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卿开心了。
脸上荡漾着笑容。
少年人的兴致好了,难免想要做一点高兴的事。
他回过头,朝着身后如长蛇的队伍,大吼一声:“徐鹏举,你过来。”
“不见了徐鹏举。”后头有少年道。
方正卿怒了:“狗东西去了哪里?”
“我瞧他在后队的辎重车队里。”
朱载墨和方正卿对视一眼,便打马往后队去。
果然,徐鹏举坐在辎重车上,翻找着什么。
一见到朱载墨二人来了,打了个哆嗦:“殿下,方同知,我有大事要禀告。”
朱载墨扬着鞭子:“何事?”
“我带了一些宝贝来,现在正在找,咦,我记得是在这辆车上。”
朱载墨令人停车,徐鹏举翻开帆布,撅着屁股,脑袋几乎要伸进了帆布里,终于,他抱着一个巨大的包袱出来,一脸欣慰的道:“哈哈,找着了,找着了。”
一见这包袱,所有人脸色变了,吓得那车夫忙是跳下车来,其他人纷纷后退,朱载墨和方正卿二人也连打马离远一些。
这是……炸药包……
飞球营里的。
正德卫成立之后,曾去过飞球营里观摩。
那飞球营立的仓库里,就堆砌着这样的炸药包,据说里头统统都是火药,动静极大,还夹杂了无数要人命的铁屑和钢珠,从飞球上丢下去,威力惊人的很。
可这玩意……不太稳定,但凡遇到了火星子,就可能爆炸。
当初那杨彪可是严厉的告诫过,万万不可轻易触碰。
这每一个炸药包上,都印着骷髅的头像,以示危险。
朱载墨怒吼:“徐鹏举,你这狗东西,你带这个来做什么?”
“不是此前说来游猎吗?所以我带着来……”徐鹏举抱着炸药包,手舞足蹈道:“炸兔子啊……”
“……”
沉默。
朱载墨惊呆了。
看着那依旧还抱着炸药包,高兴的像过年一般的‘勇士’。
朱载墨突然有一个念头,自己是不是对徐鹏举此前过于苛刻,这家伙,脑袋被打坏了。
“你藏了多少?”
“不多,几十包!”
“……”
朱载墨打了个寒颤。
若是……运输不善,或是其他原因,这玩意一炸……
“徐鹏举,你将这炸药包放下,走过来,我有话和你说。”方正卿道。
徐鹏举见所有人都对他退避三舍的样子,乐了:“不过来,我得守着,现在不用他们炸兔子啦,咱们炸叛军。”
“……”
在炸死叛军之前,首先……不能将自己给炸上天。
这是一切的前提。
朱载墨很是无言,也不知是喜是忧。
不过……似乎……总算有了一个武器。
而后,他看向方正卿:“我们没有飞球,该怎么丢出去?”
这玩意威力太大了,颇为沉重,想要靠手丢出去,却是有些难度。
方正卿皱眉,突然眼前一亮:“我知道,我知道,父亲曾和我讲过他手撕倭寇的故事……我爹……”
“说重点。”朱载墨道。
方正卿眯着眼:“我们可以自制一个石炮。
石炮……
所谓石炮,无非就是抛石车。
制作起来,倒是简单,而后,点燃这炸药包,利用石炮,将这炸药包丢出去,在丢出去之前,还得点燃引线,而后……
“不错。”朱载墨颔首:“可以试试,那就下令,加快速度前进,得赶紧扎营,而后……”
徐鹏举抱着炸药包,看着每一个人都畏惧不敢上前的样子,乐了。
终于,自己也有被人所畏惧的时候。
方正卿压低声音对朱载墨道:“回去再揍他。”
………………
朱厚照和方继藩,带着人马,急行了数十日里,已是气喘吁吁,可那正德卫,已先行了一天,显然……这些少年郎,也是急行,似乎对于游猎,很是期待。
“正德卫那些家伙,都是属牛的吗?”朱厚照忍不住痛骂,追不上啊,沿途打探过附近的村落,确实……一日多前见过一队这样的人马过去。
可是……人家不眠不歇的走,且还是急行,最近的一次扎营地点,居然是距离京师八十多里处。
疯子……
朱厚照深谙用兵之道。
当然清楚,到了一定规模的军队若是急行,会有极多的掉队情况。
这可正德卫,简直就是牲口啊,至今,沿途上还没遇到散兵游勇,且持续力,如此之强。
朱厚照倒是扛得住,可身后的缺德卫校尉们,急行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已吃不消了,上千人,竟是一下子,少了上百。
朱厚照知道不能继续追下去了。
可方继藩却闹得非要继续追不可。
朱厚照难免要开始给方继藩进行科普:“士卒们吃不消的,已走了四十多里了,这缺德卫,乃是新军,怎么吃的消,再继续走下去,不知多少人要掉队。何况,他们又累又饿,再这样下去,非要哗变不可,老方,这是常识啊,你没有真正的带过兵,不知里头的蹊跷。”
“可为何……正德卫可以。”
朱厚照:“……”
朱厚照顿时气急败坏起来:“我哪里知道!”
“正德卫可以,缺德卫就可以!”方继藩嚷嚷。
“不可以。”朱厚照道:“真不可以,骗你是小狗。这是常识,这里又不是大漠塞外之地,若是大漠塞外之地,可能会好一些……”
“那正德卫为什么可以?”
“……”
朱厚照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
天知道……为何正德卫为什么可以。
正德就是一个牲口哪。
朱厚照道:“好好好,我们赶紧歇一歇,待会儿,继续赶路,可以了吧。”
唧唧哼哼的朱厚照,摸了摸肚子,一面又感慨:“我想,载墨他们……不至于做冲动的事,他们一定会上山,只要上山了,就好办。”
方继藩冷笑:“那是你不懂什么叫熊孩子。”
朱厚照又担心了。
此时,不知父皇回京了没有。
若当真出现了最坏的情况,自己……理应开始……跑路了吧,去哪儿呢?要不要带上方继藩?
方继藩却在一旁,感慨:“方正卿那狗东西,不听话啊。我们老方家,乃是清清白白的积善之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不懂事的家伙呢?太子让他去小五台山游猎,他就去,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好端端的一个孩子,这样的当都上!”
他心里急的不得了。
若是当真,这一群少年,被叛军给一锅端了。
自己……理应会被抓去以死谢罪吧。
可是自己还不想死啊。
毕竟,自己还要留着有用之身,去为天下万民谋福祉。
他背着手,抬头,突然又有点想念朱载墨和方正卿了。噢,还有一个弟子,成日被人打得那个,叫徐什么什么来着?
…………
正德卫已开始扎营。
而后,立即派出了探哨,其余人,立即原地休息,吃喝了一顿,而后烧了热水,每一个弓箭和刀剑不离身。
若是时间还来得及,大家还会小憩片刻。
毕竟,在叛军来之前,探哨有足够的时间,让大家提前做好准备。
徐鹏举还抱着他的炸药包,觉得自己连走路都拉风了许多。
一队士卒,在一个叫曽业的家伙带领之下,去附近劈砍了木料,制造石炮。
这曽业家里是匠户,对于木工的事,耳濡目染。
似这等结构简单的石炮,倒是得心应手。
朱载墨则骑马带着方正卿跃上了一处小山丘,站在这至高处,取了望远镜,观察四方的地形。
“这地方,和舆图上倒是相吻合,附近有一条河流,前头还算开阔……”
他喃喃说着,随后道:“你看,我们所处的地方,地势较高,算是占住了地利了,到时……”
…………
一队人马,飞马狂奔。
七八百人,自大同方向而来。
他们所接到的命令,是袭击一支兵马,至于为何袭击,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知情的,只有代王卫的指挥陈彦。
陈彦算是老将,受过代王的恩惠,对代王死心塌地。
他当然清楚,一旦代王下毒的事事发出来,不但代王府上下死无葬身之地,自己作为代王心腹,会面临什么样的结局。
这是在冒险,而且风险极大,一旦失败,就死无葬身之地。
哪怕是挟持了皇孙以及那些少年,可以使朝廷不敢轻举妄动,对代王殿下动手,可未来会面对什么,陈彦也只是一声叹息。
可有什么办法呢,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七八百人,一路奔袭,到了现在,还尾随而来的,不过四五百人。
其余的,大多掉了队。
可现在,也顾不得这些了。
他需要不折不扣的完成命令,只有如此,才可挣的一线生机。
至于那所谓的正德卫,陈彦是绝不放在眼里的,代王卫是从边陲之地选拔的,虽然不敢肆无忌惮的操练,引发朝廷过多的注意,在大同之中,也算是一支精兵。
陈彦绝不相信,那只用来陪着皇孙当做玩具一般,才刚刚成立数月的正德卫,在这代王卫面前,能有一战之力。
“报!”一个斥候,飞马而来:“在前方二十里,发现一支军马……”
陈彦眼里放出光芒,喃喃道:“果然在此!”
陈彦最担心的,就是这些少年,躲进了山里。
到了那时,想要将他们找出来,却是不易了。
而现在……
他抖擞精神,像是饿虎寻到了羊群一般。
“加快速度!”
…………
浩浩荡荡的代王卫,抵达了他们的目的地之后。
却是发现,此时……一群人正在屏息的等待他们。
这一支人马,显得很安静,人人骑马,个个精神十足。
正德卫上下,大致都已睡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时间,再加上草草吃过了一些干粮,足够让他们精力充沛。
此刻,人人精神抖擞。
而反观代王卫上下,却是个个气喘如牛,一路的奔驰,早已让他们疲倦不堪。
陈彦看着前方的人马,心里一沉,怎么……对方一直都在等待自己?
一旁,一个校尉上前:“指挥……”
陈彦握着腰间的刀柄,对这校尉道:“都给我记好了,代王殿下,一直养着你们,没有代王殿下,你们便连街边的乞丐都不如。而今,眼前的,乃是代王殿下的心腹大患,立即出击,都看仔细了,那些少年郎,统统都给我生擒,能拿几个是几个,至于其他人,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四字出来,带着森然。
陈彦此刻,眼里放着光,看着远处的队伍。
于是,传令兵便飞马来回奔走:“拿住那些少年,其余人,格杀勿论!”
要生擒,似乎有些麻烦。
不过,军令如山。
此次,若是这些少年统统死了,尤其是那皇孙毙命,那么……代王的袭击,就没有了任何的意义。
到了那时,不但朝廷大军围剿,只怕等反应过来的大同边军,只需得到了一纸命令,都会倒戈相向,将代王府满门杀绝。
对于陈彦而言,只有拿住了这些人,代王殿下才有了保障。
“拿住那些少年,其余人,格杀勿论!”
“拿住……”
传令兵来回奔走,将命令传达到了每一个角落。
代王卫上下听令,再无犹豫,纷纷拔刀,他们虽是筋疲力尽,腹中空空,可眼前敌人就在面前,他们早就得知,眼前这支军马,不过尔尔,而他们,却是大同边镇中出来的,虽非精锐中的精锐,却都见识过沙场。
所有人抖擞精神,一齐发出了低吼:“杀!”
马队在陈彦的率领之下,开始徐徐向前。
对方的人马,伫立在地势较高之处,陈彦二话不说,当先的举刀,飞马朝向斜坡的顶峰冲去。
…………
正德卫上下,都显得有些紧张,他们看着乌压压的队伍。
哪怕大家人数相当,看上去势均力敌,可绝大多数人,第一次上这战场,难免紧张万分。
在他们的后头,徐鹏举神气活现的带着人,已架设好了几个抛石车,这些抛石车,已经来不及检验了,反正……能不能将炸药包丢出去,只能看运气。
虽然徐鹏举的运气,实在不怎么样。
此刻。
朱载墨缓缓的取出了弓。
他目视前方,咬牙,而后……大吼一声:“将士们,都听着……”
传令兵开始传达朱载墨的话。
朱载墨继续道:“你们的父母妻儿,自有人照料,你们若有孩子,他将来,一定会上最好的学堂,我的恩师,绝不会让他们饿着……”
正德卫上下,心头一震。
此刻,他们确实心心念念的,就是自己的家人。
倘若……自己死在了这里,家人们怎么办?
殿下这是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去了啊。
朱载墨眯着眼,他对于士卒们的心思,实在是再清楚不过了。
前方,代王卫的马队已是哒哒哒的开始助跑,那乌压压的队伍,犹如乌云一般,席卷而来。
朱载墨继续道:“若是没有娶妻的,今日立了功,就可以娶妻,将来,可以生子,可以延续自己的香火。人活着,只有一次……这一次,难道你们庸庸碌碌,苟且偷生的活着吗?不如随我建功立业,到时,封荫妻子,除此之外……所有人……”
正德卫上下,开始拔刀。
一柄柄锋利的长刀,自腰间拔出。
朱载墨发出了大吼:“所有人……凡有随我奋勇杀敌者,赏旧城紧邻车站三室房子一套……方圆三十丈!”
“……”
沉默。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可随后,呼吸却又开始加重。
建功立业……
对于任何一个小卒而言,哪怕今日还活着,这朝廷的论功行赏,毕竟过于遥远了。
朱载墨对于这一点,比谁都清楚。
从那些老卒口里得知,所谓的建功立业,对他们而言,意义不大。
不是每一个人,都有什么大志气,更多的人,只想老婆孩子热炕头而已。
这才是根植于普通士卒们心底深处的愿望。
什么才是最实际,对于士卒们而言,真正有冲击力的。
许多士卒的眼睛……红了。
旧城靠近车站的三十丈房,市价五百两以上,为了这个……
人们举起了手中的刀,自喉头深处,发出了怒吼:“杀!”
人人都有!
拼了!
骑队开始徐徐顺着斜坡而下,迎着对面的代王卫。
浩浩荡荡的人马,自然催动着座下的战马,先是小跑。
方正卿鼓起了勇气,少年人……天性之中,就不知后果为何物。
他已取出了弓箭,座下的马,也开始小跑。
不过……此刻,他心里有了一些些的疑问:“殿下……房子……我们哪里来的房子?”
朱载墨觉得都到了这个时候,正卿还这么啰嗦,不耐烦道:“恩师有……”
“呀……”方正卿心疼的要摔落下马,悲愤的道:“我爹的房子,以后也是我的呀!”
“杀!”朱载墨已是催马,狂奔……
…………
两支洪峰一般的骑队,慢慢靠近。
陈彦弓马娴熟,不过……他没有使用弓箭,若是不小心,将皇孙射死,那么,他便万死莫恕了。
可就代王卫气势汹汹的发起冲锋时。
突然………
轰隆隆……
大地颤抖。
坐下的战马,略有受惊。
是火炮……
这没什么都大不了的。
在大同驻扎的代王卫上下,早就见识过火炮的威力。
这倒还吓不住他们。
陈彦却看到,一枚枚巨大的黑影,自天而降,划过了一个弧线。
而后……落入了自己的身后。
这是什么东西?
骑队依旧如潮水一般,在那落下的东西上狂奔。
却又突然。
轰隆隆……
飞沙走石……尘土漫天。
紧接着,陈彦身后,突然传出了哀嚎声。
他回头,却见漫天的硝烟升腾而起,十几人,已被炸的千疮百孔,倒在地上,受伤的人还不少,身后一个亲兵,哪怕只在十数丈外,胳膊上,也似乎受伤了,鲜血染红了他的衣甲。
陈彦一惊。
他不曾料到,居然对方……还准备好了火炮。
不对,这不是火炮,若是火炮,怎么可以两日的时间,这些人就从京师抵达这里。
他心乱如麻。
何况,不是说好了,他们只是来狩猎的吗?
哪个丧尽天良的,会丧心病狂到,带着这玩意去狩猎。
轰隆隆……
骑队之中,接连的爆炸。
顿时……人仰马翻。
无数人落马,凄厉吼叫。
陈彦脑子发懵,这轰隆隆的声音,响声不绝。
有的落偏了,倒是无碍,可一旦落入了骑队的炸药包,发出的威力,却实是可怕。
当然,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许多士卒的自信心,陡然受到了打击。
听到四处都有人哀嚎,见到血肉模糊的场景,尤其是突然之间,不知谁身上的零件血淋淋的落在自己身上。
这种……感觉……足以让人心寒。
陈彦心里悲愤。
卑鄙!
他生怕此时,士卒们泄了气,抬起手臂,举起长刀,怒吼:“杀!”
“杀!”
好在,他们都是代王卫的精锐,随着爆炸的稀疏,他们渐渐定下心来,毕竟,自己所面对的敌人,已经技穷了。
哪怕自己损失惨重,死伤了上百个。
可不要忘记,他们……可是一群新兵……只要冲过去,他们就跨了。
抱着这个念头……
却是突然……
那些冲杀在前的少年们,在两百步之外,纷纷弯弓搭箭。
哪怕座下的战马还在奔跑,马背上的人,不断的颠簸。
可是这些少年,却已将弓弦拉满,他们的手……很稳。
骑射,没有数年的苦功,根本是无法练就的。
正德卫这数百士卒,就完全不会,只能抽刀冲杀。
可这些少年……
啪……
只在刹那之间,眼看着对方距离自己只有百步开外。
而此时,朱载墨如往常一般,松了弓弦,箭矢便如流星一般,刺破了虚空,径直飞出。
其他少年纷纷飞箭而出。
数十枚箭矢宛如飞蝗一般。
而后,陈彦身边一个亲卫啊呀一声,却见他已顾不得拉着缰绳,却是双手捂面,面上……插着一根羽箭,箭矢没入他的眼窝,鲜血淅沥沥的自他的指缝之间泊泊而出,他发出了凄厉的怒吼,而后……一把栽倒在了马下。
这些人……
陈彦突然心里一颤。
这些人……比他想象中……要厉害的多。
不是说……只是一群孩子,和一群新兵吗?
……
困告。
嗖嗖……
一枚枚箭矢,不断的飞射而出。
只在这转瞬之间,又是数十人落马。
代王卫顿时有些心里发毛了。
所谓一鼓作气。
先是遭了一轮轰炸,令他们想不到,对方竟还有‘火炮’,随后,又发现对方竟是箭无虚发。
随着身边一个一个人倒下。
所有人心里一寒。
这是骑射啊。
在大同,能骑射的人,哪一个不是精锐中的精锐,只有常年出大漠,经常骑在马上,且练习的人,方能在双手离开马背的情况之下,用自己的腰身保持平衡,开弓放箭。
鞑靼人是自小生长于马背上的民族,因而,骑射功夫了得,这也是为何,鞑靼铁骑曾逞凶一时的原因。
可现在……
此时……代王卫已不敢等闲视之了。
他们心里还存着期望。
可此时,他们抬头,却见那正德卫的飞骑,自高处直接冲下,这一匹匹的健马,显是精挑细选。
离的越近,还能看到对方手中的长刀,长刀俱为不知名的精钢打制,在阳光之下,闪着寒芒。
健马扬起四蹄,卷起尘土,在这漫天尘土之中,那一个个人影,浮现出来,几乎……陈彦可以看到,那一个个面孔,这些面孔,个个狰狞,杀气腾腾,这……哪里是什么新兵。
“杀!”
陈彦咬牙切齿。
他现在想杀人,最先宰了的,是代王殿下在京师的细作。
那个狗东西,竟还说,来的一群……都是土鸡瓦狗。
土鸡瓦狗……是这样的?
代王卫在此刻,队形已有些紊乱。
哪怕他们曾是身经百战的战士。
可一旦察觉到,在损伤惨重之下,遇到了硬茬。
且对方是顺坡而下,威势惊人时。
此时,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大意轻敌了。
对待这样的敌人,理应焚香净手,而后饱食三日,休息一夜,打起精神,再将马儿喂个半饱,此后,寻觅一个好的地形,与之决战的。
偏偏……
他们轻敌了。
轰……
无数的骑队,直接冲入了大王卫之中。
那顺势而下的冲刺力量,将无数的血肉之躯,相互撞击一起。
而后……惨呼声四处传来。
朱载墨已收了弓箭,取出了长刀。
第一次临阵,不免有些紧张。
好在,身边数十骑,拼死护在他的左右。
这些都是最精锐的亲卫。
保护殿下,至关重要。
更何况。
到时若是自己侥幸活下来,也得找个人领房子。
殿下都死了,谁来分房?
一个个骑兵,争相恐后,与代王卫撞在一起。
而后……长刀挥舞。
这锋利的长刀,无情的在对方的身上,划过一道道的口子。
血雨洒落下来。
一滴滴的淌在朱载墨的身上。
朱载墨凛然无惧。
他听说过太多太多英雄的故事。
此刻……他就是英雄。
举刀……刺破长空:“杀!”
拼命杀出,他臂力不小,手中的刀,很稳,狠狠一刀,在与对面起兵交错的瞬息之间,刀如闪电一般,扎入对面骑兵的胸膛。
那人呃啊一声,带着不甘的咆哮和怒吼。
朱载墨不去看那人一眼,却忍不住回顾:“正卿……紧跟着……”
却发现,方正卿已嗷嗷叫着,飞马冲入了人数最多的代王卫的马队之中,犹如一条疯狗一般,左冲右突。
“狗东西!”朱载墨骂,带着亲卫,忙是追了上去。
方正卿像是见了血的苍蝇,这一刻,竟已是激发了血性。
在刺死一人之后,就在此时,身后有人惊呼:“小心。”
却见一将,朝着方正卿迎面冲来。
正是陈彦。
陈彦举刀,就在这交错之间,他突然略略迟疑,这一刀,本可使方正卿毙命。
可是……代王殿下的吩咐,涌入脑海,要生擒……
呵……生擒……
就在他在这刹那之间,下定决心先痛下杀手时。
方正卿竟无察觉,手中的刀,与另一人碰撞一起,溅出火花。
陈彦的长刀,几乎要扎入方正卿的后腰。
突然,却见半空之中,有人扑来。
竟是朱载墨疯了似得自马上跃起,而后,狠狠的落在陈彦的身上。
又是一个孩子。
陈彦被朱载墨抱住,二人一起翻滚下马。
只是一个孩子……而已……
可是……陈彦居然发现,这孩子的气力……也是不小。
二人在地上打了几个滚,马蹄几乎差点踩在陈彦的面门。
陈彦哈哈大笑,他久经沙场,岂会畏惧一个孩子,于是,一拳狠狠砸在朱载墨的脸上。
嘭……
朱载墨觉得脑袋发晕。
却死死的掐着陈彦的脖子。
二人在泥地里翻滚。
方正卿大呼一声,竟也已跃下马来,手中持刀,又被一个代王卫的人劫住。
方正卿疯了似的与那人刀剑相交一起。
……
朱载墨已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鼻里淌血。
他双手依旧狠狠的箍着陈彦的脖子。
使出了浑身的气力。
陈彦想要挣脱,此刻,他额上青筋暴起,连眼珠子,都要夺眶而出。他拼命的捶打身上的朱载墨,用膝盖顶,用拳头一次次的狠击朱载墨。
朱载墨却是依然不动。
陈彦的身躯……颤抖。
他没见过这么狠的孩子。
这些人,何止是羊羔和牛犊子,简直就是一群饿疯了的狼崽子啊。
此刻,他竟有点想要大笑。
可是……
怎么能甘心呢。
他开始使出最后的气力,一手扯住了朱载墨的头发,另一只手,在泥地里搜索,终于,他寻到了一把被人遗落的刀。
陈彦的眼里,掠过了一丝杀机。
他脖子……依然被狠狠掐住。
朱载墨骨子里,似乎都有一种狠劲,不掐死他,死不松手。
陈彦努力的用手抬起刀,口里呃呃的发出声音,仿佛是在说:“去死吧。”
刀……动了。
却猛地,他发现,自己的手臂,狠狠被人用力一踩。
却见另一个少年,浑身血淋淋的,他脚踩在了陈彦的小臂上,使陈彦的手臂,再动弹不了半分。
少年是方正卿。
方正卿又想哭鼻子了。
可此刻,他没有继续哭下去,大吼一声:“殿下……”
一声殿下……
似有默契。
朱载墨松手,翻身……
陈彦贪婪的喘了一口粗气。
下一刻,刀光一闪。
方正卿双手反握长刀,刀尖朝下,这刀剑犹如白虹贯日一般,狠狠的扎入陈彦的喉头。
扑……
陈彦身子打了个激灵,他一张口呼吸,口里便冒出了血沫。
在他的脖子上,刀尖没入。
他身子如筛糠一般的抖动。
双目狠狠的瞪着站在他面前的少年。
少年咬牙切齿,面目狰狞。
这……是一群狼崽子啊。
一刀封喉。
陈彦不断的想要呼吸,可越呼吸,口里涌出的血水,却是越多。
等这长刀自喉头处拔出,一股血箭,也激射出来。
最后一腔热血,离开了陈彦的体内,他已发不出声音,不甘的,看着这血淋淋的世界,终是没了呼吸。
四处……到处都是冲杀。
疯了似得正德卫校尉,犹如雄狮、
无数的鲜血,在泥地里,冲刷出了一个个小小的沟渠。
人们翻滚在血地里,怒吼,搏杀。
骑在马上的人,放马疯狂的冲撞。
方正卿累了,他双膝跪在地上,扑哧扑哧的喘气。
朱载墨却是蹒跚而起,提着刀……
双方鏖战在一起。
代王卫的士卒,竟在此刻,爆发出了极大的力量。
他们拼命死战,显得悲壮。
却在此时。
又一支骑队自坡上冲杀而来。
是徐鹏举。
他和数十日,放完了石炮,此刻,如饿虎扑羊一般,提刀顺势而下。
哒哒哒……哒哒哒……
徐鹏举龇牙咧嘴,提着刀,宛如一只小怪兽。
他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犹如他的祖先徐达再生一般。
“杀!”
代王卫们悲哀的发现……自己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当那马蹄又重新响起时。
他们欲哭无泪。
完蛋了。
一切都完了。
他们被切割,而后包围,最后,犹如被人戏耍一般,身边的包围圈,越来越紧,时不时一柄柄刀刺入包围圈里,身边的伙伴,一个个不敢倒下。
而此刻……
朱载墨已站了起来,站的比标枪一般,还要直。
“站起来!”
朱载墨朝方正卿低吼。
方正卿撑着刀,起身。
朱载墨咬牙,眼睛是红的。
他举目四望:“反叛之人,若是得逞,则天下势必烽火四起,无数人……生灵涂炭。因此,历朝历代,对于反叛,俱杀无赦,正卿,随我来,传令下去,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四处,一个个挥舞着长刀的人不断的重复着命令。
数不清的正德卫校尉,毫不犹豫的冲入那负隅顽抗的敌阵。
当最后一人,倒在血泊之中时……这宛如人间炼狱一般的战场之上,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到处都是尸首,已分不清敌我,四处散落。
只有徐鹏举高兴的提着刀,用匕首割下了一个个叛军的耳朵,喃喃念着:“这个是我的,这个也是……”
朱载墨则让人割下了陈彦的首级,手指着方正卿:“这是他的……谁都不能抢!”
战绩很快就清点下来。
徐鹏举亲自拿着小簿子,一笔笔的记下来的。
火炮被击杀的不算。
还有被箭射死的。
有被刀砍死。
这有主的尸首,总计三十二人。
每一支箭,上头都有标记,被谁射死,一目了然。
其中朱载墨,就射死了两人,方正卿一个。
朱载墨接过了簿子,却涂抹掉了斩二人的记录,给方正卿添加了二人。
除此之外,方正卿还有一个斩杀陈彦的功劳。
“他叫陈彦。”
一个亲卫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亲兵是个老兵:“此人曾在大同镇守,十年前不过是一个千户,却是声名赫赫,在大同极有名气,曾在关外单人独骑,射死过四个鞑靼人,他的本部人马,在大同镇中立过的功劳,永远都是最多的。只是……他为上头不喜,一直郁郁不得志,想来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投奔了代王。”
朱载墨和方正卿,心里也有些发毛。
若真如说的这么可怕的话,他们二人能活下来,真是运气啊。
方正卿咧嘴道:“难怪我爹说,爱笑的男孩子,运气不会太坏。以后我更该多笑一笑……”
其实……这还真是运气。
一方面,确实是代王的情报不足……
而代王卫,又丝毫没有准备。
陈彦自恃自己纵横大同,自然不会将一群新兵和孩子放在眼里。
另一方面,只怕他也没有想到,这群熊孩子只是出去打猎,居然还带了炸药包。
这……毕竟已经超出了人的想象力之外了。
毕竟,对于熊孩子,是无法用正常的思维去分析的。
当然……最最重要的一点……在于这陈彦的畏手畏脚。
他的目的,是生擒。
因而,他本是神射手,有放箭的机会,却没有去把握。
当遭遇到朱载墨时,他明明可以很干脆的手起刀落,却在刹那之间,迟疑了。
战场之上,哪里容得下稍稍的迟疑?电光火石之间,胜败和生死便要分出。
那亲兵一脸羡慕地看着方正卿:“此等名将,不曾想,却被小公爷斩落,小公爷小小年纪,就已非同凡想,要闻名天下了。”
方正卿不禁脸一红,看着朱载墨。
朱载墨微笑道:“是啊,他很是不凡,天下无敌,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士卒们已经汇聚起来,都静待着朱载墨的命令。
此时,大家看朱载墨和方正卿这些少年的眼神,开始变得不同起来了。
以往只能说,这位殿下,治军严厉,赏罚分明,大家肯信服他。
而且他说的话,处处都说到了大家的心坎里,就好像他处处都在为你着想一般。
可现在……
当朱载墨带着这些少年们,亲自冲锋陷阵的那一时起,这种感觉却又不同。
他们开始真正的相信殿下和这些少年,是真正的‘自己人’,无论遇到任何危险,不再是几句鼓舞,几句所谓的有赏,就可以触动人心的。
这样的人,才担当的起大家的生命托付。
至少……哪怕他日战死在沙场,那也绝不觉得自己委屈,无怨无悔。
每一个人,都沉默着。
屏息等待。
朱载墨看了众人一眼,才淡淡道:“现在……只怕我的那个叔祖父还在等着陈彦将我们拿回去。他想来……心里还存着希望,自以为……自己的奸计可以得逞了。而大同镇的边军,至今还蒙在鼓里,不知我的那个叔祖父,其实已经反了。”
说着,朱载墨顿了一顿,他左右四顾:“我的先祖文皇帝,因为削藩,不得已之下靖难。当时他在北平燕王府,凭借着自己的护卫,就控制了北平的边军,此后才开始率军南下。”
“倘若代王知道陈彦已死,他已彻底的暴露,那么……他一定也会铤而走险,尝试着去控制边军,困兽是最可怕的,哪怕代王和文皇帝相比,不及文皇帝的万一,他何德何能能够掌控大同边军。可只是……哪怕有万一的可能,也绝不能给他机会,他快,我们要比他更快,在噩耗传达到代王府时,我们就要杀入代王府,既然他敢反,那么……就要教他后悔做出此等决定,教他永不翻身,所有人……听令,立即就地休息半个时辰,吃一些干粮,可以小小的打个盹,半个时辰之后,立即出发,我们奇袭大同,拿下贼首,要让天下的宗亲看看,敢于抗拒朝廷的下场!”
“遵命!”
众人齐声大喝。
所有人席地而坐,立即修整。
而受伤的伤兵,则留在原地,等候救援。
朱载墨去取了干粮,分了一半给方正卿吃。
方正卿方才还觉得整个人激动的热血沸腾,可这热血过后,看着满地疮痍,还有这血淋淋的场景,却不免有些许的不适了。
他站起来,见徐鹏举居然还抱着一个炸药包,开心的想要拆开炸药包里的构成。
他特意留了一个,舍不得用石炮丢出来,心里还想着,或许回去的路上,可以打打猎,到时……炸兔子……
方正卿上前,很不客气的抬腿就是给他一脚:“你还藏这东西,丢掉,别害死我们。”
炸药包掉落在地,徐鹏举打了个趔趄,屁股上火辣辣的疼。
可是他……
呵……他甩甩头,不屑一顾的样子,心里想,就这点气力吗,你以为这样声色俱厉,我就会怕你……
接着,一瘸一拐,躲一边吃干粮去了。
半个时辰之后,大队的人马,精神抖擞的朝着目标进发。
将士们此刻,像是充了血,心绪澎湃。
回家……就有房子了。
若是家里人知道,不知该有多高兴。
有人甚至已激动得泪流满面。
这一刻,是属于他们的人生巅峰!
…………
缺德卫已是气喘吁吁,所有人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朱厚照还在破口大骂,却也无奈。
这些家伙,不争气啊。
养着这群酒囊饭袋,朱厚照恨不得想杀人。
“报。前方发现……”
“怎么,发现了什么?”朱厚照看着斥候。
方继藩比朱厚照还激动,恨不得直接上去给这该死的斥候一个耳光。
“发现了正德卫的人,还有……无数的尸首……”
“我的天。”朱厚照瞪大了眼睛,咬牙切齿道:“让他们上山,他们果然没有上山,天哪,我朱厚照要家破人亡,自此要沦落天涯,出海远赴无名小岛,了此残生了。”
方继藩的脸色已是一片苍白。
这是他最害怕的事,他不想去做岛主啊,他还想多卖一些房子,造福天下人呢。
果然……是一群熊孩子。
方继藩恨不得将这些弟子统统都吊起来,每人打一个时辰,绝不会有一个是冤枉的。
方继藩和朱厚照已飞马狂奔。
越往前,越是寒心,一地的尸首,那浓重的血腥,让人作呕。
这里,已宛如修罗场。
一些伤兵在此挖坑,似乎想要掩埋同伴的尸首,而重伤的,则有人进行照料。
一见到有人来,他们抬着头,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这两个人的面孔,可谓是家喻户晓,就算是化成灰,大家都认得。
一个人,出现在十两银子的银票上,虽然银票上的那位更英武一些。
另一个,若是穿了羽扇纶巾,几乎和一两银子的银票一模一样了。
还能活动的人,纷纷拜下。
朱厚照一脸焦急的厉声道:“人呢,人都去哪里了,怎么只剩下你们几个,朱载墨在哪里,方正卿那狗东西呢?”
方继藩:“……”
人就是如此。
哪怕再如何嫌弃自己的儿子,可父子是一体的,你骂正卿做啥,你骂他这个,不就是骂我?
那伤兵连忙道:“殿下和小公爷,已带人往大同去了,说是要斩草除根,斩尽杀绝!”
原来……还活着……
真是幸运啊。
方继藩忍不住擦了擦额上的汗。
只是听到斩草除根四个字后,方继藩心里又开始发毛,额头又冒出了一粒粒晶莹的汗粒。
朱厚照拧着眉头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卑下人等,遭遇了代王卫的人马,他们对我们发起袭击,殿下和小公爷,带着咱们……与贼决战,就在昨日,在这里,斩杀敌将陈彦,其余贼子,统统杀了个赶紧,正德卫,也是损失惨重,死伤了上百人,我等受了伤,殿下将我们留在此……”
杀了个干净……
朱厚照和方继藩俱都身体一颤。
二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朱厚照眯着眼,不太可信的道:“不会有诈吧?”
方继藩已翻身下马去,心里也乱成麻了。
这怎么可能。
怎么会如此?
他们……还是一群孩子啊。
朱厚照道:“你们……是如何击溃了代王卫。”
“就这样……说杀呀,然后杀过去,谁知晓,代王卫如此不堪一击……”
“……”
朱厚照看着那伤兵,竭力的在比划着,他脑子更是有点懵。
其实……杀呀,然后冲过去,这句话的意思,朱厚照是能理解的。
可说他觉得这个狗一样的伤兵,在侮辱自己的智商啊。
…………
哭着求支持一下,已经下了一个月的雨,被风湿折磨的要疯了。
方继藩翻找之后,几乎可以确定了。
他也终于长长的松了口气,才对朱厚照道::“殿下,大捷……”
“大捷……”朱厚照瞠目一愣,结舌的看着方继藩。
可以确定吗?
就凭着自己的儿子,还有这正德卫?
朱厚照不能接受。
他连忙下马,拉扯着一个伤兵道:“战果如何?”
“回殿下的话。”伤兵道:“正德卫将代王卫斩杀殆尽,卑下,卑下不是说了吗?还有……还有……没了。”
所知的消息,语焉不详。
毕竟他只是一个小卒而已,哪怕是有亲身经历,所见识的,也只是局局部而已。
“论功的簿子,在徐小公爷那里。”
朱厚照眯着眼,皱眉道:“他们去奔袭大同了?”
“是。”
朱厚照的眼珠子开始滴溜溜的转着,随即他看着方继藩,先是哈哈大笑:“果然不愧是本宫的儿子啊,好样的,虎父无犬子,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儿子。”
方继藩也是倍感欣慰。
至少……现在暂时危机解除了。
只是……一想到这些家伙又跑去了大同作死,方继藩就觉得心好累。
身边朱厚照这个家伙,就已是够让人操心了。
现在……还来了一窝。
方继藩心里叹了口气,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好,却带着几分怯弱的道:“想来,我的儿子也不差吧。正卿,说不准也立了大功。”
朱厚照嗤之以鼻的道:“正卿太爱哭鼻子,人又懒。”
方继藩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伤口上被人撒了一把盐,顿时有一种想死的感觉。
“殿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立即去报捷,让父皇先安心,不然,你等着瞧吧,父皇十之八九就要摆驾来大同了,到时你我都要没好下场。其次…我们也去大同怎么样?”
朱厚照眼里放光,期待之色不言而喻。
无论如何,也要追上这些熊孩子。
当然,最重要的是,朱厚照十分想念边镇,这是一次多么好的机会啊。
方继藩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他太了解朱厚照了,很无奈的叹了口气,道:“走。”
……………………
京师里,流言四起。
各种代王已反,已挟持皇孙的消息传出来。
国本要动摇啦。
那些从大内的太监口里听到只言片语的人,信誓旦旦的说。
陛下只此一子,太子只此一孙,代王挟持了皇孙,这大明……何去何从?
不只如此,方继藩的儿子,也被抓啦。
有人竟觉得,这是大快人心的事。
当然,他们的脸上却不敢表露,个个痛心疾首的样子。
“听说,定王府已是乱成一锅粥了。”
“还有许多公候伯府,现在都乱糟糟的。”
“可不是吗?这不啻是一次土木堡重演。”有人压低了声音。
土木堡之变,不但皇帝被掳走,无数勋臣,几乎死伤过半,这不啻是一次灭顶之灾。
现在好了,又一群人跑去羊入虎口了。
…………
宫中,这两日,几乎每一个人都是小心翼翼的。
尤其是随侍。
伴君如伴虎啊。
陛下近来脾气极坏,这若是一不小心撞到了陛下的枪口上,这不是找死吗?
所以,他们现在一句话都不敢说,苦着脸,小心得过了份。
萧公公,都往小五台山跑了。
却不知……会带回来什么消息。
弘治皇帝显得焦虑不安。
他整天唉声叹息。
这些,刘健等人都看在眼里,几乎每一个人都是愁眉苦脸。
仿佛……天塌下来了一般。
此刻……弘治皇帝抚案。
刘健等人正奏报着各地宗亲的反应。
弘治皇帝不耐烦的摆摆手道:“这些人,本是皇族,世受国恩,与朕为一体,可是看看他们,这百年来,朝廷对他们何等的优渥,可是他们都在做什么?”
“朕召他们,这个说腿疾,那个说身子不好,他们是属兔子的,死都不肯挪窝吗?”
刘健忙道:“陛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宗亲们如此反应,也实属平常,陛下且不要急,想来……”
弘治皇帝冷哼一声,面带怨愤道:“朕倒要看看,还有谁敢反!”
虽是这样说,他突然又颓然了。
一个失去了孩子的祖父,哪怕有九五之尊的身份,此刻也像浑身抽空了一般。
他轻轻的抬眼,看着刘健等人一眼,突然道:“厂卫那儿,有奏报了。”
他语气十分的平淡:“从大同来的飞鸽传书……”
飞鸽传书……
若不是特别紧急的情况,是不可能动用飞鸽传书的。
这东西虽然更快捷,可是不靠谱,鸽子再如何也及不上人啊。
刘健等人便支着耳朵,洗耳恭听之态……
弘治皇帝道:“一支代王卫的人马,在六七百以上,突然离开了他们的营地,现在厂卫正在寻觅他们的踪迹,可是十之八九,当真……是奔着小五台山去了,为首之人……叫陈彦。”
陈彦……
在这庙堂之上,谁会在乎一个小小的陈彦。
可现在……这个人,却成了极关键的人物。
刘健立即道:“老臣……这就去查一查。”
弘治皇帝摆摆手,脸色蜡黄,眼里居然噙着泪水,声音也少了几分中气:“朕已经查清楚的他的底细了。”
他语气,虽是极力平和,一字一句,却多了几分哀色:“弘治三年,鞑靼小王子犯边,他为千户,奉命出关探查,却因为和本部人马,走失了,他一人,与小队鞑靼人遭遇,此人凭着一柄弓箭,连射死三个鞑靼人,随后,逃出生天。到了弘治五年,他率队出击,本部人马,遭遇数百鞑靼人,与之决战,斩杀鞑靼人,四十九人,凯旋而还!”
弘治皇帝眯着眼:“大同那儿,不少人叫他飞将军,只是此人……一直郁郁不得志,在弘治九年,投靠了代王,代王命他掌握代王左卫,自此之后,朝廷,再没有他的消息了。”
弘治皇帝悲哀的道:“这样的人,竟因为上官识人不明,而不能为朕所用,而如今也算是朕自食其果了,哎……”
刘健等人,宛如晴天霹雳一般,心已彻底凉了。
既然……代王当真要反,那么……势必会出动精锐,而领兵之人,定是他的心腹,也一定是一员骁将。
十之八九就是这个陈彦了。
这么一个人,要奔袭一群新兵,还有一群少年,其结果……几乎可以想象了。
“陛下。”刘健心乱如麻起来,深深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脸色凝重的道:“事到如今,陛下……应该做好最坏的打算。”
是啊。
若是不做好最坏的打算,只怕等噩耗传来时,朝廷应变不及啊。
那代王,想要的……不就是如此吗?
拿捏住了皇孙,拿捏住了大明唯一的继承人,还有这么多王公贵族之后,到时,朝廷该怎么办?
弘治皇帝整个眼睛红了,已是老泪纵横。
他哭了。
“朕方寸已乱,方寸已乱了。太子真是不堪为人子,不堪为人子。至于……朕的孙儿……他真是太不懂事,不懂事啊。怎么他父亲说什么,他就这样实在呢。还有朕的外孙,他是这样的胆小,夜里睡觉都不敢熄灭火烛,打个雷,他都要吓得脸色青白的,他们……他们还是一群孩子啊……”
一想到……是一群孩子……
弘治皇帝的心……就像被针扎一般。
想到这群孩子,落入那些人手里,哪怕弘治皇帝深知,他们不过是让这些孩子做人质,想来不会轻易加害。
可想到这些孩子不安,无以为靠的样子,弘治皇帝的心就难受得厉害。
他在这个世上的至亲不多,屈指可数。
现在……他的心,彻底的乱了。
刘健等人……则是面面相觑。
其实……他们虽是强打精神,希望陛下早做最坏的打算。
朝廷必须拿出方略来,应对代王的讹诈。
可他们又何尝不是心急如焚,不是方寸大乱。
天塌下来了啊。
“陛下……”刘健哽咽道。
想到陛下失去了孙儿。
刘健就不由想起了自己出海的那个儿子。
我刘健,也有儿子啊。
至今下落不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老臣的苦……又有谁知道。
刘健也哭了。
………………
此时,在通政司。
一封快报传来。
这通政使一看,乃是太子殿下亲书的快报,哪里还敢怠慢,匆匆拿着快报,朝着大明宫疾奔。
等他通过重重的门禁,抵达大明朝的时候,便听到殿中隐隐传来哭声。
这通政使,心里咯噔了一下,陛下此刻,一定是心急如焚。
若是这快报带来的乃是什么坏消息,只怕……
真是来的不是时候啊。
可他却只能硬着头皮,等人通报。
片刻之后,便听到弘治皇帝的声音:“进来,立即进来!”
通政使不敢怠慢,快步入殿,拜下道:“臣得……”
弘治皇帝急不可耐的道:“什么快报,是谁的快报?”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一听到这四个字,弘治皇帝的脸色便不禁冷了几分,气得咬牙切齿的道:“这逆子……”
………………
睡了。
通政使一阵尴尬。
弘治皇帝便道:“取这快报来。”
通政使哪里敢怠慢,有小宦官取了快报,送到了弘治皇帝手里。
弘治皇帝迫不及待的将快报打开,口里喃喃念道:“儿臣朱厚照禀奏:儿臣率队前往……小五台山,至小五台山,此地……已是一片狼藉……”
弘治皇帝瞳孔收缩了一下:“横尸数百…………”
他心里一抽,面上,带着寒霜,满是冷冽。
“代王竟使其代王卫,偷袭正德卫,双方兵马,于六月十九鏖战,代王卫溃败,全军皆没。”
弘治皇帝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猛地张大了眼睛。
到底是谁全军皆没来着。
刘健等人,都在竖着耳朵听。
他们心思复杂,似乎在等待着,最糟糕的消息。
可接下来……弘治皇帝语速加快:“代王卫四百九十六人,俱诛。叛将陈彦授首!”
“呼……”
弘治皇帝不可思议的看着刘健等人。
似乎觉得朱厚照的奏报,不太靠谱。
刘健等人也是瞠目结舌。
君臣们大眼瞪小眼。
“朱载墨诸人,俱都无恙,今已率军,急袭大同,欲擒代王府,正德卫区区新卒,朱载墨等人,也尽为孩童,有此大功,儿臣看来,皆仰赖列祖列德之德,儿臣幸甚、喜甚。今朱载墨人等,急袭大同,儿臣岂敢坐视,自当往大同,劝导其早日回京……”
陈彦……死了。
代王卫……全军覆没。
朱载墨等人,往大同去了。
而朱厚照当然理直气壮,去大同找儿子,这……很合理吧。
奉天殿里,仿佛每一个人,都窒息了一般。
猛地,弘治皇帝抬眸:“正德卫……正德卫……这正德卫,何时所建?”
“陛下。”谢迁不禁道:“正德卫,成立了两个月又十三日。”
“载墨他们操练的?”
“是。”谢迁道:“陛下敕命方继藩为指挥,不过齐国公似乎有磨砺皇孙等人的意思,令他们进行操练,不过想来,大方向上,是齐国公在掌舵吧。”
弘治皇帝眼眸一张,眼里掠过了一丝精光:“难怪了,这就难怪了,朕命继藩建正德卫,他却让一群孩子来练兵,这个家伙,总能化腐朽为神奇啊。这正德卫,能有此成效,想来,都是方继藩在背后,呕心沥血的结果。可是,他却退居幕后,这是希望借此……来磨砺载墨和正卿人等,方继藩……真是个忠厚的人,他的心里,只有咱们大明的江山社稷。”
“偏偏,太子这个逆子,惹出了事端,天幸祖宗保佑,自然……这正德卫能如此,自也和方继藩离不开关系。”
说到这里,弘治皇帝禁不住眉飞色舞:“更和朱载墨等人的勤学和聪慧分不开关系。陈彦……陈彦此人……竟是死了,是谁杀的?”
“奏疏里没说。”刘健咳嗽,他一下子,心宽了,皇孙只要还活着,就好……
还有那些少年,折损了哪一个,都令人心忧啊。
现在看来,似乎……结局还算不错。
弘治皇帝眯着眼:“朕听厂卫的奏报,坊间,有不少人,都在渲染这陈彦的厉害。”
“老臣也略有耳闻。”刘健道:“不少人,都说陈彦乃是大同名将,这一次,只怕皇孙凶多吉少。”
“这份奏疏,立即抄录邸报,要天下人看看吧。”弘治皇帝道:“乱臣贼子,就是这般的下场……”
弘治皇帝一下子,心花怒放。
可同时,又有几分忧愁:“他们……又去大同了?真不是省油的灯啊。怎么个个就这么折腾呢?”
弘治皇帝愁眉不展:“朕要立即摆驾大同。”
“陛下。”刘健下意识的道:“去大同?陛下不久之前,方才去了通州、保定府,现在……”
弘治皇帝既喜既忧,喜的自然是,皇孙小小年纪,竟是如此出众,方继藩这家伙,教导有方。
可忧的却是……
弘治皇帝龇牙咧嘴道:“这群家伙,遭遇到了敌情,不到山中避战,却是与贼死战,击溃了叛军,不立即回朝,却是前去大同,他们还是一群孩子,朕若是再不去大同,朕只怕在京师里,永远等不回自己的儿孙,说不准,他们都已杀去乌斯藏了!”
“……”
其实得了这封快报,所有人心里松了口气。
同时,也诧异于皇孙等人本事。
难道……方继藩教授的弟子,就是这般的厉害?哪怕只是一群孩子……
会不会有夸大的嫌疑呢?
可陛下这一番话,却让三个内阁大学士无语。
他们颇想告诉陛下,这乌斯藏,距离大同远着呢,十万八千里!
可细细一琢磨,却恐怖的发现,陛下这不是危言耸听啊。现在大家都如惊弓之鸟,是真的吓怕了。
刘健沉眉:“陛下所言不错,老臣以为,理应当机立断,如若不然,国本动摇。”
弘治皇帝定了定神:“不错。”
他心里依旧还是忐忑不安,又拿着奏疏连看了两遍,朱厚照的奏报,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太靠谱。
“那么……传旨!”
…………
邸报火速的传抄了出来。
可看到邸报的人,却为之瞠目结舌,不少人第一个念头,就是不信。
这……怎么可能?
可很快,毕竟巡视大同的消息便又传出来,却又让人不由的狐疑起来。
莫非皇孙……
…………
代王府……
朱俊杖年过四旬。
他穿着蟒袍,在王府的厅堂里,背着手,来回的等待着消息。
他皱眉,心里难免……对于当初下毒的事有些后悔。
太过急躁了,结果……自己却成了出头鸟。
若不是因为下毒,自己何至于,一步步的冒险,到如今这个地步。
他既是长吁短叹,心里,又不禁燃起了一丝的希望。
无论如何,陈彦一定会帮助自己,解决掉眼下这个麻烦的。
虽然……已经暴露,东窗事发,可只要手里还拿捏着皇孙,就可保安全无虞,一辈子富贵。
“王爷。”
有人匆匆进来。
朱俊杖看着眼前的书生,这是自己的幕友:“怎么,陈指挥那里有了消息?”
书生摇头:“还没有,请殿下放心,不过是一群小娃娃而已,陈指挥定当手到擒来。”
朱俊杖面上忽明忽暗,想归这样想,可是……
“京师里,有什么消息?”
“京里有飞鸽传书送来,说是陛下已回了京……京师沸腾,流言不止。”
朱俊杖松了口气,却突然笑了:“本王与陛下,都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当初,他们燕王一系能坐天下,他们自诩这是天命,哼,这世上,哪里来的天命,不过是欺骗无知百姓的手段罢了。他们能坐的江山,别人也可以,这只是他们幸运罢了,算的了什么?皇帝只有一个太子,太子也只有一子,现在他们人丁单薄,可本王,却有二十九个儿子,可见,假使真有天命,这天命在我,非彼也。”
说到他的儿子,朱俊杖便眉飞色舞。
能生儿子是很了不起的事,足够他吹嘘一辈子。
朱俊杖又道:“这样一想,本王应当放心,以陈彦的本事……”
他说到此处……
突然……
轰隆……
地动山摇。
整个王府,门窗皆颤。
朱俊杖脸色一变。
那个书生打扮的幕友,已是色变,立即趴在地上,抱头。
“什……出了什么……事……”
…………
代王府外。
方正卿敲打着徐鹏举的头:“狗东西,狗东西,让你乱炸,让你乱炸。”
数百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火速至大同,而后,趁着所有人没有防备,直袭代王府。
代王府为了营造出安份的举动,外松内紧,王府内,固然是剑拔弩张,可在这王府外头,却没有布置多少护卫。
朱载墨直接取出了自己的大印,送去了大同镇守那里,警告他们加强大同的防备,代王已反。
一方面,直接除掉了代王府外头的护卫。
还不待一干人,预备攻击王府。
徐鹏举已抱着他的炸药包,到了王府的墙根之下,点燃了引线。
而后……地动山摇……
这家伙太快了,不但王府内的人没有防备,便是王府外头的正德卫,也丝毫没有防备。
方正卿觉得自己的耳朵失聪,老半天,一丁点声音都听不见。
等他反应过来,一群少年便冲上去,对着徐鹏举就是狠揍。
徐鹏举没吭声。
他总是这般洒脱,世人对他的误解,也也总是一笑置之。
那代王府的围墙,生生的坍塌,炸开了一个口子。
到了此时……一切的准备都已变得没有意义。
朱载墨当机立断:“入王府,都随我来!”
一声令下。
浩浩荡荡的正德卫火速顺着缺口进入王府。
方正卿忙不迭的跟了上去,放声大吼道:“代王已反,我等奉诏讨贼,谁敢负隅顽抗的,诛杀三族,此事与尔等无关,放下武器,跑了吧,只拿贼首,其余不论!”
王府的护卫们,听到代王已反的话,个个胆战心惊。
又见一群人明火执仗的冲进来。
谁不知此时大势已去。
于是乎,只转眼之间,便有无数人丢盔弃甲,跑了个干净。
朱载墨一马当先,眼看这已是一片狼藉的代王府。
所谓大势已去,就是如此。
谋反,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承受的罪责。
因而,哪怕是代王图谋不轨,所知的人,也只有限于自己的心腹。
而至于寻常护卫和士卒,不过是另外找借口驱使他们罢了。
哪怕真到了逼急了眼的时候,也大抵是取出一份所谓太后密诏,或者奉天靖难的手段,当然,代王朱俊杖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还指望着自己的心腹陈彦,能够给自己带来好消息。
可哪里想到……一切都已经迟了。
正德卫上下杀气腾腾,人见了血,气质就全然不同了,看任何人,都像是会移动的人头,对于这些护卫们抱头鼠窜,他们显得很遗憾。
人头啊,房子啊之类乱七八糟且不健康的思想,在他们的脑海,如走马灯似得转悠。
连进了数重仪门,正德卫直取正殿。
正殿里。
那书生模样的幕友在听到外头的呼喊,顿时明白了什么,如兔子似得,一下子溜了。
虽然在此之前,他还在代王朱俊杖面前,卖弄自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乃孔明再生,且还擅长观相之术,哎呀呀,殿下骨骼清奇,异日只恐要登大位……可现在……这些统统不见了踪影,人跑了。
朱俊杖发懵。
那幕友能跑,自己……能跑到哪里去?
他直楞楞的伫立着,看到外头无数的人影,急促的脚步匆匆而来。
随后,进来的是一群军士,军士们个个凶神恶煞,到了门前,却是驻足。
有人道:“殿下有令,先让小公爷进去。”
传出一个少年的声音:“我不去,我……我们方家,也是要脸的人,怎么能夺人功劳,我……我不去……我爹打小就告诉我,要诚实做人。”
不去?
将士们却是满头大汗。
私下里有消息传出,那旧城的房子,大头都是方家的,这功劳,小公爷不取,大家心里不安,若是齐国公不给房子咋办?
要知道,齐国公可是殿下的恩师,他不肯给,谁拿他都没办法。
几个人架着方正卿。
方正卿哭了:“我们是清清白白的人家,我要清清白白的做人啊……”
接着,他被丢进了正殿。
啪嗒。
屁股落地,火辣辣的疼。
朱俊杖一脸懵逼的看着这一切。
他无法理解,这些人在做什么。
既然这些官军杀了进来,胜败已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那也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引颈受戮而已,可是为何……为何……这些人竟还要羞辱自己。
他怒了。
抄起墙上悬挂的一柄宝剑,便气势汹汹朝方正卿冲去。
方正卿反应极快,一个翻滚,起身,抽刀。
朱俊杖双手举剑劈砍而来。
口里发出啊呀呀的怒吼。
方正卿横刀。
铿锵……
火光四溅。
朱俊杖万万没想到,这个少年,气力很大,他竟被震得虎口发麻,手中的宝剑甩出。
毕竟养尊处优,朱俊杖能有几分气力。
可方正卿不一样。
打小锻炼,虽年纪小,却处在精力最充沛的年龄,只在那宝剑飞出的刹那,他箭步上前,又是横刀,只是这刀,却搭在了朱俊杖的脖子上。
朱俊杖披头散发,一脸悲凉。
一群官军,方才冲了进来,大家一起热烈鼓掌:“小公爷擒拿反王,大功一件,实是佩服,佩服。”
“小公爷千钧一发,与反王战斗三百回合,降服反王,真是我等的楷模。”
方正卿扑哧扑哧的喘着粗气。
方才……很惊险。
这群家伙,不是人哪。
自己若不是反应快一些,说不准,看被人劈了。
当然,他惊诧于,朱俊杖的气力居然如此之小,说是手无缚鸡之力都不为过。
朱俊杖听掌声如雷,大家像过年一般,个个面红耳赤的鼓励,心如死灰,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他悲壮的道:“哼,成王败寇,太子何必要用一个孩子,来羞辱本王,本王也是高皇帝的子孙,输了,便输了!”
太子……
他认定了,带兵来此的乃是太子。
事后才察觉,自己上当了。
监国太子让皇孙出来游猎,根本就是阴谋,这是想让自己这鱼儿上钩啊,既然这是阴谋,那么太子一定亲自带了一支兵马奇袭自己的王府。
如此,就可以解释了。
那太子朱厚照,代王朱俊杖也久仰大名,这厮横扫大漠,以他的本事,能如此迅雷不及掩耳的杀至王府,一切都合情合理。
输在他的手里……自己没什么不服气的。
外头,人们自动的分开了一条道路。
却又见一个少年,按剑进来,道:“叔祖父呼我父亲,所为何事?”
父亲……
朱俊杖瞳孔收缩,看着这少年……
少年肤色有些黝黑,十一二岁的样子,个子颇高,面带冷峻之色,双目如星。
他踏步进来,顾盼有神,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杀气。
这像极了,后世某些战乱之地的童子军,一群经历了战火的孩子,比成年人还狠,比任何人都凶。
来人……正是朱载墨。
朱载墨手松开来了刀柄,而后,双手抱拳,作揖:“朱载墨,见过叔祖父!”
朱载墨……
是……皇孙!
“是你……”
朱载墨含笑:“没错,是我!”
朱俊杖,此时此刻,只想去死。
皇帝是不是昏聩,他不知道。
太子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样,横扫大漠,他也没有亲眼所见。
可是……他看到了朱载墨,这个少年,从天而降,他……还只是一个孩子……
朱俊杖身子摇摇欲坠,他在这个孩子身上,依稀看到了某些人的影子,是……太祖高皇帝和文皇帝!
一股悲凉,又自他的内心深处升腾而起,他哭了,接着,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输的不冤枉,不冤枉,这是上天要亡我!”
朱载墨目中冷静,道:“来人,拿下代王府七十九口人,押解京师,请陛下治罪!”
将士们再无疑虑,有人冲入了王府后园,有人将朱俊杖绑缚出。
朱俊杖的二十九个儿子,一个个被绑出来,个个吓的身如筛糠,浑身颤抖,一见到了自己的父王,便一起大哭:“父王…………父王……救我……”
朱俊杖五花大绑,他昂着头,要表现出一点天潢贵胄的尊严。
可听到了自己的儿子们呼喊声,他终又垂下了头,仿佛……又一次,受到了深深的羞辱。
徐鹏举拿着毛笔,将毛笔的毛尖在自己的舌头上舔了舔,自己的口水蘸了墨,湿润了毛笔笔头的坚硬,而后,他取出了一份簿子,认真的记录:“徐鹏举炸开王府;方正卿首擒代王。”
没曾想,朱载墨站在他的身后,扬手,给他后脑一个暴栗子。
徐鹏举忙是捂着后脑勺,超凶的回首,等见到了朱载墨,他面上的狰狞像冰山一样的融化:“殿下……”
“写详尽一些,多写写正卿降服代王的事。”
“噢,噢。”朱载墨提笔,低头,很认真的歪着脑袋,开始搜肠刮肚。
“现在,传令下去,王府之内,封禁后院,一切代王家眷,都等陛下的旨意处置,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轻易惊扰。我等驻扎前院,正卿,我们去巡视一番,看看附近还有没有贼子。”
“噢。”方正卿很服气朱载墨。
表哥做事有板有眼,处处都有章法,最重要的是……对自己好。
虽然……他把自己的房子……
一想到房子,他心里就有一点点的难受。
………………
大同府镇守乃是昌乐侯邱静。
邱静在此刻,认真的端详着一份诏书。
他觉得这份诏书过于古怪,这是守城的守备官送来的,说是正德卫奉旨入城驻扎。
有了圣旨,而且这正德卫一看就是禁卫,个个不凡,谁敢不放他们入城?
可问题就在于……
守备官没有见识,并不代表,邱静没有见识。
太蹊跷了。
这正德卫,是什么东西……噢,对了,监国太子殿下,曾有一道命令,是让皇孙去小五台山狩猎,好像……就是这正德卫随行的。
既然如此,正德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会有皇帝的旨意。
正德卫离开京师的时候,皇帝陛下,不是在巡行保定府吗?
难道……是矫诏?
一想到如此,邱静就觉得自己要原地爆炸了。
他努力的用手摩挲着圣旨……
不错,圣旨的纸张没有问题……
这字……似乎也是待诏翰林最纯正的‘台阁体’,可谓有板有眼,一气呵成。
他拿出了放大镜,在字里行间之中,不断的搜索。
最后,放大镜落在了印玺上头。
哎呀……
真是奇了。
这大印,居然也看不出丝毫的问题。
世上,怎么可能有,如此……如此手艺,再者说了,圣旨,谁敢伪造啊?
这样一想,邱静开始陷入深思,他有些怀疑人生,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侯爷,侯爷……”却在此时,外头,有人匆匆而来。
“侯爷,大事不好了,正德卫入城之后,直奔代王府,拿了代王!”
邱静手中的放大镜,啪嗒一下落在了地上,而后……摔了个粉碎。
他张大着下巴,一脸错愕。
代王……被围了。
这可是大明的亲王,没有圣上旨意,谁敢造次?
邱静虽然觉得,代王这些日子的行为,很是可疑,可作为地方镇守,他万万不敢去想代王的事。
天知道这代王殿下会不会仗着天潢贵胄的身份,去状告自己。
任何臣子,对于宗亲之事,都是极为忌讳的。
可现在……不但多了一份圣旨,而且转眼之间,代王府,被人家抄了。
这……
“为首的,乃是皇孙,还有……鲁国公之孙、齐国公之子、魏国公之孙、陈留候之子……”
“呀……”昌乐侯邱静听到一个个耳熟能详的名字,这些人的爹娘,他都认得。
何况,还有皇孙。
对了,鲁国公、齐国公……这……这不能招惹的,尤其是齐国公,这家伙睚眦必报,哼,想当初,若不是先祖在土木堡,将他的祖父背出来,会有他们父子的今日,可怎么样呢?他还骗老子买房。
狗都不如的东西。
魏国公……
邱静心里咯噔一下,当初自己的先祖,乃是开国功臣,当初,就是在魏国公徐达的麾下效力,一百多年前,自己的祖先见到了魏国公徐达,是要行跪礼的……这……
可是……这是代王殿下啊。
邱静回头,又看圣旨,想哭。
“他们怎么说的?”
“说是……代王谋反,奉旨捉拿代王,其余人不论,无关人等,更不可多嘴。”
邱静打了个寒颤。
代王谋反了……
这下要糟了,代王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谋反,自己竟是后知后觉,会不会有连带的责任?
他忍不住道:“有陛下下旨捉拿代王殿下的旨意吗?”
“这……”这亲卫一脸为难。
邱静有点懵。
人生啊……真是起伏不定。
自己好不容易,混了个镇守大同的职责,这日子,也算是有滋有味,算是没有辱没自己的祖先。
否则,你看看英国公,那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可又如何?
只是……
现在……该怎么办?
“没有圣旨捉拿亲王,这,你去求见一下皇孙……”
“侯爷,小人怎么见得着哪,皇孙多半,看都懒得看卑下一眼。”
有道理!
可是……
邱静又犯难了。
自己不能去,自己得留有一点余地,若是直接去见了,人家双手一摊,就是没有圣旨,他就是想要拿人,怎么办?
得罪皇孙,将来自己的儿孙们怎么办?
对这件事视而不见……若是宫中根本没有这个意思,朝廷怎么会处罚皇孙,十之八九,自己要去做替罪羊。
邱静……想死。
“报……”
就在邱静心乱如麻之时。
却突然……又有人匆匆而来。
“侯爷,侯爷……圣旨,有圣旨……太子殿下和齐国公来了咱们大同,拿着圣旨来了。”
圣旨……
又是圣旨。
“取来,我看看。”
那人忙是将得到的圣旨敬上。
邱静将圣旨摊开,一看,上头却是说,皇孙带正德卫贸然至大同,此孙顽劣,特命太子前来大同管束,大同军镇上下人等,俱为太子殿下节制……
呼……
“放大镜……”
邱静下意识的念了一句。
有书吏去取了一副新的放大镜来,邱静猫着身子,拿着放大镜检验着这份圣旨……
而后……
他有点懵了。
卧槽……
这圣旨,怎么看,都像真的呀。
可问题在于,哪一份圣旨,才是真的?
若是前一份是真的,皇孙是奉旨而来,怎么第二份,又说他顽劣,所以太子是来教训儿子的。
可若是第二份是真的,那么第一份……
邱静脑子有点乱,他瘫坐在了官帽椅上,对着房梁楞楞出神。
那校尉道:“侯爷,侯爷……您说,太子殿下来了,都进了城,咱们是不是,赶紧去迎接一下……”
“别说话。”瘫坐在椅子上的昌乐侯邱静沉默了老半晌:“不要去接,也不要去理,大同天塌下来,和老子也没关系了,他娘的,时局不明,这水太深,不是我们能掺和的了的。不予理会,这就是玩忽职守,玩忽职守,还能保住自己的人头。可若是掺和进去,天知道最后成了哪位大爷的替罪羔羊,这锅,老夫背不起,怕了,怕了。”
摆摆手,站起来:“老夫病了,病得很重,请大夫来。”
………………
朱厚照和方继藩心急火燎的入了大同,带着缺德卫,抵达了代王府的时候,却见外头,早已被一队队兵马围住,这些人,个个龙精虎猛的样子,虽许多人脏兮兮的,却是抬头挺胸,杀气腾腾。
缺德卫和他们一比,就如狗x一般。
朱厚照下马:“朱载墨那狗儿子呢,老方,走!噢,对了,代王呢?”
他却被几个人拦住,厉声大喝:“何人?”
朱厚照乐了:“我是朱载墨他爹,你说本宫是谁?”
那人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朱厚照为之气结。
方继藩在旁道:“不要没规矩,这是太子殿下,快去通报。”
好在,太子殿下,大家却是知道的。
有人忙是去通报,片刻之后,一群少年便出来。。
为首之人,自是朱载墨。
朱载墨带着众少年拜下:“孩儿见过父亲,见过恩师。”
朱厚照哈哈大笑:“小子,你竟是拿住了代王,来来来,将代王那狗东西拖来,给本宫掌掌眼,这个时候,还敢造反的狗东西,胆子不小,本宫还真想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父亲,已经下狱了,不日就要押送京师。”
朱厚照有些恼恨,他很不得那代王再反一次,儿子出了老子的风头,这算个什么事?
当然,朱厚照得显得大度,他狠狠一拍朱载墨的肩:“不错,与乃父之风啊,为父没有白疼你一场。”
朱载墨沉默,没有应和。
仿佛,对于没有白疼一场,他心里,颇有几分……不太认同。
想了想,他道:“这是恩师教导有方。”
方继藩听到这句话,心里舒坦无比,载墨还是很有良心的。
随后,方继藩怒瞪了方正卿一眼:“狗东西,你看做的好事!”
方正卿一脸怯弱的看着父亲,战战兢兢:“儿子不是狗东西,徐鹏举才是。”
“……”
朱载墨忙道:“恩师,这一次,是正卿立下了汗马功劳,否则,只怕代王现在还逍遥法外。”
说着,他如数家珍一般,讲起方正卿如何斩杀陈彦,又如何率先杀入王府,如何擒拿代王。
这家伙,竟是口才不错,说的波澜壮阔,听的方继藩血脉喷张,他下意识的不断的偷偷看方正卿,方正卿只低着头,沉默不语。
这……是自己的儿子……
方继藩一脸的诧异。
陈彦乃是名将,他说斩就斩了,还有擒拿代王……
这……难道是方家祖坟真的冒烟了?
方继藩脸上,惊疑不定,一脸不可置信。
这是大功啊……
凭着这个功劳,自己的儿子,完全可以躺在功劳簿子上,吃他一辈子。老朱家想不养着,那都是丧尽天良。
朱厚照听着,忍不住流着哈喇子。
此时,才真正的开始去打量方正卿了。
他一直认为,自己的外甥,继承了方继藩的性子,好吃懒做,还怕死。
可现在看来……满不是这么一回事。
朱厚照上前去,拍着方正卿的肩:“所谓英雄识英雄,正卿有出息了啊,不错,不错!”
他眉飞色舞,方正卿却是结结巴巴的道:“还有一件事……”
方继藩此时得意非凡。
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嘛,且还是亲的。
方继藩温和的道:“还有何事,一并和为父说。有什么事,万万不可隐瞒,我看你支支吾吾的,一定做了什么坏事吧。”
“在和代王卫决战时……”方正卿小心翼翼:“为了激励将士,所有的将士,都赏赐旧城靠近站台的一套方三十丈房子……所以……只怕父亲……得拿出五百多套房来……噢,还有我方才不小心,将徐鹏举,打哭了,还有……没了。”
方继藩脸上的笑容,微微有点僵硬,可笑容还是要继续下去,他点点头:“这是理所应当,钱财能身外之物,只要能看到你们能够建功立业,为父心里,也就踏实了。不对,你上一句说什么?”
“为了激励将士……”方正卿道。
方继藩微笑,摇头:“再下一句。”
方正卿见父亲没有生气,脸色倒是好看了许多,道:“我将徐鹏举打哭了。”
方继藩顿时,脸上如怒目金刚,铁青着脸怒喝道:“狗一样的东西,真是越大,就越没有王法了,徐鹏举是你打的吗?他……他这么善良,你竟打他,你今日打他,明日是不是还要无君无父,还要打我不成?今日不打死你这败家玩意,我方继藩的名字,倒过来写,教你知道,什么叫做规矩,什么叫做家风,为父的钱,不,为父的脸,都被你这狗东西……丢尽了!”
……………………
睡了,同学们,晚安。
这是败家子啊。
方继藩恨的牙痒痒。
转眼之间,几百万两银子就没有了。
而根据方继藩对皇帝的了解。
到时,赐给方家的,大抵就是几百万金。
这几百万金换成了几百万银……
怎么感觉,有人拿毛票子换百元大钞的感觉?
方正卿一见父亲要揍人,早就学乖了,拔腿就要走。
朱厚照忙是拦住方继藩:“老方,算了,算了,孩子又没犯什么错,不就是揍人吗……”
方继藩气愤难平。
忍不住叹了口气:“动辄打人,这是有辱门楣的事,我方继藩……也罢,不说了,能平平安安便可。”
摆摆手,心里的超级计算机已开始计算起来此次的损失。
不过,如他所言,能平安,那么一切都好。
朱厚照却是左右四顾:“怎么不见那大同镇守来拜见?瞧不起本宫吗?”
说着,进了代王府,这代王府里,雕梁画栋,早有人开始搜索代王朱俊杖谋反的证据。
片刻功夫,无数铁证便送了来。
“报,代王的寝卧之中,竟有一幅《千里江山图》,这代王真是狼子野心,此图虽是摹本,可其私藏此图,还放在寝卧之中,日日看,夜夜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朱厚照看着送来的一幅画,看过之后,一挥手:“该死,此画以后挂本宫寝殿去。”
“报,卑下自代王府库房中,发现一副金刀和金甲……”
“报,代王有一侍妾,这代王竟赐她官奴之名,殿下,官奴的主人家,不就是官家吗?这官家二字,在宋时,乃是皇帝的称呼,可见这代王,实是野心勃勃,早有图谋觊觎大位之心。”
说话的,乃是正德卫的一个书吏,此刻,摇头晃脑的掉着书呆子。
他笑嘻嘻的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开始陷入了深深的思索,是这样吗?怎么听着……
方继藩却已站起来,抬手就是给这书吏一巴掌:“狗一样的东西,那我姓方,所谓天圆地方,岂不是代表了天地?我姓方,所以我也图谋不轨,滚一边去!”
呜嗷……
书吏捂着火辣辣的脸,一脸委屈,乖乖的溜了。
方继藩气咻咻的坐下。
代王谋反,这是实打实的,可古人有个不太好的习惯,就好似处女座一般,做点啥事,都喜欢凑个整数,什么八十万大军,什么十大罪状,四大天王。
你大爷,治个罪而已,何至于要有零有整?
方继藩坐下,呷了口茶,看了朱厚照一眼,朱载墨和方正卿乖乖的站在一旁。
再外头一点,是徐鹏举……
方继藩侧目,见一个少年痴痴的看着自己,肚子里搜肠刮肚,竟想不到这个人是谁,便不禁道:“你……你谁呀?”
徐鹏举啪嗒一下跪下了。
他哭了。
师兄弟们总是打自己,只有在自己抱着炸药包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走上了人生巅峰,再没有人敢拍自己的后脑勺,每一个人都会正视自己了。
可万万没想到,恩师他……为了自己,亲自教训了方正卿一顿,徐鹏举的眼里,流下了滚烫的泪,他道:“学生徐鹏举。”
徐鹏举……
有些耳熟。
片刻之后,方继藩才想起来,看着这个奇怪的孩子:“你很不错,是个好孩子,噢,殿下,我们何时回京?”
朱厚照想了想:“这该死的逆子非要留在大同,本宫只好,在此暂时一些日子,不看着他,不放心。”
方继藩颔首点头:“既如此,这一路跋山涉水,臣也累了,不妨今日先歇了吧。”
徐鹏举站在一旁,听到恩师说你很不错,是个好孩子,顿时……感觉自己又一次的走向了人生巅峰,整个人,犹如行走于云雾之中般。
大同乃是边塞之地,军事重镇。
只是,随着鞑靼的衰弱,这座军事重镇,却又变成了连接大漠和关内的通衢之地。
随着关内尤其是乡下人力的短缺,再加上四轮马车的流行,以及作坊的增加,人们对于牲口的需求,日益增大起来。
因而,大量的商贾,看到了商机,他们出关,购置牧场,圈养牛马,而后,再将无数的牛马,输送关内。
在大同,有专门的牛市和马市,南来北往的商贾,大多来此交易,热闹非凡,没有了战争,再不必担心鞑靼人的劫掠,人们自可凭着双手,凭空创造出无数的财富。
朱厚照次日,特意跑去了马市转悠,这里的马匹,成千上万,朱厚照看着眼花缭乱,在这臭烘烘,满是马粪,且人流如织的巨大市场里,他喜滋滋的穿梭其中,倒是不亦乐乎。
买下了几匹马,朱厚照兴致很高:“老方……”
“呀。”方继藩坐在一旁的石桩上不断的捶着自己的腿肚子。
朱厚照道:“大同是个好地方,本宫真希望一直呆在这里。”
“呵呵……”
“你笑什么?”
方继藩心里想,也没笑什么,只是想到,历史上的明武宗,还真在大同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几乎将自己的皇宫给搬了去。
方继藩却微笑道:“殿下喜欢,哪里都是殿下的家,这天下,本就是殿下的。”
朱厚照挺着胸脯:“你错了。”
“………”
朱厚照道:“天命有常,惟有德者居之!”
方继藩万万想不到,朱厚照竟还有这样的觉悟。
怎么听着,像是太子殿下要自掘坟墓的样子。
朱厚照背着手,眼里闪光:“就如为何是我们朱家居天下?这是因为我家有德啊,我有德,将来我要做天子,我父皇有德,所以他是皇帝,我父皇的父皇也有德,因而天命在身。我父皇的父皇的父皇也有德,因此定鼎天下;我全家都有德,从祖宗八代起,就如此。”
方继藩服气了。
忍不住道:“殿下真是了不起,难怪看你印堂发红,这是德泽四海的征兆。”
“这是当然。”朱厚照眉一挑:“刘瑾他们都说,本宫出生时起,有龙自我出生的寝殿里,若隐若现;室内芳香不散,你有吗?”
方继藩惭愧的道:“我没有,我不敢有,不敢的,不敢的。”
朱厚照终于觉得自己扬眉吐气了一番:“走,咱们去逛牛市了。”
…………
一份份布告,从代王府里出来,而后张贴在了大街小巷,代王谋反,已经伏法,捉拿代王府逃亡的某些钦犯。
而后,又是一道赦免的命令,代王卫寻常的军士,统统赦其无罪。
整个大同,平静如初。
现在没有人去关心代王殿下如何的关系。
大量的商贾来了大同,大肆的求购牛马,而无视的商贾又从大漠带来了牛马,来此交易,甚至……不少羊群赶到了大同,需在大同宰杀,其肉要售出,其皮要制成皮具,还有羊毛,也成了人们现在时兴的东西。
如此多的产业,到处都是在招募人手,时间就是银子,谁也耽误不起。
不过,哪怕是大同安定的出奇,朱载墨等人,也没有怠慢,他们按着章程,先是发出了布告,却不敢闲着,继续甄别宁王府中牵涉进谋反的人员。
……
大同镇守府。
昌乐候邱静已经吓尿了,他几乎是跪在地上,颤抖的,捡起了第三份圣旨。
转眼之间,这才几天功夫,就来了第三份……
说出来……都没人敢信啊。
他下意识的道:“放……放大镜。”
早有书吏预备好了。
而后,当着传旨宦官的面,邱静揭开了圣旨。
这圣旨……又是一套说辞。
说是太子和皇孙朱载墨来大同,没有得到皇帝的恩准,皇帝心急如焚,不日圣驾将抵大同,大同镇守邱静,要早做准备,尤其是要盯着太子和皇孙,不可让他们随意造次……
邱静脑子里嗡嗡的响。
他觉得自己有限的智商,已经不太够用了。
三份圣旨,都是自相矛盾,他举着放大镜,努力的寻觅着每一丝的细节,可是……他失败了。
这份圣旨,几乎……也没有丝毫的错处,真的不能再真了。
这一刻,他泪流满面,老泪纵横,老半天,方才咬牙切齿:“这什么世道啊,还愣着做什么,接驾,准备接驾吧,陛下,要来大同了。”
陛下要来大同了。
这一下子,镇守府里……已是炸开了锅。
事实上,弘治皇帝来的速度极快,前脚圣旨一到,后脚圣驾便匆匆而来。
这一次没有太多的随员,不过是数百个禁卫而已,弘治皇帝显然很急切,沿途上,半刻都不曾怠慢。
等弘治皇帝入了城,邱静才得知消息,心急火燎的带人前去相迎。
大同众将跪地,行了大礼。
弘治皇帝左右四顾:“太子在何处?”
“陛下……”邱静道:“在代王府。”
“代王府……”弘治皇帝微微皱眉:“代王……已经拿下了吧?”
邱静心里松了口气,看来,代王果然是谋反了,他小心翼翼的看着弘治皇帝,陛下的脸色显然不太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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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皇帝的眼底深处,透着深深的担忧。
这世上,真的有太多太多操心的事啊。
见这昌乐侯邱静踟蹰的样子,弘治皇帝有些急了:“说!”
“这………”邱静道:“太子殿下,皇孙奉陛下旨意,已经将代王拿下了。”
“什么?”
弘治皇帝大惊。
他回眸,和刘健对视了一眼。
此次刘健也随驾而来,他倒还算镇定:“奉旨,皇孙奉谁的旨?”
“陛下的啊。”邱静觉得事情越来越深,他已经不敢继续去想象了。
弘治皇帝听罢,冷笑:“是太子的旨意吗?”
自己的亲孙子,才多大啊,这旨意,肯定是太子教唆他的,所以弘治皇帝第一个反应,就是……这定是太子又矫诏了,制了一份圣旨,给了朱载墨。
邱静一听太子的旨意,心里倒是松了口气,咦,太子还真有旨意,既如此,怎么这几份旨意都是自相矛盾?他忙道:“太子的旨意?不错,太子也有一份旨意。”
弘治皇帝:“……”
刘健也沉默了。
事实上,他们脑子都已经乱了。
到底多少旨意?
既然太子另有一份旨意,那么……此前那份又是从何而来?
弘治皇帝面上一红,菜市口吗?圣旨和大白菜一样?
定了定神。
毕竟……已经习惯了。
哪怕是遭遇了再离奇的情况,弘治皇帝发现自己,竟也能接受。
他也只是微微一笑,镇定自若道:“嗯,朕确实是发了几份旨意。”
刘健佩服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陛下……果真是了不起啊,临机应变,面不改色,果真是帝王气也。
邱静也同样的震惊了,他惊为天人的看着弘治皇帝:“陛下,臣对陛下佩服的五体投地,陛下竟能……竟能如此……如此勤政,数日三封圣旨,每一份圣旨,都直指我大明……弊病,我大同上下,苦代王久矣,今陛下一纸诏书,铲平暴虐,使我大同上下军民,无不感念皇恩,陛下明察秋毫,殚精竭力至此,臣……臣……”
弘治皇帝微笑:“噢,知道了,你也就是个大老粗,何须搜肠刮肚,想这么多词来,这非你擅长的事,来,摆驾代王府。”
邱静被弘治皇帝一顿讽刺,非但没有惊疑,反而心里松了口气,批评一下,也很好啊,这事儿,算是过去了,这事儿,其实他现在还糊涂呢,都是陛下发出的旨意,陛下竟有这样的兴致,左手打自己的右手,然后大腿再将两只手踹死?
他长身而起,擦了擦汗,悻悻然道:“臣这就准备。”
浩浩荡荡的人马,至代王府。
弘治皇帝以为,这里定是一片狼藉和乱糟糟的局面,一群混世魔王到了这里,还能好到哪里去。
可谁晓得,这里竟格外的整洁和平静,外头是站的如标枪一般的军卒,街道外头,一切如常。
此时,朱厚照和方继藩已得知了消息,领着一帮少年,在此侯驾了。
朱厚照万万没有想到,父皇竟会亲自来此。
因而,他心里打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面带笑容,喜滋滋的样子。
“儿臣……”
弘治皇帝没有看他一眼,眼睛越是了朱厚照和方继藩,目光落在了朱载墨和方正卿的身上。
见二人无恙,弘治皇帝才松了口气,上前,摸了摸朱载墨的肩:“这是大幸啊。”
朱厚照连连点头:“是啊,是啊,这是祖宗保佑,是父皇圣明……”
说到此处,弘治皇帝已领着少年们进了王府,朱厚照和方继藩被撇下来,二人对视了一眼,朱厚照才沿着惯性,继续喃喃念:“是父皇圣明的缘故,儿臣……儿臣……”
后头的话,越来越微不可闻。
方继藩鄙视的看了朱厚照一眼,心里暗暗鄙夷,呸,臭不要脸的马屁精。
朱厚照却推头丧气,乖乖和方继藩一道追了上去。
至王府正殿。
弘治皇帝连连点头。
这王府里,并没有纵兵劫掠过的痕迹,似乎一切秩序井然。
代王虽是罪无可恕,可毕竟……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他罪当死,却不能受辱。
弘治皇帝道:“罪王府邸,并没有遭灾,这是继藩的主意吗?”
朱载墨笑吟吟的道:“是,这是恩师……”
方正卿嘴快:“不是,是表兄的主意。”
弘治皇帝微微愕然,他不知道两个孩子,哪一个是对的。
于是打量着二人,朱载墨脸色平静。
方正卿却是扑哧扑哧的样子,接着道:“家父教导我说,做人,要诚实,我们方家,诚信为本,童叟无欺!”
“看来,真是载墨所为了,小小年纪,这样很好。”
一下子,弘治皇帝心宽了。
这才是皇孙应该有的样子啊。
弘治皇帝到了殿中,坐下,朱厚照和方继藩已快步行来,分列两侧,其他少年各自站定。
弘治皇帝道:“正德卫,击溃了代王卫?”
朱厚照道:“是啊,儿臣……”
弘治皇帝摇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朱厚照:“………”
朱厚照似乎想了想,好像,确实和他无关,便呵呵干笑。
朱载墨道:“是。”
弘治皇帝道:“朕听说,代王卫骁勇,指挥陈彦,更是非比寻常……这正德卫有此战力?”
朱载墨道:“这是恩师教授的好,至于陈彦……”朱载墨淡淡道:“不过是正卿的手下败将罢了,陛下,孙臣……其实……差一点,就被那陈彦所伤,若不是正卿将那陈彦一刀斩落,只怕现在,就见不着陛下了。”
“什么?”弘治皇帝的心,先是揪了一下。
这些小家伙们,还真是胆大包天啊,他们亲自上阵了?
可下一刻,他又震惊。
那陈彦……竟是方正卿所杀?
他看了一眼方正卿,这个外孙,平时给弘治皇帝一个怯弱的印象,哪里知道……他竟有如此的勇气。
弘治皇帝朝方正卿招手:“正卿你来!”
方正卿上前:“陛下。”
弘治皇帝拍了拍他的头:“都说孩子像舅舅……嗯……”
他看看方正卿,再看看朱厚照。
朱厚照乐了:“是啊,是啊,正卿极像了儿臣的。”
方继藩:“……”
难道……自己的某些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了?
这不科学啊,我方继藩堂堂穿越者,是千年难一遇的奇才。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手指着方正卿道:“正卿斩杀了贼将……还救了载墨,这是大功一件,朕要重重有赏,朕赐方正卿五千万金!”
一旁的宦官,忙是取了竹简,提笔要记下。
弘治皇帝又看了方继藩一眼:“不过,鉴于正卿的年纪还小,他哪里知道花钱,先暂寄于朕这里吧。”
噗……
方继藩一口老血要喷出来。
所有人看向方继藩。
弘治皇帝道:“怎么,继藩有什么意见?”
方继藩摇头:“不敢,陛下真是圣明啊,正卿能得此厚赐,这是我们方家的福气,儿臣与有荣焉,将来儿臣撰写家谱,定要将今日之事,大书特书,不只如此,还要告诫子孙后代,一定要以正卿为榜样,为朝廷尽忠效力,将来,也能得此厚赐,将来正卿有了陛下这一笔赏赐,儿臣这为人父的,便安心了,见他能发财,我真为他高兴。陛下有没有兴趣,将这笔赏赐,一并存入西山钱庄……”
弘治皇帝觉得方继藩的话里藏着针,这家伙……
听到此处,弘治皇帝老脸微微一红。
三千万金,其实是有些少。
他叹息了一口气:“哎,朕知道你话外音是什么,可这是祖宗之制啊,三千万金,已是国朝百三十年以来,最优厚的赏赐,祖宗之法,朕也无能为力啊。”
说着,弘治皇帝一副痛心的样子。
方正卿道:“孙臣……”
他刚要谢恩。
朱载墨却笑吟吟道:“可是……陛下,代王也是朱载墨所擒。”
“什么?”弘治皇帝目中满是震惊。
救皇孙,斩贼将,擒反王。
这是大放异彩,若如此,岂不是此次叛乱,几乎都是这年纪轻轻的外孙所为。
弘治皇帝看着方正卿略带几分稚嫩的模样。
这还是个孩子。
因而……弘治皇帝不愿给他太多赏赐,就怕孩子小小年纪,形成骄纵的性子,不知天高地厚了。
可现在……
朱载墨道:“陛下,孙臣这里,是此次平叛的功劳簿子,请陛下过目。”
他将功劳簿子,稳稳当当的放到了弘治皇帝的手里,弘治皇帝接过簿子。
朱载墨拜下,正色道:“陛下,此次平叛,将士们出力甚多,可谓是九死一生,孙臣若无他们,只怕早已死在乱军刀剑之下,若陛下垂怜孙臣,恳请陛下,论功行赏,免使将士们寒心。”
说罢,叩首!
弘治皇帝深吸了一口气,若有所思的颔首点头。
朱载墨的要求,合情合理。
这个孩子,居然还学会给人请功劳了,倒是很了不起,他低下头:“朕且先看看再说,有功,自然要赏,朕听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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