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痛骂了一番。
可方继藩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他面带微笑,看着王金元。
“噢,让他们抢吧,随便抢,不过……”方继藩顿了顿:“你秘密招募一批匠人……嗯,在西山,选一处地方,研发新一代的豪宅,不,是超豪华宅邸。用最好的石材,最好的木料,最好的做工,自然,还需最好的瓷砖……园林如何设计,假山流水如何布置,都要精益求精,那些蠢材,真是对宅邸一无所知,以为那些真正的宗亲王爷们,会看得上寻常的宅子,还以为将宅子抢购了,王爷们就会去买,固然……有许多宗室会买,可真正有购买力的,却是那些个亲王和郡王,这些人,哪怕是穷,可到了京里,也绝不会愿意,跟一群寻常人挨着一块儿住的,他们有朝廷的供养,有封地,有王庄,积攒了无数的财富,要住的,当然是最好的宅邸,地段,你可要先选好,势必要在天津路和通州路之内,要紧挨着皇城,其他的建材,统统都要最好,先在西山,试制一番,而后……再来推出,这才是咱们西山建业的杀手锏,这样的宅子,有多贵就要卖多贵,需要什么设施,就给他建什么设施,除此之外,圣母广场,也要尽快的修建,时间不等人啊。”
“是。”王金元心头一震,少爷英明哪。
大家抢购宅邸,还指望着,到时候转手给宗亲和王爷们,哪里想到,这等宅邸,至多也就是普通宗亲接盘罢了,真正的王爷们,会看的上这个?
还是少爷有远见啊,当下的宅邸,只怕需升级,更高一代的建筑理念,也需翻新。
新城的修建,早就储备了无数的能工巧匠,还要数不清的工程人才,现在,推出一个超豪华的概念,那些王爷们的银子,还得西山建业,亲自来赚,定要将这些王爷的财富,统统褥出来不可。
方继藩背着手:“我哪里有什么聪明和英明哪,只不过若能利国利民,我方继藩在所不辞,*******,岂因福祸避趋之,这……便是本少爷的立世之本,这些王爷,放在地方上,百姓们可怎么活?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们将全天下的财富,统统搬进了自己的家里,藏起来,百姓们,分不到一杯羹,贫者越贫,富者越富,倘若,不让这些财富流动起来,通过房产,将他们的财富,进行再分配,今日是十万宗亲,百年之后,便是百万宗亲,五百年之后,只怕连宗亲们,都要吃糠咽菜了,寻常百姓,就更无立锥之地了。我方继藩,蒙陛下错爱,得国公之位,为国筹谋,为天下苍生百姓谋福祉,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此我之初衷,只愿这天下的百姓,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便此生无憾了。”
王金元:“……”
理是这么个理。
关于这一点,王金元的感触最深。
营造新城,建了无数的宅邸,工程量越大,所需的材料就越多,这些钢材、石材,还有数不清的生产建造工具,以及建材,因而带动了无数的作坊,作坊和工程,都需无数的百姓,这些流民百姓们,本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现如今,却有了饭吃,有了衣穿,甚至……无数的蒙学,也拔地而起,孩子们有了书读,这安置百万流民的银子,不正是从那些勋贵和官员手里,通过宅邸的买卖,得来的?
数不清的财富,在快速的流转,流转的过程之中,大量的人有了工作,当然,也衍生出了许多的问题,可至少……本质而言,绝大多数人,谋取了好处。
只是……这……是少爷的初衷?
而不是西山钱庄以及西山建业,在这个过程中,疯狂的扩张,如滚雪球一般,财富成倍的增长,而后,成为了一个庞然巨物?
“滚吧,我不需要你拍马屁,本少爷的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噢,噢,小人……去了。”
王金元屁颠屁颠的去了。
宗亲们要来了,为了迎接宗亲,西山建业,自当要将这刀磨锋利了。
方继藩依旧感慨,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妥,便又去寻朱厚照:“太子殿下,我思来想去,陛下召宗亲们入京,宗亲们……未必人人都肯就范,总会有人,心里不服,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要有所准备。”
朱厚照在蒸汽研究所,托着下巴,低头不语:“噢,知道了,老方,这桨叶,实是难啊,通过蒸汽,制造的推力,而这桨叶,却需带动这么大的船,所需的材料,非同一般,你有什么办法?”
他抬头,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一脸懵逼,敢情自己是在鸡同鸭讲,朱厚照方才道:“噢,老方,你方才想说什么。”
“陛下削藩,要有备无患。”
朱厚照方才恍然,点头:“不错,要有备无患才好,你看如何是好?”
方继藩皱眉:“需有一支,快速平叛的军马。若是当真有宗亲谋反,倒也无碍,他们这是螳螂挡车,蜉蝣撼树,可一旦发生了叛乱,固然能平定,若是拖延的太久,只怕很不稳妥,我的意思是,需做到快速的平叛,只有如此,才可避免百姓生灵涂炭,否则,叛乱的时间越久,百姓们只怕……”
“有道理。”朱厚照点头:“你的意思是,招募一支能快速平叛的军马?”
“是。”方继藩道:“要能做到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每一次的叛乱,一旦旷日持久,对于百姓们而言,不啻是一场巨大的灾难,叛军和官军拉锯,往往都是浮尸千里,无论是官军还是叛军所过之处,所造成的灾难,哪怕是数代人,都难以恢复。
朱厚照道:“此事,本宫自去恳请父皇恩准,噢,还有什么事?”
方继藩想了想,道:“天色不早,我要回去了,陛下千叮万嘱,让我多生孩子,我需努力才是。”
方继藩说着,正待要走。
却有人急匆匆来:“少爷……”
此人,看着面善,想来是方家府上的。
方继藩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他现在一听少爷就头痛,家大业大啊,仿佛总有数不清的事等着自己。
“何事?”
“兴王殿下,方才将兴王世子……从保育院里领走了,世子哭的厉害,兴王大怒,当着许多人面,又揍了他。”
“噢。”方继藩心里叹息,可怜的朱厚熜,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爹呢。
无端端打孩子是不对的,这个家伙,三观有问题啊。
方继藩颔首点头:“知道了,接走了就接走了吧,反正……我也不指望,收他的学费。”
方继藩也只是一声叹息,自回了府上,却见朱秀荣眼睛微肿,像是哭了,方继藩忙上前:“出了何事,哪个丧尽天良的,惹你不高兴了。”
心情糟糕,是影响受孕几率的,方继藩现在恨不得杀人,谁这样的大胆,这简直就是和皇上对着干啊,这是意图谋反,图谋不轨,居心叵测。
朱秀荣道:“见着厚熜那孩子,真是可怜,被打的只晓得哭,可惜,我不是他的母亲,是别人家的孩子,我瞧见他临走时,抱着我的样子,心便疼的厉害。王叔的性子,真是火爆,怎么劝,都不听,世上怎么有这样为人父母的,正卿也哭的厉害呢,拉扯着厚熜的手,死都不肯松开。”
方继藩便忙安慰她:“现在这些做爹娘的,都是丧尽天良,可别人家的家事,想要管顾,也管顾不来。”
夫妻二人,说了一些私话,吹了灯,方继藩窸窸窣窣的在锦被里想要来点前戏。朱秀荣轻轻将方继藩不安分的手拍开,黑暗中幽幽道:“今日兴致不好。”
方继藩顿时怒了,狗都不如的兴王,我方继藩和你不共戴天!
将将睡下,次日起来,王金元却又急匆匆的来了:“少爷,不妙了。”
“何事?”方继藩心情极坏,看着王金元,就想揍他。
王金元抬头看了方继藩一眼:“西山医学院,已是精锐尽出,统统去了鸿胪寺,不只如此,御医院的太医,也统统都去了,听说宫里头,太皇太后和陛下,也已动身,兴王世子,今早儿吃了一些食物,觉得不舒服,此后才发现,腹中疼的厉害……疑似……中毒……中毒了。”
中……毒。
方继藩打了个激灵。
他第一个念头是,幸好朱厚熜不是在保育院,而是在鸿胪寺出的事。
此后,又是一个念头……
谁下的毒?
倘若兴王世子在京中被毒死,那么……势必会有无数的流言蜚语,陛下召兴王父子来京,出了任何意外,这个召诸宗亲来京,也就彻底的没了希望,这只会让天下人猜测,是陛下容不下自己的兄弟,因而才下此毒手。
似这般的宫闱秘事,各种无端猜测,是人们最津津乐道的。
而宗亲们,岂不正好以此为借口,不肯来京?
朱厚熜一死,削藩之策,也就彻底的无法继续下去。
方继藩立即道:“立即……去鸿胪寺,赶紧!”
方继藩赶到了鸿胪寺的时候,整个鸿胪寺,早已是乱做了一团。
弘治皇帝脸色铁青,可怕的厉害。
那兴王朱祐杬,则是滔滔大哭,惊天动地。
太皇太后急的来回踱步。
医学生们已经就绪了。
可对于中毒,医学院的研究却不多。
太医们则也开出了方子。
只是许多人,却是暗暗摇头。
弘治皇帝见了方继藩来,朝方继藩招手,道:“方卿家,你亲自去看看。”
“皇兄,方……方继藩能救?”兴王朱祐杬已是彻底的慌了。
他有两个儿子,长子朱厚熙出生才五日,就死了。
此后,朱厚熜才长大成人。
倘若是朱厚熜有什么差池,那么……自己可就绝嗣了啊。
弘治皇帝紧绷着脸。
此时弘治皇帝比朱祐杬更急,毕竟,此事,太严重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的侄子,且还是兄弟的儿子死在了京师。
这难免会生出无数的猜测。
诚如徐达一般,人们将他生病,太祖高皇帝赐他蒸鹅,暗示他自杀的故事,至今流传。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只是……事实重要吗?
兴王世子死在京师,宗亲们,谁还敢来京师?难道就不担心,一网打尽?
如此,他们就有了借口,而臣民们,也难免对弘治皇帝猜疑。
接下来……还怎么召宗亲入京,又如何,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更不必说,成化先帝留下来的血脉不多,而弘治皇帝只有一个儿子,自己的兄弟,也只有一个朱厚熜,这都是皇家最近的血脉,朱厚熜若是有什么意外,作为其的亲叔叔而言,又怎么可能等闲视之。
弘治皇帝凝视着方继藩,道:“继藩……”
方继藩道:“儿臣在。”
“太医和医学院的生员们,大多束手无策,你……你来试试吧。”
方继藩只抱手:“儿臣明白。”
方继藩匆匆进了病房。
却见朱厚熜已是面色青紫,躺在床上,周遭是几个宦官,预备煎着草药。
太医院的一位太医,还有医学院的苏月,在榻前,继续探问着病情。
见了方继藩进来,苏月忙上前:“师公。”
方继藩颔首点头:“如何,中的是什么毒?”
苏月脸色可怕的吓人:“师公,中的乃是……砒霜。”
砒霜……在这个世上,砒霜……是无药可救的。
也难怪苏月和这太医们束手无策了。
方继藩皱起眉,其实……他也没有什么解读的良药。
后世,倒是有专门治疗的药物,可毕竟……这个时代,想要提炼出化合物,比登天还难。
不过………
方继藩厉声道:“所有人……都给我听好了,现在时间不多,都听我号令,苏月,你去预备温的盐水,越多越好,来人,取漏斗来,放置在世子的嘴上,准备灌水……噢,还有……预备一些馒头,捏碎了,给世子殿下,塞进嘴里。”
“还有,世子殿下身子虚弱,给他吊个针,他年纪还小,必须通过输液,补充营养。”
“现在开始,先给我灌水。”
苏月再无疑虑,立即和医学生们,忙碌开了。
方继藩则紧张的上前,大致探视了一番,倒是那老御医,对方继藩有所疑窦,不由道:“敢问,齐国公打断用什么药?这……这法子,有效吗?”
“撞运气!”方继藩很老实的回答:“首先,砒霜的异味大,一般人,想要不知不觉的下毒,势必不敢大量使用,不然……早就被人察觉出来了。”
其实真正的砒霜,几乎是没有什么异味,很容易让人误食的。
当然………那种无色无味的砒霜,乃是后世提炼出来的纯砒霜。
当前这个时代,砒霜的提炼十分简陋,砒霜往往都不纯,正因如此,所以异味很大,这玩意,本质上就是给人自杀用的,真正要想下毒给别人,量多了,则很容易被人察觉,量少了……效果固然很强,但是……也没有到无药可医的地步。
后世总是将砒霜的毒性不断的夸大,仿佛只要有了他,便可如何如何。
可实际上,这是误导。
这玩意虽然也毒死人,但是紧急救治,未必不可以起死回生。
方继藩继续道:“现在的办法,就是先给世子洗胃……”
“洗……洗胃……”
“同时,多吃一些馒头屑,好了,你是哪根葱,滚一边去,不要在此碍眼睛,别惹我不高兴。”
老御医幽怨的看着方继藩一眼,忙是乖乖的站到远一些的地方。
几个医学院,已准备好了带来的葡萄糖液,而后,通过羊肠,开始给朱厚熜扎针输液。
捏碎的馒头也准备好了。
馒头能吸液,不但可以吸食掉一些浸入胃液的砒霜,还可保护朱厚熜的胃壁。
至于盐水,这就简单了,通过盐水的不断的催吐,可将胃中的砒霜,稀释掉。
一群人手忙脚乱,早已忙碌开了。
方继藩吩咐道:“我没喊停之前,谁也不准停,都给我上,使劲的给我折腾。”
朱厚熜的脸色更是漆黑,他张大了眼睛,似乎浑身都难受,他眼睛落在方继藩的身上。
朱厚熜觉得自己昏昏沉沉的,他认得了来人,这是……姐夫……
似乎这个姐夫,给了朱厚熜一个极温暖的印象,于是,见到了方继藩,他眼泪便止不住,朝着方继藩有气无力的道:“姐夫……姐夫……我疼……”
方继藩上前,奇妙的感觉,又回来了。
这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嘉靖皇帝啊,若是今日,他毒死在这里,是不是这个世界,就少了一个渣滓和祸害?
想想居然觉得很带劲呢!
可是……
一听他喊自己姐夫的时候,方继藩的心都化了。
喊自己姐夫的人不多啊,要珍惜。
方继藩捂着他的小手,道:“乖,过程会有些疼,要坚强,我会救你!”
朱厚熜艰难的点头:“我……我不疼的。”
方继藩朝他一笑。
真是个清纯的孩子啊,这是哪一个人渣,教出了嘉靖皇帝这样的怪物。
好吧,哪怕将来,他是个怪物,又如何呢……你大爷,将来,他做不成皇帝,不还要买我方继藩的房吗?
方继藩再无疑虑,咬牙:“给我动手。”
苏月早已候命,预备了抖搂,而后,捏着朱厚熜的下巴,开始灌入盐水。
盐水拼命的灌进去,进入朱厚熜的胃里,朱厚熜哇的一声,似乎难受到了极点,生理反应,使他条件反射一般,吐出黄水出来。
吐过之后,继续灌……
整个寝室,顿时一片狼藉。
另一边,有人死死的抓住输液的手,不使朱厚熜动弹。
朱厚熜果然没有哭,虽然眼里的泪水在打转。
他只是睁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方继藩。
而后,他一次次的呕吐,又一次次的,被灌入盐水,他变得开始无力起来……
方继藩不忍心看到这个场面,他是一个善良的人,每一次朱厚照去杀牛,他都会蒙上自己的眼睛,善良,是方继藩立身之本,他明知,世间险恶,人性更是丑恶无比,可是……依旧小心翼翼的保存着这善良,这是他的底线,是他人格中最美好的一部分。
方继藩转身,离开了寝室。
…………
寝室之外。
兴王朱祐杬听到了屋里头儿子不断呕吐的声音,真如刀子剜他的心一般,他抹着泪,一遍遍道:“臣弟平日……真不该揍他,臣弟……万死啊……臣弟……”
一旁,萧敬则低声道:“陛下,此乃砒霜之毒,御医院的大夫,请陛下和兴王殿下,做最坏的准备。”
弘治皇帝只是背着手,急的如热锅蚂蚁。
他长吁短叹,心里想到无数种可能。
太可怕了,在这鸿胪寺里,有人敢毒杀亲王世子。
更可怕的是,这还是在自己召宗亲们入京几日之内发生的事。
弘治皇帝几乎可以恳请,这背后,或许……定是某个宗亲狗急跳墙的决定。
因为只有朱厚熜死在京师,那么,这削藩之策,朝廷就不得不停止。
他们反应如此迅速,由此可见,有多少人,对于削藩,抱着极大的抵触。
且……他们在京中的能量,只怕也是不小。
这不但是胆大包天,而且让人后襟发凉。
弘治皇帝忍不住咆哮:“宵小之徒,难道只敢用此等下作的手段吗?”
骂了一声,却发现,没什么意义。
想来,背后的人,还躲在后头偷笑,看热闹呢。
自己万万不可乱了手脚,越是如此,越要削藩,决不让他们得逞。
此时,门开了,方继藩出来。
弘治皇帝立即道:“如何?”
方继藩上前,道:“这是砒霜之毒,无药可医。”
弘治皇帝听了,脸色惨然。
兴王朱祐杬几乎要昏厥过去。
方继藩接着道:“不过……儿臣,会尽力营救,虽无十分把握,但是一定会竭尽全力,救下世子殿下,还请陛下放心。”
弘治皇帝:“……”
朱祐杬突然觉得头没那么晕了:“你为何不早说?”
方继藩毫不犹豫的怼他:“殿下有所不知,我说话,喜欢分段,这样比较高级!”
朱祐杬沉默了,他不愿和方继藩……一般见识。
此时他心乱如麻,只关心朱厚熜的安危。
弘治皇帝心定了一些,看向方继藩:“砒霜之毒,当真可以救吗?”
“儿臣不敢保证。”
弘治皇帝深深看了方继藩一眼,心里渐安一些,随即皱眉,道:“是何人下毒?”
方继藩道:“陛下以为呢?”
“这等宵小之徒,最是可恨。”弘治皇帝咬牙切齿。
方继藩道:“儿臣以为……”他故意瞥向兴王朱祐杬,似乎有点想让朱祐杬识相一点,别偷听自己和陛下的对话。
可朱祐杬不识相啊,他死死的盯着方继藩,大有一副,你自己说我儿子有救得,那我就盯着你。
方继藩无奈,却还是全盘托出:“儿臣以为,这可能和陛下召宗亲们入京有关,一定是有某个图谋不轨的宗亲,心怀不满,因而才做出了这样的事,这是他们狗急跳墙……不过,要查,也未必不能查出什么,首先,有能力的宗亲,屈指可数……”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有本事能在鸿胪寺,且还能买通人,给自己侄子下毒的人,确实是稀罕,至少……有此能量的人不多,这个人,至少也是郡王级别,否则…………绝无这样的本事。
方继藩又道:“陛下召诸宗亲入京的诏书,是在三日之前发放,也就是说,这个人,在这个时间内,能得到消息,这还排除了他下定决心,甚至是下令人前往京师送信,命人动手,而动手的人,也需要准备,这一来一去,再加上准备和决断的时间……儿臣…………以为,这个人,势必是在距离京师快马加鞭之下,大致在一天的路程之内。哪怕是快马加鞭,那也有五六百里,五六百里,说长不长,可是说短,也是不短,陛下只需关注距离京师内,五百里之内的亲王、郡王,而后,再细细查访,想来……一定会有所眉目。”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觉得有道理,自己方才心有些乱,早该想到这些,倒是多亏了方继藩提醒。
他淡淡一笑:“这笔账,容后再算,现在最紧要的是朱厚熜万万不可出事,他若是出了事……哎……”
方继藩能够体谅弘治皇帝的感受。
在屋子里,依旧还能传出朱厚熜苦不堪言的呕吐声。
方继藩面上镇定,心里……却也有些忐忑。
多好的孩子啊,若是就这么没了,实在可惜。
朱祐杬却已急的眼睛都红了,拉扯着方继藩:“齐国公,你自己说能救,可为何……还不见动静。”
方继藩道:“还早着呢,殿下稍安勿躁,何况,我并没有拍胸脯保证,出了事,可怪不得我。”
“不怪,不怪!”朱祐杬像是落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管这个是谁呢,先抓住了再多,他似乎又怕方继藩不够尽心:“齐国公倘若当真能救吾儿,我……我……我肝脑涂地,便是当牛做马,也是情愿。”
方继藩心里想,牛就别做了,做马吧,我喜欢骑马,做牛不好,做牛会被你的侄儿朱厚照牵去宰了吃的。
方继藩朝他微笑:“噢,你自己说的。”
朱祐杬:“……”
他很想说,这只是打个比方,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尤其是汉字的魅力,更是高深不可测,不同语境之下说的话……你怎么这么较真。
只是此时,他已没心情扯什么嘴皮子,只是揪着自己的心口,如疯了一般团团转。
……
片刻之后,苏月匆匆出来:“师公,师公……世子昏厥过去了。”
朱祐杬立即急了:“怎么,还有救吗?”
“昏厥过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方继藩安慰他。
一个孩子,被一次次的灌水,不断的呕吐,几乎连胆汁都吐了出来,何况,还给你塞馒头屑,之后,再将其催吐出来,这般反反复复的折腾,是人都承受不了了。
若是一般人,本就中毒,再在这种折腾之下,身子早就吃不消了。
好在……朱厚熜同时还进行了输液,这也是方继藩敢放心大胆的折腾的原因。
现在唯一祈求上天的就是,朱厚熜所服砒霜的剂量并不多,再加上砒霜不够纯,里头夹杂了大量无法轻易被人体吸收的矿物质,而这些东西,暂时无法吸收,统统经过盐水洗胃之后,已呕吐了出来。
至于馒头,则吸附了胃部被胃液笑容的毒液,且护住了他的胃壁了。
倘若有任何的疏失,朱厚熜……也就没有救了。
没有朱厚熜的大明朝,它不完整啊。
方继藩乱七八糟的想着。
就这般等了良久,方继藩急不可耐的进了里头去看。
一群人早就在病榻前,小心翼翼的伺候着这位世子。
弘治皇帝尾随其后,走的比方继藩更急。
而朱祐杬则脚步很慢,他的腿在颤抖,显然……他不敢知道结果。
“陛下,殿下,齐国公……至今……世子,还未有动静……”一个宦官战战兢兢道:“且呼吸,更加微弱了,方才刘御医把过脉,说是脉象不但紊乱,而且越来越微弱,只怕……只怕……世子殿下他……他……”
兴王朱祐杬听到此处,如遭雷击,整个人几乎瘫坐在了地上,而后,发出了嚎哭声:“我的儿啊,我的儿啊……你可教父王该怎么活啊,父王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教父王白发人送黑发人……”
弘治皇帝身躯微微一颤。
这是最坏的结果。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弘治皇帝心乱如麻的想着。
接下来,应当是流言四起,而他这天子,百口莫辩,削藩之策,在无数人的重重顾虑之下,不得不戛然而止。
最重要的是……还有自己的兄弟。
若非是自己招来了他们父子,若非是自己决心削藩,何至于……让自己的侄子,陷入这个境地。
弘治皇帝脸色阴沉,摆摆手:“来人,多备一些御医,到太皇太后身前,以防不测吧。”
朱厚熜也是太皇太后的曾孙,这太皇太后,又何尝对自己的曾孙不疼爱呢。
这还是个孩子啊,前几日,还在太皇太后面前邀宠,转眼之间,就没了,太皇太后,怎么承受的了这样的打击。
萧敬颔首,忙是道:“奴婢这就去办。”
他说罢。
方继藩则坐在榻前,看着原本脸色如墨,死气沉沉的朱厚熜,现在虽是没了死气,却是面色苍白如纸,很是煞人。
那挂在床头上的皮囊里,葡萄糖液还是一滴滴的顺着羊肠,进入他的体内。
方继藩搭着他的手。
一旁的朱祐杬仍旧瘫坐在地上:“为何会到这个境地,为何会到这个境地,先前还是好端端的,还是……”
“父王……别打我……”
方继藩耳朵微微一颤。
那朱祐杬还在哀嚎。
其他人显然还没察觉到。
方继藩突然厉声道:“好了,住嘴!”
涕泪直流的朱祐杬哭声戛然而止,还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嚣张。
他错愕的抬头,看着面目狰狞的方继藩。
此刻,他已心乱如麻,又怒,又惊,又是痛不欲生。
“父王,别揍我,我……我要和方正卿玩儿,我要在保育院里读书……”
似是梦呓一般,声音很轻。
这出自朱厚熜那干涸的唇角。
朱祐杬不动了,身躯一震。
方继藩则紧张的看着朱厚熜。
朱厚熜似是极艰难的张开了眼来,这眼帘极费力的打开,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这个人,近几日,只有再美梦里才会出现。
“世子殿下,你起了?”方继藩的眼里,掠过了一丝惊喜。
“我……我……姐夫……我头昏沉沉的厉害,不过……肚里,不再烧了,只是……只是……”
朱祐杬已是箭步窜了上来,看着眼睛睁开一条线的朱厚熜,他咧嘴:“儿啊……儿啊……你……你醒来了……”
本是昏昏沉沉的朱厚熜,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整个人打了个激灵,突然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父王,别打我……”
朱祐杬:“……”
好在朱祐杬似乎并没有动怒,他眼里,满是欣慰,眼泪顿时又哗啦啦的落下来:“不打了,不打了,都听你的,父王再不打你了,你如何了,如何了?”
朱厚熜道:“我疲倦的厉害,想要再歇一歇,比方才,舒服了许多,只是……还是懒洋洋的。”
朱祐杬忙是抬头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道:“这样说来,太子殿下的毒,是差不多解了,只是……还有一些毒液,已是侵入了五脏,不过……想来………毒性轻微,倒也没有什么大碍,若是再吃一些解读的草药,理应可以恢复,当然,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好好养着,得让人寸步不离的伺候着,这两日,多吃一些馒头屑,不,我是说,那种松软的蒸饼。”
朱祐杬听罢,心内已是狂喜。
总算是……没有大碍了。
真是虚惊一场啊。
只是……到现在……朱祐杬依旧还是觉得有些后怕。
他呆呆的沉默了良久,突然想起了什么来,噗通一下,拜倒了方继藩的脚下:“齐国公……多谢齐国公搭救之恩,齐国公但有所求,本王……本王……一定尽心竭力满足。”
朱祐杬此刻,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激动之情。
无论如何,自己的血脉保住了。
这是千金不换的东西。
无论如何,方继藩都是自己的大恩人,倘若没有他,朱厚熜,只怕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才是。
听到朱祐杬的感谢,方继藩倒是显得扭捏起来。
毕竟……他历来是一个做好事不求回报的人。
坚持善良,坚持乐于助人,本就是方继藩为人处世的原则。
看着涕泪直流的朱祐杬。
方继藩心里倒是感慨万千,自己对兴王殿下,一定有所误会,其实……兴王殿下人还是不错的。
一个这样不错的人,是不是要帮他一点什么?
方继藩道:“都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什么感恩戴德的话,殿下万万不可说,说了,就是生分了,我见殿下面善,倒是还有一桩好处给你,来来来,我们外头去说话。”
弘治皇帝见侄儿渐好,心宽下来,一听方继藩挤眉弄眼的样子,板着脸,陡然,想起什么,也没有吭声,只假装……自己没有听见。
方继藩已将朱祐杬搀扶起来,几乎是半搂着他,要出寝室,朱祐杬似乎还有些不放心,一步三回头,看着病榻上的朱厚熜,做父亲的,还是希望在此刻,对朱厚熜多多陪伴。
可他还是被方继藩生拉硬扯着出去,出了寝室,方继藩朝朱祐杬笑吟吟的道:“世子殿下能够起死回生,这都是殿下有福气啊,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兴王殿下,这不,您的福气来了。”
朱祐杬瞠目结舌的看着方继藩,脑子还有点懵。
此时,正是他最脆弱的时候,脑子里如一片浆糊一般,他下意识的颔首点头:“是,是,有道理,其实更多亏了齐国公,齐国公与本王,化干戈为玉帛,本王真是感激涕零……”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往后,殿下就要在京师居住了,这世子的安全,可要着紧,万万不可再出什么闪失。”
朱祐杬又点头:“你说的有理。”
方继藩感慨:“在这京师,居不易啊,尤其是殿下这样尊贵的身份,我看,鸿胪寺待着,不是长久之计,现在陛下让殿下为诸王入京的表率,殿下想想看,这其实是陛下对兴王殿下的信任啊,兴王殿下毕竟是陛下的兄弟,您来开了这个口,哪个宗亲,还敢多嘴多舌呢?兴王只要严明立场,您想想看,这事儿办成了,陛下能亏待了自家的兄弟吗?所谓既来之、则安之,兴王殿下,您和陛下,乃是一体的,想明白这一节,兴王殿下就该知道怎么做了?”
朱祐杬沉默了良久,似乎也想通了,他颔首:“不错,是这个道理,陛下若当真要召诸宗亲定居京师,我乃陛下兄弟,岂敢不遵从,又岂敢不做这个表率?”
说到此处,他叹了口气,木已成舟,还能怎么样?
方继藩乐了:“可是如何才能做这表率呢?”
朱祐杬道:“本王不是已经奉旨了吗?”
方继藩摇头:“不对,奉旨还不够,得让人知道,殿下愿意踏踏实实的留在京师,不愿意再走了,前头说了,住鸿胪寺不是长久之计,此次世子被人暗算,不就是因为,鸿胪寺人多嘴杂吗?我看,殿下应该寻觅住处,如此,大家一看,兴王要在京里长住啦,如此,陛下见了,不是高兴的很?”
朱祐杬皱着眉,居然……觉得很有道理:“那陛下何时赐下府邸?”
方继藩瞠目结舌的看着朱祐杬,卧槽……果然不愧我大明朝的王爷啊,来了京师住下,还惦记着公家给他分配房子?
方继藩摇头:“新城住房紧张,怎么可能,陛下赐下府邸,陛下穷的很,今时不同往日了。”
朱祐杬点点头:“噢,本王自己营造?”
方继藩又摇头:“若是殿下自己营造,岂不是辱没了殿下的身份,再者说了,殿下有地营造吗?殿下这样尊贵的身份,肯定是要住在新城了,这新城的地,你去打听打听,谁肯卖给殿下?殿下啊,我是你的晚辈,作为晚辈的,恰好有一个合适殿下的住处,保管殿下满意,这地方,紧挨着皇城不远,几乎就在大明宫的皇城根下,不只如此,那儿,兴建的宅邸,那可是雕梁画栋,且还安全,殿下若是能住进去,那真是……”
朱祐杬有点心动了:“多少亩?”
“三十亩!”方继藩道:“这是最低限度,当然,以殿下的身份,三十亩,不算什么。”
“才三十亩啊……”朱祐杬却一脸嫌弃的样子:“本王在安陆的王府,三百亩不止。”
“这是京师,请记住,京师,居不易。”
朱祐杬觉得有些道理:“多少银子?”
“不多,一亩才十三万两银子,这是顶级豪宅,特别适合殿下这样的身份,三十亩,才四百万两银子,对于殿下的身份而言,实在太合适了。”
朱祐杬打了个寒颤:“本王……本王没银子……”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这不打紧,殿下是什么人,殿下乃是王爷啊,每年王庄的收益,惊人的很。不只如此,朝廷,每年还要发放王俸,晚辈其实……给殿下算过账的,殿下在安陆,有庄田数十万亩,还有安陆不少商铺,以及朝廷的俸禄和赏赐,这一年下来,十来万两银子,不过是小儿科,四百万两银子而已,贷个一百年,对于殿下而言,还不是和玩儿一样,来来来,待会儿晚辈给殿下送一本国富论,这书可厉害了,里头讲的,就是银价贬值,现在……确实贬值的厉害,殿下留着银子做什么?付个首付,寻个好地方住下,不但陛下对殿下赞许,不只如此,这宅邸,将来可以传诸万世,大明只有一个大明宫,天下无数的土地,可有哪里,及得上皇城底下呢,晚辈还给殿下算过账了,其实这样算下来,一个月,也不过还贷万把来两,哪怕殿下没有其他的收入,这也不算什么,殿下啊……要珍惜。”
朱祐杬听的晕乎乎的:“宅子呢,本王去看看。”
“还没建,不过图纸……可以看看。”
朱祐杬想死:“你给本王图纸,就想让本王掏银子?”
方继藩道:“这是京里的规矩,在新城,都如此!”
“……”
朱祐杬想回安陆乡下了。
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被人套了进去。
可方继藩乃是自己儿子的救命恩人,却见方继藩仿佛是有备而来,请他到了一处小厅,随行的人,早带来了舆图和宅邸的效果图来,除此之外,还有近来银价以及宅邸价格的走势图。
朱祐杬看的瞠目结舌,没见过这玩意啊。
方继藩在旁耐心的讲解,自新银矿的发现,到新城的蓝图,朱祐杬就是个普通人,普通的不能再普通,普通人最大的弱点,就是不擅长拒绝别人。
当他难以启齿的时候,随行的钱庄人员已经来了,早预备好了认筹和贷款的手续,几张契约摆在他的面前。
“签嘛,签了,就有大宅子住了。”方继藩毕恭毕敬的道:“殿下是个豪爽人,西山建业这么大的买卖,还敢糊弄殿下?告诉殿下一个秘密,陛下……也是西山建业的股东,来来来,在这里按个手印就成。”
朱祐杬已蘸了红泥的手指,是被方继藩抓着他的手,最终按下的。
朱祐杬一脸懵逼:“本王……本王……”
方继藩忙是取了草纸,给朱祐杬殷勤的揩拭手中的红泥,一面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殿下喜提三十亩超豪宅邸一套,了不起,了不起,王爷就是王爷,大手笔,殿下,不瞒您说,能买得起这宅邸的人,也就王爷这般的人,很教晚辈佩服。”
朱祐杬:“……”
………………
弘治皇帝站着,确定朱厚熜已经无事,长长的松了口气,背着手,便动身往太皇太后歇脚的地方去,向太皇太后禀明了情况,太皇太后方才宽了心。
天色不早,弘治皇帝便搀扶着太皇太后起驾回宫。
而后,弘治皇帝自个儿,也上了马车。
萧敬在马车之中,小心翼翼的坐在小沙发上陪驾。
弘治皇帝绷着脸:“给朕彻查到底,无论涉事的是何人,不可走漏了一个。”
萧敬正色道:“奴婢遵旨。”
弘治皇帝既是轻松,又觉得后怕,怕的是,居然有人敢对自己的亲侄动手,此等贼子,若是一日不揪出来,自己一日,都不得安宁。
萧敬自是知道,接下来,厂卫需要大动干戈,证明自己的本事了。
可猛地……
萧敬想起来了什么,不禁惊讶的道:“陛下,方才齐国公和兴王殿下一道儿走开了,此后再没见过他们,陛下起驾回宫,需不需……和他们……这……这……似有不妥。他们也是,奴婢斗胆,他们无论如何,也该和陛下招呼一声的。”
言外之意是,方继藩和兴王殿下,有点儿不敬啊。
弘治皇帝面上却是意味深长,冷冷道:“他们的事,与你何干?容得了你在此胡言乱语?”
萧敬心惊……
“奴婢万死!”
朱祐杬晕乎乎的回到了儿子的卧房,几个御医,依旧还在照料。
见朱厚熜呼吸均匀,令他放心了一些。
陛下已是走了,招呼都没打,令他有些……无语。
不过,今日过于紧张,实在太疲惫了,好不容易,静下来,便觉得身子乏的不得了,于是,忙是去睡下。
次日清早起来,先是去看了一趟朱厚熜,因为遭过暗算,难免杯弓蛇影,连早餐都不肯吃,只肯喝了一副茶,看着谁,都觉得可疑,仿佛这个人,是想要害自己。
一副茶入口,总算……整个人精神了一些,突然……他脸色一变。
似乎想起了一点什么。
猛地,他一拍自己的脑门,大叫道:“啊呀……是不是遭人计算了?”
他急匆匆的出了鸿胪寺,让人四处去打探,方寻到了西山,来不及欣赏这西山的景色,好不容易寻到了方继藩,道:“齐国公,齐国公……本王思来想去,怎么觉得,你在骗本王?”
方继藩:“……”
每一个占了便宜的人,往往都会有一种被骗的感觉。
这在销售们的眼里,属于非常非常的情况。
对付这等人,方继藩……也是颇为无语的。
方继藩道:“兴王殿下这说的是什么话,殿下乃是皇亲,晚辈乃是国戚,皇亲国戚,这是亲人哪,我方继藩会骗自己的亲人吗?殿下此言,真是教人寒心,殿下若是觉得别骗,这样也好,我便将银子退给殿下吧……喏,不算首付,宅邸不卖了,你按揭一百万两银子,便是了。”
朱祐杬:“……”
他有点搞不太明白。
为啥自己不买房了,还欠着人家一百万两银子。
一下子,他火来了,泥人也有三分火,这是抢哪,竟敢抢到我成化皇帝之后的头上来,还有天理吗?
方继藩耐心解释道:“晚辈的银子,自然是如数退还,不过昨日签署的契约里,是西山建业卖给殿下宅邸,是也不是?这西山建业,说实话,晚辈不过是两成半,这个可以退还殿下。还有两成半,是太子殿下的,太子殿下……嗯,我总能给他做这个主,退给殿下便是了。另有二成五,乃私募的银子,这些该死的商贾,怕他们什么,晚辈做主了,退,统统都退。只是……还有二成五……这却是陛下的股份,兴王殿下,所以这一百万两银子,晚辈可不敢做主,能退的,就是三百万,剩余的……殿下想来也知道,陛下这个人的性子……晚辈斗胆想说,有些吝啬。他和兴王殿下固是兄弟,这万八千两银子倒也还好,可这涉及到的,却是百万两纹银,您说,兴王殿下,陛下若是知道……会如何?”
朱祐杬:“……”
昨日……他好像听方继藩说过,陛下确实入了股。
他满面羞红:“我……我去找陛下去。”
方继藩已经扯住他:“兴王殿下,万万不可,晚辈这是为了您好啊,还有,您说要退宅邸,这白纸黑字签的契约,怎么能说退就退?这……像话吗?倘若人人都如兴王殿下这般,那么……往后还有人敢做买卖了吗?再者说了,晚辈是什么人,殿下想必已经有所了解了,晚辈是个讲诚信的人,不信,殿下可以去打听打听,我方继藩做人,买卖公平,童叟无欺,人称‘方诚信’是也。”
朱祐杬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方继藩又叹道:“至于这宅子,殿下………现在这是低价买入,将来……肯定要涨的,您若是信得过晚辈,等着看便是。殿下您想想,这可是挨着皇城的地,这样的地,卖一块少一块。接下来,还有无数的宗亲要入京,您想想,您想想,这么多人来抢这么点儿地,这宅邸,不还得涨到天上去吗?晚辈这是为了您好,可殿下却不识好人心,这……这实是浪费了晚辈的一番好意啊。晚辈经常在京里,听人提起过兴王殿下,人人都说,兴王殿下是个信守承诺的汉子,晚辈对您,可是佩服的很,您是我的长辈,为人尊长者,这……哎……”
朱祐杬脸红了。
他其实就是个普通人,上半辈子,就没有走出过安陆城,现在又觉得脑子有点晕,羞愧的厉害,更觉得此时执意要毁约,确实很棘手,他嘴里嘟囔了一阵,最终,道:“罢了,罢了,嗯……本王告辞。”
方继藩拉住他:“殿下来了,怎么不吃顿饭走。”
朱祐杬摆手,既是心乱,又是惭愧:“我回去看看厚熜。”
又忙不迭的走了。
方继藩目送朱祐杬远去,身躯微微一震,外头,王金元探头探脑,觑见了方继藩在里头得意洋洋,便咳嗽:“少爷,少爷……少爷有什么喜事吗?”
方继藩叹了口气:“看来,是我高估了咱们大明的宗亲啊,也不知兴王殿下,在宗亲之中,智商到底排第几,可倘若,这满朝的宗亲们,都如他这般……”方继藩抖擞精神,眼睛发亮:“发大财的时候……要到了!”
历史上都说,大明宗亲们个个都是窝囊废。
方继藩还有点不相信。
现在……方继藩算是看明白了。
还真是!
这些家伙,几乎都被圈养,一辈子都待在小片的洞天里,极少和外人打交道,正常的交流都不会,情商几乎没有,个个养尊处优,一辈子无忧无虑,半辈子都活在了狗身上,偏偏,他们手里还有数不清的财富,卧槽……这是一个聚宝盆啊。
当然,太祖高皇帝若是知道,自己殚精竭虑的琢磨出来的宗亲制度,最后变成了方继藩的屠宰场,这一头头被太祖高皇帝的制度,养出来的大肥猪们,现在个个等着挨刀子,一定棺材板要压不住了吧。
方继藩是相信科学的,他不相信这个世上有鬼怪,所以……他自是不必害怕,太祖高皇帝在天有灵。
“咱们的超级豪宅,设计好了吗?”
“已经召集了人手,正在集思广益。”
“这就好。”方继藩笑吟吟的道:“赶紧,办事,朋友来了,有好宅!”
…………
傍晚时分,一封敕命,却送到了朱厚照的手里。
朱厚照急匆匆的拿着敕命,寻到了方继藩。
他高兴的手舞足蹈道:“父皇准奏了,准奏了!”
“准什么准,奏什么奏?”方继藩听到‘奏’字,总觉得很寒碜人,打了个激灵。
朱厚照将敕命一拍,拍在了案牍上:“老方啊老方,你这记忆不成啊,难怪你总是后知后觉,哈哈,你竟忘了,不久之前,你和本宫说,要严防有人作乱,为了以防万一,需操练一批军士,以防不测?”
朱厚照顿了顿:“本宫是这样上奏的,说的是,当下诸军,多是不堪用,尤其是平叛,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否则一旦叛乱,朝廷固然可镇定自若,四面合围,可一旦战争拖得太久,难免害民,因而肯定父皇,筹建一支军马,以应付叛乱,做完全准备。”
朱厚照说到这里,忍不住感慨:“本来以为,父皇看了奏疏,定是不予理会,他就是如此,既是抠门,做什么事,又是瞻前顾后,可谁曾想,很快敕命就下来了,说是东宫防卫不足,加设东宫卫,以保护本宫的安全,而此卫的指挥使,你猜是谁?”
方继藩想了想:“难道是我?”
朱厚照哈哈一笑:“不错,不错,正是你,陛下命你,征募一卫人马,保护本宫。哈哈,这真是天大的笑话,本宫还需你方继藩来保护,当然,本宫自知父皇的意思,你只是名义上的指挥,父皇素知本宫善于用兵,因此,这一卫人马,自是本宫亲自坐掌,你……就委屈委屈,来做本宫的副手吧。东宫卫……嗯……这名儿不好听,本宫要给他们一个名字,叫无敌卫,如何?”
无敌……
很霸气啊。
不过太霸气了,缺少了人文精神。
方继藩想了想:“无敌不好,不如叫寂寞,有一句说的好,当你跑的快时,寂寞就追不上你。”
朱厚照:“……”
朱厚照咧嘴:“你来拆台的?”
方继藩乐呵呵的道:“不如折中一下,叫正德卫如何?正其心,方可修其德,臣觉得,道德实是吾辈上下求索之物也,人若无德,天理不容,而太子殿下和臣,正是道德楷模,本该为天下人所效仿和学习,以正德二字,而治军,这正是殿下和臣,发自内心的道德诉求……”
朱厚照托着下巴,寂寞卫让他恶心坏了,现在居然觉得正德卫,竟很好听。
于是眉毛一扬:“那么,就如此,就是正德卫,哈哈,本宫,可要大展拳脚了。”
“且慢。”方继藩脸一变,他捡起了敕命,正色道:“敕命之中,明明是臣为指挥,专断此事,这正德卫,和殿下何干?此乃圣命,臣奉旨行事,就不劳太子殿下指手画脚了。好了,太子殿下请回,记得带上门。”
朱厚照:“……”
。m.
方继藩能看到朱厚照眼里的幽怨。
可是没有办法。
这个家伙,确实是个将才。
可是……很抱歉,你花了我方继藩这么多银子,还不乖乖去研究蒸汽船?一心二用,敢情这银子,不是你出的?
朱厚照乐了:“哈哈,这有什么了不起,本宫才不和你合伙。”
说着,又神神道道的去了。
方继藩见此,倒是有些担心起来。
这家伙…若是和自己胡搅蛮缠,自己倒还放心一些。
可这般洒脱的去了,反而让方继藩觉得,朱厚照只怕又要去搞什么鬼了。
方继藩叹了口气,心里想,我方继藩行的正、走的直,怕个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既然陛下对自己如此信重,反而让方继藩不敢马虎起来。
人员要招募,不过……西山什么都不多,多的就是精壮的小伙子,这养兵的银子,肯定是内库出,不吃亏,先招募三五百的骨干来再说。
还有……啥呢?
得叫王金元来,这家伙能写会算,最擅长这等杂物的,是个很合格的后勤总管。
说实话,若不是因为看王金元可怜,方继藩真想将这个家伙阉了,来做驸马都尉府的大总管。
可惜啊可惜,我方继藩终究还是免不了善良。
想到如此,方继藩心里略有几分遗憾。
…………
“陛下………”萧敬快步的步入了奉天殿。
而弘治皇帝则是皱着眉,看着手上的一份奏疏。
弘治皇帝显得心情很糟糕,这是一封弹劾奏疏,而弹劾的人,竟是吏部侍郎,也就是自己在东宫时的讲师吴宽。
吴宽上了一封措辞严厉的奏疏,针对当下的种种乱象,尤其是内库的丰盈狠狠的批判了一番。
不只如此,前些日子,鸿胪寺发生了下毒案之后,弘治皇帝震怒,自是迁怒于鸿胪寺卿,欲将鸿胪寺卿治罪。
这本是无可厚非,事发在鸿胪寺,作为鸿胪寺的长官,岂有不治罪之理。
而吴宽的奏疏之中,则认为此事,并非是鸿胪寺卿的错。
他在奏疏之中,加了一个格外刺眼的词儿……仁义不施!
看到这四个字,弘治皇帝几乎要炸了。
仁义不施……这可是对宫中极严厉的批判了。
其实……这些年来,大臣们爱议论宫中的长短,对宫中的事,进行批判,要求弘治皇帝纠正自己的行为。
甚至当初,张皇后因为只有太子一个儿子,大臣们认为弘治皇帝子嗣不昌盛,因而直接有人上奏,认为这肯定不是弘治皇帝的问题,陛下若有问题,怎么可能生下太子和太康公主呢,嗯……这肯定是张皇后的问题,陛下也是男人,一定好色,后宫这么多秀女,为何不见陛下临幸,如此思来,这肯定是张皇后的缘故,张皇后肯定善妒,容不下陛下沾花惹草……所以,你看,陛下子嗣不昌。
他们狠狠批评弘治皇帝不近女色,同时痛斥张皇后善妒,不守妇道。
张皇后得知了,几乎要炸了,皇帝好色,你们骂他是沉湎女色,亡国之君;这生孩子不多,你竟骂这个?
对于这种种捕风捉影,以及大胆的批评,弘治皇帝的表现,都很平和,他乐于百官们弹劾自己的过失,使自己能够反省自己。
只是……这一句仁义不施,就实在是过于碍眼了。
弘治皇帝盯着这四个字,尤其想到,批评自己的人,竟还是当初自己在东宫时的讲师,自己当下的吏部侍郎,这令他心里,沉甸甸的,难受的很。
朕这些年,难道就没有利国利民之举吗?如此否定,不就是想要成全你们的忠直之名。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如鲠在喉,抬头,见萧敬进来,厉声道:“何事?”
“陛下……陛下……奴婢给陛下上茶。”
弘治皇帝又皱眉:“兴王世子毒杀案,还没有头绪?”
“奴婢……奴婢……”萧敬苦笑,这才几天哪:“奴婢正在加紧。”
“没有用的东西!”弘治皇帝今日格外的烦躁:“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这厂卫巨万,靡费的公帑无数,都是干什么吃的?”
萧敬没想到陛下发这么大的火气,想要解释一下,现在才刚刚开始查呢,何况又牵涉到了宗亲,没有足够的证据,怎么敢轻易下定论哪,可他不敢解释,只跪在金銮的玉阶上,磕头如捣蒜。
弘治皇帝长身而起,忍住了心里的怒火,将吴宽的这份奏疏,搁到了一边,却又想了想,若只是留中不发,实在是忍气吞声。
于是,便又提起了朱笔,咬咬牙,想提笔痛斥吴宽一番,揭露他的卖直取名。
只是……朱笔刚刚沾到了奏疏,弘治皇帝又愣住了,倘若将大臣的弹劾,当做是卖直取名,那么朕和成化先帝,又有什么分别呢?
哎,若如此,从此之后,再没有人敢直言犯上了啊,百官们若都三缄其口,人人都只称颂陛下圣明,朕的过失,谁来指摘。
他心里犹豫,最终,提朱笔,写下了朱批:“卿之所言,朕当三思。”
写完这四字,心里复杂极了,既觉得自己有打落门牙往肚子里咽的委屈,却又觉得,总算是解决了一桩心事。
他继续翻了下一篇的奏疏,这份奏疏,竟是东宫送来的。
见是太子的奏疏,再一看,内阁显然因为是太子的缘故,所以不敢票拟,于是细细读来,这一读,又要跳脚:“朕不是批了一个东宫卫吗?怎么出来了一个正德右卫,还有一个缺德左卫?”
“呀……”萧敬瞠目结舌。
正德右卫,他是能够理解的,可是缺德左卫……
只是事涉太子,萧敬哪里敢啰嗦什么,忙道:“奴婢不知。”
弘治皇帝脸色铁青的可怕,不禁怒道:“朕治不了吴卿家,还治不了你朱厚照?”
于是,提了朱笔,下批道:“曲解朕意,恣意胡为……”
写到这里,又不是该说什么。
细细一想,太子再怎么不着调,至少没有指着鼻子骂朕,恰是吴宽,骂了朕,朕还批了要三思,这样想来,岂不是太子更得朕心。
于是,心软了,便将此前的批语一划拉,又写道:“汝乃储君,不可使性。”
写完之后,也就没有再继续追究了。
弘治皇帝坐下,抬头看了看萧敬:“新政现下如何?”
“陛下说的是保定府和通州?”
弘治皇帝颔首。
“奴婢也说不上来,奴婢不懂这个。”
弘治皇帝便道:“这些日子,朕倒是心情烦闷,上一次,方继藩请朕去通州和保定府亲眼看看,朕想,是该看看,不看,不知深浅,新政,乃国家大事,关系的,乃是我大明百年大计,不容疏忽,传旨,择吉日出巡。”
弘治皇帝顿了顿,而后深深的看了萧敬一眼:“朕出巡期间,以太子监国,朕一旦出巡,某些图谋不轨之人,定当会松一口气,以为朕既敢出巡,定当对于世子中毒之事,没有放在心上,朝中要外松内紧,切切要将某些宗亲们盯牢了,若有异常举动,随时来报。”
萧敬明白了什么。
此次召宗亲入朝,陛下是志在必得,也势必要杀鸡儆猴,可谁是鸡呢?
出巡,自有无数的禁卫、亲卫、京营官兵保护,绝不会有任何的问题,却可借此机会,试探宗亲们的反应。
既可视察地方,了解新政的推行,同时还可借此观察宗亲,这是一箭双雕。
萧敬躬身道:“奴婢……遵旨。”
…………
西山……
王金元目瞪口呆的这镇国府的大门前,左右两边,各自的挂起了旌旗,左边写着,奉旨督办正德卫,招募义勇。另一边,则也是挂着旗,上书:钦命募缺德卫义勇。
那缺德卫下头,是东宫的宦官谷大用,谷大用坐在一个几案后头,喝着茶,几个宦官和东宫的禁卫八字排开,很有气势。
哎呀……这一下子是大雨冲了龙王庙了。
那谷大用,更是斜眼看着这边来,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仿佛要将王金元吞了。
王金元有些担心,这是自己得罪太子殿下了吗?
太子殿下好像很不好惹。
可是……自家的少爷,也不好惹啊。
王金元要哭了。
过不一会儿……
谷大用那边,又挂出来了一个旌旗,上书:“太子殿下亲募亲军。”
这一下子。
本来来的不少闻风而来的青年大多选择在正德卫外头排起长龙,却一个个开始往缺德卫那儿跑了,傻子都明白,太子殿下的亲卫意味着什么,太子殿下哪,将来做了天子,自己就是天子亲师,大有可为。
王金元见来的人,越来越少。
倒是谷大用那儿,忙碌开了,那谷大用眉开眼笑,像挑牲口一般,苛刻的检验着每一个应募者。
王金元觉得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
这可咋办,挑太子殿下剩下的?
似乎……也只有……
却在此时……又有一队人来了,到了正德卫旗帜边,挂起了新旗:“皇孙殿下亲募亲军!”
呀……
王金元看得眼睛都直了,本是兄弟相争,现在看来,却是父子反目?
镇国府里。
方继藩召见了自己的弟子们。
他溺爱的摸着朱载墨的脑袋。
这已近十岁的孩子,经过长久的操练之后,皮肤带着小麦色,眼眸有神,整个人,有一种卓然的气质。
他身子还算结实,再加上这些孩子们最充足的营养,以至于他们的个头,并不矮。
要知道,这个时代,寻常百姓的身高并不高,在这个时期的佛朗机,普通人的平均身高不过是一米五几而已。
而大明,也好不到哪儿去,在后世的所谓的三寸丁,在这个时代,却是普遍的很,男人身高若有一米五几,便算是正常了。
再矮小瘦弱的,也都普遍。
这自是因为营养不充分的缘故,绝大多数人都是饱一顿饿一顿,身高………不存在的。
方继藩记得自己在上一世,自己的父亲一米六几,在他们那一代人那儿,其实已算是合格,可到了方继藩自己身上,一米七几,却已显得有些矮小了。
朱载墨这些人则不同,他们平时都是大鱼大肉,肚子里油水丰厚,自然不是寻常的人可比,这可是贵族和寻常的小民,最大的分别。
朱载墨现在身高大抵是在一米四上下,放在后世,就是最寻常不过的十岁左右孩子,可在这里……几乎再过两年,便要预示着他彻底长大成人,差不多该到娶媳妇的年龄了。
想到娶媳妇,方继藩羡慕的看着朱载墨一眼。
生活就像围城,没娶媳妇的想要娶媳妇,娶了媳妇的……嗯……还想再来一打。
“载墨,好好干,为师这是要磨砺你们,你们学了这么多本事,现在陛下命我为指挥,你们都是我的弟子,是我的孩子啊,此次练兵,为师交给你们,怎么练,为师会有一个章程,你们按着章程来,可是……这兵士不是一根根木头,他们是一个个血肉之躯的人,若是完全按照章程,就太食古不化了,你们自己,也要在过程中研拟出各好的方案。”
“为师教授了你们这么多年学问,是该让你们独当一面了,好好干,干的好了,为师与有荣焉。”
孩子们一个个目光发亮。
能拜入方继藩门下,确实对他们而言,是一件令人欢喜的事。
方继藩给他们制定了无数的课程,这些课程,大多寓教于乐,并没有拼命的给他们塞四书五经。
当初,让文吏们辅佐他们治理西山县,此后,教授他们弓马,请了老卒,请了王守仁和唐寅两位师兄来讲解将兵之道。
而现在……居然给予他们如此重任。
要知道,陛下下旨给恩师,让他来做这指挥,定是因为,陛下对恩师寄以厚望,这本是恩师在陛下面前,大展拳脚的时候,可恩师…却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交给了一群孩子。
一群孩子,能成吗?
若是不成,陛下只怕要责怪恩师视军国大事如同儿戏了。
一念至此。
朱载墨的眼眶,就红了。
他极少感动。
现在,却几乎要哭的稀里哗啦。
这就是恩师啊。
自己的父亲,都不及恩师对自己这般的好。
朱载墨郑重其事的拜下:“学生,定不教恩师失望。”
其他孩子纷纷拜倒,方正卿、徐鹏举……这一个个熟悉的面孔,这面上,还带着稚嫩,现在……许多人哭了鼻子。
方继藩捋着他下颌小心翼翼修起来的短须,面带微笑,和颜悦色道:“不要如此,师生,本就如同父子,在为师心里,你们才是我大明的希望啊,不似你们那些师兄,个个一眼看去,便是一脸暮气,为师心里最疼的,也是你们,来来来,孩子们都起来,先好好的将为师预备的章程,研读一番,而后,再入营去,这营地,已经布置好了,就在后山,你们但有所需,尽管来寻为师,有什么疑问,也可以和为师说。”
方继藩说着,背着手,挥挥手:“去吧。”
孩子们依旧红着眼睛,不肯散去。
朱载墨心里更是感慨万千。
本来这个年纪的人,对于这个世界,就有许多的疑问,有许多的感触。
少年郎们,总是容易自以为是的多愁善感。
因而,现在……他的内心里,突有一股暖流,流遍了全身。
“去吧,去吧!”
朱载墨拜下,才起身,带着孩子们,去了。
真是一群好孩子啊。
方继藩也不禁感动起来。
现在,是该让小老虎们,都出山了。
哼,吊打那该死的缺德卫。
…………
哪怕是打出了皇孙的招牌,正德卫的募兵,一句还是有些不顺畅。
太子殿下还是很有威名的,想当初,震动大漠,令人向往。
跟着太子殿下,有前途。
反观皇孙,这不是太子殿下的儿子吗?
虽然大家不知道在搞什么鬼名堂,可是,明显,儿子是不如爹啊。
且那皇孙,年纪还小呢。
于是乎,只有那被缺德卫挑拣剩下的人,方才乖乖又跑来了正德卫。
王金元的脸色……很糟糕。
什么时候,少爷成了捡人残羹冷炙的人了?
只是……
他心里唏嘘,却又无可奈何。
……
三百人招募完毕。
人数虽是不多。
可一切都需慢慢的来。
很快,这些人便送去了后山。
他们分发了武器和军服,都是最寻常刀枪剑戟,同时,还有马。
此时,火铳还未大量的普及,杀伤力并不高,因而……暂时没有列入设立神机营的计划。
练兵,无非是练出个精神气。
只是……
两日之后,这些在营里渐渐适应的兵卒们,听到了鼓声如雷,纷纷至校场时,却发现,一群比他们还矮小一些的少年人,却都骑着高头大马,个个神气活现的入了营来。
为首一个,正是朱载墨,左右则是徐鹏举和方正卿。
众兵丁开始纷纷的议论起来,窃窃私语。
朱载墨却是挥舞着马鞭,厉声喝道:“我叫朱载墨!”
“……”
朱载墨继续道:“今吾师奉钦命,而我奉师命,今日起,为正德卫指挥同知……”
说着,他从腰间解开了一块方印,举起:“此乃同知大印,有此印,可掌尔等生死,从今往后,我与他们一道,操练尔等,方正卿千户,你来念军令。”
“是。”
方正卿一点都不含糊,取了文书,喝令道:“胆有违反军令者,杀!”
“敢临阵脱逃者,杀!”
“敢劫掠百姓者,杀!”
……
一连念出了九个杀。
这时,兵丁们方才心里有了一丝寒意。
虽然他们觉得这些孩子们不太靠谱,可是……
接下来,方正卿又念:“敢不敬上官者,鞭挞二十!”
“敢浪费军粮者,鞭挞二十!”
“敢擅离营者,鞭挞二十!”
…………
这军令一条条的念出。
兵丁们依旧奇怪的看着这群孩子。
演的……还真像这么一回事啊。
莫非……招募咱们来,就为了陪这些孩子玩?
却在此时,突然扑哧一声……一个古怪的声音,打断了方正卿的话。
众人朝着声源头看去。
却见徐鹏举一脸羞愧,垂着头。
“是谁放屁!”朱载墨和方正卿对视了一眼,彼此似乎已有默契。
随着朱载墨一声大喝。
徐鹏举羞愧难当的道:“我……我…不是……不是我…”
朱载墨咬牙:“好啊,你竟敢诓骗本同知,徐鹏举,你乃恩师任命的千户官,竟敢率先违反军令,放屁在先,不敬在后,按军令,如何?”
方正卿高声道:“不敬上官,鞭挞三十!”
“拿下。”
徐鹏举一副……早知道你们会这样。
难怪……让自己来做千户。
他面色惨然,刚要大叫。
方正卿已率先,将他拉下马来,其他孩子纷纷如狼似虎的抢上前去。
而后,取了长凳,将徐鹏举绑在了长凳上。
众兵丁见了,满是惊讶……还真打呀?当真不是闹着玩的?
此人……是千户官?
徐鹏举便大哭:“为何每次都打我,呜呜呜……”
朱载墨已是提鞭上前,道:“姑念初犯,先鞭挞十下,此后二十,记下。”
说着,又大喝:“徐千户,你不要以为,你乃魏国公之孙,本同知便饶了你,进了营来,无论你是谁,你便是营中的一员,有功则赏,有过则罚,这是营中的规矩,今日你先放屁,这且无妨,却抵死不认,这便是不敬,今日打你,是你有过在先。”
说着……一鞭下去……
啪……
徐鹏举顿时哀嚎,惨然大叫起来。
兵丁们见朱载墨下手没有留情,徐鹏举嚎叫的厉害。
可他们的脑海,却已懵了。
这徐鹏举,不但是千户,竟……竟还是魏国公的孙儿……
魏国公的孙儿……都打……
“啪……”
又是一鞭。
这鞭挞,是极有威慑力的,响声极大,再加上徐鹏举的哀嚎,顿时让人心里戚戚然起来。
兵丁们禁不住的,屏住了呼吸,竟是做声不得,谁也不敢造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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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鞭子下来。
徐鹏举已是遍体鳞伤。
似乎早就准备好了的几个医学生,居然晃荡了出来,抬着徐鹏举便走。
西山医学院在外伤方面,算是一绝。
不少没有经验的医学生,为了争夺去保育院做驻医的机会,几乎打破了头。
毕竟……临床实践很重要。
而孩子们,总是少不得有磕磕碰碰。
这几个医学生,将徐鹏举搬上了担架,居然一点都不吃惊。
俱都是,怎么又是你的淡然表情。
这就好办了,徐鹏举的身体状况,他们早已摸了个彻彻底底,能用什么药,对于特殊药物是否有过敏反应,他们都能背出来。
“待会儿上最新上研制出来的‘付友正金创’。”
“记得消毒。”
“蚕室里养三天就足够了,他皮糙肉厚,恢复的快。”
抬着担架的人,一面健步如飞,一面相互交流。
徐鹏举趴在担架上,哎哟哟的叫。
叫着叫着,居然很快的打起了胡噜。
……
军营里。
朱载墨手提着皮鞭,兵卒们一个个站的笔直。
千户官加上魏国公的孙儿都敢打。
那么……无论这些‘少爷’们是不是在玩笑,可至少有一点可以证明,他们……不是闹着玩的。
人家掐死自己,就如掐死一只蚂蚁一般的容易。
明白了这一点,人们都噤若寒蝉起来。
朱载墨不吭声,只板着脸,于是,所有少年都下马,也都大气不敢出,站的笔直。
兵卒们一见,自也忙是抬起头,挺起胸,生怕自己成为异类。
不多久,许多兵卒就开始觉得浑身不自在了,谁晓得,站立竟还这样痛苦。
反而是少年们,却好似早已稀松平常,他们一个个,面无表情,双目有神。
这对于新卒们而言,是注定了不平凡的一日。
几乎每一个人,都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当初,怎么会被这‘亲军’二字所蛊惑,早知如此,不如去这做泥瓦匠啊。
…………
远处,方继藩举着望远镜,看着军营里发生的一切。
对此,他很满意。
果然不愧是自己的亲传弟子啊,鞭挞徐鹏举,简直就是神来之笔,这孩子……像自己。
方继藩顿感安慰,自己总算也是后继有人了,能将自己的手艺,传授给一个聪明的孩子,也算是足慰平生。
方继藩放下了望远镜,背着手,一旁的王守仁也抬着望远镜看了看:“恩师,当真放心将这正德左卫,交给皇孙?”
方继藩道:“玉不琢不成器,这既是在磨正德左卫的这些丘八,也是在磨砺为师的这些小门生们,与其告诉他们遇到问题怎么解决,不如让自己去解决问题,你好生看着。”
“是。”王守仁道:“学生下了值,就会来此照看,还请恩师放心。”
方继藩笑吟吟的看着王守仁:“在刑部,很憋屈吧。”
王守仁沉默了很久,点点头:“还是在恩师身边,心里踏实。”
方继藩感慨,拍了拍他的肩:“恩师也是这样想的啊,不过……终究,你还是要独当一面,刑部是磨砺一下你的菱角,你最糟糕的地方就在于,脾气太坏,做人,不能心高气傲啊。你看为师如此有才华,为师骄傲了吗?可有瞧不起人?可有对人不屑于顾?为师知道你瞧不上许多人,可是……你错了,这个世上,哪怕是一堆狗x,它也是有价值的啊。”
王守仁皱眉:“可是……”
“不许可是,好好向为师学习,要懂得擅长和人交流,博取一个好名声。我还听说,你在刑部,又差点打人?你呀……”方继藩摇头:“不知轻重。”
王守仁:“可是……他们背后说恩师坏话。”
方继藩脸上的微笑逐渐消失。
“他们说,恩师……恩师……连狗X都不如,恩师……学生本不该告诉你这些的,只是…”
方继藩咬牙切齿:“畜生,这群没有王法,不知死活的下流胚子,将名字报来,为师记下。”
王守仁:“恩师,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方继藩厉声道:“算什么算,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这等事,怎么能算,到底是谁,明日……我教人将他们的府邸砸个稀巴烂。”
……
一封诏书,已是昭告天下,陛下即将前往通州、保定府,太子殿下监国,一时之间,京师已是震动。
不久之后,方继藩便接到了诏书,作为齐国公,奉旨陪同。
这是真正的巡游,一声号令,骁骑营已是先行去了通州,此后,文武百官,顿时忙碌起来。
对于此次的巡游,自也有一些不谐之音。
许多大臣,并不赞同天子出巡,毕竟,天子出巡,预备的东西实在太多,随扈亦是数千上万,到了某地,自需该地进行迎驾,这会给百姓造成极大的不便和负担。
可弘治皇帝这一次,算是铁了心,留下了太子和诸学士,带着其他文武百官,摆驾出宫。
方继藩伴随君侧。
他早就鼓动弘治皇帝出巡了。
吏部的京察,直接让保定府诸官,统统评为了最下等,而今……新政最火热的,竟是通州。
那杨一清,在地方上推行新政,声势浩大,满朝文武,无不赞许,倒仿佛,这新政乃是杨一清拍脑袋想出来的主意一般。
反观保定府,至今没有什么动静,欧阳志虽倒也得到了吏部不错的评价,可其识人不明,却也令天子令他失望。
方继藩是不相信这些该死的京察的。
陛下出巡,再好不过。
他随着圣驾所在的大营,第一步,却是先往通州。
弘治皇帝,兴趣盎然,坐在马车上,被无数人所拥簇,前头有骁骑营为前锋,勇士营则尾随中军,后军乃神机营,又有锦衣卫、金吾卫前导,更有数不清的宦官,浩浩荡荡,遮天蔽日。
方继藩骑马,护着马车,圣驾出了三十里,其实通州并不远,若是快一些,次日就可到达,只可惜……这是圣驾,只怕需慢一些。
偶尔,弘治皇帝会停下来,接着,待驾的诸大臣,自是纷纷上前。
唐寅、王守仁、刘文善、江臣四个门生,亦步亦趋的跟着自己的恩师。
另一边,为首的乃是吏部尚书王鳌,以及兵部尚书马文升,礼部尚书张升人等,那吏部右侍郎吴宽也来了。
弘治皇帝行至高处,放眼看去,面带微笑:“诸卿都来。”
众臣纷纷上前,不知陛下心里打着什么算盘。
弘治皇帝左右眺望,萧敬怕陛下吹了风,染了风寒,忙是将一见斗篷,要给陛下披上,弘治皇帝摆摆手,微笑:“诸卿啊,前几日,有人说民生凋零,说宫中仁义不施,可朕放眼看来,这沿途,百姓们……似乎比之往年,少了几分菜色……”
萧敬笑吟吟的站在一旁,陛下……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呢。
这些个大臣啊,你们批评陛下什么不好,偏偏要骂陛下仁义不施,陛下固然仁厚,可……某些时候,心眼却是极小啊。
马文升、张升等人,尴尬的笑了,清流偶尔会发一些批评,这本是无可厚非,大明不是一直都如此吗,这叫仗义执言。
他们对此,固然不太认同,认为仁义不施四字,有些言重了,却绝不会反驳这个观点,否则……就显得自己谄媚皇上,这是讨好宫中。
一个部堂,若是对陛下如此溜须拍马,处处逢迎,是会坏名声的,士林会认为你没有骨气。
方继藩站在一旁,立即道:“陛下,却不知是何人所言,陛下乃当今之尧舜,是历朝历代都不曾见的圣君,儿臣每每想到,上天竟赐予了陛下为天子,就不自觉的,为天下的百姓,而庆幸。陛下,此等胡言乱语,陛下万万不可放在心上……”
“……”
所有人面无表情。
大家习惯了。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看了方继藩一眼,心里却想,果然是自己的女婿,虽然这话说的有些过了,可是……比那些说仁义不施,卖弄直名的人,却不知好了多少倍。
这弘治皇帝一唱一和,让吴宽听得刺耳,摆明着,是来讥讽自己的。
吴宽上前,道:“齐国公,仁义不施,这是臣在奏疏中所言的。”
方继藩只一笑,被风吹的衣袂飘起,可能做驸马,当然是人中龙凤,他站在弘治皇帝身边,伫立,风度翩翩,却连眼角都不看吴宽,道:“你是谁,谁认得你!”
吴宽脸胀红。
气歪了。
他张口想说什么。
弘治皇帝却压压手,道:“好了,不要争辩了,吴卿家,你上的奏疏,朕已看过,奏疏中真假勿论,朕却知卿的好意,自会三省吾身,仁义不施……民生凋零,哎……”
他值得玩味的笑了笑。
吴宽道:“陛下啊,臣只是具实禀奏,这天下,多少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宫中何时去关心过这些苦寒的百姓,却是一心一意积攒内库的钱财,此非圣君所为啊。倘若陛下,将内帑的钱财,分发百姓,又可使多少百姓,能够吃饱穿暖呢,陛下,君为轻,民为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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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宽说的言辞恳切。
眼泪都要出来了。
这拳拳爱民之心,跃然于脸上。
弘治皇帝:“……”
作为天子,他是极想反驳的。
朕的内帑银子,凭什么就一定要所剩无几,才显得朕圣明。
你们这么爱民,受了国恩,为何就不拿出自己的银子来救助百姓呢?
当然,弘治皇帝还不至于和吴宽争辩。
只微微一笑:“朕有吴卿家为肱骨,又以吴卿为镜,可以正衣冠,吴卿家,你说的好。”
只轻描淡写,便算是揭过了。
终究,自己还是比不上这些臣子啊。
他们个个……情真意切,说话又诚恳,大道理又一大堆。
方继藩在旁傻乐,其实……看着有人盯着陛下的银子,自己居然很有爽感。
看来,狗财主都遭人记恨。
吴宽听罢,似乎对陛下的夸奖,并不满意。
吴宽道:“陛下既是爱民,又觉得微臣所言,颇有道理,微臣斗胆进言,陛下何不,将这内帑之银,分发贫民,使其可以自足呢?”
弘治皇帝看了吴宽一眼,却没有吭声。
其他诸臣,自是沉默不言。
吴宽很有名气,而陛下又是天子,两边都为难,索性,谁都不说话。
马文升看在心里,心里更想,这吴宽将来的前途,只怕不可限量啊,今日当着陛下的面质疑陛下,一旦传播开去,势必又要名闻天下,不知多少读书人和百姓,为之拍手叫好了。
弘治皇帝自是一脸的不高兴,却又不愿表露,只是微笑:“这里风冷,朕上乘驾。”
萧敬早就等着陛下的话了,忙是搀扶着弘治皇帝,上了马车。
方继藩心里,倒是同情起弘治皇帝了,果然……人善被人欺啊,倘若换做了太祖高皇帝在,这世上断不会有吴宽的。
方继藩上前去,笑吟吟的道:“陛下,儿臣扶您上车。”
弘治皇帝的手边松开了萧敬,抓住了方继藩的小胳膊,这一抓,气力很大,方继藩的小臂被抓的生疼,差点要叫唤出来,侧目一看弘治皇帝,可弘治皇帝面上,又似乎带着微笑,表面平和。
这平和之下,是怎样的波涛汹涌啊。
咦,自己怎么就会想到波呢?莫非是受到了陛下的鼓舞,因而想起了伏波将军?
如此一来,男儿的豪情万丈,在方继藩的血液里沸腾,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好诗,好诗!
弘治皇帝登车,方继藩依旧面带微笑,却见众臣都嫌弃的看着自己。
这可以理解,大臣们不喜欢溜须拍马的人,他们喜欢风骨,喜欢凛然正气。
方继藩无所谓的看了他们一眼,翻身上马,大叫:“动身。”
浩浩荡荡的队伍,依旧南行。
迎着烈阳,方继藩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若是上一世,嘉靖皇帝做了天子,那么……这大明朝,一定很有意思吧。
………………
通州。
圣驾即将来了。
通州上下,早已忙碌开了。
运河暂时封闭,不得船只通行,先行的骁骑营,已开始协助差役,驱逐无关的人等。
杨一清领头,其余诸县的县令纷纷来了,早在一天之前,就在城外驿站外侯驾。
整个通州内外,固若金汤一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为了迎接圣驾,各处搜集来的贡品,早已妥当。
杨一清在这通州,可谓是尽心竭力。
而他身边,自是少不得一群能干的官员,有他们协助,可谓是挥如臂使。
此刻,诸官在驿站里歇脚。
杨一清显得颇为焦虑,他屡屡的起身,巡视了迎驾的队伍是否有所纰漏,而后,又回到了驿站的堂中,摆在他案牍上的茶水,因为凉了,所以换了一副又一副。
到了正午,他方才来得及,呷了口茶,紧接着,紧锁着眉,不禁苦笑:“陛下此番巡游,劳费通州民力诸多啊。”
“是啊,明公。”说话的乃是武清县令朱杰,朱杰苦笑:“地方上,真是鸡飞狗跳,可有什么法子,此次陛下巡游,似乎……是有观察民情之意,明公,有何看法?”
其他几县县令,以及知府衙门诸官,都是微笑。
这一年多来,他们可算是殚精竭虑,新政的推行,很是顺畅,尤其是通州,本就靠着运河,商贾云集,先天条件,比之那保定府,不知好了多少倍。
听说要新政了,商贾们非但没有畏惧,反而颇为振奋。
这商税,竟是收的很顺畅。
今年通州所缴纳国库的银子……不少。
而杨一清,更是两袖清风,其余诸官,也知自己是被庙堂诸公寄以厚望,都卯足了劲,也大抵能做到两袖清风。
整个通州,一派新气象。
何况,杨一清爱民如子,士绅百姓,无不欢颂,今年,京察之中,几乎整个通州上下官员,都得了‘称职’的评价,实是鼓舞人心。
杨一清方才脸色缓和了一些,这一年来,自己确实也对得起称职二字,总算……没有白费心血。
他微笑道:“前些日子,有一群百姓,上了本官的衙里来,齐声歌颂,本官,实是愧不敢当,本官在任,不过是为百姓们,做了一些力所能及之事,百姓们的歌颂,本官……受之有愧。”
众人都笑了起来,那此前的武清县令朱杰微笑道:“怎么是受之有愧,这简直是理所当然。不说别的善政,只说一条。那保定府,收了税银,除了上缴国库之外,其余的,统统截留,那么多是银子,可曾惠及百姓?不曾!却是拿去和西山钱庄勾结,和商贾沆瀣一气……哎……”
说到此处,他皱眉,而后一副鄙夷之色,接着又欣慰的道:“可是明公,深知百姓之疾苦,这地方所收的税赋,足留有二十七万两纹银,俱都分发百姓,为其纾困。这……不是天大的善政吗?难怪百姓们为明公歌功颂德。”
杨一清笑了。
另一个县令道:“何止是这样的简单,明公更厉害之处,就在于,为了防止这些本该分发百姓的银子,被墨吏贪墨,还特发行了银劵,让百姓们,用这银劵采买柴米油盐……这才令人欢欣鼓舞啊。”
杨一清面带微笑,这确实是他的得意手笔。
在他看来,通州若和保定府一般,一味和商贾勾结,那么这新政,不过是肥了商贾而已。
既是新政,当然是要惠民,因而,他将银子为储备,作为银劵,分发穷苦百姓,百姓们拿着这银劵,可去采买商品,此后,再将银劵收回,用真金白银进行结算。
这实是利民之举。
杨一清笑吟吟的道:“新政草拟的时候,齐国公提出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他这话,是没有错的,可是……这八个字,保定府没有做到,通州却是做到了,老夫只这些许善政,倒是教人见笑。”
虽是说见笑,却是面带得色。
“这陛下和百官,若知明公如此爱民之举,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子。”
正说着,却有快马来,有差役匆匆进来:“到了,到了,圣驾行至五里之外,就要到了。”
所有人都拉下了脸,个个紧张起来。
杨一清忙是整了整自己的衣冠,虽是紧张,却还是露出了从容不迫之色:“诸公,随吾接驾,且记了,万勿御前失仪。”
…………
弘治皇帝的圣驾至此。
自进入了通州,这沿途的官道,竟是没有了人烟。
弘治皇帝反是觉得奇怪起来。
好在,他没有多说什么,等到了通州北驿,下了车马,便见杨一清率通州上下诸官上前,却还是距离了弘治皇帝足够的距离,远远的遥拜。
弘治皇帝在百官拥簇之下,走至杨一清的面前。
看着在泥泞之中拜下的诸官,面色温和:“诸卿不必多礼,迎接朕的行驾,想来辛苦,杨卿家,朕看你,又清瘦了。”
杨一清从容道:“多谢陛下关照,臣感激不尽。”
说着,他起身,抬头,看到了许多的老熟人,诸官都朝他微笑致意,他心领神会的微笑,等目光不经意的接触到了方继藩,却见方继藩也朝他乐,杨一清便绷着脸,而后朝弘治皇帝道:“陛下远来,不妨先行至北驿歇一歇。”
弘治皇帝四顾左右:“朕一路来,鲜见百姓,这是何故?”
杨一清道:“百姓闻天子圣驾,岂敢当面。”
弘治皇帝便没有说什么:“先进通州城吧。”
于是,杨一清打头,领着圣驾入城,圣驾自是直接安排进了通州府衙。
这一路,到处都是军士,所过之处,处处井然。
弘治皇帝在通州州衙坐定,诸官在列。
弘治皇帝叹口气:“朕入城来,依旧不见百姓……”
杨一清道:“陛下,百姓们已来了。”
弘治皇帝一听百姓们来了,眉毛一挑:“噢,人在何处,朕来此,就是为了见百姓的。”
片刻之后,便见一群百姓浩浩荡荡进来,来的还真不少。
弘治皇帝乐了,摆出了慈和之色。
却见这些百姓,个个头戴纶巾,穿着儒杉,彬彬有礼的样子,待入了堂,纷纷拜下:“草民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第三章,继续……看看极限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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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皇帝看着这些百姓,有老有少,高矮肥瘦都有。
还真是……整整齐齐。
只是……好像少了一点什么。
弘治皇帝勉强的露出笑容:“诸卿不必多礼,来,都赐座吧。”
众人道:“草民们不敢,草民们俯仰天恩,拜陛下所赐……又得杨知州……”
弘治皇帝面带微笑,只笑吟吟的看着他们。
这些百姓们,纷纷说起近来如何风调雨顺,还有这新政带来的益处。
坐在一旁的杨一清,面带微笑。
且这些人条理清晰,又是知书达理,哪怕是到了御驾之前,也能做到行礼如仪。
陪驾的百官,纷纷颔首点头,对此表示赞许。
弘治皇帝手搭着案牍,在听了足足小半时辰之后,欣慰的看了杨一清一眼:“杨卿家,果然是治理有方,这无数百姓,称赞卿家为包拯再生,朕心甚慰。”
“陛下。”杨一清道:“这是陛下倡导新政的功劳,于臣下何干?”
“是啊,是啊,这都是陛下的功劳。”百姓们齐声称颂。
弘治皇帝左右四顾:“朕巡游至此,能见百姓们安居乐业,也就能放心了,朕已乏了,来,让朕先去歇一歇吧。”
他起身。
坐在一旁的诸臣们心里松口气。
果然,这一趟没有白来啊。
尤其是那吴宽,听到杨一清取多余的税银,救济百姓,更是眼中放光。
他捋须,听的如痴如醉,就差点为之叫好。
吏部尚书王鳌,面上虽带微笑,只是这面容上,却多了几分忧色。
其余人等,表情各异,却都默不作声。
弘治皇帝起身之后,萧敬要上前搀扶。
弘治皇帝将萧敬的手打开,道:“继藩,你来搀扶朕。”
方继藩便上前,弘治皇帝搭着方继藩的手。
杨一清哪里敢怠慢,忙是领着弘治皇帝至廨舍。
这廨舍,在陛下下诏巡游之后,便早已修葺一新,弘治皇帝的行在,虽不及大明宫的气派,却也无一不是精细。
方继藩和萧敬一左一右,陪着弘治皇帝要入行在中歇息,弘治皇帝想起什么,回头,而此时,杨一清则拜下,行礼,恭送陛下安寝。
弘治皇帝道:“朕到了通州,这里无一处,不是井然有序,百姓们也都很好,这是卿家的功劳,卿家推行新政,还算合朕的心意,朕巡游至此,劳民伤财,实是不该,尤其令卿费心了。随驾诸臣,也需歇息,卿家就好生的招待他们吧。”
杨一清心中激动,拜下:“臣……遵旨。”
弘治皇帝入‘行殿’,萧敬忙是给弘治皇帝斟茶来。
弘治皇帝却是皱眉不语。
方继藩便道:“陛下,儿臣且先告退,明日清早,只怕陛下还要在通州走走看看,想来辛苦,儿臣明日来……”
弘治皇帝摇摇头:“且慢着。”
方继藩便驻足。
弘治皇帝深深的凝视着方继藩一眼:“通州,继藩怎么看?”
方继藩想了想:“儿臣什么都没看出来,儿臣愚钝的很。”
弘治皇帝叹口气:“哎,何止是你愚钝啊。”
“不不不。”方继藩忙道:“陛下圣明,儿臣愚钝。”
弘治皇帝淡淡道:“朕也愚钝。”
“陛下,这是您自己说的。”方继藩下意识的道。
弘治皇帝便瞪方继藩一眼。
方继藩嘿嘿一笑,露出了自己的本色:“儿臣也是怕责任嘛,儿臣说话耿直,还请陛下不要放在心上。”
弘治皇帝却幽幽道:“朕……到了通州,所见的,确实是秩序井然,所见的百姓,也不无是知书达理,听他们所奏,更知杨一清确是爱民如子,其他诸官,也是勤于公牍,简直是无懈可击,可朕却觉得,有些东西,朕似乎还没有看见。朕想知道的,不只如此,若朕只看这个,那么……此番巡游,又有什么意义呢?”
方继藩深深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
他很了解弘治皇帝。
若是十年前,甚至是几年前的弘治皇帝,绝不会说这样的话。
陛下变了。
方继藩道:“陛下说的有理,果然儿臣说的没错,陛下确实是圣明哪,儿臣自打跟着陛下身边学习……”
弘治皇帝压压手:“少来这些,朕……想私下在这通州……看看。”
“什么……”方继藩目瞪口呆,私访!
弘治皇帝凝视着方继藩:“卿陪朕去。”
这里……可不是京师啊。
若是稍有闪失,方继藩怎么吃罪的起。
通州乃是通衢之地。
什么是通衢之地呢,就是南来北往的人都有,聚集了无数的三教九流,方继藩……又不傻,自己只想坚强的活下来,为百姓苍生立命,多卖一点房子,养活更多的劳苦大众,他没想过做这么冒险的事。
可是……
若是拒绝,陛下他……
看着弘治皇帝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
显然,方继藩是弘治皇帝的女婿,在弘治皇帝心里,是信得过的人,这是一份信任,他认为,方继藩一定会顺着自己心意去做。
若是此时贪生怕死,或者是怕惹祸上身,陛下心里……一定很失望吧。
方继藩面色从容,他笑吟吟的道:“陛下有此意,儿臣很赞同,不过……陛下既是想散散心,这倒也容易,不过……萧公公去,儿臣就去。”
萧敬吓得脸都变了,骤然又有了一股尿意,他啪嗒一下,跪在地上:“陛下,奴婢……奴婢以为,不可啊。这……这……这是要出事的,此地非京师,稍有闪失,陛下怎么办,奴婢……也担待不起啊。”
听到担待不起四字,弘治皇帝心凉了,不禁看了一眼萧敬,眼里,写尽了失望:“萧伴伴,你陪着朕长大,可哪里想到,你比之朕的女婿,不及万一。”
方继藩呵呵一笑:“陛下,儿臣很惭愧。”
弘治皇帝面色又冷:“不过……朕思来想去,这一趟,如此兴师动众,不能白来,朕还非要去不可。你萧敬不去也去,去也得去。”
说着,弘治皇帝脸色缓和,看了方继藩一眼:“朕知你们都不放心,不妨如此,朕带几个信得过的禁卫,让他们穿着布衣。”
方继藩汗颜:“陛下,臣建议,将臣的门生王守仁带上,他……比较厉害。”
王守仁可是逃脱专家。历史上,刘瑾追杀他,他孤身一人,居然跑的比兔子还在,那些个刺客,望尘莫及。
再加上,王守仁弓马娴熟,武功又厉害,有他在,方继藩放心。
“很好,你们速速准备,此事,定要绝对保密,明日拂晓时分,动身。”
………………
次日拂晓,此时通州城里,还是一片死寂。
弘治皇帝一行人,已是穿着寻常差役的衣衫,在萧敬的布置之下,趁着夜色,出了行在。
整个通州城,不知何缘故,依旧是没有任何的动静。
走在街面上,弘治皇帝见此清冷,眉头皱的更深。
这沿途,都是禁卫,好在萧敬手里头有奉命办事的腰牌,倒也无人敢要刁难。一直远远的离开了行在,禁卫才渐渐的稀少。
弘治皇帝寻了个幽禁所在,才换上了一身常服。
彻底的出了牢笼,弘治皇帝才有了一股清爽的感觉。
方继藩则左看看,右看看,看着这通州城,仿佛每一处地方,他心里都在算计着,这里若是拆了,规划一个豪宅区,那里若是有个大戏堂该有多好云云。
这是职业习惯。
通州城因为通衢,所以并没有城门,沿着运河而行,渐渐的,有些人烟了。
人们似乎并不关心,陛下圣驾的来临,运河上,许多百姓已经开始忙碌。
沿着运河,是一片低矮的木屋,放眼看去,见不着尽头。
此时,偶尔有屋里亮了灯,弘治皇帝行了不久,却在一个屋里,突的传出了哭声。
弘治皇帝驻足,这哭声,是个妇人那儿传出来的。
萧敬立即明白了陛下的心思,便想上前去探问。
弘治皇帝却是上前踱步:“我去看看。”
方继藩显得很无奈,陛下还真是一个好奇宝宝啊。
似乎……什么都是新奇的。
众人拍门,片刻之后,门开了,便见一个汉子,背着行囊,而两个妇人,却已是泪水涟连,一个年老的妇人,显然是汉子的母亲,而年轻的,显是他的妻子。
汉子看着外头八九人,一时愣了。
弘治皇帝不知怎么打话。
却是方继藩激灵,方继藩道:“我等是做买卖的,听这里有人哭泣,以为出了什么事。”
汉子脸色缓和起来,抖了抖肩上的包袱,行礼道:“只是俺正欲离家务工,娘和妻子舍不得,所以哭泣,并没有出什么事,大清早的,让人见笑了。”
弘治皇帝下意识的道:“噢?务工?去何处务工?”
汉子愁眉苦脸,似乎这时,没有心情去回答弘治皇帝的问题,且自己的母亲和妻子,此时还伤心的厉害,便觉得弘治皇帝失礼,忍不住没好气道:“自是去保定府,还能去哪里?”
………………
第四章送到,还有,虽然腰有点疼,不过不打紧,继续吧,看看能写几章,月初了,求保底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