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历史军事 > 明朝败家子 > 全文阅读
明朝败家子txt下载

    弘治皇帝心里,既有几分担忧,又有几分畅快。

    他低头,看着一个个人名,这上头,有大功者,后头都留有了备注,弘治皇帝看的很认真,心里不禁琢磨,不知修此功劳簿子的人是谁,倒是有模有样。

    他足足看了小半时辰,方才深吸一口气,抬眸道:“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想不到此战竟是如此的惊心动魄,尤其是方正卿等人,大放异彩,载墨,何故这里没有你的功劳?”

    朱载墨泰然道:“孙臣作为皇孙,天潢贵胄,与他们并肩而战已是罪过,哪里有功,孙臣以后再不轻易冒险了。”

    听了这话,弘治皇帝忍不住哈哈大笑:“不错,朕所担心的,就是这个,怕就怕你学你的父亲,想不到你倒还知是非。”

    “当时是事情紧急。”朱载墨道:“孙臣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奋力一搏、孤注一掷,幸赖皇天保佑。”

    弘治皇帝和刘健都露出会心的笑容,心里暗暗点头。

    是这个道理。

    作为大明未来的继承者,冲锋陷阵不算本事,这天下,有的是勇士冲锋陷阵,立下奇功。可天底下,能居中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且能明察秋毫的人,只能有一个,这个人,必须是顺应天命的人。

    大明不缺功臣良将,缺的,是一个所有人都肯信服,肯为之效力的天子。

    若是皇帝昏聩,哪怕再如何勇敢,又有何用?历史上血淋淋的教训,实在是不胜枚举,可只要是好皇帝,他总能提拔出一批又一批的人才来强大国家。

    弘治皇帝最是忧虑的,就是自己的子孙,没有这样的人。

    他凝视着朱载墨,目中是显然易见的欣慰,而后又与刘健对视一眼。

    刘健笑吟吟的道:“陛下,老臣有一个建议。”

    弘治皇帝的心情很好,笑道:“刘卿但说无妨。”

    刘健道:“老臣以为,陛下不妨就让皇孙来对这些有功之士进行赏赐。”

    “这……”

    这是考教的意思了。

    刘健是希望看看皇孙能否做到公平公正。

    当然,这是有风险的。

    毕竟皇孙还年少,若是赏赐过重,可宫中既然下了许诺,那也得捏着鼻子认了。

    可是……

    弘治皇帝却没有太多犹豫,他抖擞精神,手抚着案牍,只沉默了片刻,便道:“好,载墨,你来论功行赏。”

    朱载墨气定神闲的道:“孙臣遵旨。孙臣以为,此战居功至伟者,乃是恩师。”

    恩师……

    众人不约而同的看向了方继藩。

    这下子,方继藩总算是心里舒坦了一些,这就是,徒弟有良心的重要性。

    只见朱载墨道:“正德卫数月能有小成,这和恩师的操练之法,以及放手让孙臣们去操练分不开,若非如此,正德卫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因而,要追溯既往,恩师方为头功。”

    刘健在旁微笑,心里又是暗暗点头:“不错,不错,尊师贵道,虽然他的恩师不靠谱,可是这尊师,却是再紧要不过的事,尊师的人就能忠君,就懂得友爱,也就能有孝心,好孩子,好孩子啊。”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印堂发红,心里亦是欣喜,他继续看着朱载墨道:“如何赏赐呢?”

    朱载墨道:“恩师已为公卿,位极人臣,又是富可敌国,寻常赏赐,对于恩师而言,不过尔尔,可……又不能不赏,孙臣愿与众师兄弟一道写下一幅字,可表孙臣等人的孝心。”

    这显然有些别出心裁的感觉,弘治皇帝诧异的看着朱载墨道:“什么字。”

    朱载墨似是早就想好,一字一句道:“万世师表!”

    此言一出,弘治皇帝顿时心头一震。

    那刘健更是要老血喷出一口来。

    万世师表,方继藩也配?

    朱载墨道:“这是陛下说了,由孙臣来论功行赏的。在儿臣的心里,恩师……当的起万世师表四字。”

    这话没毛病啊。

    这就好像,绝大多数的孩子看自己的爹,哪怕这爹是个渣,在孩子心目中,这爹也是伟岸的。

    当然,也是有例外的,比如朱载墨对自己的爹就有不同的看法。

    可对他的恩师,朱载墨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这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弘治皇帝沉默了很久,忍不住想要征询刘健的意见,于是目光落在刘健的身上。

    刘健先咳嗽一声,才道:“陛下,这是学生对自己恩师的敬意,虽是有浮夸之嫌,只是……”

    “准了!”弘治皇帝道:“这是载墨的一片心意,没什么不可。”

    只要不是官方赐予的万世师表四字,倒也没什么妨碍的。

    当然,皇孙的身份是有些敏感。

    可就冲着皇孙这份尊师重道之心,再加上这皇孙气度非凡,不正是方继藩的教导之功吗?

    朱载墨拜谢。

    方继藩在旁心里感慨,万世师表,这是属于自己应得的荣誉,为了教育这些徒子徒孙,自己付出了多少的努力和心血啊,我方继藩和孔圣人比肩,算的了什么?反正我方继藩也不打算谦虚的活着。

    此时,朱载墨又道:“这次功,当是方正卿,这样的功劳,可敕为侯爵,其次还有……”

    他一个个如数家珍,念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名字,从侯爵,至伯爵,再至世袭勋职,竟是流利无比。

    弘治皇帝不由在心里想,好家伙,这一下竟封出了这么多爵位,这些爵位,将来可都得朝廷供养的啊。

    可论他们的功劳,似乎个个都不小。

    弘治皇帝似乎对朱载墨还算满意,他欣赏的看了朱载墨一眼,道:“可以,就按这么交付内阁讨论吧,若有结果,报到朕这里来。”

    刘健心里不免苦笑,他还在为万世师表这四个字纠结呢。哪怕只是学生们对于方继藩的敬重,可一旦这四个字强加在了方继藩的头上,天知道以后会惹来什么争议来,可他此时也没有好的托词反对,便微笑道:“臣……遵旨!”

    弘治皇帝此刻对于朱载墨,又不禁重新打量起来。

    他背着手,来回踱步,这少年太镇定了,且许多事自他口里,都是信手捏来,这只怕只有熟知军务的老臣,方才能有如此清晰的逻辑。

    弘治皇帝突然站定,抬眸道:“你到朕身前来。”

    朱载墨依旧一脸从容,徐步上前。

    弘治皇帝眼睛饱含深情的看着朱载墨,道:“这些,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朱载墨毫不迟疑的道:“恩师给孙臣安排了一个极厉害的教习。”

    教习……极厉害?

    弘治皇帝心里突的咯噔了一跳。

    难道方继藩还挖掘出了什么人才?

    方继藩既然敢让此人来做朱载墨的教习,那么势必这个人一定是非凡之人。

    弘治皇帝目中满怀期待,他面带笑容,看着朱载墨,一字一句道:“不知是何方神圣?”

    朱载墨道:“陛下,此人叫刘老西。”

    刘老西……

    弘治皇帝和刘健对视,似乎都在对方的眼睛里没有找到答案。

    连皇帝和内阁首辅学士都没有印象的人,那么……这个人……

    弘治皇帝便笑吟吟的继续问道:“此人此前,在何处高就?”

    朱载墨道:“在锦州。”

    弘治皇帝顿时哑然,锦州有个叫刘老西的人吗?

    还是没有印象啊。

    弘治皇帝道:“此人身居何职?”

    朱载墨想了想,才道:“他做的最高职位的时候,曾在二十三年前做过伍长。”

    伍……伍长……还是二十三年前?

    弘治皇帝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感觉……皇孙是在跟他开玩笑。

    历来朝廷对于皇家嫡长子和嫡长孙的培养,都是极为重视的,皇帝的贤明与否,和教育分不开关系。

    正因为如此,所以几乎所有的继承人,都会拥有最优良的教育资源。

    哪怕是翰林庶吉士,堂堂的状元、榜眼、探花,大明三年一次科举,从千军万马之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也不过在詹事府任一个侍讲罢了。

    至于其他天下知名的大儒,就更加不胜枚举了。

    可是方继藩那家伙……实在是过于儿戏了,居然让区区一个小小的伍长,还是二十三年的陈年老伍长,成为太子殿下和这么多皇亲国戚子弟们的教习?

    弘治皇帝心里甚至嘀咕,这家伙……得了这么多学费,不会是统统都贪墨了,只拿了几两银子,寻了个老军卒来滥竽充数吧?

    当然……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弘治皇帝觉得事有蹊跷,他并不是一个一根劲的人,他首要想到的疑问是,一个老军卒,怎么能教授这么多的知识呢?难道我大明这么多文臣武将,不及一个叫刘老西的人?

    弘治皇帝坐定,凝视着朱载墨,道:“只此一人?”

    “军中事务,只是一人教授孙臣人等。”

    弘治皇帝又皱眉:“一个老军卒,又能教授你们什么,莫非教授你们怎么埋锅造饭,怎么卫戍城门?”

    “陛下圣明,不错,孙臣得刘教习的传授,大多是这些。孙臣拜他所赐,受益匪浅!”

    弘治皇帝:“……”

    …………

    腰酸背痛,睡觉。



    老卒……

    弘治皇帝和刘健都觉得不可思议。

    便连朱厚照,也是一头雾水。

    老卒的事,朱厚照还曾嘲讽过方继藩。

    可现在看来,这一招,管用!

    就在所有人大惑不解时。

    朱载墨笑吟吟的道:“刘老西曾与学生人等朝夕相伴,他经验丰富,在锦州,足足的呆了三十多年,卫戍在那天寒地冻的锦州,足足呆了一辈子。历经过数次鞑靼人的袭击,两次炸营,还有一次,官军的叛乱,甚至……还曾被调去了海西,应付女真人的叛乱,他既不通文墨,又没有显赫的家世,世世代代,都为军户。陛下可知道,刘老西平生最大的念想是什么?”

    弘治皇帝一愣,他想了想:“莫非是杀敌立功,恩荫妻子?”

    朱载墨摇头:“陛下,刘老西平生最大的念想,是自己的儿子,有娶个儿媳。”

    “……”

    朱载墨又道:“军户世代为军户,日子过的凄苦,因而,有女儿的人家,宁可嫁去百里之外,也不肯委身给军户子弟,刘老西的爹在的时候,那时正是文皇帝和宣皇帝在的时候,军户日子倒还过得去。可到了刘老西这一代,娶妻就有些困难了,刘老夫运气好,他有一个妹子,妹子嫁给了另一个军户,而他,却又娶了对方的妹子,方才算是有了一个家,可若是家里没女儿的人家,想要娶妻,可就难上加难了。”

    弘治皇帝不禁愕然。

    他想不到,世上还有如此离奇的事。

    “陛下可又知道,军中的士卒,若是出征,就非要先上官拿出抚恤银子不可,否则,士兵们一定毫无斗志。这又是因为,朝廷若只是空口许诺,可兑现的时候却少,对他们而言,只有先拿出真金白银,他们才肯上阵拼命。”

    “当然,这些还是其次的,刘老西一辈子,跟随无数的将军们征战沙场,历经各种叛乱,在锦州也卫戍了无数个日日夜夜,他了解军中每一个人的人心,知道那些包裹在统一衣甲里,在兵部,不过是一个数目之人的内心深处,所渴求的是什么,他们如何在夜哨时开小差,如何在操练时,躲避上官的责难;朝廷给予的抚恤,他们都花去了哪里。这一切,他都知道,如数家珍。”

    “恩师说过,打仗,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早在两千年前,就有兵法大家指出过,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若有所思。

    这是一个完全全新的角度,从这个角度来看问题,让弘治皇帝竟都好像,自己学到了点什么。

    刘健听的入神,只希望,继续听下去。

    朱厚照虽有些不服气,想要借此反驳一点什么,他发现,自己好像……暂时找不到什么漏洞。

    朱载墨道:“所以,想要打胜仗,知己知彼就可以,这是极简单的道理,谁都能领会。可是要做,就难了。其中知己知彼之中,想要知彼,其实是最容易的,只要放出足够的探哨,就能通过无数的讯息,来明白敌人的意图,敌人的兵力多寡,以及敌将的喜好。其实……真正难的,却是知己。”

    “知己?”

    弘治皇帝眉一挑,他看了方继藩一眼。

    方继藩乐呵呵的干笑。

    这家伙,每一次被人吹捧,就一副很憨厚的样子。

    “是。”朱载墨点头:“这是高高在上的将军们,最容易忽视的一点,许多将军,只知道我军的数目是多少,有多少给养,便以为这是知己,却殊不知,自己的军队,他们在想什么,他们有什么样的经历,他们为何而战,如何激励他们,如何鼓舞的士气,他们如驱赶羊群一样,将人拉去了沙场,便以为,自己坐在大帐之中,运筹帷幄,就可大胜。倘若战争如此容易,那么……岂不是羊倌也能做将军?”

    “可是,陛下,士兵们不是羊啊,就如刘老西,他生存在这个世上的智慧,甚至可能比这殿中的人,还要多。上官们视他们为羊群,却殊不知,他们在战场之上,是最擅长保护自己,他们知道什么时候可是开始逃亡了,知道什么时候,可以一拥而上,知道若是对方开始射箭,自己该躲到哪里,知道遭遇了骑兵,自己如何才能活下来。他们太聪明,而将军们却将他们视为愚夫,这样不能知己知彼的人,朝廷怎么可以,将数万甚至十数万血肉之躯,托付给他们呢?”

    “孙臣从刘老西身上,学到了太多太多的东西,这也是正德卫,能在数月之内,就有一战之力的原因。因为知道士卒们挂念着他们的父母亲人,因而,正德卫里,会专门设立一个专职的机构,若是谁家的母亲病了,尽力让他们联络人,前去探病。若是谁家妻子要生孩子,哪怕男人在营地里,也会派专人,送去一点心意,这些其实都只是一些小事,花费不了多少工夫,更靡费不了多少银子,可这……却可让将士们,能安安心心的在营里。”

    “不只如此,将士们入营,自以为自己轻贱,在他们的骨子里,从军本就是轻贱的事,那么……孙臣就带着师弟们,三日之内,都需做到巡视到各伍,哪怕只是和他们攀谈一句两句,对他们而言,也能令他们感受到,孙臣们虽是高高在上,却从不曾轻视他们,他们和孙臣一样,对咱们大明,都是不可或缺。”

    “还有……操练时,孙臣们一起和他们操练,有了这个榜样,就没有人敢于偷懒。定下军规,严格的去执行,哪怕是孙臣的亲近之人,触犯了军规,也依旧惩处他们,如此,能够做到公平公正,自然,也就没有人因为自己违反军规而受到处罚,心生怨言了。”

    “操练过于辛苦,将士们身子吃不消,这也是刘老西在锦州遇到过的事,新官上任,总会有某些武官,想要练出一支精兵,建功立业。可操练了半个月,就坚持不下去了,为何?是因为他们没有恒心吗?不是的。而是因为,将士们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只半个月加急的操练,将士们羸弱的身体,就倒下了大半。因此,既要操练他们,还需让他们吃饱喝足,使他们有强壮的体魄,应付这可怕的操练。”

    “陛下,这就是知己的好处,知道自己的弱点,去一一改善,弥补掉自己的问题,只有如此,才可立于不败之地,这就是刘老西教习官,教授给孙臣的,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这是孔圣人的话。可是当今天下,那些自称圣人门下的人,哪一个不是自以为是,沾沾自喜,眼高于顶,他们眼里所谓的师,一定要名满天下,定要张口便可引经据典,定要学贯古今,否则……他们便视你如瘟疫,不敢去接近,反而轻贱你,一副羞于你为伍的姿态。口称圣人门下之人,有几人,学到了孔圣人的精髓呢?鹦鹉学舌,可笑,可叹啊。”

    弘治皇帝心里咯噔一下,他听的如痴如醉,可听到这里,却好像,朱载墨图穷匕现一般。

    刘健老脸有些烫红………

    方继藩却是得意洋洋,随即,面上的得意又很快掠过。

    他心里很欣慰,果然不愧是自己最疼爱的弟子,是为师心里,最柔软的一块心头肉。

    “这也是为何,孙臣佩服恩师的原因,他……方才为圣人之后,古今学问的集大成者,将孔圣人的学问,一以贯之,一个刘老西,可能会被庙堂上的诸公们看不起,被那些士林的清流所鄙夷,可这样的人,恰恰是良师益友,他同样有他的学问,这些学问,平时没有人去关注,可是恩师却发掘了出来,敢问陛下,上下数千年,谁可做到这一点呢?

    朱载墨说到此处,拜下:“因此,学生心里,恩师当的起万世师表四字,恩师的学问,看似荒诞,实则,却是深不可测,此等大学问,上马,可治军,下马,可理民;孙臣,有幸能做恩师门下走狗,此生无憾。”

    弘治皇帝:“……”

    门下走狗。

    是这样用的。

    方继藩一脸懵逼,我好好的教你学问,这般看重你,你想害我杀头吗?

    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咳咳……”

    突然,一声干咳,打破了这沉寂。

    却是刘健突然叹了口气:“哎,老了,陛下,臣老了,已经跟不上了,敏而好学,颖悟绝伦,实是令老臣羡慕,自然……齐国公将其所学,亦是尽心倾囊相授,其教育之法,既是别致,与此同时,又让老臣人等,惭愧的无以复加。老臣不如……”

    这是真心话啊。

    虽然你……刘健知道这句话,可能被清流们听了去,肯定又要挖苦一番。

    可刘健经国理政多年,怎么不会明白,当下弊病重重。

    这些弊病,有人去理会吗?

    要嘛,有人忽视它,继续吹捧什么海晏河清。

    要嘛,有人轻贱他,些许小事,有什么可理会的。

    …………

    这一章写的比较累,更的慢了。求点月票。



    所有人都在高谈阔论,每一个人都在谈论家国大事。

    可又有几人,能去知己呢?

    国家的巨大弊病,断然不是靠一个个高屋建瓴的清谈可以解决的。

    就如军务上的弊病,其问题的根源,又何尝不是出在刘老西这样不起眼的小人物身上。

    正因为他小,方才可以以小见大,解决一个刘老西所忧虑的问题,明白了刘老西的心,那么……千千万万的军卒,方可后顾无忧,将士们才肯效命,朝廷所指之处,日月旌旗所至,天下四方,无坚不摧,四海之地,无往不利。

    虎贲之士,岂是夸夸其谈,靠几句鼓舞人心的话语,说几句家国天下,说几句建功立业,就可让人将最宝贵的生命,置之度外;当那些自称圣人门下,高高在上的人,将刘老西变成一串在兵部簿册中的数字的时候,大明的军政,就已经腐坏,这等腐坏,先侵蚀的是表皮,而后是血肉,最后,朽到了骨子里,一旦有事,当有人临门一脚,于是摧枯拉朽,这看似数百万的数字,便轰然倒塌。

    刘健双目深深的看着朱载墨,眼里噙泪。

    难啊,当家太难了。

    自己又何尝,没有高论呢,困在那内阁里,想要做事,处处掣肘,问题的本源,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可事实上,自己竟不如一个孩子。

    这是至理。

    弘治皇帝捋须,他沉眉,而后凝视着朱载墨。

    弘治皇帝道:“正因为如此,所以将士们甘心效命,奋不顾身?”

    “是。”朱载墨道:“人都有弱点,人都贪生怕死,孙臣怕死,陛下也拍死,便是恩师……”

    方继藩凛然正气道:“为师不怕死,若是为国为民而死,为师无所惧也。”

    弘治皇帝侧目看了方继藩一眼,轻描淡写道:“噢,来人,将齐国公拉出去,斩啦。”

    方继藩一愣,吓尿了,忙道:“陛下,冤枉哪,儿臣……”

    弘治皇帝瞪了他一眼:“所以不要抬杠,好好听载墨说话。”

    “噢。”方继藩一下子老实了,毕竟是万世师表的人,只是……近来陛下好似不太按套路出牌了,很是令人担心。

    弘治皇帝亲切的看着朱载墨:“你继续说下去,”

    朱载墨道:“每一个人都拍死,想要让人鼓起勇气,就会了解他们,将刘老西这些人,当人看,只有如此,才能知道自身的弱点,陛下,当为将者,知道自身弱点的时候,就可不败了,这是恩师借刘老西,传授给孙臣的道理,这个道理,孙臣终身受益无穷。”

    弘治皇帝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看着眼前这个少年,聪敏、健壮、行礼如仪,举止非凡,弘治皇帝心里,不禁一股暖流传至全身。

    弘治皇帝感慨道:“朕……没有所托非人,每年上千两的学费,没有白交。”

    见方继藩欲言又止,弘治皇帝道:“你又想说什么?”

    方继藩道:“陛下,明明是九百九十九两,且陛下还打了折扣的。”

    弘治皇帝淡淡道:“亏得你还说的出口,书本费呢?笔墨费呢?课外费呢?保育院建设费呢?”

    方继藩顿时无词了,高端学府,不都如此吗?

    弘治皇帝脸色缓和起来:“朕……有这样的孙儿,此生便没有什么遗憾了,此次,载墨确实是冒险,可若是这个冒险,能换来这样的真知灼见,能使他明白,什么是军心,如何去引导这些军心,那么,即便拿什么去交换,也是值得的。”

    弘治皇帝一顿,眼里充满了希望,后继有人啊。

    相比于单纯只想着耀武扬威的太子,皇孙可能骑射不如他的父亲,可能永远都没有太子横扫大漠的功勋,可是……自己的孙儿,学会的,却是去观察和总结战争的规律,这……才是最宝贵的。

    弘治皇帝心里感慨了一番,他而后道:“朕看过一篇求索刊物中的文章,说是自古以来,乃至李朝历代,我天朝上国,能工巧匠无数,制作出来的精美器皿,乃至于无数的木土建筑,机械,都是巧夺天工,可是呢,人们对于这些,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这是什么意思呢,这意思是,人们知道如何制造,却不知其中蕴含的原理,我们都知道,制造水车,却不知,水为何会有力,这个力从何而来,它的力量有多少,求索期刊,就是要知其然,也要知其所以然。要去探究这世上最本源的道理,只有这些道理懂了,那么……这世上,再不会有失传的技艺,后人们,才可在此基础上,继续深入去研究,去探索,去制造万物。这篇论文,继藩,你还记得吗?”

    方继藩点头:“知其然且知其所以然,乃是求索期刊的口号,观察万物,探索万物,使万物为我所用。想不到,陛下居然也看过这些文章,陛下日理万机,竟还能如此明察秋毫,这让儿臣,惭愧万分,儿臣若有陛下万一的勤勉……”

    弘治皇帝微笑点头:“好了,别啰嗦这么多。朕提及这个,就是因为,载墨确实得了你的真传,就以这军政之道,太子是知其然,而朕的孙儿,却是知其所以然。一个只是凭着天赋和自己的兴趣,横扫大漠,勉强,也可算是一代名将了。可朕的孙儿呢,却贯通了兵家的根本之理,这……才是最难得的啊。继藩,你教的好。”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儿臣惭愧。”

    弘治皇帝想到了什么,道:“来,取笔墨来。”

    宦官们听罢,哪里敢犹豫,取了笔墨来,弘治皇帝走至案牍前,略一沉吟,提笔,蘸墨,笔尖点在了白纸上,片刻之后,笔走龙蛇,紧接着,一幅行书便已落成。

    众人看去,却是赫然‘万世师表’四字。

    刘健吓了一跳,忙道:“陛下……”

    弘治皇帝只淡淡的抬起了眼皮子,轻描淡写的道:“朕乃天子,难道不可随心所欲吗?万世师表,朕也以为,方继藩当的起,朕是很开明的,谁若是不服气,要嘛,就用如皇孙所说的道理,来折服朕。若是他们要上奏,来骂一骂朕也可以,朕是广开言路的嘛,不会以言治罪,几句骂名,朕当不起吗?这幅字,赐方继藩了,方继藩,你带回家去,装裱起来,挂在你的厅堂里。”

    方继藩眼睛都直了。

    陛下亲自作书,会挨骂的吧?

    不过,陛下都不怕挨骂,我方继藩怕啥?人家不骂我,我还不开心,收了。

    方继藩道:“陛下,能不能盖个大印?”

    买定离手,不盖个章,容易反悔啊。

    弘治皇帝倒是笑呵呵的,颔首点头:“取印。”

    印玺盖了上去,顿时,整幅字仿佛有了灵魂,竟是闪闪生辉起来。

    刘健心里摇摇头,叹了口气,自己作为内阁首辅大学士,眼睁睁的看着陛下做这样的事,也是要挨骂的啊。

    可弘治皇帝却显得兴致盎然,背着手:“大同和京师的气候,竟是差不多,不过朕的第一次来,见这里还算热闹,此处,本是我大明九边之一,乃京师之门户,在这大同城内外,不知有多少忠诚的将士枯骨长埋于此,刘卿家,去准备准备吧,预备一个衣冠冢,朕要亲自前往祭奠将士们的亡魂。”

    刘健道:“老臣……遵旨。”

    弘治皇帝随即又道:“厚照。”

    朱厚照忙道:“儿臣在。”

    “大同,想必你已很熟悉了吧,怎么,不带朕走一走,看一看。”

    朱厚照立即道:“儿臣不熟啊。”

    弘治皇帝微笑,自己的儿子,他怎么会不了解,这家伙太好动了,两日功夫,足够他在这大同的街市里像猴一般的上蹿下跳。

    …………

    方继藩则开开心心的得了墨宝,这是宝贝啊,皇帝钦赐的,和学生们联名的吹捧,意义完全不同。

    自己这些年来,付出的血汗,总算得到了认可,这令方继藩,心里颇有几分欣慰。

    他没有随驾,跟着陛下出巡,而是连夜在大同里,寻了一个巧匠,制了一个硕大的匾额,将这一幅字,装裱起来。

    而后,挂在自己所在的临时寝卧,看了看,果然,效果非凡,很引人注目,不过这玩意,显然不是挂在卧房的,非挂在最显眼的地方,比如说,西山书院,自己是不是也要效仿孔圣人一般,立一个像呢,这样会不会,显得不太矜持。

    …………

    弘治皇帝站在了大同城的关墙之上,这里冷风凛冽,视野却是尤其的开阔,他虽穿着一袭布衣,却依旧气度非凡。

    弘治皇帝看到这城外,竟有一个个帐篷,帐篷连接成一片,似乎在那里,也是人声鼎沸。

    弘治皇帝回眸:“太子……”

    “啊。”朱厚照在想着心事。

    弘治皇帝手遥指着城外的帐篷:“那里,是何处?”

    朱厚照忙道:“父皇,那里……是牧民们的居所,绝大多数,都是鞑靼人。”

    “鞑靼人……”

    …………

    第二章送到,第三章会早点更。



    弘治皇帝听到鞑靼人三个字,眼底深处,别有意味。

    这是一种极复杂的感觉。

    百年多来,从高祖皇帝和文皇帝横扫大漠,此后,蒙古人的后裔瓦剌和鞑靼纷纷崛起,在大明的北方,这些游牧民族,造成了一次又一次的灾难。

    自有史以来,中原王朝与游牧人之间,从未有爱,只有数不清的勾心斗角,以及刻骨之恨。

    而如今,弘治皇帝第一次,距离鞑靼人的聚集地竟如此之近,双方不过是一墙之隔,站在这里,眺望着这些鞑靼人的营地,弘治皇帝既有几分自豪,可依旧,心头的恐惧不曾消散。

    自豪之处就在于,他终于又一次,如他的先祖高皇帝和文皇帝一般,使鞑靼人望大明铁骑而胆寒,可是……

    十年之后,百年之后呢?

    游牧民族对于中原王朝的征服从未停止,而中原王朝对于游牧民族的打击,也从不曾间断,一次次的屠灭之后,接着,又是死灰复燃,没有尽头。

    城墙上的风很大,弘治皇帝有些冷,他左右四顾,见几个宦官站在身侧,垂头而立,弘治皇帝不禁想,萧伴伴不在身边,若他在身边,不需朕呼唤,他便会给朕披上一件衣衫。

    他没有再说什么,而是道:“刘卿家。”

    刘健有些老眼昏花了,听到城外就是鞑靼人,忙是取了老花眼镜来看,果然看到,那连绵的帐篷延伸的极远。

    刘健道:“老臣在。”

    弘治皇帝道:“卿家,怎么看待?”

    “是这些鞑靼人吗?”

    弘治皇帝颔首。

    刘健沉默了片刻:“大同对于鞑靼人,全然没有防备,这是极大的疏失,老臣以为,还是要有所提防才好,大明对鞑靼人,当用羁縻之策,以防范于未然。”

    所谓羁縻之策,和西南的土州差不多。

    汉人和异族,尽量避免接触,朝廷挑选出合意的鞑靼人首领,对他们进行敕封,令他们管理自己的族人,同时在他们的各部之间,采取分化和拉拢的策略,这种方法,自隋唐开始,就已有定制,延续至今,西南的土人,因为汉化较深,因而要改土归流,可对于这些鞑靼人,羁縻之策,却颇有效果。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是吗?”

    朱厚照却道:“羁縻了,不照样还是会反,当初,多少鞑靼人,投靠我大明,后来又率部反叛。父皇,方继藩在关外,对鞑靼人出了极大的气力进行治理。”

    弘治皇帝这才想起,自己命方继藩管理关外之事,弘治皇帝笑吟吟的道:“是啊,羁縻之策,确实不是最好的方法,却也不算坏。朕倒是不知,方卿家将这关外治理的如何……”

    他陷入了沉默,挥挥手:“回去吧,时候不早了。”

    回到了行在,弘治皇帝满腹心事,他脑海里,那连绵的帐篷,还是挥之不去。

    他抬头,看到了墙壁上,悬挂着的千里江山图,此图,自是赝品,真迹在宫中。

    据说,这是从代王的手里,缴获来的,乃是代王谋反的铁证。

    弘治皇帝凝视着这起伏的山峦,和几乎要从画中奔流而出的滔滔江水,突然道:“王守仁,是否随驾?”

    宦官道:“王侍郎,在随驾的名册之中。”

    “传。”弘治皇帝淡淡道。

    弘治皇帝不太喜欢王守仁。

    倒不是说,对他有什么坏印象。

    而是这个家伙,平和的外表之下,似乎总蕴含着什么,他的眼睛之后,犹如隐藏着什么不可测的东西。

    任何帝王,都不喜欢太聪明的人,这一点,方继藩就表现的很好,他虽聪明,却总有许多糟糕的毛病,这让弘治皇帝能体会到,方继藩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贪生怕死,还又懒又馋的人。

    可王守仁,给弘治皇帝,却是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滋味,他安静、沉默,不与人争……

    现在,王守仁又在自己面前。

    行了礼。

    弘治皇帝一挥手:“不必多礼,朕想问你,若朕欲孤身往鞑靼营地,需有人随行,卿敢去吗?”

    王守仁道:“敢!”

    干脆利落。

    讨厌。

    就不能如欧阳志那般,沉思片刻吗?

    弘治皇帝心里没有把握,他凝视着王守仁,仿佛想要一眼看穿他,洞悉他的心思,可弘治皇帝失败了,这让弘治皇帝有些泄气,却道:“若有鞑靼人冒犯朕,卿家难道不怕?”

    “臣不怕。”

    弘治皇帝皱眉:“何故?”

    “臣会打死他们!”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弘治皇帝:“…………”

    他看着王守仁,这句话说出的时候,依旧还是平静,平静的就好像,王守仁说的是臣和他们做好朋友一样。

    弘治皇帝不禁失笑:“好吧,那么,卿去准备。”

    王守仁行礼:“臣告退。”

    他刚走两步。

    弘治皇帝道:“且慢。”

    王守仁驻足。

    弘治皇帝道:“要叫上太子和你的恩师吗?”

    王守仁道:“陛下自有圣裁。”

    白问了。

    弘治皇帝摇摇手:“去吧。”

    这个人啊……真的没有人间烟火气。

    弘治皇帝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出神。

    …………

    次日一早。

    王守仁就已做了完全的准备。

    弘治皇帝穿上了一件圆领绸缎员外衣,一副商贾的打扮,车马已经预备好了,他上了车。

    方继藩和朱厚照二人,莫名其妙的被拉了来,穿上了武士的衣服,然后,成了护卫。

    刘健成了账房,当他被拉来的时候,是一脸懵逼的,听到要去鞑靼人的聚居区,刘健几乎要哭了。还来,来就来吧,为何要拉上老夫?老夫要背负骂名的啊,而且……鞑靼人如此凶残,陛下快收回成命,万万不可啊。

    可是……显然陛下越来越独断专行了。

    一道密旨,刘健就被塞进了车里,他成了账房先生,而后,队伍出发。

    一大清早,昌乐侯邱静便带着人前往行在去给弘治皇帝问安,却吃了闭门羹,陛下身体偶有不适,不见!

    邱静有些无语,泱泱而回。

    他哪里知道……此刻,陛下已出了大同,沿着无数车马碾压出来的土路,抵达了数里之外的一处市集。

    这里,数不清的人流,有汉人,有鞑靼人,无数的牛马,拴在桩子上,街面上,满是尿骚和马粪的古怪气息,可这里的人,却都很精神,人们用不同的语言,比划着手指,传递着讯息。

    马车到了一处客栈停下,客栈里头,早有人殷勤的迎了出来。

    “客观,打尖还是住店?”

    弘治皇帝乐了,看着这巨大的帐篷:“这里还有客栈?”

    “自是有的。”伙计擅长于察言观色:“否则,这么多商贾来出关采买,住哪儿啊,我们这里的帐篷,都是一流的,住的舒服,客官……”

    他说着,抬眼,看到弘治皇帝身后的两个青年人,这两个人,竟有点眼熟,仿佛,在哪里曾见过,可细细想来,又没有什么印象。

    他保持着微笑,压低了声音:“我们这里,有姑娘……白的,黑的,老的,少的……统统都有。”

    弘治皇帝立即板起脸来……

    一旁的朱厚照,眼睛亮了起来。

    倒不等弘治皇帝反应,方继藩却已气咻咻的冲上前,一把揪住这伙计的衣襟,怒气冲冲的道:“狗一样的东西,你将我当做什么人?可耻,呸,你这个下流胚子,你怎么说的出这样的话,你娘没有教过你,***女者,天厌之?滚!”

    那店小伙吓的脸都绿了。

    似乎他的阅历极丰富,忙尴尬的道:“万死,万死,小的胡说,小的胡说,不过……”他眼睛滴溜溜的转着,看了一眼方继藩,又看一眼,弘治皇帝:“这位老先生,是您的岳丈泰山大人吧?”

    方继藩:“……”

    可随即,方继藩更怒了:“这有什么关系,我们说的是两回事,你以为,我泰山不在,我就不骂你?也幸赖我泰山在此,不然,我还要打你呢,打死你这狗东西,你就晓得什么叫做仁义道德了。”

    店小伙连连点头:“是小人不是,是小人的不是。”

    “呸!臭不要脸。”方继藩啐了一口吐沫及地:“走,不要理他。”

    弘治皇帝略显尴尬,背着手,只微笑着,一行人也不住店了,行了几步,却突然,有个鞑靼人迎面而来,这鞑靼人脸是红的,似是因为平时日晒雨淋的缘故,他显得有些拘谨,打量了弘治皇帝一行人,才上前,吱吱呜呜,且双说比划:“你们……是商人?是……是不是要买马……我有牛马,有许多牛马,好,很好的牛马!”

    朱厚照趁着这功夫,回头看了一眼那客店。

    方继藩则看向弘治皇帝,让弘治皇帝拿主意。

    弘治皇帝看着这鞑靼人,沉吟片刻:“是吗?那么,就烦请领路,我们去看看。”

    这鞑靼人一听,顿时喜形于色,连忙当先引路。

    弘治皇帝便尾随其后。

    方继藩、朱厚照、王守仁和刘健人等,乖乖追了上去。

    ……………………

    第三更送到,求月票,睡觉。



    这鞑靼汉子领着弘治皇帝等人,到了一处简陋的住处,这里马粪的气息更浓,远处,是大量的牛马围在了圈里,足足有数十上百头。

    他一一给弘治皇帝看过,牛马不多,不过都还算壮士,还有数十头牛犊子,运到了关内,便是耕地和驾车的畜力。

    弘治皇帝背着手,站在圈外,朝方继藩招招手,方继藩上前:“老爷有何吩咐。”

    弘治皇帝淡淡道:“你看,鞑靼人养的牛马,还是如此壮实,这真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本领,如此,朕倒是略有担心起来。”

    方继藩笑了笑,这是实话,汉人也在大漠里,建起了牧场,可是他们养的牛马,就是要差一些,天知道这里头,到底有什么诀窍。

    方继藩道:“陛下担心什么?”

    “他日,或许这些鞑靼人,又是我大明的心腹大患。”弘治皇帝道:“可若是屠灭鞑靼人,又能如何呢,再过十年二十年,又会有新的部族,来此定居,我中央之国,来自漠北的敌人总是源源不绝,就如这野草,没了匈奴,就来了鲜卑,没了鲜卑,便又有了突厥,突厥人走了,便是契丹、女真和蒙古人。”

    弘治皇帝看着那圈里悠闲自在的牛马,楞楞的出神。

    方继藩道:“陛下命儿臣经略关外之地,儿臣自当尽力为之。”

    “但愿如此吧。”弘治皇帝侧目看了那健壮彪悍的鞑靼人一眼,这家伙一脸横肉,长得……有点丑,丑的人都比较吓人。

    那鞑靼人见了弘治皇帝看来,乐了,便上前来:“怎么样,便宜……很便宜……”

    “我得再看看才好。”弘治皇帝笑吟吟的看着他:“你会说汉话?从哪里学来的?”

    鞑靼人道:“我……就在这里,学,跟着他们学。”

    弘治皇帝颔首:“你叫什么名字。”

    鞑靼人道:“我姓祝,祝大常!”

    弘治皇帝:“……”

    刘健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朱厚照却是没心没肺一般,哈哈大笑起来。

    当弘治皇帝明白,这不是朱,而是祝的时候,脸色方才缓和了一些。

    想不到,此人竟还有汉名。

    至于他的鞑靼名是什么,倒是不为人知了。

    反正说了大家也记不住。

    不过……

    方继藩在旁咳嗽,轻声对弘治皇帝道:“陛下,蛮人就是如此,一旦咱们中原王朝厉害了,他们自然也就倾慕咱们,就如大汉在的时候,无数的异族纷纷给自己取汉名,姓氏却多为刘姓;等到盛唐的时候,那些姓李的异族,也就多不胜数了。不少鞑靼人,在登记自己汉名的时候,都自称自己姓朱,儿臣自是让人进行劝阻,这才没有让这关外,遍地国姓,因而,现在不少鞑靼人,都自称自己姓祝,或是姓竺。”

    弘治皇帝看着这祝大常,若有所思,脸色缓和了不少。

    祝大常便笑吟吟的道:“要不,到我……我的帐里细谈,就在不远,那里……正午了,吃饭,请你们。”

    弘治皇帝背着手,饶有兴趣:“好,去看看也好。”

    到了那污水四溢的帐篷,祝大常便道:“实在肮脏,惭愧,惭愧的很。”他傻呵呵的笑了,却随即道:“不过很快,就好了,我……我买了房呢,这么高的楼……”他用手比划,形容很高的样子:“三室两厅,西山的好房,方善人,还肯给我们借贷呢,我卖了七十头牛马,付了首付,就在不远,平时可以放牧,过冬的时候,就可以去住,可以避风沙,干净……”他骄傲的脸都红了:“里头暖呵呵的,可惜……还没交房,说是……说是要今年年底。”

    弘治皇帝:“……”

    他看向方‘善人’!

    方继藩顿时脸上露出了自豪之状,能给鞑靼的朋友们,带去来自于一个汉人的友谊,这使他有一种油然而生的喜悦感,还是鞑靼朋友们豪气,买房从不看总价,只看首付,宅子都不看,银子就送到了,眼睛都不眨一眨,最重要的是,他们不像那些该死的王公贵族一般,扣扣索索,买了房子,还成天谩骂。

    祝大常说着,卷起了帐篷帘子,打开,弘治皇帝便猫腰进去。

    里头有一个妇人,一个孩子。

    似乎他们习惯了有客人来,孩子乖乖的背着书囊,跑了。

    妇人则是去炊帐里预备茶点。

    祝大常盘腿直接坐在了地上。

    弘治皇帝也不客气,也是依着葫芦画瓢。

    待那妇人将茶点斟上来,弘治皇帝看着杯盏里浓稠的液体,皱眉。

    刘健见状,忙是先喝了一口,顿时,脸色通红,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这……这是酒?”

    祝大常道:“奶酒,开始不习惯,喝多了,也就好喝了。”

    吓的弘治皇帝和方继藩忙将杯子放下,只有朱厚照一饮而尽,一抹嘴:“太淡了,下次请你吃烈的。”

    弘治皇帝瞪了朱厚照一眼,朱厚照却浑不在意的模样。

    却见祝大常此时起身,原来在这大帐之内,还有一处神龛,神龛里,竟供奉着两个神像,这两个神像,俱都是青面獠牙,与怒目金刚神似,他口里念念有词,一脸虔诚,等拜完了,方才又坐回去。

    朱厚照见这神像丑,乐了:“这供奉的是谁。”

    “这是知者们所言的战神和财神,能给我们赐福气的。”祝大常指了指左边比他自己生的还丑的木像道:“这叫朱厚照,乃是大明的太子,他乃是天神下凡,所过之处,便能赐予大地勇气,有不死之身,他的灵魂,与上天沟通,能使人获得勇气。”

    朱厚照一下子笑不出来了,他瞪大眼睛,看着那面色黝黑,青面獠牙的‘怪物’,竟是说不出话来。

    祝大常指着另外一个木像,虔诚道:“这个就更厉害了,这叫方吉吉……”

    方继藩道:“方继藩?”

    “对,方吉吉……”祝大常的汉话,发音很不准,可他显得很认真:“方吉吉乃是善良的神灵,这是大知者说的,他能给大漠祛除瘟疫,给咱们,带来数不清的财富,让咱们的牛羊膘壮,只要让他高兴,我们鞑靼人,才会平安喜乐。”

    祝大常感慨道:“方吉吉是众神灵之中,心地最善良的一个,他从不撒播瘟疫,也不忍心看到疾病和杀戮。”

    弘治皇帝听着一愣一愣的,看看朱厚照,又看看方继藩,再看看那丑陋的神像,一时……竟是无言。

    帐篷里,竟是说不出的尴尬。

    这鞑靼人,信奉的乃是萨满,认为万物有灵,他们同时,推崇强者,谁是强者,他们便信奉谁。

    朱厚照横扫大漠,杀死了延达汗,这是第一次,鞑靼人感受到了无以伦比的勇气,因为他们这才发现,从前稳固的后方,已经荡然无存,只要他们心生妄念,大明的铁骑,照样给予他们沉重的打击。

    当初,朱厚照杀死了他们的牛马,下令鞑靼人前往边镇,方可接受救济。

    无数鞑靼人,几乎是顺着血泪之路,一路抵达了边镇。

    可是……奇迹发生了,他们抵达了边镇,到达边镇之后,他们遭遇的,并不是杀戮,而是……安顿,无数鞑靼人,被安顿下来,有的挖矿,有的……去重建牧场,他们发现,自己这般安顿下来,竟可以得到银子,银子可以随意的购买盐巴、生铁以及所有他们从前无法想象的东西。

    延达汗已经死了。

    按照大漠之中的规矩,当一个强者倒下,接下来,将会是数不清的攻杀,各部之间,将会生出无以数计的厮杀和仇斗,直到,一个新的强者,冉冉崛起,重新统一大漠。

    可这一次,却不同了,没有强者,人们所铭记的,只有那个深入大漠,大杀四方,斩下延达汗人头的人,当所有人都安顿了下来,于是,开始对新的强者,顶礼膜拜。

    而至于这位方大善人,实是因为,在大漠生存,鞑靼人发现,自己所从事的任何事,都和方大善人息息相关,方大善人居然还向鞑靼人借贷,要知道,鞑靼人此前,是极少有借贷观念的,在鞑靼人心目中,肯向自己借贷的人,一定是一个了不起的善人。

    弘治皇帝沉默了很久,突然道:“可是他们是汉人。”

    祝大常却是乐了:“他们不是汉人,他们是神明,天上的神明,是不会有种族之别的,他们是长生天委派下来,平息杀戮的使者。”

    他开始念念叨叨,带着虔诚。

    方继藩心里感慨,还是鞑靼人淳朴啊,同样的事,京师的人就骂我。

    弘治皇帝故意不去看那神龛,却道:“你为何……信奉他们?”

    祝大常咧嘴,乐了:“因为这是咱们鞑靼人日子过的最好的时候,从前的时候,那个延达汗,他统一大漠,自称自己是黄金家族的血脉,可又如何?我就是鞑靼人,我和我的父祖们,跟着他们去厮杀,身边无数人战死,换来的又是什么呢?”

    祝大常说到此处,竟显得悲愤起来。



    祝大常的胸膛起伏,怒气冲冲。

    他咬牙切齿的道:“想当初,延达汗在的时候,说什么要恢复咱们大元的荣光,多少人,心甘情愿的为他征战,我们的部族,三千七百口人,因为常年征战,死了六百多口,这么多的牲畜,没有人照料……大家饿着肚子,抢夺来了草场,可又有什么用?”

    “从你们汉人手里,我们抢来的东西不少,可大多数,却都是延达汗的,还有他的儿子,以及那些大元的贵族,我们拼了命,流了血,分到的,不过是几斤盐巴,几匹布和勉强自己不会饿死的口粮。”

    “从前,他们总说,汉人狡诈,不错……”祝大常有蒙古人憨厚的一面,他眼里喷出火,没有掩饰住自己对汉人某些特性的轻视:“汉人是狡诈,就说房贷吧,这利息我瞧着他们的账房,啪嗒啪嗒的打了个老半天,才给了一个利息,到现在我都想不明白,为何贷了一百九十两银子,可最终,却要还五百多两银子……你们汉人做买卖,今儿说跳楼大甩卖啦,卖完清仓啦,可这仓,总是清不完,清了一年,还在说大甩卖,说什么东家都跑啦,可我再傻,会相信清仓了一年,东家也跑了一年多,还在跳楼大甩卖的事儿吗?”

    弘治皇帝听着,脸微微一红。

    方继藩抬头看着帐篷顶,一副和自己无关的样子,这和自己有啥关系。

    朱厚照眼睛还盯着那神龛里的神像,这是自己吗?这是自己吗?这个问题挺纠结的,他想做大英雄,可是这并不代表,他的形象变成黑面罗刹。

    刘健咳嗽,他倒是觉得有些惭愧。

    祝大常喝了一口马奶酒,口里喷吐着酒气:“可是,汉人也给了我们一条生路啊,可以让咱们,不再屈从于从前的那些贵人,不再仰仗着他们,才能活下去。汉人需要有人挖矿,我们卖气力,他们就给银子;汉人需要皮毛,我们就养羊,给他们羊毛,也可以换来他们银子;汉人需要牛马,我们养了牛马,难道统统自己吃了?而这些,同样也可以换来银子。”

    “汉人们,有灵巧的手,聪明,你们的茶叶,可以让我们喝了之后,少生病。你们的铁锅,也是好东西;还有你们数不清的各种器皿,你们的布匹……这些,都可以通过银子买到。”

    “以往的时候,牛羊是我们的财富,我们到了哪里,都得带着牛羊,若是遭遇到了雪灾,牛羊们都死了,我们也就要饿死了,每一年的冬天,对我们而言,都是要命的事,用你们汉人的话,这叫做鬼门关。可现在,我们也从你们身上学会了,用银子来做我们的财富,我们养了牛羊,长的差不多了,就卖给你们,手里拿着银子,若是遇到了雪灾,遇到了草原上的瘟疫,我们缺衣少食,就可以寻你们汉人采买粮食。”

    祝大常继续喝着闷酒:“从前我一家七口人,我的母亲,就是因为雪灾,实在没有粮食了,我就将她背下车去,给她一些肉,将她留在雪地里,因为这样,我们一家老小,才能继续活下来,绝大多数人,也是这样做。可现在,我即将要老了,我相信,在这里,在这片草场,我的儿子们,不会再这样对待我们了,不是因为,他们学习了你们汉人的礼仪,读了你们汉人的书,变得孝顺起来,而是因为……哪怕再艰难,现在,只要我的儿孙们还有气力,就能给一老小,挣一口饱饭吃。”

    “所以……”祝大常虔诚的看着神龛中的两个神像一眼:“他们就是我的神,他们在天上,或灵魂寄于万物之上,正张大着眼睛,看着我们,看着我们这些鞑靼人,这两个神明,会保佑我们,令我们在这世间,平安万福,我不信奉他们,还信奉谁?这世上,谁可以让我祝大常吃饱喝足,可以让我的孩子,也跟着你们汉人的孩子读书,将来做个能读书写字的放羊倌,我便信奉谁,你看到我圈里的牛羊吗?今年出栏的,有数十头,这就是上百两银子呢,别以为你们不买,我就卖不出去,在这里,牛马不愁卖。”

    祝大常露出了自豪之色,他眼里放光:“以往的时候啊,咱们鞑靼人,有的是牛羊,可这些牛羊,不值一钱,除了杀来吃,哪怕是和你们汉人互市贸易,也卖不上价钱,而且,绝大多数牛羊,还都是延达汗派人收了去,用最低的价格,只是一些盐巴,一些茶叶;他转手,再去和你们汉人交易,现在却不一样了,现在养了牛羊,自个儿卖,关内的商贾,大批大批的收购。”

    方继藩心里想,这是当然,从前的时候,关内需要多少牛马?现在道路修建起来,许多人也跟着富裕起来,才需要车马,有车就需要马,这是巨大的需求;至于牛,就更不必说,从前关内有的是人力,人们舍不得用珍贵的牛来取代人力,可现在,愿意用耕牛的人家越来越多。还有羊毛,羊毛线的作坊,需要数不清的羊毛,而最好的羊毛,就来自于关外,十年前,这里的牛马和羊毛不值一钱,现在,需求却是一年胜过一年。

    鞑靼人养着牛马,可以换来自己的好生活,同时,大量的牛马和羊毛,也可大大的改善关内的生产和许多人的生活。

    这是互惠共赢。

    更不必说,关外还有无数的矿产,西山矿业,到处都在招募人力,不少有气力的鞑靼人,若是不愿进行放牧,也可以去靠气力维生。

    人吃饱了,谁又闲心,打打杀杀,都是娘胎里出来的,求生和过上好日子,乃是人的本能,这是人性,如果抢劫可以过上好日子,那么他们会铤而走险,可一旦抢掠有巨大的风险,且生产可以让自己衣食无忧,谁会去抢呢?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却是高兴极了,他禁不住,欣慰的看了方继藩一眼,方继藩这家伙,果然还是很有一套的。

    他总能用一种别人无法想象的方法,解决无数的问题。

    弘治皇帝颔首:“原来如此,是老夫受教了,你的牛马,我统统买啦,给你折算一个好价钱。”

    祝大常乐了,松了口气:“不瞒你说,若不是因为急着凑齐房子的首付,我这些牛马,也不急着统统卖掉,我就希望,多付一些首付,少贷一些银子。”

    说着,他非要让弘治皇帝等人留下来吃个饭不可。

    已至正午,弘治皇帝肚子有些饿了。

    很快,帐篷外头,那妇人开始生出了炊烟。

    弘治皇帝本以为,今日吃的,定是鞑靼人的烤肉,他对这样油腻的东西,历来敬而远之。

    可出了帐,却见那妇人,竟是支起了土灶,用了铁锅,下头生了火,切了肉,丢进锅里,竟和汉人一般,翻炒着菜。

    方继藩站在弘治皇帝一旁,道:“陛……老爷啊,你看,鞑靼人并不是天生就爱将羊架起了,然后点个篝火,就开始烧烤,这东西,吃第一口倒是也罢了,多吃了,受不了的。他们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没有铁锅,也可以足够的油盐酱醋茶,可一旦他们有了条件,自然而然,最终,也和我们汉人,没有多少的分别了。”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而后点头:“朕明白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他们其实和汉人一样,只不过……因为恶劣的条件,导致他们成为我大明的心腹大患,而一旦,似今日这祝大常所言,从此之后,汉夷之间,迟早不会有鸿沟?”

    “呃……”方继藩欲言又止,忙是尴尬笑了。

    弘治皇帝见他话里有话:“你想说什么,要实话实说,不然,不饶你。”

    方继藩不敢欺君,踟蹰了很久,方才期期艾艾的道:“这……其实臣的意思是想说,鞑靼人会被慢慢的同化,也会和汉人一样,会趋之若鹜的买房子,汉人需要房子,鞑靼人也需要房子,大家都爱房子……这是商机啊。”

    弘治皇帝:“……”

    他沉吟了老半天:“庸俗。”

    方继藩甩甩脑袋,庸俗就庸俗吧,我方继藩,会害怕被人误解吗?

    可随即,弘治皇帝淡淡道:“大漠之上,土地一望无际,为何鞑靼人,不自己盖房子呢?”

    方继藩打起精神:“这就牵涉到了房子的附加属性了,陛下,要明白房子的价值,首先要明白,人对于某些生活必需品的价值,譬如,孩子要读书,学堂在哪里,房子就在哪里。譬如,人有对市场的需要,因而,市场在哪里,房子就在哪里。又如,人对交通有需求,交通在哪里,房子也就在哪里。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考虑的因素,因而,单纯建房子,这是最下乘,儿臣卖的,不是几片砖瓦,卖的是需求,何谓需求,衣食住行是需求,音乐、读书也是需求,说的再简洁一些,就是能排解人寂寞的东西,人是寂寞的,房子是排解人的寂寞,使人安心,使人有归属感,使人快乐。”

    ………………

    还有,会有点晚,大家早点睡,起来就有了。



    弘治皇帝失笑,看了方继藩一眼。

    这家伙啊……

    可他只咂咂嘴,板着脸道:“有些事,可看破,不可说破;可意会,不可言传,管好你的嘴。”

    “呀……”方继藩一脸委屈,诚实……难道也有错。

    很快,饭菜便端了上来,鞑靼人虽也用铁锅炒菜,不过不得不说,他们还是很有特色的,炒菜是个精细活,可偏偏,他们还是粗糙了。

    这肉切的有点大,不但浪费食材,而且还不入味,盐放的多了一些,吃着……

    弘治皇帝面带微笑的吃着,虽是味同嚼蜡,他却很有客人的自觉。

    方继藩和朱厚照几人,也只好保持微笑。

    这令祝大常爽朗大笑起来:“好吃就多吃一些。”

    “噢。”朱厚照晃晃脑袋:“不好吃可以不吃吗?”

    祝大常以为他在说笑:“我们鞑靼人的规矩,若是客人来了,酒没有喝够,肉没有吃饱,便是主人待客不周,断然不会让客人走出这个帐篷的。”

    朱厚照忙是低头,道了一声好吃,继续夹着硕大的肉,一口咬下。

    方继藩则是夹着肉,不断的往王守仁的碗里塞:“伯安啊,你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要多一些肉。诸弟子之中,你的年纪不小,可是个头太矮,人又瘦巴巴的,为师很心疼你,来,吃。”

    王守仁沉默寡言,倒什么都没说,将肉吃下。

    吃过了饭,众人团团坐下,弘治皇帝站了起来:“你的牛羊,老夫统统都买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吧,你说的对,什么鞑靼人,什么汉人,都要食五谷,无非……就是想过好日子罢了,你们会过上好日子的,只要肯下气力,多养一些牛羊。”

    祝大常挠挠头,他觉得这个老者,说话酸溜溜的,你来买牛羊,我卖牛羊,怎么说话这么绕呢?

    他干笑:“是。”

    弘治皇帝随即,手指着那神龛中的两个神像:“你见过这两个神吗?”

    祝大常摇摇头:“不曾见过,这样的神灵,不是凡人能轻易见到的。”

    弘治皇帝微笑:“是啊,神灵是不轻易能见到的,老夫听说,在其他地方,神灵是自天而降下,给凡人赐福,或者带着凡人,脱离苦海。可是……在大明,亦或者在你们这里,神灵却不是这个样子,在这里,神灵最初时,本只是肉体凡胎,却成就了大功业,方才被人所铭记,为人所信仰,最终,人们将这样的人,抬入庙中,或成为文圣,或成为武圣,又或者,成为神明。依老夫看哪,前者的神明,虚无缥缈,不过是自吹自擂,借此控制人心。而后者的神明,却是人心所向……”

    弘治皇帝瞥了朱厚照一眼。

    朱厚照忍不住插话道:“就是太丑了,他可以长得英俊一些。”

    祝大常听罢,却显得不悦起来:“神明本就是这个样子,为何要英俊,英俊有什么用,你们汉人就晓得这些无用之物。”

    见祝大常恼了,朱厚照耸耸肩,无言。

    弘治皇帝正待要走。

    却在此时,突然外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

    却是一个鞑靼人掀开了帘子进来,叽里呱啦的对着祝大常说了几句。

    祝大常听罢,整个人激动起来,也用鞑靼话叽里呱啦的回应,随后,竟去帐篷边沿取下一副弓箭来。

    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令王守仁戒备起来。

    可随后,祝大常回头,看了弘治皇帝一眼:“我有要事,要先走了,不能尽心款待,万死。”说着,踏步随着那鞑靼人便走。

    弘治皇帝皱眉,不禁道:“他们去做什么,来,去问明白。”

    朱厚照却在一旁道:“不必问了,父皇,儿臣懂鞑靼话,他们说的是,有一群从辽东来的女真盗贼,又来劫掠商人的货物了,他们要去追杀他们。”

    “女真人……”弘治皇帝倒是想起了什么来。

    前些日子,确实厂卫有奏报,随着大量鞑靼人的内附,他们开始在九边一带,与大明贸易,再加上商路的联通以及鞑靼部放下了刀剑,选择了单纯的放牧和挖掘矿山,这导致一群在辽东的女真人,对此垂涎三尺起来。

    于是,许多海西女真、海东女真和建州女真之人,纷纷迁徙来此,以劫掠商队为生。

    弘治皇帝皱眉:“走,出去瞧瞧。”

    出了大帐,却听到牛角号声传出,许多鞑靼人以及一些在此长住的汉人个个义愤填膺。

    显然,不少人对这些女真人痛恨至极,纷纷寻觅了自己的马匹,带着弓箭,腰间的箭壶里装满了箭矢,便哒哒哒的飞马扬起了尘土,数十人为一队,呼啸着朝着大漠深处冲去。

    整个聚居地里,人马嘶鸣,更有一些汉人的官吏敲打着梆子高呼道:“吴记商队,刚刚遇袭,就在向北四十里处,杀死二人,官府下令悬赏通缉,拿下这些盗贼,官府有赏。”

    聚集地里,片刻之间,尘土飞扬,弘治皇帝看到了祝大常,他已翻身上马,他的儿子,高兴的像过年一般,抱了一壶弓箭给他,祝大常骑在马上,俯身摸了摸儿子的头,叽里呱啦几句,像是让他滚蛋的意思,那孩子便又蹦蹦跳跳的回到了帐篷前,窜入了母亲的怀里,而祝大常已是放开了缰绳,飞驰而去。

    弘治皇帝面上全是尘土,咳嗽起来。

    朱厚照也兴冲冲的想要跟着去,可看着父皇,却是战战兢兢的模样,乖乖的站在一旁。

    弘治皇帝道:“劫掠的是吴记商行,何至于这些鞑靼人,也义愤填膺?”

    方继藩想了想:“人相处的久了,就有了共情,吴记商行想来一定经常来此处贸易,对于鞑靼人们而言,商行大量收购他们的货物,是他们的恩人,再者说了,官府不是还悬赏吗?”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在朕看来,这些鞑靼人,已和我大明同心了。”

    刘健却道:“陛下,时候不早,是不是该回大同去了。”

    “且等一等。”弘治皇帝面带忧虑之色:“朕想等这祝大常回来,他这般而去,或许会遇到危险吧,朕毕竟吃了他的饭,受了他的款待。”

    说着,在此静候。

    祝大常的婆娘见弘治皇帝等人没走,便又招待他们去帐里坐。

    足足等了三个多时辰,天边已是霞光万丈,日头昏黄,远处,竟传来了马蹄声,这马蹄声由远而近,却见百来个骑马的汉子,飞马而回。

    他们个个一脸倦容,七八个后头梳着金钱辫的人被他们绑缚的如粽子一般,绑在了马背上。

    祝大常竟也在人群之中。

    不少人围了上去,发出了欢呼。

    有一个汉人的汉子下了马,满面红光:“真是幸运啊,这些该死的马贼竟是舍不得货物,被我们追上了,他娘的……”

    说着,将其中一个金钱辫的人拖下马来。

    祝大常也显得极高兴,他取出了匕首,狞声道:“我最恨盗贼,我们鞑靼人都如汉人一般,金盆洗手了,你们却还来抢掠,遭遇到了我们这些贼祖宗,算你们倒霉。”

    那马贼已是鼻青脸肿,说着任何人都听不懂的话,被人拖拽着到了空地上,他口里似乎在叫骂着什么。

    围观的人纷纷咬牙切齿,弘治皇帝等人端详着这马贼的模样。

    祝大常一脚将他踏在地上,将他的辫子扯起来,使他不得不仰着脖子,说时迟那时快,祝大常手中的匕首,已在这夕阳下,掠过了一道银光,匕首的刀锋在这女真马贼的脖子下头一划。

    弘治皇帝看的脸都青了,他没提防到,暴力来的如此之快。

    马贼的身子一挺,像是抽搐了一下,而后他脖子上,顿时冒出一根血线,这血线里,渐渐渗出了血来,可在下一刻,涌出的鲜血顿时撕破了这一道刀口,如蓬头一般,喷洒出来,马贼依旧还被揪着辫子仰着头,口里发出呃呃啊啊的哀嚎,最终,那血如瀑布而下,浸染了大地,整个人……也转瞬之间,再没有了呼吸。

    祝大常将他摔在地上,横肉颤了颤。

    其他女真的马贼见状,一面被人拖出来,一面开始哀嚎,似在求饶。

    倒是这时,有人排众而出,却是官府的人来了,口里呼喝着:“留几个活口,还得询问其他同党的下落,谁抓来的,呀,这里死了一个,事先说好,死了的,赏金减半……来,收拾一下……”

    似乎……这里的人,对此都习以为常,那些马贼,被官差们直接押走了。

    祝大常回到了帐里,拿着抹布揩拭着血,一面咧嘴,露出熏黑的牙:“贵客还没有走啊,真是好极了,方才多有怠慢,来,我们喝酒,今日我运气好,亲手拿住了一个马贼,这些马贼,近来猖獗的很,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以后谁还敢出关来买卖,这是要断咱们鞑靼人的生路,往后,我还要还房贷呢,每月少一分银子都不成,哼,不宰了他们,我喝西北风?从前饱一顿饿一顿的日子,我再不想过回去了。”

    ……

    第三章送到,睡觉。



    祝大常和所有的鞑靼人一样,是一个简单的人。

    简单到延达汗在的时候,延达汗让他们去抢,他们就去抢。

    又简单到,他开始安心放牧,靠生产来维持生计时,谁若是来砸自己的锅,他二话不说,就会抄起家伙,抓住这些该死的强盗,然后抄起匕首,就给这该死的狗东西放血。

    他信奉的是简单的原则,有奶就是娘。

    有奶就是娘这话,在士人们眼里,是很失体面的事,他们讲究的是风骨,是不吃嗟来之食,虽然这群混账喜欢偷偷打野食吃,可这不妨碍他们,展现自己的铮铮铁骨。

    可对于祝大常这样的鞑靼人,甚至是无数的汉人寻常百姓而言,有奶就是娘,却是一件极顺理成章的事。

    因为这个世界,给予了他们深深的恶意,以至于他们连生存,哪怕只是填饱肚子,都是一件极奢侈的事,为了养家糊口,他们甚至不但要流汗,还要流血,可即便如此,依旧是艰辛无比,任何一场灾难,便使你想做草芥而不可得。

    正因如此,若有人给你奶吃,这人……自然也就是他们的衣食父母,是他们的天,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拦着人吃饭,这就是十恶不赦之罪了,没杀你全家,便算是好的。

    弘治皇帝喝了一些酒,醉醺醺的。

    他起身,外头已给他预备了车马,弘治皇帝由人搀扶着上车,祝大常笑吟吟的将弘治皇帝送出去,道:“我看你不是大同人吧,一定是大明京师来的商人,到了冬天,咱们鞑靼的规矩,就要宰羊,那时的羊肉,最是鲜嫩,不妨到时,我托人捎带一些,给你送去尝一尝。”

    “好啊。”弘治皇帝口里喷吐着酒气,晃晃脑袋:“好的很,那就有劳你了。”

    祝大常笑了:“却不知贵客的住址在何处?”

    弘治皇帝想了想,回过头:“继藩啊,老夫的地址在何处?”

    方继藩懵了:“京师路一号!”

    弘治皇帝一拍额:“老夫竟还不知,原来,老夫还有住址,嗯,就是这里,京师路,一号,走啦,走啦,时辰不早了,叨扰了太久,你们看,天都黑了。”

    他手指着账外的天穹。

    草原上的夜,有些冷。

    弘治皇帝想起了萧敬。

    他走出了帐篷。

    祝大常也跟着出来相送。

    在这黑夜之下,他却惊呆了。

    账外,人头攒动,没有人发出声息。

    昌乐侯邱静带着浩浩荡荡的人马,早已悄无声息的到了。陛下在此,他们自不敢打扰,因而,人人都如幽魂一般,隐在黑暗之中。

    弘治皇帝见了他们,无数人在黑夜之中,拜倒,没有声息。

    看这波浪起伏的人潮。

    弘治皇帝微微一笑:“朕真的是一刻也离不开啊。”

    说着,在宦官的搀扶下,他登上了马车。

    方继藩人等,也已翻身上马,而后,浩浩荡荡的队伍,拥簇着车马而悄无声息的朝着大同而去。

    祝大常一脸发懵,他觉得好像见了鬼似得。

    这个人……是谁……

    等他反应了过来,想要张口朝那远去的队伍呼唤什么,可是……已经迟了。

    仿佛黄粱一梦,祝大常回到了自己的帐里,这是自己的家,暖呵呵的,这个小窝,又回复了以往的温馨,妇人在烧着水,孩子已是趴在羊皮垫上睡了,祝大常抬头,他身子一颤,突然发出了哀嚎:“我的神明,我的方吉吉和朱太子去哪里了?”

    拿神龛里,两座神像,已是不翼而飞,祝大常激动的发出了怒吼,夜幕之下,他的帐里发出了咆哮:“我的方吉吉啊……”

    …………

    夜深。

    朱厚照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他盯着神像,觉得这深更半夜,这样的神像在自己面前,连自己都觉得森森然。

    他提笔,开始绘画,要先画一个模子的草图来,因而,需用炭笔,慢慢勾勒住英武的形象,如此琢磨了一夜,直到天亮,方才完工。

    弘治皇帝显得极高兴。

    他亲书下万世基业四个字,在次日清早,再将自己的见闻写了一篇文章,命人送去京师。

    “陛下,萧公公……他到了。”

    有宦官匆匆进来。

    弘治皇帝抬眸,噢了一声:“宣。”

    萧敬风尘仆仆的而来,厂卫为了打探虚实,萧敬可是费尽了心力,现如今,终于赶到了大同,见了弘治皇帝在此,萧敬哭了,拜下:“陛下,奴婢回来了。”

    “噢。”弘治皇帝轻描淡写的点点头。

    萧敬道:“奴婢已经打探了,代王谋反,已是证据确凿,皇孙也是争气……”

    “噢。”弘治皇帝道;“这些朕都知道,有什么朕不知道的东西?”

    萧敬懵了很久,想了想:“奴婢不知道陛下知道什么,又不知道什么?”

    弘治皇帝皱眉:“朕想知道的,是你知道什么,而朕不知道的。”

    萧敬:“……”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朕该知道的,想来都知道了。”

    “噢。”萧敬心里不禁失望。

    弘治皇帝又道:“召太子和皇孙,噢,还有方继藩和正卿来。”

    宦官道:“太子殿下……今早才睡……”

    “他又在做什么?”

    “雕……雕刻……”

    “雕刻?”弘治皇帝沉默了很久,有点想将这儿子掐死算了。

    “统统叫来!”

    “是。”

    …………

    方继藩等人到了,行了礼,弘治皇帝高高坐着,萧敬陪侍左右,刘健也跪坐在一旁。

    方继藩、朱厚照等人行了礼,弘治皇帝见朱厚照果然精神萎靡,没精打采的样子,无奈的笑笑:“你们来了也好,既然都在,朕现在所虑的,只一件事,大漠的商路,关系到的,乃是鞑靼和我大明百姓的福祉,也关系到了,关内牛马和羊毛的供需,这不是小事,可马贼日益猖獗,如何是好?”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父皇,儿臣愿领一部人马,将这些该死的马贼斩草除根。”

    弘治皇帝抚案,笑而不语,目光却是越过了朱厚照,落在了朱载墨身上:“孙儿,你上前来。”

    朱载墨上前,道:“孙臣在。”

    弘治皇帝道:“你跟着你的恩师,学习了这么久,许多人都夸奖你,允文允武,来,你来给朕说说看。”

    “是。”朱载墨在自己大父面前,多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童趣,他笑吟吟道:“要解决马贼,单凭征讨是不可行的,首先要做的,就是官府与寻常的汉民和鞑靼百姓合作,官府提出赏格,让人前去追捕,这里是大漠,土地广阔,可人烟却是稀少,若只凭朝廷之力,断然不可能铲除马贼。这其次,便是查清楚马贼的底细,据孙臣所知,这些马贼,多为女真人,成化先皇帝在的时候,女真人就曾不顺服,虽先皇帝进行打击,却还不够,必须勒令辽东都司,对女真人奉行分化之策,需‘分其枝,离其势,互合争长仇杀’,可令女真诸部之间,相互检举,检举的,可得重赏;若为盗,则对其本族进行打击…”

    朱载墨侃侃而谈了一阵。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

    朱载墨的一些意见,还很稚嫩,可显然,比他爹要强。

    弘治皇帝哈哈笑道:“将皇孙的话,记录下来,送内阁,召各部尚书讨论。”

    刘健微笑:“是。”

    弘治皇帝又道:“这大同一行,朕倒是受益匪浅,现在,是该回京去了。”

    他敲了敲案牍:“明日启程吧。”

    次日,浩浩荡荡的队伍便启程,不日抵达京师,陛下贸然出了京师,再加上皇太子居然以皇孙为诱饵,再接下来,正德卫居然击溃了大王,这无数的消息,应接不暇,京里早就沸腾了。

    弘治皇帝回到京师,立即开始了朝会,升座之后,百官入朝觐见,纷纷行了大礼,弘治皇帝四顾群臣,显得颇为得意:“诸卿家,而今风调雨顺,皇孙又立大功,齐国公方继藩,教化太子,亦是功不可没,朕前些日子,命人送来的文章以及皇孙所提议的赏赐,诸卿,想来都看了吧?”

    刘健走了之后,谢迁自是代理了内阁首辅之职,他上前,道:“陛下,内阁已有讨论,朝廷犒赏三军,自是为了三军能够用命,此次平息代王叛乱,据其功劳大小进行封赏,本是应有之义,对此,兵部和礼部,都没有意见。”

    弘治皇帝挑眉,心情格外的爽朗起来:“那么,就拟诏吧。”

    谢迁道:“臣遵旨。”

    弘治皇帝站了起来:“朕此次先巡了保定,此后又巡了大同,印象最深刻的,是寻常百姓的艰辛,他们……不容易啊……朕在外巡行的见闻,诸卿,想来也已略知一二了,却不知诸卿对此,有何看法?”

    方继藩站在朱厚照身旁,显得没精打采,这样的朝会,最是无聊,这大明就是如此,越是无关紧要的屁事,越是在盛大的朝会中进行讨论,而越是极重要的军政大事,却往往只陛下和几个内阁学士进行定夺。



    正因为如此,方继藩对于廷议和朝会素来不太关心。

    就算是不得已来了,也如木桩子一般,在一旁和朱厚照挤眉弄眼。

    朱厚照似乎很开心,他袖子里,不知藏着什么,隆起了一大块,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朝会的时候,偷偷将袖子揭开一些,便露出了一个雕塑出来。

    方继藩眼尖,看了个真切,而后,吓得脸都绿了。

    那木雕塑……卧槽……有点佛朗机人文主义风格啊……

    怎么说呢,通俗一点来说,这塑像,有那么点儿……下流。

    至少对于这个时代而言,是很下流的。

    却见那半身塑像上,一个英武的男人目视前方,上身裸露,肌肉隆起,什么肱二头肌,什么腹肌,统统都有。

    倒是神似,米开朗基罗的《大卫》,这思想,很前卫啊。

    没想到……太子殿下……竟有这样的恶趣味。

    方继藩打了个寒颤。

    朱厚照却不禁乐了,似乎……这是他的得意之作。

    见方继藩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站在方继藩一旁的朱厚照,脚步轻轻挪动,和方继藩挨着更近一些,低声道:“老方,好看吗?”

    “殿下,这……这是从何而来?”方继藩轻声细语。

    朱厚照嘴巴不动,却发出悄无声息的声音:“本宫自己雕刻的,几个佛朗机那里学来的,我瞧他们雕塑人像,颇有意思,哈哈……你瞧瞧,这一身肉,是不是很厉害,本宫可没有夸张,这是对着镜子,如实摹刻出来,要不要再看看本宫的肌肉?”

    方继藩低声道:“不……要……”

    要字还没落定。

    却见朱厚照又掀起他的长袖,那雕塑便又露出一截,这一次,露出来的是雕塑的大腿,这腿部的肌肉,结实有力,犹如老树盘根,尤其是腰带以下不可描述的部位,竟只雕了一片巨大的芭蕉叶,遮住。

    站在齐国公方继藩身后的,乃是英国公张懋,英国公张懋听二人细声细语说着什么,他正想着祭祖的事,不禁好奇,眼睛直勾勾的看过来,顿时……瞧见了那半身塑像,一下子,张懋的头竟好像要炸开,晕沉沉的。

    哎呀,哎呀……老夫不行了,不行了啊,天,这是什么名堂,为什么不穿衣服,呀,太子殿下在奉天殿朝会,竟……竟拿出这么个下流玩意,哎呀……不成了……不成了……

    一个以祭祀为主的老国公,怎么承受的了这个东西,张懋顿时头晕目眩,身子晃了晃,直挺挺的栽倒。

    这一栽,恰又撞到了身后的定国公徐永宁。

    一时之间,两个人抱着,翻到一起。

    弘治皇帝正听群臣进奏,听到这里哎哟的声音,忙是侧目看来,皱眉:“何事?”

    张懋和徐永宁忙是拜倒,忙不迭的认罪:“万死。”

    张懋又道:“陛下,臣身子不好,老眼昏花,方才……突觉不适。”

    弘治皇帝方才脸色缓和一些。

    却见朱厚照和方继藩二人站的笔直,一副洗耳恭听、如痴如醉之状,便忍不住责怪道:“卿乃老臣,怎不及年轻人?太子今日尚且如此乖巧,再看看齐国公方继藩,亦是目不转睛!”

    张懋老脸憋得难受,却还是叩首:“万死!”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若是身体不适,就去歇了吧。”

    朱厚照立即道:“父皇,儿臣搀扶英国公出去。”

    方继藩道:“儿臣也略知一些医术,或可给英国公诊断。”

    弘治皇帝颔首。

    二人便如蒙大赦,一左一右,架起张懋就走。

    张懋觉得自己的两腿软的厉害,像是踩着海绵一样。

    被二人架着出了奉天殿,见了太阳,这阳光顿时让他炫目,更是晕的厉害。

    朱厚照笑嘻嘻的道:‘英国公,您年纪大,可万万要仔细脚下,哈哈,还是你厉害,这么一装病,我们就可不受那些家伙叽叽呱呱个没停了。”

    张懋却是暴怒,伸手,想要抓住朱厚照的衣襟,可一想,这是太子殿下啊,惹不起,于是手一翻,便一把勒住了方继藩的脖子。

    方继藩道:“干啥,这是要干啥,世伯,有话好好说。”

    张懋几乎咆哮:“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好大的胆子,你们那些下流东西,若是被人瞧见,且看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继藩,你爹不在,你就胆大包天是不是,你以为你天不管地不收,可老夫非要管教管教你不可,快说,太子手里藏着的是什么?”

    方继藩扑哧扑哧的喘着粗气,感觉自己要背过气去了,忙道:“世伯,这……你得问太子殿下啊……”

    有道理。

    张懋放开了方继藩,勉强挤出了笑容:“太子殿下,这……方才您袖里藏着的是什么?可否给老臣看看。”

    “为何给你看?”朱厚照不客气的道。

    张懋:“……”

    这就有点尴尬了。

    张懋沉默了很久,赔笑道:“殿下,老臣……老臣……”

    “好吧。”朱厚照不耐烦道:“给你瞧就是,反正这东西,很快就要传诸天下了。”

    说着,取出了雕像来,张懋看得眼睛都直了,又扶额:“哎哟,哎哟,头晕的厉害。”

    朱厚照不禁道:“亏得你还是名将之后,胆小鼠辈,这有什么晕的,这叫写实,本宫赤裸裸的来,将来,也要赤条条的去,人的身体,何等的美妙,此乃身体发肤,上天和父母所赐,有什么不敢看的?”

    张懋:“……”

    朱厚照笑嘻嘻的道:“佛朗机人,别的未必比我大明高明,可这雕刻之道,却颇有几分意思,本宫乃是取长补短者也,你不爱看,别看,本宫给方继藩看。”

    方继藩有一种想死的感觉:“殿下……雕了几个?”

    “就两个呀。”朱厚照道:“你一个,我一个。”

    “我的呢?”方继藩欲哭无泪。他讨厌艺术,不想管你大爷的到底是什么古典主义,又是不是什么鬼人性的解放……他想像一个正派人一样,好好活着,省的出去丢人现眼。

    朱厚照笑吟吟的道:“已经雕刻了,这是母本,送去给了石匠,让他们雕刻,将来……拿去关外卖银子去,鞑靼人不懂雕刻,他们的雕刻技艺,面目过于可憎,本宫教他们什么才是神明应有的样子。

    方继藩要哭了:“那……穿了衣服吗?”

    “穿了衣服,那还是神吗?”朱厚照很认真的道:“本宫一直认为,许多人观念不对,你想想看,神乃天上之人,在那儿,有仙台和琼楼,他们早就看破了世间的本相,你想想看,一个一眼能洞悉本相的神明,会在乎衣服吗?若穿了衣服,说明他们还存在人性,人才有喜怒哀乐,有荣辱之心,可神明超凡脱俗,他们穿衣服做什么?继藩,你细细想,你若是神明,你穿衣服吗?”

    方继藩小鸡啄米似得点头:“穿,因为臣要脸。”

    朱厚照便将他的雕像收了:“和你说,你也不明白,总而言之,雕像已是命石匠们照本宣科的雕刻了,老方,走了,我觉得这雕像,还缺几分超脱之感,我回去琢磨琢磨,赶明儿,本宫给你瞧瞧。”

    说着,一溜烟的跑了。

    方继藩目瞪口呆。

    沉默了很久。

    一旁的张懋便又气咻咻的一把抓住方继藩的衣襟:“继藩,你这个臭小子……”

    方继藩一脸无奈:“世伯,讲道理好吗,我也是受害者啊,世伯不去寻太子殿下,为何总是找小侄,小侄虽然好欺,可也不能这么不讲理吧。”

    张懋觉得有道理,摇摇头,叹了口气:“哎……真是瞎了老夫的眼,现在眼里已有了业障,来日岁祭,只怕要辱了列祖列宗。”

    方继藩同样无言,他细细一琢磨,这事儿,不能放任着朱厚照,不然,自己可算是要出名了,这是划时代的艺术解放啊,卧槽……未来这作品可能上教科书……

    方继藩立即风风火火,一路跑着追上去,大呼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且等等我,我有一些艺术问题,想要探讨。”

    …………

    今日的朝会,令弘治皇帝很是满意。

    至少,几乎没有大臣,当面提出什么质疑,大家对于陛下之所见所闻,或多或少的跟风似得吹捧了一番。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陛下开始有些独断专行了,不只如此,杨一清的新政失败,已贬斥为吏,此时谁还敢轻易冒头说教。

    弘治皇帝心情不错,等群臣告辞,方才坐下,命萧敬取来了内阁的票拟。

    他随手捡起一本,却是来自于泉州市泊司的奏疏,说是有佛朗机人,前来朝贡。

    “又是佛朗机人。”弘治皇帝皱眉,弘治皇帝不禁道:“这佛朗机,不是已有使节在此吗?何故又派人来?”

    萧敬战战兢兢道:“要不,奴婢去问问?”

    弘治皇帝一挥手,萧敬哪里敢怠慢,匆匆去了。

    一会儿工夫,他去而复返,笑嘻嘻的道:“陛下,奴婢打听清楚了。”

    可弘治皇帝却将奏疏,已丢到了一边,早不将这区区佛朗机的事,放在心上了。

    …………

    睡了,明日四更。



    萧敬上前,道:“奴婢询问过了,内阁那里其实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派人去问过,说是此次,来的乃是西班牙国。”

    “西班牙国?”弘治皇帝更没有放在心上:“他们来此,所为何事?”

    萧敬顿了顿:“似乎,是想和大明斡旋。”

    弘治皇帝道:“这又是西班牙,又是葡萄牙的,这么多牙,大明怎么数的过来?”

    “不过……”萧敬顿了顿,欲言又止。

    “说罢。”弘治皇帝道。

    “听说……此次……至泉州的,乃是一艘西班牙的快船,其航速惊人,非我大明舰船可及,不只如此,还布置了许多门火炮,说是西班牙国,最新舰船,市泊司预计,这可能是来耀武扬威的。”

    弘治皇帝突然想起了什么:“朕依稀记得……鲁国公,率移民前往黄金洲,这西班牙国,乃是他们的劲敌……是吗?”

    “正是。”萧敬这些日子,没有建树,倒是知道,下西洋乃是国策,自是将这国策,摸了个门清:“说是这佛朗机两牙相争,最后被调停了,一个占据东半球,一个占据西半球,葡萄牙人,便攻略西洋,而西班牙人,则经营黄金洲,西班牙人,乃鲁国公的心腹大患。可换句话来说,这鲁国公,自当是西班牙的心腹大患,他们此番派了快船来,以奴婢愚见,只怕遣使入贡是假,耀武扬威是真。”

    弘治皇帝听罢,冷笑:“呵……不知所谓,告诉泉州市泊司,西班牙舰船,不得登岸,若是敢贸然登岸,立杀无赦。朕遣鲁国公经略黄金洲,便已明定了大明国策,卧榻之下其容他人酣睡,区区西班牙,难逃朕只一握,不必理会。”

    “奴婢明白了。”

    …………

    朱厚照瞎折腾了几日,乖乖去他的蒸汽研究所了。

    方继藩总算是松了口气,生怕这个家伙,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

    不过……

    “少爷……”

    王金元在外头探头探脑。

    方继藩架着脚,喝着茶水,他心心念念的,还在想着,怎么将那些流落出去的雕像,收回来。

    自己绝不做艺术的试验品,何况,还是朱厚照的那等艺术形式。

    一见到王金元,方继藩便没好气:“滚进来。”

    王金元又胖了,二话不说,竟真的滚进了堂里,顾不得拍打身上的灰尘,笑吟吟的道:“少爷,那个王文玉,一直都想来见少爷呢,可少爷这些日子忙……”

    方继藩皱眉:“王文玉是谁?”

    王金元:“……”

    他深吸一口气,干笑道:“少爷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少爷难道您忘了,这王文玉,当初您还夸他,徒孙里,您最器重他,是心里,最软趴趴的一块呢,就是那个看天象和地理的,不是还写了一篇论文,叫地圆论,陛下还举荐他去了科学院,他一直都在科学院的待诏房里当值,这些日子,他魂不守舍的……”

    “噢。”方继藩略微,有了那么一丁点印象:“原来是他,噢,那狗东西叫王什么来着?”

    王金元道:“王文玉。”

    方继藩拍案:“是了,这家伙了不起啊,来,叫进来。”

    片刻之后,王文玉便进来了,他行了个礼,道:“见过师公。”

    方继藩放下了茶盏,凝视着王文玉,果然有些面熟,看来自己记性还不错,方继藩道:“文玉,你坐下说话。”

    王文玉受宠若惊,师公……果然在自己面前,没有一丁点的架子啊,他感动的一塌糊涂,欠身坐下:“学生来此,是要向师公请命。”

    方继藩道:“请什么命?”

    “学生不想在宫中待诏了。”

    方继藩皱眉:“这又是为什么?”

    “学生一直在研究山川地理,这些日子,从一些奴儿干都司卫戍回来的军户那里得知,在极北之地,那儿常年都是大雪纷飞,天寒地冻,千里,都没有人烟,而奴儿干都司一路向东,更是人迹罕见,早些年,还可看到海,可这十数年来,却因为寒流南下,天气愈发寒冷,那一片的汪洋,竟是结成了冰,学生于是突发奇想,突然想到了一个极有趣的事。”

    “有趣?”方继藩开始觉得,哪怕是古人,他们的脑洞也是极大的。

    在将他们带入一个正确的轨道之后,这些不亚于后世之人的古人们,开始不断的发散思维,成日瞎琢磨出了许多东西。

    王文玉点头:“学生在想,极北之地的海域,若是结了冰,那么是否,可以沿着冰川,一路向东,抵达黄金洲呢?”

    “什么?”方继藩一愣。

    王文玉随即道:“学生一直在研究三宝太监留下来的天下舆图,发现其实黄金洲与奴儿干都司,不过是隔海相望……”

    说着,他振奋起来,居然从袖里抽出一分舆图,不只如此,还取出一个簿子。

    这舆图早就陈旧不堪了,显然是王文玉不只翻阅了多少字,他打开,里头的每一个山川河流,都有蝇头小子作为标注,方继藩站起来,背着手,看着舆图。

    王文玉手指着奴儿干都司的方向:“师公你看……在这舆图中显示,这奴儿干都司的对面,就是黄金洲,这里有一处海,北方,这舆图上标注了是北极,据说哪儿到处都是冰川,当然……这不紧要,而是这一小片海,这些年来,天气越来越寒冷,那么,这北极的冰川,会不会扩大呢?学生的意思是……这一片海,会不会也凝结成冰川呢?”

    方继藩明白了。

    小冰河期。

    其实亚洲,也就是现在的奴儿干都司,和黄金洲相隔的,只是一个海峡,也即是白令海峡。

    随着小冰河期的出现,这一片海域……

    倘若当真海面上结了冰……岂不是说……

    方继藩咦了一声:“你的意思是?”

    王文玉激动又兴奋的道:“师公,学生的意思是……或许,我们可以有一条陆路通往黄金洲的通道,这个通道……从前或许不存在,可随着这漫长的寒年日盛一日,尤其是在冬季的时候,十之八九,可以直接渡过这一片海域,抵达黄金洲!”

    “恩师啊……此时海路虽可连通黄金洲,可若是能寻觅出一条新的出路,于我大明而言,岂不又多了一条出路……学生希望,能够去试一试,人手都已经挑选好了,都是一些奴儿干都司的军户为向导,这些人,对于恶劣的天气,习以为常,到时,只要学生只要预备一些能够忍耐风寒的马匹,可用雪橇作为工具,多预备粮草、马料,准备好御寒的衣物,倒是可以去试一试,若是当真侥幸……能从中……走出一条冰桥出来,或许……对于鲁国公在黄金洲,有巨大的益处。”

    百令海峡能通行吗?

    方继藩也说不准。

    不过上一世,倒是听人说,确实有人直接趁着结冰期通行,抵达过彼岸,而如今,是小冰河期,结冰期应该更长,那么……这冰川,理应更稳固,若是通行……

    方继藩眯着眼,看着这一双看着自己的眼睛,这双眼睛,很清澈,王文玉看来是个很单纯的人啊,单纯到,当他发现了一个可能时,恨不得放弃这舒适的环境,去挑战极限,哪怕是死在了半途,也在所不惜。这个家伙……像自己……

    方继藩不禁道:“途中定是危险重重。”

    “师公,只要有人,走出了第一条路,那么将来,就可积攒无数的经验,开拓出一条陆路,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学生时刻铭记着恩师的教诲,要为苍生立命,为天地立心,就请师公,准许学生去吧,写书一定不辱使命。倘若中途遭遇了危险,哪怕是学生死在了半途,那也没有遗憾了,学生从前,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读书人,得蒙师公教诲,方才参透了真学,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若能为师公所言的真理而死,死无憾也。”

    方继藩听到此处,身体下意识的打了个冷颤。

    他想到那寒风呼啸,四面冰川的严酷场景。

    这对于一个人,将是怎样的折磨?

    可若是当真开拓出一条路呢。

    又或者是这小冰河期,当真的使那连接两个大陆的冰桥稳固了呢?

    若能如此……开辟出了冰桥的道路,那么……这对于大明控制黄金洲,领先佛朗机人一步,又多了一重保障。

    方继藩叹了口气:“你既有此大志,那就去试一试吧,师公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你说的对,西山书院,没有一个孬种,你能说出这样的话,师公便已欣慰了,既如此,你且写一个章程,要预备什么,准备什么人手,恩师为你筹措一支探险的队伍,让你去试一试也好。你本在宫中待诏,为师还需去向皇上,为你请命,若是陛下也支持,这就更好不过了,无论如何,你不必有什么后顾之忧,倘若当真能活着回来,恩师定当为你请功。”

    ………………

    第一章,大家开始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