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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保定……

    弘治皇帝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汉子。

    这是一个极普通的人,并不起眼。

    可现在,他的眼眶通红。

    家里的两个妇人,也早已哭红了眼睛。

    在这小小的木屋里,还有一个灵位,灵牌前燃着香,依稀可看到先父之类的字眼。

    也即是说,这个汉子的父亲已经故去了。

    这个家里,只有他这么一个男人。

    这是家中的顶梁柱,十之八九,还有唯一的一个。

    没有人喜欢背井离乡,尤其是将自己的母亲和妻子丢在家中。

    且不说,两个妇人在此,会有多少的不便,一个男儿,又怎么忍心,离家而去呢。

    弘治皇帝沉默了。

    他有曾祖母,有妻子,他无法想象,当自己需要离开他们时,自己会有多么的痛苦,而周氏和张氏,又会怎样的肝肠寸断。

    想来……若不是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是绝不会离家出走的。

    “保定?”弘治皇帝语气异常的冷静:“去保定做什么?”

    “给人铺路,有三两银子的工钱。”汉子似乎不喜欢被人多问。

    弘治皇帝却凝视着汉子:“通州不好吗?朕……我听说……在通州,贫苦的百姓,都会发放银劵……”

    汉字古怪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你是外乡人吧?”

    弘治皇帝:“……”

    萧敬不禁道:“大胆,你这般放……”

    弘治皇帝突然眼睛赤红,额上青筋暴出,他怒了。

    于是厉声对萧敬道:“滚开!”

    萧敬一愣,顿时大气不敢出,忙是退后。

    方继藩站在一旁,像看智障一般的看着萧敬,这位萧公公,真是越老越糊涂啊。

    弘治皇帝道:“我是京师来的。”

    “这就难怪了。”汉子似乎看出了蹊跷,眼前这个人,很是不凡。

    好在汉子没有疑心其他,以他的见识,更不可能会怀疑,站在自己的面前的,乃是天下人的君父。

    汉子道:“什么银劵,分明是害人劵。”

    弘治皇帝听到害人二字,面上浮出了愧疚之色。

    汉子咬牙切齿道:“本来,在这通州,小的还能有一口饭吃,从前在码头,给人做脚力,虽勉强果腹,却也不至于让一家老小饿死,听说保定府是个好地方,可终是舍不得家母和家种的糟糠之妻。可自从那些狗官们,发放什么银劵之后,这日子便没法过了。”

    “起初,他们收商税,这运河里的商贾,缴了税,却没得任何好处,有的小商贾,觉得买卖无法维持,索性也就收手,不做了。剩余的,便拼命的压低工钱,这商税,终究还是收到了小人这样的人身上。”

    “此后又说百姓们日子不好过,发放银劵,不少人,还感恩戴德,都说,这知州和知县,实是个好官,爱民如子。可哪里知道,银劵确实是发了,还说凭着银劵,便可买柴米油盐,可是……一下子,这么多人手里都有银劵,就只三五天之内,通州的物价,便飞涨,可怕到了何等地步,你知道吗?以往一斤米,三十个铜钱,可没过几日,一斤米,便是一两银子的银劵都买不到了。”

    弘治皇帝皱眉,他无法理解:“这是何故?”

    汉子哪里知道,这是何故啊。

    方继藩却道:“这是通货膨胀。陛下想想看,市面上的柴米油盐,暂时只有这么多,可突然之间,大家手里都有了银劵,可以想象,这物价会攀高到什么样子。”

    弘治皇帝似懂非懂,他似乎觉得,好似自己在国富论中,看过这样的理论。

    生产没有增加,供应也没有增加,市面上却多了无数的钱钞。

    “可是……这些银劵,是可以在将来,兑换真金白银的啊。”弘治皇帝皱眉。

    方继藩微笑道:“对于寻常百姓而言,他们是等不到兑换真金白银的,想来,用不了多久,这些银劵,就会滚雪球一般,到少数人手里。”

    “不错。”汉子依旧咬牙切齿:“市面上,物价飞涨,一斤米,竟要一两银子的银劵,才买得到,所谓的发放银劵,到头来,可能一家老小,连半斤米都买不到,城中的富户,还有城外的士绅,只用些许的粮食,手里便攥着大把的银劵。百姓们何尝不知道,银劵将来可以兑换银子,可很快,大家发现,不但银劵购物,物价飞涨,便是真金白银去购物,价格也涨了不少,大家本就是饱一顿饿一顿,不吃粮,会死人的,除了那些富户和士绅,谁还有闲心,将银劵存起来。”

    “这物价一暴涨,那些手里有粮的,便更加囤货居奇了,他们往二两粮里,可以掺八两沙子和香灰,寻常百姓家,哪怕从前家里还有一些家底的,为了活命,也不得不掏出来,你说,这日子,还过得下去吗?”

    弘治皇帝的面上,已是乌云笼罩。

    他攥着拳,沉默了很久:“为何没有人去附近的州县购了粮来。”

    “哪里有这么容易。”汉子道:“且不说,本地的士绅,在此盘根错节,怎么肯允许外商来搅合,这寻常的百姓,难道为了去多买几斤米,还要走上几百里的路往返吗?哎……我是日子实在没法过了……在码头里做脚力,以往还能勉强一家人不饿肚子,可现在……自己都难以养活了。”

    “人们都说,只有到了保定府,才会有好日子过,不去保定府,这日子,真没法过了啊。”

    弘治皇帝已是气的哆嗦。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知州杨一清,我听说是个爱民的好官,他怎么会容许……”

    汉子呸的啐了一口,不屑道:“什么好官,无论什么官来,真正办事的,还不是那些小吏,他的眼皮子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谁知道?能和他往来的,哪一个不是士绅,这些士绅,大量的收购银劵,而后从他手里,兑换真金白银,这是何等的暴利,多少人挣了个盆丰钵满,他们自然会夸赞这是善政。那些小吏,早就和士绅沆瀣一气了,这些上任的狗官们,还不是个个凭借着什么来治理地方,小吏说什么,他们自是信什么,这上上下下的人,不是富的流油,便是聋子和瞎子……”

    汉子道:“时候不早,我要出发了,再迟,明日都到不了保定府……”

    弘治皇帝无法想象,此时天光亮了一些,他已可以看清汉子的面容,这汉子面有菜色,两个妇人,也是面黄肌瘦。

    这通州,乃通衢之地,谁曾想,就在这天子脚下,竟是有人饥寒交迫至此。

    弘治皇帝道:“我也正想去通州,不妨同行。”

    说着,弘治皇帝本想取一点银子出来,可细细一想,在这里……只怕银子的用处,暂时不大了,他转过头,看着萧敬:“可带了干粮吗?给他们家中,留一些吧。”、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却觉得眼睛有些泛红,一团泪水在打转。

    很多事,是他无法想象的。

    他本以为,可能通州是变好了,但是绝没有那满朝文武所吹嘘的那般好。

    可哪里想到……新政……竟成了苛政。

    商税收了来,最终……却是一地鸡毛。

    萧敬忙是取了一些干粮,留下来。

    汉子见状,再无敌意,千恩万谢。

    他和妇人们告辞,而后随着弘治皇帝一道往保定去。

    出了保定城,却发现,朝向保定的坎坷道路上,竟有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拖家带口,亦是同路。

    弘治皇帝面色铁青。

    方继藩只是苦笑,他心里却是忐忑起来,保定府……会是什么光景呢,欧阳志,你可别害为师啊。



    沿途,弘治皇帝一声不吭。

    萧敬顿时变得胆战心惊起来。

    他觉得有不好的事发生。

    或许是这些年流年不利的缘故。

    萧敬越来越觉得力不从心了。

    以往的自己,总能知道陛下的喜好,陛下一个挑眉,自己便晓得陛下是什么心思。

    可现在…陛下变了。

    他的心思,自己开始猜测不透。

    这不但使自己不安,还使从前总能游刃有余、轻松应付着宫里和宫外,到了而今,却越发的吃力起来。

    这一路,本是坐车的,只是这车,远不及四轮马车,太过颠簸,弘治皇帝索性下车步行。

    方继藩却不肯下车,虽然颠簸,可是能省省走路的力气,挺好。

    萧敬尾随着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突然道:“通州所发生的事,为何厂卫,没有奏报,物价涨成了这个样子,厂卫……”

    萧敬心寒,他解释道:“陛下,新政的事,奴婢不懂。而且这新政的两个州府,事关重大,陛下早有旨意,厂卫不得干涉,新政一切都是新鲜的,奴婢哪里敢妄言新政的州府的长短,再者……”

    萧敬不傻。

    稍有脑子就可以看出,保定府和通州,表面上是各自推行新政,可实际上,却是西山和百官之间的角力。

    虽然萧敬偶尔也说一些方继藩的坏话,可凡事都需点到为止,方继藩将新政看的如此之重,首席大弟子尚且都安插了去,竭尽全力的给予支持,力度空前,在这上头,坏人好事,这就是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自己若是不小心,被人下毒怎么办?自己的干儿子们,突然在外被人绑了怎么办。自己在外朝,还有两个侄子,他们突然掉进了井里怎么办?

    萧敬只是个宦官,他很清楚自己的立场,自己就是陛下的奴仆,虽有自己的喜好,却也必须维持斗而不破的局面。

    方继藩不好惹。

    杨一清就好惹吗?

    这杨一清可是名臣,被士林寄以厚望,百官大多属意此人,便连内阁,对他也有所偏好,欧阳志用吏为官,这几乎是掘了读书人的祖坟,厂卫若是也插手进去,可能一时倒是痛快了,或者在陛下面前,能愉快的刷个脸,得陛下一句褒奖。

    可是……长远来看,那些曾如日中天,不可一世的权宦,哪一个最后有好下场的。

    所以……萧敬对于新政的态度,格外的谨慎,有些事,他压根不想知道,知道的越多,得罪的人可能就更多,他还想以后好好的养老呢,不求权倾一世,可至少,临到老来,别突然横死街头。

    弘治皇帝显然对于萧敬的解释,是很不满意的,他冷哼一声:“无用之极。”

    “是,奴婢万死。”萧敬立即请罪,毫不含糊:“奴婢大错特错,恳请陛下责罚。”

    唯独可以得罪的,只有弘治皇帝。

    陛下心软、宽厚。

    是个好人。

    相比于那些满口仁义的大臣和读书人,相比于天天说为国为民,以方继藩为首的西山大臣和学人,别看他们个个都笑嘻嘻,整起人来,那都是一个赛一个的狠,不但杀人不眨眼,还诛心,还教你遗臭万年。

    萧敬早琢磨透了,陛下才是最老实的那个,虽说天子不可欺,可没办法呀,这个柿子软一点。

    萧敬一见弘治皇帝依旧脸色铁青,忙是眼泪啪嗒:“陛下辜负了陛下的洪恩,奴婢……愿以死谢罪。”

    弘治皇帝拂袖:“朕要尔何用,要厂卫何用,你成日说死罪,那么就死吧。”

    说着,加急了脚步。

    这一次,是真的震怒了。

    萧敬一愣,心里却很踏实,陛下虽然这样说,可还是不会舍得自己死的,他是个重感情的人啊,于是快步跟上去,可怜巴巴的样子。

    弘治皇帝的心思却很乱,一行人转眼,便至容城县。

    一到了保定的容城境内,就完全变了模样。

    新修的道路开始出现,虽是道路窄小了一些,只容许两车通行,可这柏油的道路,顿时让车马好行走起来。

    远处,则是一片片的麦田,麦田里的庄稼,竟是长势不错,农夫们挖了许多的沟渠,对田地进行灌溉。

    这麦子……

    弘治皇帝倒也不是五谷不分之人,他下意识的走入了田埂之中去,几乎每年,弘治皇帝都需去祭祀地坛,而后象征性的挖挖土,表示天子对于农耕的重视,何况他还去过西山……

    弘治皇帝弯腰,摸了摸这矮小却粗壮的麦秆,此时麦子还未熟,不过却可见,到了秋收时节,可能要大丰收了。

    他心里的郁闷之情,顿时消散,朝方继藩招招手。

    方继藩忙是上前。

    弘治皇帝道:“这麦子,似有不同。”

    方继藩道:“听说,是用了屯田所最新培育的新麦种。”

    弘治皇帝颔首:“这就难怪了,为何朕一路来,在其他的府县,不曾见过这样的麦种?”

    方继藩道:“屯田所研制不易,所以这麦种,比寻常的麦种要贵一些,其他的府县,舍不得种植吧。可保定不一样,听说保定的粮价颇高,有利可图,需求量也是极大,因而催生了许多士绅,愿意高价雇人种植新麦种,不只如此,他们还舍得投入新的农具,并且组织人力挖渠灌溉,还有,听说附近的河堤,府县里,也重新组织人进行了加固,所以没有河水泛滥之忧,于是,人们就更舍得投入了。容城县令,好像叫梁敏,此人从前是个书吏,治河有一套,府里专门拨付了一笔银子,就用来兴农的,包括了修建水库,加固河堤,对一些田地引水灌溉,还有引入大漠的种牛,还有与屯田所进行合作,根据保定府的情况,培育新的良种……”

    弘治皇帝恍然,想不到在这背后,竟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这里的麦田,更密实,却不知到时亩产有多少,到时,要报到朕这儿来。”

    方继藩道:“陛下,这是张信三号麦苗,去岁的时候,用的是张信一号,亩产可达六百五十斤。以往,能亩产四百斤,就已算是不少了。”

    这产量,竟是提高了近一倍。

    方继藩到了保定府之后,整个人精神饱满,仿佛原地复活一般,他如数家珍的道:“以往,务农就是靠天吃饭。可现在,依旧还是靠天吃饭。正因为靠天吃饭,且粮价又起伏不定,这就导致,哪怕是大士绅,也不愿意大量的投资自己的粮地,陛下想想看,这耕牛,新的农具,高产的秧苗,可都是要银子的,且不说未来长势如何,单说若是遭了虫害、旱灾、水灾,哪一样,都是让人血本无归的。哪怕是丰收了,若是粮价暴跌,岂不也是损失惨重?”

    “士绅们,心里都有一个算盘,这些人,比商贾还锱铢必较呢,毕竟,这世上,像儿臣这般,心里只想着为国为民的人不多了。”

    弘治皇帝瞥了他一眼:“正题。”

    “噢。”方继藩便继续道:“因而,想要让人愿意务农,且愿意投入,精耕细作,增加产量,官府要做的事,不是放任不管,而是要有所为。比如加固河堤,可防治水患;兴建水库和灌溉的沟渠,是防止旱灾。引入屯田卫的校尉和力士,是寻求防治虫害以及提高产量。再加上,修了路,路通了,哪怕是再偏僻的地方,也可保证,粮食可随时送去市场兜售,足以保障收益。有了这些,那些士绅,还有寻常的农人,才舍得给自己的田地投入,投入越多,花费的心思越多,这粮产才可高涨,这也是为何,保定府大量的土地,转化成了道路和其他设施之后,粮产非但没有剧减,却还是日益攀高的原因。”

    弘治皇帝听罢,恍然,这……不就是富国论中的内容吗?

    “有所为,有所为……”弘治皇帝口里念着。

    弘治皇帝直起腰来:“这县中农事,不错。”

    至少……通州的麦田,让弘治皇帝心里舒服了一些。

    他回到了大路上:“走吧,去容城县看看。”

    远处,那汉子,坐在车上,似乎还在为背井离乡而郁郁不乐。

    弘治皇帝面带笑容,打起了精神,朝那汉子招手。

    这汉子叫常成。

    弘治皇帝道:“你是去保定府城,还是容城?”

    常成道:“我有不少的同乡,都在容城县的一处作坊里做事,此次,就是要投靠他们。”

    弘治皇帝打起精神:“正好,我们又是同路,一道去吧,我也想见见你们的同乡。”

    常成则心里嘀咕,这一路,一行人虽是朴素,餐风饮露的,可瞧弘治皇帝的做派,却不似寻常人,可若说不寻常,又不知他们到底经营什么。

    好在,他只是寻常的百姓,自然不会往深里去想,一路来,弘治皇帝都表现的和气,常成自然也对他客客气气:“这样也好,就怕让大叔见笑了。”

    大……大叔……

    弘治皇帝面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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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城县在定兴县之下,又与保定府城比邻。

    正因如此,这里成了保定府的西大门。

    在此时,这里到处都是尘土飞扬。

    因为向西山钱庄借贷,兴资修建保定府城和定兴县的道路,虽是道路还未完全贯通,可在此时,却已是一派新气象了。

    数不清的商贾涌入进来。

    毕竟,虽是在新政的区域,商贾需缴纳税赋,可机会也多的很。

    百废待举,利润尤其的高。

    一个个作坊,直接搭建了起来。

    为了赶工,不少的作坊都是临时的工棚,招募了人手,进了原材料,便开始进行生产。

    这里的环境糟糕到了极点。

    却到处都是年轻人,他们寻觅着工作,而掮客们也如苍蝇一般,寻觅机会。

    商贾们不辞劳苦,来到此,便开始四处熟悉环境。

    县衙的公人,早已忙碌开了。

    因为县衙收了商税,有银子,再不靠寻常的百姓来服役了,而是招募了大量的吏员,以往那些目不识丁的百姓,统统被一群颇有精神,能勉强读书写字的年轻人顶上。

    这些人,有精力,能学习。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有希望。

    自己的上官,可都是靠着小吏升上去的。

    倘若自己干得好,岂不是也有机会能够成为司吏,甚至成为典吏和主簿,甚至是县令和县丞……

    正因为如此,所以有不少读过书的人,肯入衙里,原本这衙役被人称之为贱吏,可如今,地位却是不同了。

    县里六房要管得事多,从巡捕到招商,再到丈量土地,收税,甚至下乡,乃至于协调各处工地,甚至是维护交通。

    从前是政权不下县,现如今,催生的太多新事物,非要有人协调和管理不可。

    这些县吏,也都是生手,完全靠自己摩挲。

    好在县令梁敏,乃是精明强干的人,人家就是从小吏一步步爬上去的,跟着欧阳府君身边,对于这等事,得心应手,下头小吏的事,没一样能瞒住他,什么事该怎么做,有时下头束手无策,梁敏只好亲力亲为,犹如带着一群小学徒一般。

    那常成的同乡,并不是在容城县内,而是在县城外头十几里地,这儿,虽通了路,却显得荒芜,土地都平整了,一个个作坊,拔地而起,因为来不及所有的作坊如入驻,显得有些荒凉。

    常成领着弘治皇帝等人到了一家木具的作坊。

    作坊外头,是一个老头儿一面拿着大陶碗喝着茶,一面悠闲的样子。

    见到了常成,这老头儿竟是认得他,一口通州口音道:“呀,常成你也来了?”

    “来了,来了。”常成听了乡音,格外的亲切。

    老头儿忙是领着他去门房,让他们坐下,而后,便飞也似得进了作坊里。

    片刻功夫,就出来了七八人,显然,都是通州人,且还都曾和常成有些关系。

    为首的一个,穿着半旧的员外衫,既像商贾,却又风尘仆仆,这是保定这儿作坊主们的普遍形象。

    一面天天待在作坊里,督促生产,一面要和人谈买卖,每日累得气喘吁吁,尤其是近来需求增加,多出一批货,就多赚一笔银子,时间不等人,缓不来,于是乎,这些人个个都是行色匆匆的样子。

    这人见了常成,上前:“就晓得你也要来,狗东西,几次催你,也不见你人影,通州那地方,还能活吗?跟着我,保管你这一身气力,能丰衣足食,来,老梁,明日你带着他,先教他如何上漆,现在缺人手呢,人都招募不到,再不交货,就完了。”

    这作坊主,是急红了眼睛。

    现在作坊多,工地又多,似他这样的小作坊,又在城郊,怎么争的过那些大作坊,招募不到人手啊,现在见常成来了,似乎觉得自己的事业,又多了一根羽毛,虽不是如虎添翼,却也感觉自己要飞了。

    他目光穿过了常成,看到了弘治皇帝和方继藩几人。

    一下子,眼睛亮了。

    他上前:“这几位,是常成是朋友,都是咱们通州的吧?哎呀,先生……先生……是读书人?”

    弘治皇帝穿着一件半旧的儒杉。

    这一下子,作坊主要哭了,亲昵的抓着弘治皇帝的手:“先生……在哪里高就啊?先生,走,里面说话,里面说话。”

    王守仁等人,个个绷着脸,露出紧张之色。

    这作坊主三十多岁,中旬的样子,又打量王守仁:“这位先生,也是读书人?”

    王守仁绷着脸,他不苟言笑,给这作坊主一个闭门羹。

    作坊主不以为意,却又决定把心思放在看上去更和蔼的弘治皇帝身上:“先生也是初来乍到吧,不不不,不该叫先生,我瞧你年长,不妨,叫一声大叔,如何?”

    弘治皇帝:“……”

    方继藩心里想,我泰山都是你大叔,那我以后岂不是要叫我岳父大人做爷爷了。

    这作坊主殷勤的很,不停的问在哪高就,又张罗着厨房弄几个酒菜。

    弘治皇帝几个人,确实是饿了,虽这饭菜有一些肉食,可做的并不好。

    倒是那常成,还有其他的伙计,个个吃的很香,常成特意留着几根肉丝,等将盘子吃干净了,方才小心翼翼的用筷子夹起肉丝来,放入口中,并不吞咽,牙齿小心的咬合,如此数十下,将这肉味的余韵彻底的消化,方才吞咽下去。

    顿时,他脸上放光,一下子,就有了幸福感。

    作坊主拍着他的肩:“好好干,包吃包住,顿顿有肉,学徒每月二两银子,两个月后,给你加薪水。”

    常成忙不迭的点头,幸福感更盛。

    作坊主才拉着弘治皇帝的手,哭了:“叔,叔啊,大叔既没有高就,不如,就在这作坊中,做一个账房如何?叔的其他朋友,也可以安置的,他们想做漆工就做漆工,想帮着运输就运输,想要做木具就做木具,我包了,就请大叔不嫌这地方小……”

    弘治皇帝:“……”

    作坊主道:“每月,五两银子,包吃包住,单人房。”

    萧敬在旁冷笑,这作坊主,作死。

    方继藩一脸懵逼……这作坊主的素质,有待提高啊。

    弘治皇帝突然道:“好,我做账房。”

    作坊主一听,要哭了。

    生怕弘治皇帝跑了似的,忙叫人取了契约来。

    签了契约方才安心。

    弘治皇帝不以为意,取名,在契约之下,写了自己的大名——朱大寿。

    作坊主乐了,读书人啊,活得。

    现在在这容城县,读书人可不好找。

    需求量太大了,新兴的一群富足之人,孩子想要读书,得请读书人来教授学问。衙门里招募小吏,都要读过书的,说是目不识丁的做不来事。容城县这么多的作坊,就更需要读书人了,没有读书人,怎么算账,还有那契约,白纸黑字,天知道里头会不会有什么陷阱,不让擅长读书写字的人细细的看过,怎么放心?

    现在是僧多粥少,读书人弥足的珍贵,自己这地方,庙小,连个算账和写字的人都没有,完全靠半桶水,粗通文墨的作坊主自己一人身兼多职,现在好了,居然有个穿着儒杉的‘秀才’来。

    作坊主眼里放光,一面吩咐道:“叫个人,整理一个屋子,给我叔安置下,明日,请我叔看看帐。至于你们……”

    他看了一眼方继藩等人。

    方继藩人等,没有弘治皇帝的吩咐,都不敢多嘴。

    却是一个个可怜巴巴的看着弘治皇帝,眼神里大抵是,陛下别闹,我们不想打工啊。

    弘治皇帝却是好整以暇,眼睛与方继藩错开去。

    作坊主指着萧敬道:“你年纪不小,肤色又这么白,从前,是个体面人吧?不打紧,来了这里,就有饭吃,我瞧你膀大腰粗,去锯木头吧。”

    萧敬目中喷火,扭头:“哼!”

    作坊主无所谓,指着王守仁道:“你给木器上漆。”

    “噢。”王守仁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方继藩生怕被作坊主点中,可那作坊主还是看向了他:“小伙子挺英俊,没去戏堂里唱戏,可惜了。我瞧你细皮嫩肉,怕是吃不得苦。”

    方继藩小米啄米的点头:“我打小有脑疾,经常犯病,身子弱。”

    “不打紧的。”作坊主道:“四肢能用就成,跟着老梁去锯木头吧,好好干,干得好了,我有一个女儿……”

    弘治皇帝脸色微微一变,而后,又恢复了平常之色。

    方继藩:“……”

    为何在哪里,我方继藩都是吃软饭的呢?果然长得英俊,就是可以为所欲为啊。

    似乎见方继藩等人,无精打采,作坊主便提高了声音:“都好好干,我们刘记木行,虽看上去是草台班子,可……实话告诉你,我的背景说出来吓死你们,我的兄弟,你们可知道,在哪里公干哪?在西山,在西山的镇国府里,跟着王金元大东家做事,齐国公见了他,还和他说过话呢,有他在,咱们的买卖,能不成?”

    方继藩吓了一跳:“你兄弟是谁?”

    “赵大勇!”

    赵大勇……

    方继藩居然好像有了一点记忆,那个跟在王金元身后,一脸猥琐的人?

    这位作坊主,还真没说错,自己确实跟这赵大勇说过两句话,有一句是:“滚开,你这狗一样的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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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治皇帝在此住下来。

    所谓的账房,其实不是房,就是个连接着工棚的小棚子,笔墨纸砚是有的,账目嘛,一塌糊涂。

    可弘治皇帝算了一辈子的帐,再乱的账目,对他而言,也是小儿科。

    等账目整理出来,弘治皇帝却是瞠目结舌。

    这小小的作坊,盈利竟是不错。

    朕若是也开几百家这样的作坊……

    嗯……

    弘治皇帝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外头,是锯木头和锤铆钉的声音。

    咚咚咚……

    永远都是喧闹的样子。

    匠人和学徒们,将这这一车车的木料拉进来,先锯了木头,而后,放上一个铣床上,用铣刀进行深加工,此后,再进行拼接,等打制出了各种木具之后。

    王守仁就跟着几个老匠人,去给木具上漆。

    这漆要上三遍,先从底漆开始,真正的功夫是涂抹均匀,不容有任何的闪失。

    王守仁涂抹的就很好,上手很快,而且不知疲倦,且他学过功夫,手很稳,对于力道的掌握可谓是如火纯青,会武功的年轻人,运气都不会太差。很快,那些老匠人,就远远不如王守仁了。

    这让那作坊主每每看到王守仁,就远远的点头,还是这个兄弟有前途啊,瞧瞧人家,这手艺,这细致劲啊,一个顶别人三个,加工钱!

    偶尔,他开始在王守仁身边晃荡。

    王守仁沉默寡言,他似是鼓足了勇气:“小王,不知年方几何了啊?”

    王守仁道:“三十有七了。”

    作坊主心里,甚是遗憾。

    这么大了,其实看着,还算是年轻。

    不过……他眯着眼,笑容可掬:“可曾死了妻子吗?我有一个女儿……”

    王守仁平静的看着作坊主。

    这个家伙,身子里,总有一股子让人……

    作坊主打了个哈哈:“玩笑,玩笑而已,不必当真,不过……”

    接着,落荒而逃。

    锯木头的,是方继藩和萧敬。

    萧敬气喘吁吁,一辈子没吃过这么个苦,手上都生了血泡,口里唧唧哼哼在骂这些该死的匠人祖宗十八代。

    方继藩托着下巴,笑吟吟的在旁偷懒:“加油啊,老萧,你这木头锯的好,明日我让东家将女儿嫁你。”

    萧敬脸腾地红了,这是人格上的侮辱,他瞪着眼睛:“齐国……方小兄弟,你不要欺人太甚了,咱可不是任人宰割的……”

    方继藩比他还凶:“怎么样?”

    萧敬憋着脸,似乎觉得,自己年岁大,可能打不过他,一脸怒容,渐渐消散:“方小兄弟,你有脑疾,到旁好生养着,东家来,咱给你遮掩。”

    这工棚里,总有一股子怪味。

    可这里的匠人,早就习以为常,他们大多都是通州人,最是幸福的时刻,就是吃饭的时候。

    一排人蹲在墙根下头,一碗米饭,加一个大蒸饼,还有一个菜,菜里照旧还有肉丝。

    这些食物,通常弘治皇帝等人是难以下咽的。

    不过累了老半天,便连弘治皇帝也吃的很香。

    那作坊主,也跟着大家伙儿一起吃饭,看着自己壮大的队伍,越发的欣慰了,口里念念叨叨:“上午,新城里来了一个大单子,得赶紧将手头的事忙活了,明后日开始应付这个大单,大家赶紧吃,吃饱了,我赵时迁是有良心的人,不会亏待大家伙儿的。”

    那常成,吃着吃着,含着肉丝在口里,突然眼眶里泪水打转,呜哇一声哭了。

    众人见状,都诧异的看着他。

    常成依旧含着肉丝,一面鼓着腮帮子泣不成声道:“俺娘和俺的婆娘……若是知道我在此大鱼大肉……俺……俺对不住他们,这里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自来了这里,俺肚子就没饿过……”

    众人唏嘘起来,一个老匠人也是通州的,咬牙切齿的道:“那些个通州的狗官,不给咱们活路啊,若非如此,何至让咱们如此。”

    赵时迁滴溜溜的转着眼珠子,觉得现在是收买人心的时候,毕竟是想要干大事业的人,身边没有人才可不行,常成渣是渣了一点,可毕竟他四肢是完好的啊,于是他拍拍胸脯:“小常,不要怕,明日啊,先给你支二两银子的薪水,你拿去,都买一些米面,找个顺路回乡的乡亲,捎带回去,不能让自己的婆娘饿了肚子啊,不然,还是人吗,你放心,跟着我,你全家都有肉吃,赶明儿,我让采买的老李去进米肉的时候,多要两斤赵屠户剩余的肥条,这个也捎上,要开开荤。”

    常成哭了:“赵大哥……我……我……”

    赵时迁面带微笑,含蓄的一挥手:“自家人嘛,我虽是雇佣了你,可咱们是干大事业的人,将来,吃香喝辣,不要老是千恩万谢……更不要将自己当外人,我赵时迁,以德服人……”

    弘治皇帝默默的低头啃着蒸饼,脑海里却不由的浮现出了账房里,那本被赵时迁压在账簿下头的书,叫什么来着……《教你如何成功》,作者,还是个西山书院的生员,据说是商学院的,送去了求索期刊,求索期刊瞧不上,谁曾想,却被书商看中了,居然还很畅销。

    弘治皇帝心里感慨,商贾们心机深哪。

    只是……看着常成哭成了泪人的样子,弘治皇帝也很不好受,原来这父母官的一个念头,对这治下的百姓,有如此巨大的影响。

    过了两日,赵时迁便觉得这位叫朱大寿的账房先生是个可用之才了,哪怕是和人谈买卖,也带着弘治皇帝去,他领着弘治皇帝到了县城,见弘治皇帝左看右看,便晓得弘治皇帝第一次来,忍不住眉飞色舞的介绍:“看到那吗,穿黑衫的,是刑房巡捕,不过不必怕,我等是正经人,他们不会为难我们。再走一些,就是衙门了……”

    果然,走了不远,就见到了容城县的新衙门,新衙门刚建,很新,占地不小,来去的人,行色匆匆。

    弘治皇帝不由道:“官不修衙,这容城县,倒是打破了常规。”

    赵时迁不以为意:“容城和其他地方不同,这地方,凡事都有规矩,衙门要管得也宽,不少人需去衙里办事,若是以往那破旧的小衙门,人进去,怎么伸展的开,大叔,你们读书人那一套,不时兴了,在我们看来,得看办事利索不利索。你瞧见那个差役没有。”

    弘治皇帝看着一个差役从衙里走出来,脚步匆匆。

    赵时迁笑吟吟的道:“你一定觉得,这只是一个小吏吧,你们读书人,就如此。实话告诉你,这个人,至少是个童生,虽没功名,这读书写字,是精通的,你看他穿着的乃是青衣,这是户房的,户房的差役,不是税吏,就是去登记新来人口的,噢,他还夹着一个包,包里肯定藏着不少的公文……”

    弘治皇帝:“……”

    这……是一个小吏。

    那小吏显得能精干,就在此时,和赵时迁几乎错身而过,却突然,那小吏驻足,道:“是赵东家?”

    “呀。”赵时迁一愣,倒记不住这小吏是谁。

    可显然,小吏认得他,小吏道:“上次,使君召诸位东家来议事,倡议大家一起筹建木具的行会,我招待过你。”

    顿时,赵时迁红光满面,得意的给了弘治皇帝一个眼色。

    仿佛在说,你看,跟着我混,没有错吧,我可是有头有脸的人,县里的人都认得我。

    弘治皇帝心里却是诧异,一个小吏,如此精明,治下的小作坊主,只一个照面,竟能记得名字,还能读会写,瞧他走路,虎虎生风,又如此年轻……这真是鲜见啊。

    天下诸县,弘治皇帝也略知一些,官府的差役,除了世代为吏的人家,绝大多数的吏,都是征募来的,这是徭役的一种,那些人,个个都是双目无神,浑浑噩噩的模样,又或是老实巴交……

    赵时迁忙道:“正是,正是,在下赵时迁。”

    小吏道:“听闻你那里,新来了几个伙计,噢,还有一位账房先生,过两日,赶紧来登记一个黄册吧,可不要耽误了,使君正在统计今岁的黄册人丁,这是大事。”

    赵时迁连连点头:“我懂规矩,懂得。不知小哥,要去哪里。”

    小吏皱着眉:“据说陛下在通州,突然没了踪影,听人说,是微服来保定府了,随驾的大臣和通州上下官员,统统吓了一跳,忙是追来了保定,保定府的欧阳府君,已下了公文,让各县注意,我去各乡走一走……”

    说着,他抬头看了弘治皇帝一眼。

    弘治皇帝脸色微微一变。

    好在小吏似乎没有疑心到,站在他面前的人,正是他要找的人,却是朝弘治皇帝微微一笑,点头致意,随即,快步而去。

    赵时迁禁不住道:“呀,咱们的皇上没了。”

    弘治皇帝道:“是啊,是啊,有很多人要糟了。”

    赵时迁便道:“没了咱们皇上,可怎么办啊,这新政,就是皇上下旨办的,叔,咱们皇上,这般的圣明,这……这……一朝天子一朝臣,皇上没了……我便没活路了。”



    赵时迁真的哭了。

    当街,也顾不得他是体面人了,揪着自己的心口,滔滔大哭。

    弘治皇帝一脸诧异。

    他无法理解,面前一个人,居然敢咒自己驾崩了。

    可是……弘治皇帝偏偏……震怒不起来。

    赵时迁继续大哭:“皇上啊皇上……你怎么就没了啊……小人……小人几年前,在通州,还只是个农户,没有陛下在定兴县开新政,小人一辈子,也出不了通州哪,没有您,小人……又怎么进了定兴县的作坊,先做学徒,后来做了匠人,攒了一笔银子,带着几个伙计出来,在这容城县立足,草民的女儿是个跛子啊……”

    说到此处,赵时迁哭的更厉害:“若不是皇上您的恩典,小人怎么会发迹,又怎么会有给这跛了脚的女儿,大胆到招赘婿的念头。草民的一切,都是皇上您给的啊………可是陛下,你怎么就没了呢,您若是没了,咱们这些百姓,谁来给咱们做主,让咱们安安生生的过日子……”

    赵时迁哭的要昏厥过去。

    弘治皇帝心头一震,却突然眼睛有些湿润。

    他上前去,道:“好了,别哭了,皇上吉人自有天相,想来……无碍的吧……何况,皇上也未必有你说的这般圣明,否则,常成又怎么会背井离乡呢。”

    弘治皇帝拍着他的背,安慰他。

    赵时迁一听,炸了,平时在弘治皇帝面前,都是一口一个叔叫的。

    新政了,什么最宝贵?

    人才啊!

    深谙如何成功的赵时迁,又怎么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现在,他突然面目狰狞起来,眼睛红红的,狠狠瞪着弘治皇帝:“胡说,这是因为通州那些狗官,和咱们皇上有什么关系?没有皇上,我赵时迁屁都不是,怎么来的今日,皇上如此的爱民,为了咱们百姓操碎了心,这才有了新政,有了定兴县,有了保定府,有了现在的容城县,我等沐浴圣恩,皇上……怎么会不圣明呢?大叔,别的我可以不计较,唯独这样的话,别看你是读书人,我不客气的说,你们读书人,十之八九,都是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以后再如此说,我……我……”

    他一时竟骂不下去了。

    想到皇上没了,像失了魂魄一样。

    眼里泪水涟连,袖子擦拭着眼泪,突然呜咽了:“我第一眼瞧见你,就晓得你从前理应有个好家世,可看你们穿着的衣衫并不华贵,想来家道中落了,你们这些人……是没有真正吃过苦,除了这个小王,其他的,个个都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尤其是那个小方,那样的人,哪里像个做事的人,成日抱着脑袋躲懒,见了我来,才懒洋洋的动弹两下,吃的还比别人多,吃完了还抹着嘴,一副嫌我饭菜的样子,你说说,这样的人……亏得我当初见他,真是瞎了眼,还想将女儿嫁他,谁有女儿,若是嫁给这么个货,我赵时迁敢拍着胸脯说,这人便是瞎子聋子,咱们大明千千万万人,也挑不出这样的傻瓜出来。”

    弘治皇帝:“……”

    赵时迁又哭:“你们啊,就是一群没吃过苦头的人,不知道从前,世道有多艰难,咱们这些寻常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们没有尝过,才不知道,陛下的新政,有多好,饱汉子怎么晓得饿汉子饥呢?”

    赵时迁滔滔大哭,锤着自己的心口:“皇上没了,我可怎么办,这样圣明的皇上,若不是他,哪里有我今日,有咱们老百姓的好日子……”

    弘治皇帝眼睛湿润了。

    他下意识的举起长袖,要去擦拭眼里的泪水。

    赵时迁所伤痛的,是他的好皇帝没了,是他的美好生活,开始出现了变数。

    而弘治皇帝所伤痛的,却是面对赵时迁,自己羞愧的无地自容。

    哪里有什么好皇帝,什么圣君哪。若不是方继藩力主新政,不是欧阳志带着上下官吏们在此尽心竭力、呕心沥血,怎么会有今日的局面。

    而这一切……最终成就了他这个好皇帝。

    弘治皇帝想哭。

    他更无法去想象,平时这个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收买人心,怎么挣银子,怎么琢磨他的成功之道的商贾,竟也有如此淳朴的一面。

    这一面……很傻。

    却足以触动弘治皇帝的泪点。

    “走!”赵时迁突然咬牙。

    “做……做什么?”弘治皇帝错愕。

    赵时迁道:“找皇上去啊,说不准,皇上还活着呢?皇上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还活着,在咱们保定府的某处,说不准咱们就碰上了。你看,这世道这样的险恶,皇上若是遭遇了歹人,这可怎么办?今日这买卖,不去谈了,先回作坊里去,今日让大家吃一顿好的,然后大家散开,四处找找。”

    弘治皇帝:“……”

    赵时迁却来不及和弘治皇帝啰嗦……已是拉扯着弘治皇帝便走。

    ……

    走了没多久。

    似乎街面上也开始出现了骚动。

    某个消息已经传开,沿途,竟出现了许多人气急败坏的议论。

    人们脸色都极不好看,偶尔,居然也传出了哭声。

    仿佛……一下子这容城县的天……塌下来了。

    有人突然大吼道:“皇上年近四旬,大家都找找啊。”

    这么一说,所有人都开始盯着街面上年近四旬,看上去应当是肤色白皙的人四处看。

    又有人道:“皇上肯定身长丈二,甚是威武。”

    弘治皇帝:“……”

    听到这番话,赵时迁红着眼睛道:“若不是大叔你年近五旬,我都要怀疑你是皇上了。”

    …………

    赵时迁回到了作坊,开始呼唤着所有人集结起来。

    数十个匠人和学徒一个个到了赵时迁面前。

    赵时迁咬牙道:“小方呢,小方又躲哪里去了?”

    众人:“……”

    赵时迁叹了口气,仿佛已经看穿了一切,今日实在没功夫去计较那个小方,却是道:“告诉你们,皇上没了……”

    小作坊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王守仁和萧敬不约而同的看向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面无表情。

    可随即……有人捶胸跌足道:“皇上啊皇上……”

    先哭的是那个老门房……

    而后,众人纷纷哭做一团。

    赵时迁当初虽也是泪流满面,现在却格外的坚强:“皇上还没死,不,皇上应该叫驾崩,他老人家,还没见到尸首呢,听说可能是在咱们保定,老张,你预备好酒肉,让大家吃好喝好,今日不做工了,订单的事,先放一放,咱们立即,找皇上去,四处的角落里,多找找……”

    弘治皇帝和方继藩以及王守仁编为了一组,方继藩睡眼惺忪的样子,一脸懵逼之色,稀里糊涂的被赵时迁几乎拎着领子出来,然后……看着街道,啥……本少爷居然被扫地出门……解雇了吗?

    好在……他很快明白,原来……

    这世上,竟还有自己找自己的。

    方继藩自己都笑了,可是一抬眼,却见弘治皇帝面色苍白的样子,方继藩忙道:“陛下……”

    远处是一条河道,弘治皇帝沿着河道徐步而行,他回头,看着这小作坊的匠人和学徒们,三五人一组,早已散开,朝着四面八方而去。

    弘治皇帝伫立,风吹着他的衣袂,眼睛不知是不是被风吹了,又变得殷红。

    王守仁永远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或许……他在思考。

    这家伙思考的时候,一般没人去打扰他。

    方继藩道:“陛下,这儿冷,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去睡一下吧……”

    弘治皇帝突然扬手,啪的一下……

    这清脆的一巴掌,吓的方继藩打了个哆嗦。

    这一巴掌……竟是陛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方继藩道:“陛下万万不可自残啊,陛下……到底怎么了。”

    这一巴掌,打的弘治皇帝火辣辣的疼。

    他在宫里的时候,宦官们犯了错,都是给自己一个耳光的。

    可弘治皇帝哪里想到,那些该死的宦官们,打自己耳光时自有他们的技巧,表面上打的啪啪的响,实际上,面上却不伤分毫。

    而弘治皇帝这一巴掌很瓷实,面颊居然微肿起来。

    方继藩看着弘治皇帝面上的手掌印,居然……有一种很带感的感觉。

    弘治皇帝又伸出手,拍了拍方继藩的肩。

    方继藩一愣。

    弘治皇帝开口道:“你是对的。”

    “这……陛下……”方继藩嚅嗫着。

    弘治皇帝通红着眼睛:“朕这一巴掌,是恨朕登基二十年,竟不能早早的进行新政啊,朕足足耽误了十五年,十五年……十五年有多少赵时迁,多少个常成这样的人,饥寒交迫,没有出路的活着。”

    方继藩松了口气,明白陛下的意思了:“陛下知错能改,真是圣明,儿臣一定向陛下学习。”

    “不。”弘治皇帝摇头:“是朕要向你学着才是,新政,是你方继藩提出,是欧阳志在此一步步的实践,王卿家所提出的知行合一,朕在这里看到了,孔圣人所提出的大治之世,朕也在此,看到了的眉目!”

    …………

    第四章,还有,求月票。



    方继藩是正确的。

    这是弘治皇帝来到此之后,得出的最大结论。

    想要验证未来是什么样子,是何其不容易的事啊。

    多少仁人志士,多少聪明绝顶之人,他们处在他们的时代,哪怕上天给予了他们再令人妒忌的头脑,又如何呢?

    谁能真正穿透迷雾,看清未来。

    方继藩的智商,可能并不高级。

    可又如何?

    我方继藩,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

    这……才是自己身上,最具魅力的本事。

    人类的历史,绝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在原地徒劳无功的转着圈。智人时代,人们饮毛茹血了数十万年,有了农耕,有了城市跑,人们刀耕火种,又是数千年的光阴,等到文明开始发展,社会开始进步,进入了封建领主,或是大一统,真正的迈入了较高水平的农业社会,可这……又是多少代人的光阴呢。

    方继藩的祖先们,若是没有外力,生产力依旧还在原地打转,只怕……依旧还在原地,可是………而今,西方已经开始兴起,时不待我,寻觅到了新的方向,文明才可继续,才不至落后,不至挨打,不至等到士大夫们,张眼看到世界时,突然世界观崩塌,整个民族,充斥着绝望。

    方继藩微笑,谦虚又自信。

    弘治皇帝说罢,唏嘘不已,他突然道:“朕若不来此,只怕永远不会知道这几日所经历的事。这些事,真是令人难忘啊。”

    他微笑,远远眺望着远处无数忙碌的人。

    方继藩忍不住道:“陛下,通州那儿……”

    一听到通州二字,弘治皇帝面上掠过了难掩的厌恶之色,很快道:“太子在京师,不知如何了,此次朕巡行保定,其本意,也是想磨砺磨砺朕的儿子,朕真害怕,出了什么事才好。”

    方继藩见弘治皇帝似乎不要愿提及通州,不过……太子殿下。

    方继藩微笑道:“陛下,太子殿下,向来聪慧过人,儿臣想,他一定……”

    弘治皇帝回头,看了方继藩一眼:“朕有言在先,朕当初让你做了詹事府的副詹事,你与太子便是休戚与共,他若是捅了篓子,你也脱不开关系。”

    “呀……”方继藩一时有些懵了,突然变的不确信起来,朱厚照的性情,他略知一二……嗯……可能……不会真出事吧。

    不会的,不会的,要相信太子殿下。

    ………………

    保定府。

    此时,马文升、张升、王鳌、吴宽,甚至是杨一清人等,俱都已赶到了保定府府城。

    他们的方寸,已经乱了。

    陛下不告而别,天知道去了哪里,在通州搜索了一天,一丁点的音讯都没有。

    好在,有人发现,几个相貌和陛下、方继藩相似的人,雇车前去了保定府。

    于是乎,浩浩荡荡的护卫和侍驾大臣们,方才心急火燎的赶来。

    就在所有人都如没头苍蝇的时候。

    欧阳志却显得格外的镇定。

    欧阳志立即下令各县寻觅陛下的踪迹。

    整个保定府,所有的官吏,统统都放下了手头的事,几乎是逐家逐户的开始搜索。

    一连两日,虽寻到了几个疑似的人,可最终却发现,根本不是弘治皇帝。

    侍驾的大臣们,已是几天几夜都没有合眼了。

    大家都待在欧阳志这里,欧阳志对这里很熟,不找他找谁?

    欧阳志此刻,木然的坐着,他心里何尝不急切呢,可他依旧面无表情。

    站在欧阳志一旁的,乃是刘瑾,刘瑾上次去西山报了信,依旧来这里做他的镇守太监。

    刘瑾压低声音,和欧阳志密报着什么:“咱的人,已经发现通州的陈记车行,运送了几个和陛下以及干爷相似的人……去了容城县,已派了人,连夜赶去了,同行的,还有一个通州人,叫常成,不出意外,很快就可以确定消息。”

    欧阳志沉吟片刻:“但愿陛下和恩师没有事。”

    刘瑾却是乐了。

    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见刘瑾如此,欧阳志面带愠怒之色。

    刘瑾忙道:“别担心,别担心,保管出不了事,倘若只陛下一人出来,奴婢倒是真的担心,可干爷是什么人,他既跟了出来,就一定平安无事,这世上,只有干爷爷害别人,哪个贼子害的了他,他是祖师爷,是那些害人精的祖宗!所以,欧阳师叔啊,把心放宽,何况,不是还有王师叔吗?王师叔的本事,您是知道的……他一个可以打二十八个。”

    欧阳志顿了顿,突然道:“可如果是二十九人呢?”

    刘瑾:“……”

    抬杠了,这有点抬杠了。

    刘瑾尴尬了一会儿,正想说什么。

    另一边,在那里背着手唉声叹息的侍驾大臣们目光却是落过来。

    张升道:“你们在嘀咕什么。”

    刘瑾不吭声。

    欧阳志反应有些迟缓。

    那吴宽在此时,却是怒气冲冲的上前,道:“可有什么消息,有消息,为何背地里说?天都塌下来了啊,尔等还在此鬼鬼祟祟不成?”

    吴宽说到了激动之处,身子发抖,便又怒不可遏的道:“陛下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啊,他在东宫时,尚且还能做到行礼如仪,可如今……还有那萧敬和方继藩,这定是他们蛊惑了陛下,这是奸贼,十恶不赦,罄竹难书!”

    吴宽痛骂道:“倘若有丝毫的闪失,这个干系,他方继藩,就得担着!”

    众臣都无语。

    可吴宽却是越来越怒,忍不住说着陛下何至于此之类的话。

    见欧阳志不吭声,他还想要继续再骂。

    倒是一旁的杨一清忙是拉住他:“吴公,先寻到陛下要紧,有什么事,都等水落石出再说……”

    吴宽还不解恨,却又无奈,觉得欧阳志是个木头,骂了也是白骂,再者杨一清劝说,他便坐下,呷了口茶,将茶盏放下,便开始发痴,想着这几年庙堂中发生的事,心里焦虑……

    就在所有人又预备要如热锅蚂蚁一般团团转的时候,突然……安静的欧阳志豁然而起。

    人们还没反应过来。

    欧阳志突然箭步冲到了吴宽面前。

    吴宽张眼,一脸不解。

    欧阳志却突然举起手。

    此时,人们方才看到,欧阳志的手上,居然死死的抓着一方砚台。

    所有人痴了。

    吴宽更是费解……干啥……

    欧阳志手中的砚台随着手臂狠狠的挥下,随后,这砚台啪的一声,砸在了吴宽的额头。

    这一切,只在转瞬之间。

    吴宽只一眨眼,突然……便觉得天昏地暗,额上发出了剧痛,他身子打了个激灵,连人带椅,直接翻倒。

    欧阳志可是练过的。

    所以,下手很重。

    这是往死了整。

    那吴宽杀猪一般的哀嚎一声,整个人仰躺在地,宛如被翻过来四脚朝天的乌龟。

    “欧阳志,你做什么?”

    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

    大胆。

    太大胆了。

    这可是吏部右侍郎,名满天下,人人赞许的名臣。

    你欧阳志再怎样,也是下官,是晚生后辈,无端端的打人做什么?

    许多人口一张,还没说话。

    欧阳志面色冷峻,却是一字一句道:“吴宽,你骂我即可,为何辱我恩师?”

    “……”

    许多人……心里发寒。

    卧槽……

    这欧阳志……够狠!

    方才吴宽骂了这么久,这欧阳志一声不吭,骂完了,隔了这么久,才突然动手,接下来,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此人……可谓是谋定而后动啊。

    吴宽在地上打滚,抱着自己的脑袋,已有鲜血自他的指缝里流淌出来。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有人厉声道:“胡闹,这是胡闹。”

    有人吹胡子瞪眼:“斯文扫地,这是斯文扫地!”

    大多数人,都不敢上前。

    绝大多数人,第一次见到欧阳志狠厉的一面。

    这才有人意识到,这位欧阳知府,当初可是在锦州城里,尸山血海之中爬出来的。

    不只如此,他治保定府,当初,可也是杀了不少人立过威。

    倒是那杨一清,凛然不惧。

    杨一清当初是管理过马政的,甚至还曾带兵出征,身子也颇为硬朗,性子更是刚烈,他忙上前去,检视吴宽的伤势。将吴宽的捂着脑袋的手扒开,却发现吴宽已是满面是血……杨一清立即道:“快,快请大夫。”

    吴宽此时依旧大吼:“啊呀……啊呀……疼啊……欧阳志,你……你……你安敢如此,你敢打我?你们……你们……你们等着吧,你和你的恩师……我…我一定弹劾,我和你们……”

    “好啊,来呀。”

    那刘瑾顿时振奋。

    一下子钻了出来,龇牙咧嘴,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你侮辱咱的爷爷,还敢在此,如此的嚣张,想要拼命,那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们亡!”

    其他人本想秉持着立场,狠狠的批评欧阳志一番。

    现在……又多了一个杀气腾腾的刘瑾。

    一个宦官,大家倒未必看重,何况,还只是个地方上的镇守太监。

    可是……这刘瑾,面目格外的狰狞,让人觉得尤其的渗人,心里森森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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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宽这一辈子,可谓是顺风顺水。

    出身于仕宦之家,读了半辈子的书,而后金榜题名,此后进入翰林院,再之后成为太子的教习,等到太子登基,更是平步青云。

    曾经,他深受陛下信任。

    曾经,他名满天下。

    无数人视他为楷模。

    而如今,高居吏部侍郎之位,再进一步,可能就是入阁拜相。

    这是何等美满的人生。

    可这砚台,却一下子,仿若将他拖入了地狱之中。

    斯文扫地。

    他满面都是血污,疼的龇牙咧嘴,看到了一脸肃杀的欧阳志,看着龇牙的刘瑾。

    在他看来,这二人,简直就是黑白无常。

    吴宽嚎叫之后,忍不住道:“殴打大臣,罪无可赦,欧阳志,还有你……刘瑾,你们等着瞧,等着瞧吧。”

    杨一清已将他搀扶起来。

    忙请了大夫,那大夫正要进来,吴宽咆哮道:“不用就医,出去,出去……此唾面之辱也,留着吧。”

    他额头肿的老高,面上还是血,却硬气的道:“朗朗乾坤,众目睽睽,瞧着吧!”

    张升、马文升人等,个个皱眉。

    欧阳志这一次,显然过份了。

    这般闹下去,不知何时是个头。

    陛下又不见踪影,仿佛一下子,天崩地裂,所有人失去了主心骨。

    可是,这等事,怪得了谁呢?

    大家都是读书人出身,尊师贵道四字,早就铭刻在了骨子里。

    吴宽当着人家学生的面,痛骂人家恩师,哪怕再多人不认同方继藩,可为尊者讳,也是理所应当。

    这就相当于你当面骂人爹,还不准人家动手。

    可换一个角度,欧阳志现在是保定府的知府,而吴宽乃是吏部侍郎,欧阳志……还是放肆了。

    帮着欧阳志,这是坏了官场上的尊卑,偏袒了打人者。

    偏帮了吴宽,这又将读书人的传统,还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置于何地呢?

    欧阳志似乎也知道,自己冲冠一怒,惹来的是什么后果。

    他阖眼,不客气的将这眼睛缝隙里掠过的一丝精光扫在吴宽的身上。

    而后,他摘下了自己的乌纱帽,读书人,最大的理想,就是入仕。

    或许,有的人入仕,是图名,是图利。

    可对有的人而言,或许……这源自于无数先贤们的教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又或者……大治之世,自我而始!

    欧阳志是后者。

    他是个老实人,心里,不会掺杂太多的念头,他只纯粹的听从恩师的教诲,以恩师为榜样,俯身去做他骨子里认为,对于天下百姓有利的事。

    可现在……他明白,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自己摘下了乌纱帽。

    便是知道,迎接自己的将会是罢官,是革除自己的官职,是彻底的告别庙堂。

    殴打上官,虽非天理不容,这个庙堂,却也绝不再容的下他。

    他默默的………将乌纱帽搁在几案上,人坐在,沉默。

    刘瑾站在欧阳志身边,这时……他猛地想到……他饿了。

    饥饿是难受的事,尤其对于刘瑾而言,刘瑾开始冒出了冷汗,整个人变得浑身不自在。

    整个衙堂中的气氛,变得无比的诡谲,安静的可怕。

    每一个人,若有所思,在这死寂之中,开始推敲着方才那一幕,所产生的深远影响,甚至是……所引发的后果,以及自身该秉持着什么立场。

    突然,有人匆匆而来:“干爹,干爹。”

    来人是个獐头鼠目的家伙,一进来,眼里没有别人,只有刘瑾:“干爹,容城县,有消息了。”

    呼……

    所有人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张升忍不住道:“在容城?”

    这獐头鼠目的家伙,看都没看张升一眼,眼里只有刘瑾。

    于是……张升有点尴尬。

    下九流,下九流啊,这都是一群什么东西,不是干爹就是干儿子的。

    刘瑾觉得自己已经饿了一千年,肚子已开始饥肠辘辘,此时有了消息,却还是让他精神一震:“噢?可以确定?”

    “在一处木具作坊里,发现的踪迹,已经暗中盯梢了,有九个人,相貌和年纪,都十分吻合,也正是前几日,刚到容城县的,不只如此……为首的一个……姓朱。”

    “姓朱?”刘瑾不禁道:“朱什么?”

    “朱大寿!”

    “……”

    这令刘瑾在此刻,想到了猪大肠。

    猪大肠可以清蒸,可以水煮,可以爆炒,还可以制成腊肠,刘瑾又想到,自己最爱吃的,就是爆炒猪大肠,放几颗蒜头,还有辣椒,油要管够,待那油锅沸腾之后,大肠丢下,放一点葱姜去味,片刻之后,待其被油炸的金黄,就可上锅,配上绍兴府的黄酒,再加一碟毛豆,真是神仙一般的享受啊。

    刘瑾的口水,不由自主的开始自嘴角流淌出来,他呼吸急促,居然有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就好似……人们常说的……初恋一样。

    可随后……刘瑾脑袋一下子炸开了,自己为什么会去关注这种东西,朱大寿……

    他猛地张眸,激动的道:“太子殿下,自称朱寿。”

    人们一下子想起来了。

    于是,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陛下,没有错。

    这世上,绝无这样的巧合。

    “陛下在木具作坊?”欧阳志突然道。

    这獐头鼠目之人,似乎对于欧阳志,还是有忌讳的,毕竟自己的干爹,还得叫欧阳志一声叔。

    他忙不迭的道:“在里头……做账房……”

    马文升急了:“胡闹,简直是胡闹,陛下……陛下……”他哭了,泪眼模糊:“陛下不幸,进入了魔窟,定是被该死的商贾所胁迫,都还愣着做什么,叫人去容城县啊。”

    张升立即道:“叫什么人,立即去……迎驾,老夫先走一步。”

    他举步就走,一点都不含糊。

    其他人也都精神一震。

    不错,得立即去迎驾,所有人都动了,争先恐后。

    那吴宽,依旧还是满脸血污,此时听到陛下有了消息,精神一震,瞪了欧阳志和刘瑾,果然是恶有恶报,讨还公道的时候到了。

    陛下倘若知道,自己的讲师,吏部侍郎,居然被一个下官殴打,哪怕再袒护这些人,也定要严惩不贷的吧。

    他刻意的保持着自己面上的淤青还有破了的伤口,正好,让陛下看看,这保定府知府,是什么德行。

    还有那方继藩……定是他蛊惑了陛下私巡,这笔账,一并算了!

    浩浩荡荡的大臣、宦官、军士,已是闻风而动。

    数不清的人,疯狂的出了保定府城,朝着容城县的方向,狂奔而去。

    …………

    木具作坊里。

    在没有找到陛下踪迹之后。

    赵时迁仿佛觉得自己被掏空了。

    他无精打采,生意上的事,已没有了兴趣。

    每日清账的时候,是他最开心的一刻。

    夜深人静,躲在账房里,和弘治皇帝二人,计算着今日的产出,还有收到的货款和定金,以及未来的盈余,他就仿佛,自己置身在了天上,满天的神佛在对他招手、微笑。

    可今日夜里,他眼睛红肿。

    冉冉油灯之下,弘治皇帝戴着一副玻璃镜,认真的核算着账目,赵时迁却坐在一旁,只是长吁短叹。

    “东家。”弘治皇帝道:“后日的订单,只怕交不上了,要延期,根据契约,每日,得配三十两银子,这样算下来,倘若三日之内,都交不出货,这一单,就算是白干了。”

    “还有,今日没有收到城西家具铺的货款……”

    “今日的盈余……”

    赵时迁突然叹了口气,摆摆手,面色蜡黄:“不用再报了,叔的账,我信得过。我就不明白了,为啥……皇上好端端的,就没了呢?”

    弘治皇帝:“……”

    赵时迁感慨道:“我真的害怕啊,睡不着,也吃不下饭。”

    弘治皇帝道:“想来,也不至如此严重吧。”

    “你不懂,你懂个什么?”赵时迁摇摇头,依旧感慨万千:“你们读书人,说是心怀天下,实则却是鼠目寸光啊。”

    弘治皇帝:“……”

    赵时迁道:“保定府有如此好的局面,这都是拜陛下所赐,你看,大家都有大鱼大肉吃,只要肯出气力,就不愁挨饿受冻。”

    弘治皇帝很想告诉他,那不是大鱼大肉,那是肉丝,别人不好说,自己年纪大,得戴着眼镜片才能将那肉丝找出来。

    赵时迁继续道:“可是,保定府之外呢,这天底下,多少的赃官墨吏啊,又有多少,自诩的青天大老爷,可实则呢,他们再清明,和咱们寻常百姓,没有关系啊,他们看都不看咱们这些小老百姓一眼的,他们心里,藏着无数的学问,可这些学问,和咱们百姓,没有关系。”

    “咱们皇上,励精图治,心里……就藏着咱们老百姓,要不,怎么会用齐国公,用欧阳知府这些贤明的人,想在保定府,打开局面,现在……一切都完了,什么都没有了,想到,又要回到那暗无天日的日子,我……我……我心里乱的很。”

    ………………

    今天把明天的欠更补上,以后不熬夜了。



    赵时迁一脸痛苦的样子。

    这让弘治皇帝忍不住的拍了拍他的肩,竟是无言。

    外头,突然传出了一阵哀嚎。

    弘治皇帝面上依旧没有表情。

    赵时迁却是怒了。

    “小方,你又打老萧了?”

    他一下子冲出账房去。

    却见果然,工棚里,萧敬一瘸一拐的跑出来,口里大叫:“打人了,打死人了……皇……朱先生,你快来看哪,要打死人了。”

    方继藩气势汹汹的追出来,王守仁跑的比他更快,却没动手,只保证自己的恩师,不会被人回击。

    方继藩怒气冲冲:“骂我你还有理了,真以为我是吃素的,打不死这狗东西,今日不撕烂了你的狗嘴,我名字反过来写。”

    追上去,一把抓住萧敬的后襟。

    萧敬……哭了。

    此时眼窝处已是一片乌青,从来没有这般的狼狈过。

    他跪下,哀嚎道:“咱错了,咱错了。”

    过江龙也有低头认怂的时候,何况……萧敬只是一个太监。

    他抱住方继藩的大腿:“错了,别打。”

    弘治皇帝头疼的厉害,已是走了出来,板着脸:“你们又胡闹什么。”

    萧敬见了弘治皇帝,如蒙大赦,兴冲冲的膝行上前:“朱先生……朱先生哪……他打咱。”

    方继藩道:“朱先生,他骂我。”

    弘治皇帝嘴角微微抽动。

    看着脸上又添了新伤痕的萧敬。

    心里不禁叹息。

    而后道:“老萧,你骂小方什么了?”

    萧敬哭的眼泪哗啦,刚要开口。

    方继藩道:“他骂我脑残,陛……朱先生,我身子不好,他还骂我,本来我这病,就要好好的养,不得激动和动怒……”

    弘治皇帝抬头看着这昏暗的工棚顶梁:“……”

    方继藩委屈的道:“生了病,还被他侮辱,朱先生你来做主。”

    萧敬大叫道:“咱……咱只是说,他躲懒,咱白日,一日干两个人的活,若不是他脑残,咱懒得和他计较,他一拳头,就打到咱的面门上来了……”

    弘治皇帝一挥手:“都不是好东西,休要胡闹,老萧,你早些睡下,明日清早,你还要上工,现在订单催得紧,小方又有病……去睡吧。”

    萧敬:“……”

    他什么都没说了,捂着乌青的眼窝,噢了一声,心里在想,幸好是私访,若是被其他人都瞧见,堂堂东厂厂公,还怎么做人。

    萧敬灰溜溜的去了。

    弘治皇帝而后板着脸看着方继藩:“不可胡闹,有病就去养着。”

    “噢。”方继藩小鸡啄米的点头。

    赵时迁看着这一切,心里又开始犯嘀咕。

    其实……官府已经贴了公告,描述了皇帝几个人的特征。

    这些特征,尤其是恰好在那个时间点里,朱先生几人出现在了自己的作坊,他心里是怀疑的。

    难道……他们是皇上还有齐国公?

    可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皇上是什么人,怎么会做账房呢,而且他的帐,还算的这么好。

    齐国公是什么人,那可是了不起的人物啊,万世师表,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家里的一条狗,都是极有学问的,这样的人,理当是端庄大方,行礼如仪,谈笑之间,万民受其恩惠,他定是个不苟言笑,老成持重,仙风道骨一般,又如诸葛孔明那样,纶巾儒杉,充斥了智慧和正气。

    看看小方这狗东西,好吃懒做,动不动就打人,成日在装病,吃饭的时候才最是积极,这样的人,和齐国公相比,那真是云泥之别。

    赵时迁心里感慨,同样都姓方,区别咋就这么大呢。

    次日一早。

    生活要继续。

    虽是皇上没了,可赵时迁终究还是被生活的沉重所压迫,他有理想,有一个跛脚未嫁的女儿,还有作坊上上下下几十张嘴要养活,他如往常一样,早起,原本是卯时三刻上工,不过到了卯时一刻,他就敲打起了作坊里的梆子。

    “铛铛铛……”

    “上工了,上工了,都别躲懒。”

    王守仁早早起来:“方芳昉他脑袋疼,告假。”

    害群之马啊!赵时迁龇牙,若不是看在朱先生的面上,早将这家伙辞了,这样的人也配有饭吃,吃不死他,等着看,到了饭点的时候,他病定会好。

    赵时迁拉长了脸:“噢,知道了。”

    王守仁面上微微一红,他没有撒谎的习惯。

    可是为了恩师……

    他忙是低下头,努力去刷漆,争取把恩师吃的干饭,挣回来。

    工坊里仿佛复苏一般,拉锯子的声音,卸货、上货的声音,铣床的嘎吱声。

    炊房里,开始冒出了白烟,今日清早还是吃蒸饼,还有稀粥,管够。

    常成已经习惯了工坊里的生活,他从愁眉苦脸,开始变得喜滋滋的。

    县里的宅子,那种一栋楼,几十个住户的筒子楼,只要五十两银子就可买到呢。

    自己一两年下来,攒个十几两就可以付个首付,到时候,将老娘和妻子接过来享清福。

    他突然在这里,找到了家的感觉。

    从前是浑浑噩噩,现在却浑身充斥了干劲。

    现在是学徒,等将来,练就了一身本事,尤其是学会了操纵铣床,那便算是出师了,薪水可以翻一倍,听说这附近,还有上夜课的地方,倘若能读书写字,尤其是能绘制图纸,哪怕是看得懂不同家具的式样图纸,薪水还可以更多。

    若是做了工长……

    赵东家不就是一步步这样走来的吗?

    我也可以。

    ……

    不多时,弘治皇帝也自账房里出来,他是个爱洁净的人,务必要先洗漱,然后净面,之后将手洗净,洗过手和面的盆子筛水出来的时候,那水里还冒着一股子肥皂味,很好闻。

    其他粗人,就没有这样的讲究了,人们对于朱先生的敬意,从这里,就可以看出一点端倪。

    可是今日,他只洗漱,接着,便到了锯木房,萧敬正挥汗如雨,和几个汉子锯着木头,他愁眉苦脸,其他汉子见他一脸淤青,忍不住同情:“小方又打你啦?”

    萧敬不吭声。

    等见弘治皇帝进来,他下意识的想要行礼。

    弘治皇帝瞪了他一眼,萧敬才意识到此时的身份,依旧锯木。

    弘治皇帝捋起了他的宽大袖摆,也提了一根锯子:“怎么锯,这样?”

    “不可啊,不可啊。”萧敬吓着了:“朱先生,万万不可,这是粗活,您……您……”

    其他匠人见了,也纷纷摇头。

    弘治皇帝道:“小方病了,订单又催的急,我来做吧,不能让人认为我们都是吃闲饭的。”

    萧敬:“……”

    弘治皇帝学着他们一般,努力的搬了一块木头,架起来,而后将一只脚架在木上,提着锯子,挨着原木:“这样?”

    他开始尝试着,努力用锯子一拉,顿时觉得自己的手臂,酸麻麻的,锯子之下,拉出木屑。

    萧敬无言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却见弘治皇帝面如常色。

    只好道:“这个,这个……放的时候,卸力,抽的时候,一定要固住木头,脚要架稳了,腰要崩起来,而后……”

    萧敬熟稔的一抽,木上,便刨出一道痕迹。

    弘治皇帝颔首,开始效仿,几次抽送之后,胳膊上便觉得酸麻的厉害。

    尤其是虎口……一抽抽的疼。

    他额上已是渗出了汗珠,一旁的匠人见他脸都憋红了,忍不住道:“朱先生,这里有我们,您……”

    “无妨。”

    弘治皇帝故做轻描淡写,继续抽拉,锯子已经深入了原木近半。

    虽是胳膊酸麻的厉害,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可是……弘治皇帝开始慢慢的找到了诀窍,他风淡云轻的道:“我懂了,要借用巧力,不能一味的蛮干……力的作用是相距的,这是朱寿写的论文……还真是如此啊。”

    一截木头,锯了下来,看了看切口,一点都不平直,可弘治皇帝却有一种欣慰的感觉。

    打起精神……继续……

    …………

    容城县衙。

    快马已至,县令梁敏已接了上头来的公函,他看过之后,吓了一跳。

    踏破铁鞋无觅处,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这个陛下,还真是折腾啊,本来县里的事就多,自己已忙的脚不沾地了,任何一个工作的疏忽,或是公务积压起来,将来还不知有多少无穷无尽的麻烦。

    可谁曾聊到,陛下玩了这么一出,自己和县中六房,不得不都放下手中的事,到处寻访陛下的踪迹。

    这…………

    他摇头。

    无论如何,现在……总算找着了?

    在木器行。

    梁敏有点懵,招手,让工房的司吏来。

    指了指这木器行。

    工房的司吏,乃是个精干的人,年轻,干练,他脱口而出道:“是个通州人开的木器行,叫常成,是个小作坊,只有三四十人的规模……位置在城西十三里处。”

    梁敏将公函放下:“吩咐人,集结起来,准备迎圣驾吧。”

    “县尊还要准备?此时……理当赶紧去才好。”

    梁敏摇头:“得等欧阳府君,我等是受欧阳府君的恩惠,才有今日,他是我们的再造父母,迎圣,也算是功劳,我们轻易去了,反有抢功的嫌疑,公函里说,陛下在那里无恙,这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事实上,在快报抵达之后,只两个时辰,大臣、太监、禁卫们就已浩浩荡荡的来了。

    他们急啊。

    陛下不见踪影,犹如天上没有了太阳。

    因而,一群人疲惫不堪,几乎是日夜不停的……赶来此。

    为的……就是迎圣。

    梁敏在城外迎接了群臣。

    这浩浩荡荡的人群之中,有许多是家喻户晓的人物,其中也不乏有梁敏的偶像。

    梁敏忙是上前,却只觑见了欧阳志,行礼:“见过欧阳府君。”

    想当初,欧阳志去定兴县做县令的时候,梁敏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刑房小吏,而如今,因为府君的关系,自己如今,也已位列七品。

    对于那些进士公们而言,七品县令,不过是仕途中的一个起点。

    可对于梁敏而言,哪怕是他穷尽一生,也永远无法抵达的高度,能有今日,不啻是一个奇迹,而奇迹的缔造者,正是欧阳志。

    欧阳志沉默。

    太老成了。

    可欧阳志身边的众臣们,却比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欧阳志要急切的多。

    吴宽要找皇上,要让皇上给自己做主,他面上的血污,压根就没有去清洗,就是要让皇上看看,他的肱骨大臣,被欧阳志打成了什么样子,欧阳志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他轻蔑的看了梁敏一眼。

    这个人,据说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有,这样的人,也能做官?

    通州在新政,你们保定府也在新城,可看看,就以容城县的新政而言,这新政,都推行成了什么样子,到处都在修建道路,这道路,就是官商勾结的产物,还有那么多衣衫褴褛的百姓,顶着烈阳,个个在路上忙碌,看看他们……

    这不曾金榜题名,没有功名的小人,果然是不能为官的,如此虐民,苍生而何?

    吴宽虽将梁敏当做苍蝇一般,恨不得离他远一些,不要被这粗鄙之人,侮了自己清白,却还是急切的道:“那个作坊在何处?”

    梁敏皱眉,没吭声。

    他能感受到,被一群庙堂之上,身居高位的人围着,许多人,都朝自己投来了异样的目光,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蔑视。

    所以,他下意识的看向欧阳志。

    欧阳志很平静:“带路!”

    “是。”梁敏打起精神。

    领着浩浩荡荡的人群,他没有坐车,而是直接骑马。

    反倒是其他人,纷纷上了车。

    梁敏的骑术不错,当然……这也是练出来的。

    容城县百废待举,一般的官老爷,往往是在衙门里,可胥吏出身的梁敏不同,跟着欧阳志学习之后,他深知新政需要四处走走看看,四处调研,了解实际的情况,针对不同的事,进行不同的处置,新事物太多了,将自己关在衙门里一个月,可能就已落伍。

    所以,他必须得四处走动,今日在某乡,明日在某集市,后日,可能去和商贾们恳谈,又或者,巡视某一处工程。

    这里的许多道路,并没有完全修通,有时下雨,道路泥泞,坐车不如骑马,等所有的道路修通了,或许条件会好一些。

    …………

    已是正午,开饭了。

    方继藩很积极,拿着自己的饭盆,兴冲冲的就第一个出现在了炊房的老陈这里。

    老陈乐呵呵的,他喜欢这个年轻人,毕竟,厨师都喜欢食客的,尤其是这等很积极的食客,这会给老陈一种自己是宫中大御厨的错觉。

    他哪里知道,方继藩只是单纯的爱吃。

    “小方啊,你又身子不适,年轻人,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来,多给你一些。”

    等其他人到了的时候,方继藩已经端了满满的一盆饭菜了。

    然后他蹲在了角落,等王守仁端了饭菜来,王守仁蹲在方继藩一边,然后在自己的饭菜里翻找,终于,找到了几根肉丝,然后丢进方继藩的饭盆里,儿子孝敬老子,不,门生孝敬恩师,是理所应当的,方继藩毫不犹豫的将肉丝塞进自己的嘴里。

    接着,他不禁感慨,无敌……真的很寂寞啊。

    其他的匠人,开始大快朵颐,每一个人都吃的很香。

    赵时迁绷着脸进来,左右看看:“朱先生呢?”

    大家才发现,朱先生……没来。

    有个匠人道:“朱先生说了,他还有几段木头,没有锯,待会儿来。”

    “他怎么去锯木头了。”赵时迁要跺脚:“他是读书人啊,算账的。”

    有人道:“朱先生说订单催得紧,且小方又病了。”

    众人下意识的,朝角落里的方继藩看去。

    方继藩吃的不亦乐乎,额上扑哧扑哧的冒汗,龙精虎猛的点头:“是啊,我病了,脑子昏沉沉的,哎呀,我先吃药,不,吃饭。”

    低头……

    赵时迁:“……”

    对于这个方芳昉,他没什么可说的,习惯了。

    王守仁看着众人的目光,羞红着脸,他虽是不苟言笑,却还是要脸的,大家盯着自己的恩师,就好像自己被剥干净了衣服,被人围观一样。

    赵时迁嘀咕着,想说点什么。

    突然,外头的门房急匆匆的进来:“不妙了,不妙了,来了许多的差役和官兵……”

    所有人都惊呆了。

    方继藩则是一副……很轻松的样子。

    这群废物,总算是找上门了,这该死的工坊里,自己是一天都不想待下去,好辛苦啊。

    赵时迁吓了一跳:“什么官兵和差役,来做什么的。”

    “我看见好似是咱们的梁县令……骑了马来……”

    “不妙了。”赵时迁听到县令二字,打了个寒颤:“定是来安检的,自打上一次,曾记的作坊着了火,烧死了人之后,县里就三令五申,要在库房边预备大水缸,随时要蓄满水,还有易燃的货物堆积,需和匠人的卧房分开,快,都吃什么,别吃了,快去水缸里蓄水去……”

    一下子,整个作坊乱作了一团。

    赵时迁如遭雷击,官府对于作坊的安全防治,处罚是极严厉的,而且还是县令亲来巡视……

    “来不及啦……”门房话音刚落,那作坊外头,便已是人影幢幢,突然,数不清鱼服的禁卫带刀进来,个个杀气腾腾,片刻之间,涌入的军士,就已经充斥了整个庭院。

    赵时迁等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大阵仗。

    赵时迁手里还提着一个空桶子,顿时,手没了气力,手中的水桶落地,他……吓尿了……

    片刻之后,便有一干官员应接不暇的进来。

    那容城县令梁敏,竟是落在了最后头。

    为首之人,乃吏部尚书王鳌,看着这满是泥泞,污水横流,远处,还飘来了厨余的味道,令人作呕一般。

    王鳌面带怒容:“哪一个是赵时迁……”

    赵时迁吓得浑身哆嗦:“我……我……不,小人……是小人……”

    他两股战战。

    一开口,却听铿锵一声,两柄明晃晃的秀春刀,便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赵时迁瞬间,浑身被掏空一般,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

    王鳌厉声道:“皇上在何处?”

    “皇……皇……皇上不是没了吗?”

    所有人脸色变了。

    皇上没了。

    简直就是胡闹,这是诽谤君上,诛灭三族之罪!

    吴宽看着这些商贾,就厌恶的很,厉声道:“好大的胆子,死到临头,还敢如此胆大妄为。”

    “来人!”

    赵时迁已彻底的懵了。

    他无法想象,自己居然会惹到一群如此的狠人。

    还不等他说话。

    在那作坊里,突然一个声音道:“够了!”

    这声音……很是熟悉。

    而后,大家却看到人群之中,似乎有几个熟悉的人。

    方继藩……王守仁……

    方继藩朝王鳌等人笑。

    王鳌等人具是冷哼一声,不理他。

    陛下为何会不见踪影,惹出这么大的事,你方继藩也难辞其咎,谁爱跟你笑,没脸没皮的东西。

    只是……那工房里的人……却一下子……让所有人都忌惮了起来。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工房里,传出了锯木头的声音,而说话的声音,显出了几分疲惫,却又带着几分严厉:“无关人等,退出作坊,不可碍事!”

    禁卫们听罢,再无犹豫,他们训练有素,顿时如潮水一般的退了出去。

    王鳌等人哪里还敢犹豫,纷纷朝向声音的源头,毫不犹豫的拜倒下去。

    “臣等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

    地上很脏,而此刻,已经没有人顾得上了。

    无论是作坊的庭院里,还是作坊外头,这数百上千人,乌压压的人纷纷拜下,叩首于地:“臣等来迟,还望陛下恕罪!臣……万死!”

    这一波波的声浪之后,接着……作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瘫坐在泥地里的赵时迁瞬间的懵了。

    恭迎圣驾,吾皇万岁……

    作坊里……他记得只有一个人……那便是……朱先生……

    朱大寿他……他……他是皇上……

    赵时迁突然觉得自己的头晕目眩,几乎要晕死过去,自己……找了皇上算账,而且……每月才给他五两银子的工钱,比外头的行情,还少了二两……完了!

    …………

    第三章,还有的。同时发现给书里角色写信的活动很有意思,很多读者的文笔都很好啊,书评区里可以看。



    外头三呼万岁。

    而里头……

    却是没有声音了。

    似乎弘治皇帝对于外头的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

    只是……群臣个个屏住呼吸。

    咯吱……咯吱……

    这是什么声音?

    终于……

    有人忍不住了。

    那吴宽道:“陛下,臣等……恭迎陛下。”

    还是没有动静。

    跪倒在地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咋回事?

    里头是什么声音?

    陛下为何不发一言。

    里头……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王鳌额上冷汗淋淋,一时站又不是,坐又不是。

    “进来吧。”弘治皇帝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

    大家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鱼贯而入。

    王鳌走在最前,可一进入了工房,他见到了熟悉的背影。

    弘治皇帝背对着他,却是娴熟的踩着原木,手持长锯,不断的切割着木头。

    一截截的木头散落在地上。

    弘治皇帝已是大汗淋漓,因为儒杉宽大,不适合做工,所以他穿了一件短衫,整个人……和寻常的匠人,没有任何的分别。

    一下子,王鳌的眼泪,便流了出来。

    这是谁让陛下在此锯木头的。

    这是大明天子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怎么能……怎么能……

    “陛下……”王鳌哽咽,又跪下。

    其他人纷纷拜倒。

    弘治皇帝锯了一半,微微皱眉,他全神贯注的,取了一个绳尺,量了量,确定没有尺寸上没有偏差,而后,猛地将锯了一半的木头一踩,剩下的半截木头便脆生生的断了,跌落在了地上。

    “你们不要吵,订单催的急,傍晚就要将货发出去,且让朕把事做完。”

    “这……”

    众臣无言。

    他们觉得……陛下是不是……也得了脑疾?

    哎呀……方继藩那狗东西的脑疾,竟还会传染,早说啊!

    弘治皇帝心无旁骛,一面道:“让其他人进来啊,赶紧将事办妥,订单是大事,马虎不得。”

    “……”

    方继藩等人,这才鱼贯而入。

    这些匠人们,已习惯了这位朱先生,可现在他竟是皇上,个个大气不敢出。

    弘治皇帝招呼他们:“干活了。”

    众人便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位,刷漆的刷漆,冲铣的冲铣,一时之间,这小小的作坊,乒乓的响。

    方继藩站在原地,不知自己该去哪个工位,事实上……他突然发现,好像自己……对于自己的业务比较陌生。

    相比于这作坊里热火朝天的劳作,群臣们,却依旧是大气不敢出,他们觉得,陛下好似和从前,有些不同了。

    看着那背影,这个背影,熟稔的提着锯子,截断了一根根的木头,每一个人……心里有震惊,也有……不能理解。

    嗤……

    突然……弘治皇帝的手一停,所有人抬头,聚焦在他的身上。

    弘治皇帝放下了锯子,伸出手掌,却是因为不小心,锯子切了自己的手指,伤口不深,滚出了血珠。

    群臣惊呆了,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呼吸。

    “陛……陛下……受伤了,来人,快……请随驾的御医,御医……”

    弘治皇帝摇摇头:“不必了,小伤而已。”

    说着,他漫不经心的将手指头含入了嘴里,吸允,那血便没了。

    “待会儿抹点药,就好。”

    弘治皇帝忍不住伸展了一下腰肢,而后,回头,看着这地上跪了一排的大臣们,方继藩也跪在其中……这家伙……

    弘治皇帝无言,他到底是哪边的啊,怎么好像哪边清闲,他就躲在哪里,这哪里是脑疾,明明是聪明的过了头。

    弘治皇帝道:“继藩。”

    “在。”方继藩有点没底气,好像……这样……是有点没节操。

    可是……我方继藩要留着有用之身,为千千万万的老百姓……

    弘治皇帝道:“你起来,站另一边。”

    “噢。”方继藩便起身,乖乖的站在弘治皇帝身后,其他工位上的匠人手上不敢停,方继藩假装的拿起了弘治皇帝方才抓着的锯子,横在半空,颇有几分劳动人民的样子了。

    弘治皇帝背着手,打量着这百官,这些都是自己的肱骨之臣啊,在奉天殿里和他们见面,与在这工坊里见面时,心境全然不同。

    弘治皇帝目光落在了吴宽身上,他嘴角含笑:“吴卿家,你的脸,这是怎么了?”

    吴宽等的就是这句话啊。

    他脸上的血液早已干涸了,却舍不得擦拭掉,为的,就是要弹劾欧阳志。

    “陛下……”吴宽扯着嗓子,泪流满面:“欧阳志……欧阳志他……他动手……用砚台砸的。欧阳志一个知府,如此胆大妄为,陛下啊,若是臣当初没有避开要害,现在……已经见不到陛下了,陛下……欧阳志胆大妄为,殴打上官,甚至是蓄意谋杀,这……这是…万死之罪,恳请陛下……为臣做主!”

    说着,吴宽呜咽着,叩首。

    群臣个个没有做声。

    吴宽所控诉的乃是大罪,欧阳志……完了。

    可惜的,好好的一个年轻人,就这么……

    弘治皇帝挑眉:“他怎样打你?”

    吴宽道:“用砚台。”

    “砚台?”

    “几寸的砚台?”

    吴宽伸长脖子,急切之间,无法形容。

    弘治皇帝道:“取砚台来。”

    过一会儿,萧敬便取了砚台来,弘治皇帝面上没有表情,显然已经震怒了。

    吴宽心里有了底气,心想自己大仇终于得报,也算是老天有眼。

    弘治皇帝抓着砚台:“比之此砚台如何?”

    吴宽伸长脖子,端详:“差不多……”

    弘治皇帝道:“怎么砸的呢?”

    吴宽手轻轻的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就这样,砸了这里,陛下……臣……臣真的……差一点就见不着您了啊,当初……臣在东宫为陛下侍讲……臣……臣万万……”

    他讲起了当初,自己和弘治皇帝的情分,那真是一段很好的时光,当然,他知道陛下是个讲情分的人,只有触动了陛下,方才可让自己报一箭之仇。

    他要欧阳志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其他人纷纷为欧阳志惋惜,到了这一步……欧阳志……毕竟过份了啊……

    可这时……弘治皇帝把玩了手中的砚台,突然……

    手中的砚台,脱手而出。

    那砚台极快的飞向吴宽的额头。

    恰好,是那伤口处。

    吴宽突然有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啪嗒……

    砚台狠狠击打额头。

    果然……很熟悉啊……

    吴宽顿时觉得自己的脑袋一沉,不偏不倚,打在了旧伤上,剧烈的疼痛,瞬间传遍了全身。

    他发出了杀猪的喊叫。

    鲜血……淋淋而下。

    痛得不只是他的身体,而是他的心,他的心,像是被撕裂了一般。

    他身子颤抖,手捂了伤口,又是血,一手的血。

    “陛下……”吴宽发出了悲愤的声音。

    “陛下……”百官们已是震惊了。

    陛下……陛下怎么可以……

    吴侍郎,可是曾教导过陛下经义的啊,虽无师徒之名,却又师徒之实。

    何况……他乃大臣,陛下怎么可以如此羞辱大臣,对大臣这样殴打呢。

    这是昏君才会做的事。

    所有人心寒了。

    当有人小心翼翼的瞄了一眼弘治皇帝的时候,却发现,弘治皇帝的面容,不见任何羞愧,却宛如万年不化的坚冰,他面上尤其的可怖,双目之中,掠过了杀机。

    “是这样砸的吗?”弘治皇帝厉声喝问。

    吴宽拜下,他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下子,他竟恐惧起来,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他匍匐在地,任由额上的鲜血,淌在地上。

    他浑身颤抖:“是……是……”

    弘治皇帝大笑:“那么,是朕砸的好,还是欧阳卿家,砸的好?”

    侮辱……这是侮辱。

    陛下,你怎么能视臣子为娼J呢?

    吴宽悲愤到了极点:“陛下……陛下这样做,是侮辱……”

    “朕就是要侮辱你!”弘治皇帝不等他说话,已是不耐烦的回应他:“朕若是不侮辱你,朕若是不学欧阳卿家一般,砸死你吴宽,怎么对得住,那通州无数妻离子散的百姓,怎么对得住,那些饥寒交迫的流民,又怎么对得住,在保定府,用双手,让自己过上温饱的庶民?”

    “……”

    所有人都懵了。

    弘治皇帝的话,他们是无法理解的。

    这一刻,弘治皇帝已是生出了滔天的怒火:“尔俸尔禄,民脂民膏,朕信任你,任你为吏部侍郎,这是何其重的职责,京察百官,使贤者为朕所用,革除昏庸无能者,这也是你的职责,可是……你做了什么,你食着朕的俸禄,都做了一些什么?”

    吴宽疼的颤抖,被弘治皇帝痛骂的抬不起头,此时……他有些不服气:“陛下……定是受了奸臣的蛊惑,臣……臣一直奉公守己,两袖清风……”

    “奸臣,奸臣在哪里?”弘治皇帝步步紧逼。

    吴宽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知从何来的勇气,抬头,他的目光,越过了弘治皇帝,落在了方继藩身上。

    到了这个地步……

    拼了!

    吴宽从牙缝里,钻出了三个久违的字:“方……继……藩!”

    ………………

    本来想早睡的,可细细一想,这个时候如果睡了,大家又骂,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