自己好像骂人了?
骂的是老天爷?
老天爷生气了?
.。m.
怒雷之下,大雨瓢泼。
可无数人,依旧还楞楞的仰头,看着天。
有人反应了过来:“我的庄稼,我的庄稼……”
却很快,被人拦住了。
这雨,太可怕了。
所有人纷纷躲入了城隍庙里。
每一个人,都带着对未来的担心。
城隍庙,似乎也承受不住雨水,好在这里在山岗上,这山岗树木较多,倒也不担心引发石流。
雨水下的急,于是,冲刷出了无数道小沟,又湍急的流向地处。
虽是潮湿,也免不得淋雨,数不清的人挤在一处,人们带着惶恐不安。
有人想透着合不上被狂风骤雨摔得啪啪响的窗,看着外头,这是一片雨的世界,除了骤雨,什么都已经看不清了。
差役们紧急的开始生火。
照陛下的圣旨,知府的命令,此刻,最该注重的就是防疫和保暖。
突然之间,变天,一旦有人受不了这种急剧的天边,势必会有人开始滋生疾病,而大量的人聚集在一起,就有可能,演化成为疫情。
他们抱来了早已预备好的干柴,在人群正中腾出了空地,开始烧起来。
而后,在这篝火上头,挂起了一个个的铁锅。
铁锅里,煮了一些药材。
不只如此,还分发一些米酒。
方文静坐着一个长条凳子,边上几个士绅和差役看顾着,他双目无神,篝火的火焰映射在他浑浊的眼眸深处。
他有点懵。
到现在还是担心,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我的天,这雨,是老天爷发怒,不会真的自己招来的吧。
当然,他慢慢的定住了神,理应不是……不是的……
他呆呆的坐着。
这一夜,没有人可以睡好觉。
所有人都听着外头的骤雨声,每一个人的心,都是惶惶然的。
方文静打了个盹儿。
等他醒来,张开眼,第一个念头就是………雨停了吧,雨停了该回家了。
可是……
外头的暴雨,依旧如注。
人群之中,许多人已经开始不安了。
“我要回家,我还要宅子。我家里还有一头猪。”
“谷仓,我家的谷仓……”
这么大的雨,太可怕了,此等暴雨下了足足一夜……却还没有停歇的迹象……
方文静也开始脸色变了。
自己的大宅院啊,那些家具,还有书斋里这么多的书,以及收藏的字画……
他拄着拐杖起来,打开了身边有人递来的热汤药,巍巍颤颤:“不成,不成,得回家去看看。”
“不能回。”有一个书吏焦头烂额的拦住他,这书吏显然是从外头赶回来的,脸色铁青,身上还是湿漉漉的,他冻得瑟瑟发抖,身子挨着炭火,一把将方文静拉扯住:“不能回……回……回不去了,决口……决口了……”
决口了……
一下子,所有人都炸开了锅。
“你亲眼见了?”
书吏哭笑不得:“这个时候,谁敢去江堤那里……谁敢去啊?只是……只是……咱们的山岗之下,已是……已成了一片泽国,成了一片泽国啊!”
顿时,无数百姓都捶胸跌足起来。
方文静几乎要疯了,他哆嗦着,看着书吏:“一片泽国?”
“几个军士,就在咱们山岗之下,发现了一处牌坊,这牌坊……”书吏的牙关,不断的颤抖,他死死的盯着方文静:“这是二十多里外,梨花村飘来的,那是梨花村烈妇赵氏在十七年前,立的牌坊!”
所有人……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双目无神,脸上掠过了一丝绝望。
完了,这一次是彻底的完了。
一个牌坊,都能被大水冲走,还冲走了二十多里。
那么……还有什么东西,没有冲走呢?
只怕……山岗之下,一切都已毁于一旦了吧。
自己的宅子,自己的地,自己的猪,自己的鸡……一切的一切……只怕已是面目全非,什么都不剩下了。
对了,还有谷仓,谷仓里还有粮食……
唯一能收拾的,也只是金银细软而已,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方文静摇摇欲坠,他其他人也已哗然。
“请放心,请放心,县里早有准备,都有准备……赈灾的粮食,准备好了的,草药,也准备好了,幸亏了那道圣旨啊……幸亏……”
方文静的身躯又是一颤,他一脸懵逼的看着书吏,而后……他反应了过来。
对啊。
倘若……倘若自己和家人,没有来到此处,不是因为圣旨,不是因为知府和知县衙门,不是因为这些差役和兵丁,用了强力,将大家赶到了这里。
只怕,暴雨一来,就会被困住,紧接着,在这一夜之间,那江堤被冲垮,而后……自己这一家七十多口人,统统都要葬身鱼腹吧。
大水的可怕,方文静怎么没有记忆,当初……比这更小的雨水,造成的危害,都仿佛毁天灭地一般。
宅子没了,地还是自己的,将来总还可以重建,谷仓的粮食没了,只要还活着,方家收拾了这么多的细软,总还不至于受穷,可是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啊。
自己的孙媳妇,才刚刚给自己生了个曾孙,自己的三个儿子,自己的……
他脸憋着,突然猛地冲出了一口气。
突然,他身子一滑,跪下了。
那书吏一见到方文静朝自己跪下,忙道:“诶呀,使不得啊,使不得啊……”
方文静是什么人,这可是本县有名的士绅,关系可以直通京师,结识的人,非富即贵;便是县尊,见了他,也是礼敬有加。
自己……何德何能啊。
方文静虽是跪着,可气势却很足,眼睛鼓着一般,瞪了书吏一眼:“跪的不是你,是皇上,是皇上。”
书吏吓了一跳,忙是侧身避开。
方文静捶胸跌足:“咱们皇上……圣明哪……诸位乡亲父老,乡亲父老们……吾皇圣明啊。吾皇乃上天之子,洞若观火,他老人家,知道咱们九江百姓,即将要遭此大灾,这才钦命下来,下了旨意,若不是他,我等……还有命吗?你们自己扪心问一问,谁躲得过这可怕的大水?古有大禹治水,今有陛下救民于水火之中……老夫真是惭愧,当初……竟还出言不逊,现在才知,若非吾皇圣明,老夫这一家七十多口,只怕已是死无葬身之地!”
说着,方文静已是泪流满面,老泪纵横。
在这狂风骤雨之下,每一个人的心,都是凉的。
这是一种在大灾之前,最常见的孤立无助的感觉。
在这个时候,每一个都是心急如焚,都觉得自己孤立无援。
可此时,方文静这么一吼。
竟一下子,好似人们开始生出了些许的希望。
是啊。
皇上既然下了圣旨,拯救了我们,让我们至少活了下来。
那么……皇上一定不会对我们不管不顾的。
我们担心什么,至多,也就损失一些财产,可人还活着,皇上不会教我们饿死,不会教我们冻死,人只要活着,将来,一切都会有的。
这破庙里,顿时沸腾了。
虽有小儿的啼哭,在这篝火冉冉之下,许多人纷纷拜倒:“是陛下救了我们,是陛下救了我们,乡亲们,大家要有良心哪,得有良心……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似乎一下子,所有人苍白的脸色,竟都变得红润了许多。
仿佛一下子,在绝望中看到了希望,在逆境之中,看到了曙光。
“吾皇万岁。”
这呼喊声,竟将外头的雨水,生生的盖住。
………………
在城隍庙的一处角落。
一个被乡邻们称之为王先生的一个落魄书生,冷冷的看着这一切。
他因为落魄,所以早些年,便在此落脚,开了蒙学,给孩子们教授一些学问。
正因如此,他活了下来。
他性子孤僻,也不爱和人交往,甚至……他竟还不娶妻。
一开始,许多人心里,并不理解。
他怎么就不想娶媳妇呢,毕竟大家看他能识文断字,虽是落魄,却也有人说媒。
可慢慢的,大家似乎都已习惯了。
王先生收敛了目光中的锋芒。
他如他的前辈一样,作为区区一名小小的锦衣卫缇骑,奉命在此观察。
九江不只是寻常的府,它乃扼守长江咽喉的重镇,正因为如此,大明不但在此,设立了九江卫,还有淮府群牧所等军事机构,几乎在天下任何重镇,都少不了厂卫的潜伏。
王先生,便是其中之一。
他在此,暗暗的搜罗着每一个讯息,而后,这些讯息,统统都会如实的利用某种渠道,迅速的传递至自己的上头,此后,这些消息再一步步的辗转,最终,会出现在北镇抚司。
王先生凝视着这破庙里,数不清的人激动的呼喊声,他内心,依旧是心如止水。
可是……却又有几分诧异。
民心可畏!
他眼睛,一个个的扫过每一个人,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似乎想要寻觅每一个人的反应。
这对于他而言,只是一件不起眼的工作。
可今日的气氛……却是格外的不同。
怎么说呢,竟是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要被这情绪所触动的欲望。
…………
至少还有两章。
.。m.
方继藩一早便被朱厚照拉着,见朱厚照一脸稀罕的样子,他心里倒是谨慎起来,出了啥事?
待到了外头一片跑马场,便见一群孩子们欢快的骑着小马驹,勒马驰骋,也有几个孩子,似乎因为害怕,坐在马上,哭着鼻子。
方继藩一见,肺都气炸了,哭鼻子的,其中一个,就是方正卿。
方正卿一见到方继藩,颇有几分父子二字,一笑泯恩仇的既视感,朝着方继藩大吼:“爹……”
方继藩板着脸,没理他。
不少孩子,骑的还不错。
朱厚照得意洋洋的道:“果然不愧是本宫的儿子啊,看看载墨,他的骑术,还不错,小小年纪,有这般的样子,就已了不起了。”
朱厚照的脸上,带着自豪。
方继藩便微笑:“名师出高徒嘛,殿下,一个人的好坏,在于后天的培养,皇孙有如此,作为他的授业恩师,我很欣慰。”
朱厚照道:“那你瞧瞧你们家正卿,一样的授业,咋他哭哭啼啼。”
方继藩面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死鸭子嘴硬道:“这么说来,正卿也是公主殿下生出来的,公主殿下和殿下乃一母同胞,咋的,正卿的种不好?不好我便找陛下去说说了。”
朱厚照便咬牙切齿,一副要将方继藩掐死的样子。
此时,却有宦官来:“陛下有口谕,召太子和方都尉觐见。”
二人面面相觑……
突然有一种心虚的感觉。
那宦官一面说,一面仰着脖子,眼珠子都掉下来:“那……那……骑在马上的乃是……乃是皇孙吗?诶呀,咱的小祖宗,皇孙他……他还是孩子啊。”
终于,‘充分交换意见’的朱厚照和方继藩二人,一下子同仇敌忾来。
方继藩怒骂:“瞎了你的狗眼,你见哪里是皇孙了,皇孙长这个样子?”
朱厚照龇牙咧嘴:“狗奴婢,就你话多!”
那宦官却是惊的魂不附体。
见朱载墨在马上驰骋,觉得汗毛竖起,结结巴巴的道:“那……那……那是皇孙呀,那是皇孙呀……”
朱厚照气极了,扬起手来,便要打,那宦官吓的不敢躲,结结实实的一耳光下来,啪!
朱厚照有些诧异,他没料到这宦官不会躲,一巴掌下去,竟觉得有些惭愧,便将手收回来,似乎想要掩盖自己的心虚,背着手,一副既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过分,却又死不肯认错的样子。
二人匆匆的,至奉天殿。
进了殿去,却见弘治皇帝一脸铁青,靠在御案之后,楞楞的……不发一言。
方继藩和朱厚照一见,顿时心虚了,格外热络的行礼:“儿臣见过陛下(父皇),吾皇万岁……”
朱厚照吾皇万岁之后,方继藩嘴还未听:“父皇气色,差了不少啊,这些年来,天下承平,父皇还是如此日理万机,日夜操劳,陛下富有四海,贵为天子,尚能如此,这……是天下臣民,万年军民百姓之幸,此万世之表,实为天下楷模。历朝历代,儿臣观诸帝,都不及陛下之万一,想来,即便是尧舜禹汤,亦不过如此。儿臣……见此,甚是惭愧,往后,一定要多向陛下学习,若是学到陛下之万一,死也值了。”
朱厚照:“……”
弘治皇帝却没什么反应。
站在弘治皇帝身边的萧敬一脸呆滞,似乎心里在默默的记着什么。
见弘治皇帝依旧是发呆,似乎是在想着什么心事。
方继藩心里咯噔一下,卧槽,这么大功率的马屁,居然都没反应,莫非是要加大电量?
方继藩尴尬道:“不知陛下,召臣等来,有何吩咐?”
弘治皇帝方才茫然抬眸,看了方继藩和朱厚照一眼:“噢,没什么,朕只是……想见见你们。”
他虽是这样说,方继藩却满不认为,陛下只是想见见。
却见萧敬站在一旁,表情也是古怪。
朱厚照道:“父皇就不要绕弯子了吧,要打要杀,悉听尊便,这般将刀悬在头上,反而让人惊惧不安。”
方继藩:“…………”
方继藩心里感慨,能认识太子殿下,真他娘的是我方继藩三生之……不幸啊。
出乎了方继藩的意料之外。
弘治皇帝对此,似乎也没太多反应。
良久,他却只叹了口气:“诶,朕……想不明白啊。”
啥?
方继藩一脸不解的看着弘治皇帝。
“治天下,为何就这般的难呢。”弘治皇帝道。
方继藩不禁道:“守天下不难,难的是如陛下这般,有凌云之志,要开创千秋伟业,这……当然会有一点难度……”
将将说完。
弘治皇帝点了点案牍的奏报。
萧敬会意,拿起了奏报,下了金銮,将这奏报,送到方继藩面前。
方继藩哪里敢犹豫,将这奏报接过,揭开一看。
朱厚照也忙是凑了过来。
二人一动不动的盯着奏报。
这奏报,乃是北镇抚司传来的。
说的自然是九江府和南昌府干旱,陛下下旨,让两府立即防备水灾,奏报之中,倒是肯定了两府的动作,他们接到了旨意之后,立即开始着手迁徙百姓,为了彻底的贯彻陛下的旨意,过程之中,难免会粗暴许多。
对于死都不肯走的,直接烧他的屋子,对于反抗的,直接索拿起来。
还有抢夺了人孩子的。
官兵们举着鞭子,抽打的更是不少。
其实……方继藩不用去想,都能知道,会发生什么。
陛下一道旨意下去,地方的父母官眼睛都急红了,谁敢在这个时候掉链子,毕竟,陛下在盯着呢,这个时候,自然是动用一切非常的手段,时间本就紧急,而且这等事就是如此,一旦你不能拿某一户人家怎么样,其他人自会退缩,观望,甚至抵触。
只有杀鸡儆猴,其他人方才会乖乖就范。
方继藩继续看下去……却是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这里头,统统都是舆情的奏报。
厂卫奏报,事无巨细,且绝不敢捏造,更不敢在里头添油加醋,或是报喜不报忧。
因为他们是大明皇帝的眼睛和耳朵,倘若他们都敢欺君罔上,那么……皇帝就成了聋子和瞎子。
“卑下听士绅们俱言:当今陛下身边……出了奸臣……”
方继藩心里乐了,这话还是很公道的,萧敬这狗东西,不就是奸贼相吗?
“又闻某人曰:陛下年老,已是糊涂。至于各种牢骚、痛骂之言,更是甚嚣尘上。星子县,有一书生,试图煽动百姓谋反,曰:大明气数尽也,断无百五十年之寿,今庙堂之上,主君昏暗,豺狼为官,朽木充栋,天灾人祸,尸横遍野,当顺天而行……举大事……”
“更闻一老士绅,姓方……”
方继藩看着这密密麻麻的奏报,头皮发麻。
各种杀千刀的言论太多了。
几乎可以想象,灾民们的怨气,积攒到了何等的地步。
得国之正者,非大明莫属。因而司马家的晋朝只敢提倡孝道,却不敢提倡忠君,甚至是司马家的皇帝,都为自己祖上而蒙羞。唐太宗弑亲而自立,以至此后皇族,自相残杀的极多。宋太祖黄袍加身而蒙元入主,深深忌惮自己胡人的身份。
唯有大明,太祖高皇帝一介布衣,却是驱逐鞑虏而得天下。
正因为得过之正,虽有厂卫,对于百姓们的言论,其实管束的不多,反而因为明初时,太祖高皇帝厌恶士人,却专门下旨,不准士人言事。等到了后来,便是连士人的忌讳,也没人去管了,再加上风气日渐开放,各种危言耸听的言论,其实是不少的。
弘治皇帝因为关心九江和南昌府的灾情,是以对这里格外关注了一些,谁知道……北镇抚司送上来的奏报,竟是这么个玩意。
方继藩……很尴尬啊。
他将奏报合上,看着带着几分灰心冷意的弘治皇帝一眼。
他心里知道,这些舆情,对于陛下而言,实是有些诛心。
其他的天子见了,可能是大怒,说一句愚民该死,气过了一阵子,也就罢了。
可弘治皇帝,自诩仁义,自诩自己,废寝忘食,为了这江山,为了他心目中的大治天下,实是话费了无数的苦心,可得来的是什么呢?
朱厚照看里头骂的痛快,居然眉飞色舞,津津有味。
方继藩咳嗽一声,朝朱厚照瞪了一眼。
朱厚照反应了过来,立即露出了如丧考妣的样子:“父皇,这些刁民,真是该死啊。”
弘治皇帝默不作声,只是手搭在案牍上,手指在案牍上轻轻摩挲。
萧敬却是笑吟吟的道:“陛下,其实……这也没什么,奴婢以为,百姓们……不过是因为天灾,而心里焦虑而已,其实……陛下等着大灾过后,只需下旨,以赈灾不力的罪名,将九江府和南昌府的诸官统统砍了,百姓们出了气,定是无数人欢呼,又要说陛下圣明了。”
萧敬笑吟吟的说着,这杀人脑袋的事,在他口里,就好像割韭菜一般的轻松。
……………………
第二章送到,还有。
.。m.
萧敬笑吟吟说出来的话,让方继藩汗毛竖起。
这个人……真是臭不要脸到了极致。
可见这个世上,绝大多数人都瞎了眼哪。
我方继藩为国为民,呕心沥血,却不被人理解,而这萧敬……真是狗一样的东西,为啥大家不骂他来着?
方继藩面带微笑:“说的对。”
萧敬万万料不到,自己会获得方继藩的认同,他诧异的看着方继藩,而后乐了,看来……英雄所见略同。
弘治皇帝微微皱眉。
他固然知道,这是最好的方法。
只是……
却听方继藩道:“可我看,只杀几个知府、知县,怕是还远远不够,那些个该死的刁民,怎么会懂陛下的苦心呢,想要让他们圣明,得逮着陛下身边的人杀几个,这样,百姓们才无不欢欣鼓舞,都说陛下能辩忠奸。只是……杀谁呢?诶呀,我不能死啊,我乃陛下愚婿,乃公主的丈夫,英国公有不能杀了,陛下还得留着他祭天,不,祭祖。思来想去……谁挨着陛下最近,就宰了谁,自此之后,谁还敢说陛下不圣明?”
萧敬吓的脸都绿了。
这说的……好像是自己!
他忙是小心翼翼的看了陛下一眼,生怕陛下老糊涂了,见陛下阴沉着脸,他忙道:“陛下,奴婢……忠心耿耿……”
“就是忠心耿耿才好,不忠心,怎么肯舍身为陛下的圣名,而抛头颅、洒热血呢?萧公公你行的,你这么忠心,换做我是你,不需陛下吩咐,便自行了断了。”
“奴婢……奴婢……”
“呀,看来你是假忠心了,你连死都不敢死,也敢说忠心陛下。”
萧敬其实知道方继藩在胡说八道,怕就怕这些胡言乱语的话,突然就勾起了陛下的某些念头,这东西,他不是开玩笑的啊,萧敬脸色惨然,道:“奴婢万死……”
“好了。”弘治皇帝叹了口气:“都不要胡闹了。这奏报……令朕心寒。可细细想来,也怪不得臣民,他们……好端端的被强制迁徙,怎么可能,没有怨言?朕虽非罪孽深重,可为政者,既下了旨意,自不免遭人诟病,朕……只是心情有些低落罢了。”
他虽只是说心情有些低落,可这心里,却像针扎一般的疼。
十数年的努力,无数的心血,看来……在臣民们心里,也不过如此啊。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朕召你们来,只是心里有些烦躁,有时,朕会扪心问问自己,朕……是否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正确。”
“细思恐极啊!”弘治皇帝露出了老态,他摇摇头,苦笑:“想想看,朕不可能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正确。可若是有一个决定错了呢?就说这一次,若是……那王文玉所言,是错误的。若朕只是听信了他的一面之词,朕下了这道旨意,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百姓……因此而蒙受灾难,天灾之后,朕又给他们强加了人祸,因为朕的决定而死之人,会有几人?十个?一百?还是一千?又有多少人,会对朕怨恨,多少人,因此……困顿。”
“无法估量!”弘治皇帝自问自答,眼里,竟似是雾腾腾的,年纪越大了,却反而像极了一个孩子,尤其是在太子和方继藩这两个小辈面前,红了眼睛,让弘治皇帝有几分惭愧,可是……这情绪说来就来,他略带哽咽:“哪怕只是十人、是百人,对于这亿兆百姓而言,不算什么,甚至是不值一提。可朕有时,也会良心不安啊,夜深人静的时,朕伏首于此,心里会想,他们对这个世界,也定会有所牵挂,也会如朕这般,会有他们的希望。他们和朕一样,会哭,会笑,有时,会愁眉苦脸,有时……会多情感伤。朕因为一个片面之词,便使他们万劫不复,他们的儿女,一定痛哭流涕,他们的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定是撕心裂肺;他的妻子,定是陷入了绝望;他的亲友们……也定是为之垂泪吧。”
弘治皇帝手颤抖着,在这御案上,渐渐颤抖的厉害:“所以朕害怕,有时,面对着这空荡荡的大殿,害怕的厉害,看着一本本的奏疏,迟迟提着朱笔,不敢轻易落下,心生敬畏啊。现在,看了这奏报,朕更是心畏了。有时朕想,朕若不是天子,该有多好啊。”
方继藩吓的脸都绿了,下意识的看了朱厚照一眼,生怕朱厚照顺口开始胡说八道。
好在朱厚照,没有胡言乱语。
弘治皇帝凝视了方继藩一眼:“这王文玉,他的话,到底可信吗?”
方继藩咳嗽:“陛下……”
弘治皇帝突然摆手:“罢,说什么也没用,朕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科学院,只朕的主意,何况,人孰无过,哪怕是有过,也是朕的过失。”
…………
翰林院待诏房里。
王不仕如往常一般,坐在了案牍之后,开始办公。
其他一些翰林,却似乎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对于这些闲杂的事,王不仕是一向不予理会的。
这些人……历来就是如此,什么事都要义正言辞的批评一番,王不仕早就习惯了。
倒是那严侍学上前,他复杂的看了王不仕一眼:“王学士,昨日你当值,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异常?什么异常?”王不仕抬眸,微笑的看着其他人。
大家用复杂的眼神看着王不仕。
这个家伙,太坑了。
上一次他说,将银子拿出来,投这作坊里去,一本万利。
结果……听说……现在许多作坊的获利,十分惊人,王不仕的身家,竟好似又暴涨了几倍,据说,他现在对铁路有兴致,似乎有兴趣,和人合股,修建铁路。
早知如此,当初砸锅卖铁,也去投一点钱啊。
绝大多数人,永远都是后知后觉的。
“我听方才宫里的人说,陛下得了九江府的奏报,勃然大怒,好似是因为……陛下误信了科学院那个什么什么……”
一说到了科学院,许多人脸色变得鄙夷起来。
那些是什么东西,也配入值宫中,大明的国策,他们也配来指手画脚?
整个翰林院,现在也算是同仇敌忾,对于科学院,厌恶到了极点。
一群没有功名的人,居然可以和翰林院平起平坐,陛下……这是糊涂了啊。
那严侍读接着,眉飞色舞道:“听说,民心沸腾啊,这样下去,江西非反了不可,可怜了江西的百姓,就因为这科学院的胡闹……今日,有江西的官员,接到了同乡的书信,里头……控诉了地方父母官,擅自迁徙百姓,百姓们不胜其扰,怨声载道,你说说看,王学士,我等打算联名上奏,弹劾这件事,不知您……是否……”
“我没兴趣。”王不仕淡淡的道。
“……”
虽然对于王不仕的孤傲,大家早有准备,可他如此冷漠的回答,却还是捅了马蜂窝。
“你……你……”
王不仕板着脸冷笑:“无论那王文玉侍读是对是错,可至少,人家上奏的事,是有所本,为何要弹劾他?旱灾发生的时候,诸公,贵为翰林清流,可曾为灾民们说一句话吗?据我所知,许多人,都只是在看笑话,有本事,就拿出自己的章程出来,为了灾区的百姓,想完全之策,若是比那王文玉的更靠谱,陛下圣明,自当采纳。可王文玉上奏了,诸公却没有高见,现在在此,呱噪什么?”
这番话,真是诛心至极。
而王不仕却似乎极享受这样的过程。
他现在身价,又有了数百万两,未来……只会更多,哪怕是当初捐纳了无数的银子出去,他依旧还可问鼎巨富,且现在是侍读学士,执掌待诏房牛耳,怎么,你们不服气?
“王学士,现在只顾着追逐铜臭,再无大臣的风骨了。”
王不仕低头,继续誊写诏书,懒得理会他们:“我到现在才明白,大臣们饱食君禄,要的不是风骨,而是务实,成日百姓苦,百姓苦,百姓供养着吾与诸公,当然是苦不堪言,可诸公既无安民良策,还成日品头论足,自诩风骨,这才是可怕的事……方都尉称我为人间渣滓,现在想来,当初的我,和你们一样,确实称得上人间渣滓四个字,君子三省吾身,知错而改,善莫大焉,往后,我不做这人间渣滓了,诸公……自便。”
这是戳人心窝子啊。
“你……你骂人……”
却在此时,有人站在靠窗的位置,却道:“快看,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入宫了……”
这一下子,许多人纷纷朝着窗外看去。
却见这待诏房外,一个身影,自午门而入,径直朝着奉天殿去。
有人激动的道:“定是出大事了,锦衣卫都指挥使亲自出马,肯定是天大的事,如此紧急,定是哪里发生了叛乱,不会是九江府吧。”
这么一说,许多人精神振奋起来。
………………
第三章,好累,睡觉去,求点月票。
弘治皇帝沉默了很久之后,吁了口气。
萧敬已将那奏报,送回了他的案头。
他讲案头上的奏本捏起,而后沉默了片刻:“召诸臣觐见吧。”
“陛下……”萧敬看了弘治皇帝一眼。
弘治皇帝道:“这奏报中的事,不只是给朕看的,也是给百官们看的,朕要引以为戒,这文武百官,难道不该引以为戒吗?朕与诸卿,一言一行,都关系到了无数人的福祉,朕要让人当众宣读出来,再给朕听听,也给这满朝文武听一听。”
萧敬显得无奈,这显然是天子的一个污点啊。
历朝历代的天子,哪一个不是将这些污点藏着掖着。
当今陛下倒好,巴不得公布于众。
可他哪里敢怠慢,忙是出去,吩咐宦官立即召集百官,紧接其后,召集百官的金鼓声便传出来。
萧敬想着去内阁请几位大学士,刚走了一些路程,却见牟斌迎面而来。
“萧公公,萧公公,借一步说话。”
萧敬远远看到,在听到金鼓声之后,内阁和待诏房,都有了动静,大量的宦官,也匆匆朝那宫外疾奔,他显得很是焦灼,没心思和牟斌在此啰嗦。
他和牟斌之间,是斗而不破的局面。
一方面,在别人看来,厂卫乃是一体,可在这厂卫内部,又何尝没有明争暗斗呢。
因而,有时他虽也倚重牟斌,可有些时候,却对牟斌保持着若即若离的疏远。
萧敬背着手:“哟,牟指挥使怎么入宫了。”
“有九江府的最新奏报。”牟斌忙道。
萧敬眯着眼:“噢,牟指挥,倒是消息灵通的很。”
这话……颇具讽刺意味,东厂那儿,还没有消息,锦衣卫,就已事先得知消息了,锦衣卫了不得了啊,是不是以后,还想骑在东厂头上。
萧敬却是如沐春风,笑吟吟的道:“牟指挥,真是辛苦了。”
牟斌对于萧敬,自是极为忌惮。
只是他的面上,似乎显得有些焦虑,他不禁道:“我听到了金鼓声,却不知……陛下……”
“陛下的事,不要多问,九江府的消息,给咱看看。”
牟斌不敢怠慢,正待要取出奏报。
萧敬左右看了一眼,见内阁几位学士,已是闻讯而来,远处,还有零零落落的翰林们。
萧敬便道:“走,到一边儿说去。”
牟斌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不敢得罪萧敬,怪怪亦步亦趋的跟着萧敬,朝一旁的偏殿去了。
…………
天子召见百官,百官们哪里敢怠慢,俱都风风火火的来了。
他们至大殿之中,便见弘治皇帝一脸铁青,太子和方继藩俱都来了。
几个内阁大学士,早已站定。
翰林院的诸翰林们,也都站在角落。
只是站在诸翰林们的对面,却也是一批翰林,这些翰林似乎和奉天殿格格不入,绝大多数,都显得有些紧张。
他们乃是科学院当值的翰林,因为在宫中当值,所以来的也早,许多人虽然头顶着乌纱帽,却颇有几分沐猴而冠的感觉,显得不伦不类。
进来的大臣们,见了这些人狼狈不堪的样子,忍不住莞尔失笑。
没有读过圣贤书的人,果然举止都不得体的。
瞧瞧他们的样子,下里巴人的,若不是头顶着乌纱帽,穿着官服,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只是一群奴仆呢。
张信面色黝黑,像一个老农。
也有不少科学院的翰林,脸色苍白,面无血色的。更有人紧张的手足无措的……
众人站定,忍不住窃窃私语,陛下突然急宣诸臣,一定出了什么大事了。
弘治皇帝阖眼,似乎已经等不及了:“能来的……都已来了吧,既如此,这就开始吧。”
其实……今日不是正式的朝会,百官都没有准备,只有一些离宫中近一些的臣子匆匆而来,文武百官,稀稀拉拉的,只来了三四成。
众人不明所以,错愕的看着天子。
弘治皇帝眼睛逼视着身侧的一个宦官。
这宦官战战兢兢的道:“锦衣卫奏曰……”
很快,所有人安静下来。
几乎所有人,都在认真倾听着这一份来自于北镇抚司的奏报。
人们先是错愕,随即……恍然……再之后……却是一脸疑惑。
当宦官说起,九江府军民们的咒骂,谈及到无数人怨声载道。甚至有人直接指出,皇帝身边出了奸臣。
当然……更严重的,还不是这个,宦官道:“有人曰:当今圣上,非明智……明智……”
后头的话,宦官不敢继续念下去了。
“非明智之主!”弘治皇帝突然厉声道。
这一生大喝,吓的所有人噤若寒蝉。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这意思,不过是说,朕乃昏君。”
“陛下……”众臣听罢,纷纷叩首:“陛下圣明,何来昏聩之说。”
话虽如此,许多人心里不禁在想,这怪的谁来,不还是科学院那儿,无中生有吗?若不是他们胡闹,陛下误信了他们的话,如此折腾百姓,天灾人祸,何至到如此地步。
弘治皇帝闭着眼睛,却是叹了口气:“昏聩就是昏聩,这些话,字字句句都扎了朕的心啊,朕心里想,若天下的百姓,都这样的看待朕,朕怎么对得住,列祖列宗,大明的基业又当何以存续?”
弘治皇帝道:“圣明二字,往后,休要再有人提了。朕下旨迁徙百姓,完全出自好意,可朕的一个念头,也可能使无数的百姓,流离失所,朕有过,有过……就要改。可这世上,想要改过,不啻为先面对自己的过失,若不敢面对自己的过失,如何改正呢?”
弘治皇帝手指着那小宦官,厉声道:“诸卿,可听到了吗?这就是我大明的百姓,是他们吐露出来的真言,他们的话没有错,朕和诸卿,这些年来,到底犯过多少的过失,又使多少百姓,心生怨恨?”
百官们战战兢兢,这些话,听着是陛下的自省,可又何尝不是对自己的严厉斥责呢,群臣纷纷叩首:“臣等万死。”
弘治皇帝的情绪,似是悲愤到了极点。
他恨哪。
恨自己为何不能分出一百一千个分身,不能明察秋毫每一个府县……
“陛下。”此时,有人忍不住道:“臣有一言。”
说话之人,乃是翰林待诏房的严侍读,严侍读看了王不仕一眼,这王不仕,方才的话,讽刺的可够狠的。
可现在……
他正色道:“臣乃翰林,岂可不仗义执言,此次陛下下旨迁徙,都是科学院的主意,这王文玉,身无所长,却是胡言乱语,若非陛下听信了他的话,何来九江府上下百姓的怨声载道,陛下……科学误国啊。”
他大义凛然的道:“臣恳请陛下,裁撤科学院,这科学院,本就不合理法,朝廷自有翰林院,有内阁,有六部,何须科学院……陛下和太子殿下,都错了,治国靠的乃是礼义,是德孝,这科学院……”
方继藩在人群之中,盯着这陌生的翰林,自己……和他很熟吗?
他为啥要欺负自己?
方继藩忙给朱厚照使了个眼色。
朱厚照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大印,不禁道:“你胡说什么,父皇从始至终,都没有说是科学院的过错,你是何人,敢在此借题发挥。”
那严侍读一听,脸色一变,战战兢兢,却又道:“我……我乃仗义执言。”
方继藩听罢,忍不住扑哧一声……竟差点笑了出来。
只是这噗嗤一声,却足以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纷纷看向方继藩。
严侍读不敢招惹太子,看了看方继藩,似乎……也不太好招惹,可细细想来,方继藩似乎相较于太子殿下,要软一些,他忍不住道:“陛下心忧至此,方都尉,何故发笑?”
方继藩背着手,见许多人对自己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方继藩道:“只是因为,你们说仗义执言,令我发笑而已。”
“……”
仗义执言,几乎形同于清流们的牌坊,这方都尉……这是连牌坊都想一并砸了?
却听方继藩笑吟吟的道:“若是一个饥饿的快要死了的人,有人给他送来吃食,他拒绝,这叫不吃嗟来之食,是风骨。”
“……”
方继藩又道:“可是……若一个吃饱了,还撑着的人,别人给他送来了吃食,他拒绝,这也叫风骨吗?”
“什么……什么意思?”
方继藩道:“很简单呀,一个人,明知自己要说什么,可能遭致大祸,所以他坚持要说,这样的人,叫仗义死节。可一个人,明知道他所奏的这些,不但不会被人打断狗腿,却还口口声声说自己仗义死节,这……难道不是开玩笑嘛?仗义从何而来,在于死节而已,你们个个都活的好好的,却成日说自己仗义死节,这我就很不懂了,怎么,当今圣上,从未因言之罪,可你们却个个仿佛陛下要迫害你们一般,成日将仗义死节挂在嘴边,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讽刺陛下会因为你们一句话,就打死你们吗?可若是陛下宽厚,你们还如此大义凛然,这就见鬼了,你们且都不会死,天天喊着自己冒着生命危险来言事,这是想做什么?想营造自己不肯贪生怕死的形象吗?”
…………
十二点之前还有两更。
.。m.
方继藩这一席话。
让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这话,也只有他敢说啊。
严侍读面上一红,很想和方继藩拼个你死我活,可转而却又放弃了,因为……方继藩……真的不好惹。
真要和方继藩拼命,那就是真正的仗义死节了。
他只好道:“方都尉,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现在要说的,乃是科学院的问题,这科学院中,充塞的都是鸡鸣狗盗之辈,大明历来,是以功名求取官职,何来这科学院,不需读四书五经,便可位列朝班的,我知这些人,都是方都尉的徒子徒孙,方都尉护犊之心,我也可以理解,可是……就说这王文玉,这王文玉……”
众人都看向王文玉。
王文玉低着头,似乎不习惯这场面。顿时心虚了。
他的表现,实在令人失望,完全是手足无措的样子。
论起口舌之辩,一万个王文玉,也绝不会是严侍读的对手。
他惊惶不安,忙是眼巴巴的看向方继藩。
这神态,顿时令许多人更是心生厌恶和鄙夷。
就这么一个家伙,让陛下下了旨意,引发了九江军民的滔天仇恨……
有人站在班中,突然道:“王文玉手足无措,看来……得指望方都尉给他喂奶了。”
方继藩还来不及看是谁说的,这殿中,却突然传出了哄笑。
这摆明着……就是说,王文玉是什么东西,一个自己不敢挺身而出的人,连说话都说不清楚,遇到了事,便躲在方继藩这老母鸡……不,大公鸡的背后,这样的人,还不可笑吗?
似乎一下子,许多人寻觅到了王文玉的弱点。
“此事,是因王文玉而起,方都尉,为何不让王文玉出来,说个明白?”
“对,请王文玉给陛下和我等一个交代。”
王文玉脸色铁青,本来若让他老老实实出来,他倒还勉强能说几句。可问题的关键在于,众人纷纷起哄,他心就慌了。
平时他沉默寡言,只顾着研究天象和地理,这么大的阵势……他心虚啊。
弘治皇帝皱着眉。
显然,陛下的初衷,不在于追究谁的责任,甚至……王文玉所言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江西会不会下暴雨,还是未知数呢。现在也不是追究的时候……
他有些心寒,心寒的是,群臣们到了这个时候,违背了自己的初衷,到了此时,还想着攻讦对手。
“请王文玉说个明白,我等并非针对他,只是此等大事,他躲着不肯见人,这是何故?”
“对,说个明白。”
王文玉彻底的吓呆了。
其实他身侧的一些科学院翰林,也开始惶惶然起来,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发言。
“哈哈……你看,他裤裆湿了!”
有人忍不住,大叫。
没有人去追究,谁在殿中喧哗,所有人下意识的看向王文玉……果然……他的下裆位置,竟是湿了一片。
吓尿了……
方继藩:“……”
朱厚照则看向方继藩:“……”
人间惨剧啊。
朱厚照有点发懵,怎么……你老方选了这么一个怂货。
方继藩抬头,看着这雕梁画栋的大殿,视而不见。
王文玉几乎要崩溃了,他顺势的拜下:“我……我所奏之事,统统有所本……并……并没有……”
说到此处,便哽咽了,说不下去,泪眼模糊的看向方继藩:“师公待我,恩重如山……我愧对师公……我……”
许多人都冷眼的朝此处看来。
那严侍读更是趁热打铁:“陛下,这样的人,竟也可以为官,与文武并列,此乃臣等奇耻大辱也!”
弘治皇帝:“……”
王文玉的表现,也实在让他失望。
这哪里有什么大臣之风。
他虽知这是有人刻意想要群起而挞伐科学院,只是……科学院这些人,未免……也太弱了吧。
弘治皇帝心里焦虑,百姓们的怨言,百官的诘难,还有科学院这些翰林们的表现,让他痛心疾首,让他……心里也生出了恼怒。
弘治皇帝忍不住瞪了朱厚照一眼。
朱厚照:“……”
他心里说,父皇,这一次真的不怪我啊,我哪里知道,这家伙竟这么的怂,这是方继藩拟定的名录啊。
自然……这番话,他又咽进了肚子里,还能怎么办呢?难道坑了老方,这不是我朱厚照的风格,我朱厚照,为兄弟,两肋插刀……
“陛下……”此时,连刘健,也是哭笑不得,他心知今日发生的事,势必要流传出去,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他咳嗽一声,身为内阁首辅大学士,此时不得不出来说句话了:“陛下,老臣以为,科学院的人选,挑选的似乎确实有些鲁莽,这科学院竟可随扈陛下,待诏宫中,甄定的人选,自当是慎之又慎,科学院,是好的,不过老臣以为,这科学院随扈宫中和待诏宫中的事,还需缓一缓,否则……”
话说到此处,显然,连刘健都不愿和稀泥下去了,本来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在看来,科学院这是烂泥扶不上墙。
就在弘治皇帝又羞又愤,众臣似乎颇有几分墙倒众人推之心的时候。
尤其是那严侍读,此刻似乎颇有几分春风得意,他还待要接茬,说点什么。
外头,却有人匆匆进来。
是萧敬,萧敬不明所以,入殿之后,慌忙的拜倒:“陛下……”
萧敬背后,是牟斌。
牟斌一副懊恼的样子,似乎因为被萧敬截了胡,很是不满,可……显然他不愿开罪萧敬,虽不甘愿,却也不敢有什么话说。
“陛下,九江府,有奏!”
萧敬一言落定。
殿中…………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鸦雀无声。
弘治皇帝皱眉,萧敬在这个时候,进上奏疏,定又是出了什么大事。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念吧。”
“奴婢遵旨!”萧敬颤抖着,似乎他早有心理准备,打开了奏报,扯着嗓子道:“九江府小旗刘亞夫奏曰:十月二十四子时,九江府久旱,突降骤雨!”
骤雨……
弘治皇帝眉狠狠的沉下。
十月二十四日,这岂不是……前日……
前日下了暴雨?
细细算来,这时间……
弘治皇帝诧异的抬眼,看了那拜在地上,战战兢兢,吓尿了的王文玉一眼。
这时间和王文玉的预测,居然……完全吻合!
群臣顿时哗然,人们开始议论。
“肃静!”弘治皇帝厉声喝道。
此时,大臣们才噤口,那严侍读,脸已拉了下来,他面上挂着的笑容,逐渐的消失。
方继藩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固然知道,天气的预测,是可以做到的,只要掌握了规律,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可是……这并不代表,王文玉可以做到。
因为这其中,牵涉了许多东西,对于王文玉研究的方向,方继藩也是将信将疑。
可没想到……这个自己最亲爱的徒孙,居然……预测对了。
萧敬扯了扯喉咙,而后道:“此雨连下一夜,大雨如倾盆,次日晨,突闻汛情,九江一段江口决堤,大水倒灌,连绵数县……”
“……”
弘治皇帝呆住了。
连绵数县……
这殿中之人,俱都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汛情,且连绵如此之广,意味着什么。
“雨至今未停……而大水漫漫,附近诸湖,俱都倒灌………九江近半府县,已沦为泽国,洪水席卷砂石,冲毁房屋无数……”
任何人都明白,这等汛情,所带来的破坏,是毁天灭地的。
“幸赖陛下及时下旨,九江、南昌两府诸县,及时迁徙人口至高处,官府的储粮,亦都迁至高处囤积,此次……水患,伤亡者虽无以估计,绝大多数的军民百姓,暂时都无碍,官仓储粮,暂可供给灾民,卑下预计,受害者,不及往年汛期之万一……”
呼……
弘治皇帝长长舒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人命算是保住了。
若如往年那般的遭遇这样的大水,甚至河堤决口,死伤只怕至少要十万人,不只如此,大量的人横尸遍野,大水又未退去,瘟疫会立即开始流行起来,再加上,官仓的粮食若是没有及时保护,那么……这绝对是人间地狱,而现在,只是零星的伤亡,人还活着,暂时又有粮食,可以等待朝廷下一步的救援,人心就会渐渐的安定,只要有了秩序,有了粮食,百姓们还没有彻底的绝望,哪怕是水淹了田地,冲垮了屋子,来年,照样可以重新开始。
这一次决定,竟是拯救了成千上万人。
弘治皇帝懵了。
他茫然的看向左右的百官大臣们。
而文武百官们,也一个个听着这震撼的消息,接下来……又开始哗然了起来。
“这实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啊,若非列祖列宗保佑,不知要死多少人。”
“上天有好生之德,何来的暴雨?”
“若这小旗官俱实禀奏的话,此次水灾之大,只怕是历年不曾有,怕是百年也难一遇了,以往,何时一夜之间,江水就冲破河堤的……若非陛下圣明,天知道要死多少人。”
.。m.
弘治皇帝陷入沉默,他随即,抬眼看着那王文玉。
这家伙……简直就是个宝贝啊。
预测天象……可以拯救多少人。
莫说是科学院的翰林侍读,就算是科学院的大学士,也绝没有辱没了他。
萧敬的口,却没有停下,他继续道:“河堤冲垮之后,百姓们虽是心如刀割,却有无数人,三呼万岁,口称若非陛下,一家老小,尽都死无葬身之地也。军民百姓,无不庆幸,仰沐君恩,陛下之名,人人称颂……”
弘治皇帝:“……”
真是如此吗?
想来……应该不敢欺骗吧。
毕竟,九江府的抱怨,北镇抚司也如实奏报了。
谁曾料,就因为一个正确的预报,就使半个江西的军民,死心塌地了。
是啊,这是救命之恩。
百姓们,岂会不明白事理?
现在……只怕所有的抱怨,都已烟消云散,有的……只是数不尽的感恩戴德。
萧敬道:“有一姓方的老士绅,曰:陛下鸿恩浩荡,救活其全家老幼七十余口,此等大恩,犹如再造,此恩,永生难报,宁愿下辈子,沦为陛下脚下泥星,哪怕是为陛下践踏,能虽是俯仰陛下靴上的君恩,亦是十生难忘……”
方继藩听了,心里卧槽一句,这简直就是金句啊,只恨没有偷偷携带笔墨来,这样的经典名句,应当抄录下来,下一次活学活用才好。须知方继藩不客气的说,自己的嘴巴,还算是挺甜的,堪称肉麻,可学习使方继藩快乐,学习使他进步,方继藩不能止步于前,要再创辉煌,便需活到老,学到老才是。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脸微微一红,似乎也觉得,这过于肉麻了。
“又有人痛哭流涕,痛恨此前对陛下都有怨言,以头抢地,于是头破血流……更有甚者……”
萧敬慢悠悠的道出锦衣卫观察的许多反应。
这些评价,自不必言,都是臣民们最直接的反应,弘治皇帝从冰冷的文字中,感受到了热度,那无数溢美之词,数不清的称颂之声,仿佛有一种神奇的治愈效果。
普天之下,尽是歌颂之声。
而这……却只因为,自己所做的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却是来自于一个无名小卒。
弘治皇帝目光,炙热的看着王文玉。
一直等到萧敬的话音落下。
弘治皇帝面上的晕红,却没有消退,他粗重的呼吸着,良久,他道:“王卿家……”
王文玉有点懵。
弘治皇帝急不可耐的步下了金銮,走到了王文玉的面前,王文玉还匍匐在地,似乎只有匍匐着,才有安全感。
弘治皇帝一把将他搀扶起来,此时,他能闻到一股腥臊的味道。
呃……这个家伙……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渐渐的,不觉得腥臊了,要适应,其实……还挺带感的。
将王文玉搀扶起来。
王文玉直面弘治皇帝,他身子还在颤抖,不知是害怕,还是紧张。
弘治皇帝不以为意,反而觉得这个害羞的家伙,竟是说不出的……有趣。
弘治皇帝沉吟片刻,突然道:“此乃国士也!拯救万民,非朕之功,是这样的无双国士,洞悉天文地理的功劳!”
此言一出,绝大多数方才还嘲讽王文玉的人,在此刻,却是面色羞红。
只怕他们一辈子,都得不到国士的评价吧。
“陛下……”严学士就跪在弘治皇帝身后,他脸拉了下来,心里酸溜溜的。
哪里想到,这个王文玉,瞎猫碰到了死耗子呢。
他勉强露出笑容:“臣以为,这都是陛下的功劳,若非陛下当机立断,那些军民百姓,只怕已葬身鱼腹,陛下仁德,非人所能……”
方才他自知自己失言,现在只想着极力的弥补。
只是,他说到此处,却见陛下回过身,目光幽幽的看着自己。
他不得不努力笑的更好看一些,只是方才的伶牙俐齿,此刻却不太管用了,他努力道:“非人所能及也……”
弘治皇帝依旧凝视着严侍读。
从前,这样饱读诗书的大儒,是令弘治皇帝何等的钦佩啊。
可是今日,当弘治皇帝说到王文玉为国士而始,却在这一刹那,他觉得严侍读的话,格外的刺耳。
严侍读还在笑。
可弘治皇帝的眼底深处,却格外的冷漠。
“陛下……陛下万岁……陛下实乃……”
突然……
弘治皇帝似乎忍不住了。
只在这瞬息之间。
弘治皇帝突然抬脚。
咚……
这一脚狠狠朝跪在地的严侍读踹下。
这一脚,实在是猝不及防。
殿中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呼。
“啊……呀……”严侍读突觉得自己的心口,竟有一种闷痛,而后,整个人直接被踹翻,他猛地咳嗽,却好像岔气一般,面猛地红了,一口血喷出来。
“陛下……”
许多人惊呆了。
满殿的群臣,一个个痛心疾首的拜倒。
一向好脾气的弘治皇帝……今日……竟是踹了大臣。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啊。
今日……陛下这是怎么了。
毕竟,严侍读方才虽是呱噪了一些,可至少……总不能因为他仗义执言,陛下就痛殴他吧。
一个个人惨然落泪,竟有兔死狐悲的感觉。
他们拜倒:“陛下息怒。”
严侍读只觉得,自己好似一下子,只剩下了半口气,他拼命的咳嗽,见了自己身下从口里喷出来的一滩水,吓了一跳,又发出啊呀的声音,似乎因为受了奇耻大辱,心理上无法接受。
弘治皇帝死死的瞪着严侍读。
方才,他的嬉笑和‘仗义执言’,现在回过头来看,却是犹如利刃一般,狠狠的在扎王文玉的心窝子。
王文玉是什么人,是国士,你是什么东西。
这口恶气,朕给王文玉出了。
只是……
弘治皇帝冷漠的四顾四周,似乎也觉得,自己方才过于鲁莽,朕今日怎么了,竟是动了这么大的气。
见百官惶惶然的样子,弘治皇帝却是轻描淡写的拂袖,而后道:“严卿家胆大包天,方才竟说朕非人,诸卿,可都听说过了,诽谤君上,此为不忠,该当何罪?”
噗……
严侍读一口老血,又喷出来,他忙道:“臣……臣冤枉啊……臣说的是……说的是……”
他本想解释,自己明明说的是……陛下仁德,非人所能及,这咋就是陛下非人了呢。
可他话还没完,便听朱厚照怒吼:“你竟侮辱父皇,我和你拼了!”
方继藩:“……”
方继藩是个善良的人,他实在想不到,陛下也有不要逼脸的时候,这样大庭广众之下,栽赃陷害,真的好嘛?还是我们老方家实在……我们老方家,都是就揍你,咋地?
弘治皇帝额上青筋曝出,狠狠的瞪了那严侍读一眼,旋身:“卿无君无父,自行了断吧。”
严侍读万万料不到,被人扣上了一个无君无父的帽子。
以往,可都是他给人扣帽子的。
他脸色惨然,老泪纵横,想说点什么,弘治皇帝已是拂袖,又道:“科学院鸡鸣狗盗,是谁说的?”
奉天殿内,宛如窒息了一般。
弘治皇帝咬牙道:“再有此等流言,朕决不轻饶。朕若是放任此等流言,便是令王文玉这样的国士寒心,更是将数十万军民百姓,置于何地?”
弘治皇帝似乎气消了。
心里舒畅了起来。
终究,他先是人,才是一个皇帝,人还是喜欢听人称颂的。
想到无数人称颂自己,且都发自肺腑,这可比文武百官们的圣明,要动听无数倍。
他呼出一口气,目光落在了朱厚照的身上。
弘治皇帝叹道:“太子和都尉方继藩举荐贤能,他们二人年纪轻轻,竟有如此的识人之明,这是朕极欣慰的事,举贤用能,这是储君必备的才能,科学院上下诸官,尤其是这王文玉,乃太子和方卿家极力举荐,可见……他们的眼光,比朕好。朕有时,也不如他们啊。”
朱厚照笑吟吟的道:“父皇,儿臣惭愧的很,王文玉……只是科学院里,最不起眼的一个。他能获父皇赏识……儿臣……儿臣……”
朱厚照看了方继藩一眼。
方继藩心里暗暗鄙视他,又学我说话。
偏偏,还学的不像。
方继藩接口道:“儿臣与太子,仰慕圣恩,三生有幸。”
弘治皇帝心头,却依旧还在震撼。
科学二字,实是妙用无穷。
就王文玉这么一个,在别人眼里,不过是涉猎杂家的人,竟可以改变数十万人的命运。
这背后,潜藏着多么可怕的力量。
四书五经之中,总是说仁政,那么……用自己的所长,救民于水火之中,又何尝,不是仁政呢。
弘治皇帝一脸失望的看向百官。
心里……似乎已有了定夺:“王文玉,立大功,升侍读学士,此后,所有的票拟、奏疏,都需抄录一份,要领科学院过目,倘若其有什么建言,可立即送到朕的面前来,朕再定夺。”
弘治皇帝继续道:“不只如此,科学院还需派员,驻内阁,为内阁学士参赞!”
………………
幸不辱命,早睡早起。
有的事,真的好气啊。
明明你觉得这些科学院的人都是渣渣,觉得陛下如此信重科学院不妥。
可偏偏,你是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陛下显然对于科学院,已有倚重之心,将来无数的国家大政,只怕都少不了这些人的身影。
弘治皇帝随即低头,而后目光落在了奏报上头,奏报中的恭颂之声,令他心里平静了下来。
百官们退去。
那严侍读,一脸惨然之色,陛下让他自行了断,意图已很明显了,他揉着自己的胸口,依旧觉得火辣辣的疼,被陛下当庭殴打,这只有太祖高皇帝时,才会出现的事。
悲剧啊……
可接下来……他还能怎么样,受此大辱,自己还需辞官,自己不主动致仕,接下来,可能圣旨下来,就是罢官了。
数十年宦海,无数次的明枪暗箭,啊,不,理应是自己给别人放明枪暗箭,方才有了今日,可谁料一切成空,往事种种,所有的努力和奋斗,所有的追求和期望,尽都成了镜花水月。
待诏房里,严侍读简单的收拾着自己的用品,王不仕则如往常一样,没有理会他,而是低头,依旧安静的草拟着奏疏。
其他的翰林,一个个同情的看着严侍读,心中只感兔死狐悲,有不少人泪眼婆娑,拉着严侍读的手,依依惜别。
“严公好走,他日,总有起复之日。”
“严公……”有人垂泪,悲切的道:“下官舍不得你啊。”
他们将严侍读围住,有人哽咽了,拉着严侍读的大袖,红了眼睛。
多年同朝为官,感情深厚啊。
只有王不仕,脸上竟是冷漠。
这样冷血之人,实是讨人嫌。
有人不禁道:“王学士,严侍读平日再如何,今日要走,你岂可如此冷漠,难道一点情面都没有吗?”
许多人纷纷愤恨的看着王不仕。
这个格格不入的人,在此实是碍眼。
王不仕的唇角勾起微笑,随即扔了笔杆子,才好像恍然大悟一般,抬起眼来道:“当今陛下,年富力强,且太子殿下正是壮年,严侍读想要起复,只怕今生再难有指望了。”
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这哪里是安慰,这是戳人心窝子啊。
许多大臣若是得罪了天子,还是有希望起复的,新天子登基,会重新征辟,只要你比皇帝活的长。
可王不仕直接揭露了真相,别多想了,皇帝哪怕是大行,太子殿下登基,严侍读觉得,太子殿下对你的态度,会比当今圣上更好嘛?没有将你抓回来打一顿,就已是你严家祖上积德了。
严侍读捂着心口,就差再喷出一口老血。
只见王不仕又淡淡的道:“我若记得没错,严侍读在新城买了宅子,而今没了乌纱帽,宅子怕要断供,哎……”
王不仕长叹口气,显得同情:“毕竟,同朝为官一场,来来来,我这里有一万两银子的银票,权当为严侍读送行吧,有了这一万两银子,至少…………手头不至拮据!”
王不仕轻描淡写的说完,自袖里掏出一沓银票来。
巨富就是巨富,随身都带着如此巨额的银票。
这银票在王不仕眼里,不值一提,自己的投资犹如一个聚宝盆,分分钟就能挣来的银子。
将这银票拍在了案牍上:“严公,好走,不送!”
翰林们呆了。
无数人面色羞红。
这是要做什么,这是要拿钱侮辱严侍读吗?
有人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气愤不已的道:“怎么可以这样啊,怎么可以这样,堂堂翰林清流,在此之际,竟用此等铜臭来侮辱高士。王学士,你欺人太甚了。”
“是啊,实是欺人太甚,严侍读乃是高士,他稀罕你的银子?王学士,亏得你还是翰林学士,怎么可以……可以如此,真是俗,俗不可耐!”
众人七嘴八舌,个个一脸义愤。
有人猝然发现,严侍读捂着自己心口,痛不欲生,想要说什么。
“大家快看,严侍读受辱……已是……已是……”滚烫的热泪,自一个个翰林们的眼里流出来,众人忙上前,扶住严侍读:“严侍读,您有什么话,您慢慢说。”
“我……我……”严侍读艰难的道:“我……要……我要……”
“您要什么?”大家急了。
严侍读痛不欲生的道:“我要银子……”
“……”
翰林院里顿时安静了。
鸦雀无声。
有人看着堕落的严侍读,恼怒异常。有人则是一脸惊愕的样子,甚至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严侍读眼里落下泪来,却是突然,眼眸猛的一张,呜哇一声,咳出一口血来,而后怒骂道:“滚开,你们这些狗*一样的东西!”
这句话,显然是对众翰林们说的。
严侍读悲愤的道:“科学院……是王学士说,科学院深不可测,此前就警告,不要轻易招惹。你们呢,你们一个个怂恿,一个个作汉贼不两立的姿态。老夫瞎了眼,今日就不该站出来,可你们在殿上,可有为老夫说一句话吗?”
有人不禁道:“当时……当时……”
“解释什么?当初怂恿老夫鱼死网破的是你们,出了事,老夫致仕,哭的昏天暗地的还是你们。”严侍读嘴角溢血,一脸苍凉之色:“更可气的是,老夫乌纱帽落地,今生起复,怕是无望,背着几万两银子的房贷,做不得官了,房贷还不上,就要收楼,收了楼,一家老小吃西北风吗?你们这些狗*,还在这里大义凛然,还在这里振振有词,敢情要收的不是你们的宅子,要饿的也不是你们的肚子,可老夫怎么办?”
“王学士怜悯我,雪中送炭,这一万两银子,是老夫用来救命的,你们这群杀才,竟还在此啰啰嗦嗦,谁在乎什么羞辱,谁在乎什么雅俗,老夫要倾家荡产,要死无葬身之地了,你们能说的那么理直气壮,只因死的不是你们罢了!”
“……”
严侍读恶狠狠的瞪着这一个个人,一口血痰自口里呸出来,大声道:“去你们的圣人门下,去你们的仗义执言,去你们的清流,谁理你们,滚开!”
打开身边安慰自己的手,严侍读上前,二话不说,捡起了案牍上的银票,小心翼翼的收入袖中,而后朝王不仕深深作揖,语带感激之色道:“救命之恩,今生难报,王学士,下官……不,草民告辞了。”
说罢,转身……走了。
王不仕只抬头看了他一眼。
而后,目光收了,见到许多面无血色的翰林。
哼了一声,没有在理他们,低头,继续草拟诏书。
又一个……堕落了!
………………
弘治皇帝独坐在奉天殿里,将这奏报,看了一遍又一遍。
舆情的翻转,让他多了几分信心。
终究……百姓们可能一时糊涂,可绝大多数,却是精明的,只要是正确的事,迟早,他们可以看得真切。
弘治皇帝看着里头的称颂,心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
他不禁眉飞色舞的道:“好太子,方继藩这家伙也很好。这务实之道,真是再管用不过了。”
说到此处,弘治皇帝老怀安慰,瞥了一眼萧敬,道:“朕现在,也信奉科学了。”
萧敬乐呵呵的翘起大拇指:“陛下信奉科学,奴婢也信奉科学,科学了不起。”
弘治皇帝微笑道:“这话在太子和继藩二人口里说来,倒是亲切,为何在你口里说出来,却总有一股子调侃的意味。”
萧敬忙道:“奴婢万死。”
弘治皇帝摆摆手,感慨道:“皇后近来身子不好,朕让太子和继藩去问安,怎的还没回来?”
“这……想来娘娘有许多的体己话,需向太子和方都尉说吧。”
弘治皇帝颔首:“这两个家伙,越发的看着靠谱了。”
“是啊。”萧敬道:“他们长大了,能为陛下分忧了。”
弘治皇帝对此表示认同,笑容里多了几分欣慰之色,道:“是啊,转眼就长大了啊,朕记得七八年前,朕看着他们就有气,尤其是太子,想不到而今,竟是越发的勇于任事,看看他们干的事,哪一件不是合了朕的心意。”
说着,弘治皇帝的脸上转为愧疚之色:“尤其是继藩,方家数代都匡扶社稷,继藩的功劳,实是太大了,朕竟还让他的父亲前去黄金洲,这若是中途出了什么差错,朕真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萧敬在旁笑盈盈的听着,可他觉得自己的牙根都酸倒了,突然,他意识到了自己最大的缺陷,自己和方继藩相比,差的何止是伶牙俐齿,最缺的,是一群功勋卓著的祖先,还有一个为国奔波的爹啊。
萧敬心情复杂的道:“陛下,方公爷一定能平安的。”
弘治皇帝颔首:“但愿如此,现在,他既去了黄金洲,继藩没了父亲,朕就相当于他的父亲,朕自会好生照顾他的,眼看着就要年关了,赐他五百万金,罢了,他也不缺钱,那就三百万金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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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和方继藩至了坤宁宫。
张皇后见二人面上带笑,不禁笑了:“今日又出了是什么事,瞧瞧你们高兴的样子。”
朱厚照乐呵呵的道:“母后,九江发大水啦……”
张皇后瞬间拉下了脸来。
这大水成灾,你高兴个什么劲?
方继藩忙是解释,张皇后才颔首点头:“原来是如此,可也不能这样高兴,传出去,还道是堂堂太子,不恤灾民,太子啊,你的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储君,瞧瞧你的父皇,你该学学。”
朱厚照只好道:“是。母后,近来,你怎么不听戏了?”
张皇后沉默了片刻,方才道:“本宫这几日没有心思,眼看着,这又要到年关了,一年又一年,可至今,本宫的两个兄弟,都没有回来,诶……”
方继藩便安慰道:“寿宁侯和建昌伯吉人自有天相。”
张皇后道:“本宫岂不希望,自己的兄弟能有本事,张家,乃是外戚,未立寸功,却得了厚禄,根基浅薄啊。可这两个兄弟,是什么人,本宫岂有不知,正是因为太清楚他们的为人,方才心里担心。功绩,是不指望了。就指望着,他们一辈子安安生生的。”
“自打这出海,他们哪,就如放生了的泥鳅,本宫抓都抓不住。心里……难免担忧啊。”
方继藩心里想,这怪的我吗?出海是我的主意,这没有错,可这两个混账非要出海啊。
方继藩便傻乐,啥都不说。
朱厚照却气咻咻的道:“母后总是希望他们吃干饭,可这干饭,有这么好吃的吗?咱们大明,就不该养着闲人,儿臣将来……”
朱厚照打小,就看着自己的父皇操心劳力,可是那些个皇亲国戚呢,却个个都在吃干饭,人方继藩是患有脑疾,你们呢?有脸吗?
当然,方继藩身残志坚,虽是懒惰一些,却还是做了一些事的,更值得肯定。
张皇后知道朱厚照的脾气,便抿着嘴,而后道:“太子不可埋怨自己的两个舅舅,他们没出息,可也是国舅。”
“咳咳……咳咳……”见母子似有争吵的迹象,方继藩便咳嗽,道:“两位国舅,定能乘风破浪归来,娘娘勿忧。至于太子殿下,这两位国舅,怎么能叫是吃干饭呢,我看他们骨骼清奇,将来指不定,建功立业……”
朱厚照撇撇嘴,不置可否。
从母后那里出来,朱厚照还在唧唧哼哼,忍不住抱怨:“妇人就是心软,正因如此,咱们大明,才这么多无所事事的人,干活的就我父皇,还有本宫,其他人都抱着手,个个享受着荣华富贵,就在旁看着。瞧我父皇的样子,哪一日不是殚精竭虑……”
方继藩深以为然的点头:“殿下说的有道理。”
朱厚照便龇牙:“你既知道有道理,方才为何不帮本宫说话,现在说有道理,有什么用?”
方继藩像看智障一样看着朱厚照:“因为……我是刚才才想通的。”
朱厚照:“……”
他随即摆摆手:“罢了,本宫又非天子,想这些做什么。老方,方才说到了船,我才想起一件极重要的事,你说,咱们可以造蒸汽火车,为何……就不能造蒸汽船呢?”
他瞬间眉飞色舞起来:“有了蒸汽船,那就厉害了,可以无视风帆,无视季风,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想走多远,就走多远……”
方继藩却是皱眉:“蒸汽船,这……有些难。”
对于方继藩而言,蒸汽船,已经完全超出了自己那点可怜知识的极限了。
朱厚照道:“这有什么,世上无难事嘛。”
他永远都保持着乐观的精神。
方继藩摇摇头,道:“不说其他的困难,单说一点,蒸汽船……纯净的淡水从何而来?”
朱厚照:“……”
要制造蒸汽,不只需要引燃煤,而是通过烧煤,加热锅炉,而后锅炉中的水,制造出大量的蒸汽。
而要蒸汽纯净,就必须得有较纯净的水,这个时代的蒸汽机车,是较为原始的,蒸汽机车,因为在陆地上行驶,尚可以在靠站时,寻找纯净的水进行补给。
可蒸汽船呢?
船上任何但是的资源,都是宝贵的,包括了淡水。
而海水含有的盐分太多,一旦用于蒸汽机,就会导致锅炉的堵塞,甚至报废。
这一点,朱厚照是有验证的。
蒸汽船在海中飘荡,一次出海,多则一年,少则数月,哪怕是有港口补给,却也有限的很。
不能就地取材,用海水来补给蒸汽,还谈什么蒸汽船。
何况,这还只是其中一个技术难点而已,要面对的技术难点,还有很多很多。
朱厚照挠挠头:“当初,蒸汽车都出来了,这有何难,总能想到解决的办法。”
方继藩心里汗颜,忍不住想,当初蒸汽火车的原理我懂,正因为懂,所以知道只要朝着这个方向走,准不会有错。可现在……我自己都不知道,要走哪一个方向。
朱厚照却认真的看着方继藩:“老方,你难道不觉得,近来你有些古怪?”
“古怪?”
“比如,你比从前,不容易动怒了;比如……你比从前,心平气和了许多。比如,你近来甚至不爱吃牛肉了。比如……你现在也不冲动易怒,动不动就喊着要将人打死了。”
方继藩:“……”
有吗?
朱厚照担忧的道:“本宫担心,你是不是……是不是脑疾要发作了,自打你的父亲走了之后,你就变了,变得本宫都快不认得了。”
方继藩还未来及做一个我很好的表情。
朱厚照便抓住方继藩的双肩,拼命的摇晃:“你不能讳疾忌医啊,心病还须心药医,本宫要让你见着自己的父亲,若是有了蒸汽船,问题就可解决大半,无论蒸汽船有多难,本宫也要造出来,这世上,总有办法的,这是你自己说的话。”
方继藩感动了。
惭愧的是,自己好像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一个爹。
而感动的是,没错,小朱还是不错的,居然还知道关心自己。
方继藩道:“好,好,好,我有钱,我有的是钱,咱们造蒸汽船,立即立项,召集人手,殿下带头!”
朱厚照拍了拍方继藩的肩:“好兄弟!”
“是的。”方继藩一脸凛然正气:“我就是这样义薄云天,视金钱如粪土,为兄弟两肋插刀的人。”
……………………
数艘残破的舰船,晃晃悠悠的在这无尽的洋面上。
船队自发现了黄金洲南部的大量白银,张家兄弟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即回航。
为了尽快选择回到大明,同时带去更大规模的船队,运送民夫,对此地进行开采,他们选择了冒险。
舰队一路向西……
在海上飘荡了足足数月。
如他们想象的那般,沿途,除了孤零零的无人小岛,什么都没有。
沿着天下舆图方向,他们已经不知此时,航行了到底多少里。
先是从大喜过望,接着是踌躇满志,而后,是对未来充满了希望,接着……渐渐麻木,可慢慢的,到了而今,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
补给几乎已经吃完了。
所有的罐头,哪怕舔了再舔,也几乎吃不出任何的滋味。
可怕的不只如此,重要的是淡水。
虽然他们在一座小岛上,发现了淡水,进行了补充,可接下来,在这无边无际的汪洋之中,他们再寻不到任何补给之地了。
饥渴、疾病、绝望环绕着每一个人。
现在,仅剩下的一丁点淡水,几乎要告罄。
完蛋了。
张鹤龄几乎是瘫在甲板上,迎着头顶,火辣辣的太阳,此刻,他发现自己的眼泪如海水,舔一舔,还是咸的。
张延龄则趴在每一个角落,似乎是在寻觅着什么。
终于,他泪流满面,手里捏着了一个东西,这是一只蟑螂,一只孱弱的蟑螂,张延龄喜滋滋的发出了嚎叫:“哥,哥……你看我找到了什么,你看看我找到了什么好东西……我们可以开荤了,可以开荤了。”
张鹤龄翻了个身,他双目无神,对于自己兄弟的欢呼,不做任何表示,他舔了舔干瘪的嘴,此时……他只剩下了皮包骨,饿……饿啊……
又饥又饿,明明身上带着宝藏,可现在……他终于感受到了死亡的临近。
数十艘舰船,已覆没了四艘,剩余的舰船,也几乎都已山穷水尽。
而今……完蛋了。
真的……要完蛋了!
“哥……”张延龄美滋滋的冲过来。
“住口……你给我住口,省着点气力吧。”张鹤龄现在连揍自己兄弟的气力,都已没有了。
张延龄却道:“哥,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张鹤龄闭上了眼睛,有气无力的道:“哪里想到,这大洋,竟是宽广至此啊,我真的疯了,真的疯了。我这辈子,真是该死,掉进了前眼里,不顾亲情,没有孝悌友爱,对身边的人,如此的吝啬,心里充斥着的,都是自己的小算盘,我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怎么会……没良心至此。”
张鹤龄痛心疾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