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宠授叫骂起来。
其他人却都有些急了。
都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怎么就你脾气这么火爆,不合群啊。
朱祐杬和朱约麒对视一眼,心里苦笑。
现在已有一些王爷和宗亲们陆陆续续的买了宅邸。
说实话,为了这么个宅邸,大家几乎是将自己身家性命都搭了进去。
凡事,关心则乱啊。
想想看,自己买来的宅子,若是附近的地都是荒芜着,没人买,这还了得,宅子的价格,是会跌的。
看看其他地方,房价涨的就比自己买的地方要多一些,为何?不就是这儿的总价更高吗?
一想到这事儿,朱约麒和朱祐杬都急,得,你西山建业卖了宅邸就不管了吧,好,你姓方的狗东西厉害,你行,我们……我们去拉人来买。
“王兄……慎言……”朱祐杬苦口婆心:“现在木已成舟,还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何况隔墙有耳,若是陛下听了去,只怕不悦,现在趁着价格还算过得去,赶紧卖了,争这一口气做什么?你是一家之主,你争气,可不能拿自己的孩子来争气啊。再者说了,你到时搬来,大家也有个照应,咱们都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就得照应着。”
朱祐杬乃是天子的亲兄弟,现在又奉旨,协调来京宗亲们的事,颇有几分宗亲中的大家长,宗令府的宗正之权,他说的话,还是管用的,大家得相互照应,可你若是不识相,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朱祐杬的脸色又缓和起来,他眼睛眯着:“前几日,听那方继藩嘀咕……”
“嘀咕什么?”一听方继藩三字,朱宠授就一肚子的气。
朱祐杬好整以暇:“他说有些宗亲对他有误解,他很生气,若是惹得急了,别让他给这不识相的家伙房里塞金刀。”
卧槽……
方才还怒气冲冲的朱宠授懵了。
这还是人吗?
这是狗一样的东西啊。
还没王法了?
他一个外戚,他敢做这样的事?
金刀,是皇家才能用的,寻常宗亲家里要藏着,若不是陛下御赐,就是谋反。
这等于是栽赃陷害啊。
他有这个胆子?
可……朱宠授发现一个可怕的问题。
姓方的狗东西,还真是一个什么事都做得出的人,这家伙毫无廉耻,没有底线,偏偏陛下还对他信赖有加。
朱宠授觉得自己透心凉……
朱祐杬拉着脸,怒气冲冲道:“本王听了,当时就怒了,他有这个胆子?哼,你塞本王看看,本王弄死他。所以,大家也不必担心,这家伙,只是说着玩的。”
朱宠授下意识的道:“他自不敢塞兴王,王弟你是陛下的亲兄弟啊,他有这个胆子,可是……”
可是其他人……就不同了。
都说是皇亲国戚,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这子孙还有亲疏之分呢,就比如朱宠授,他虽是辽王,可论起来,他的祖先,乃是太祖高皇帝的第十五个儿子,和当今陛下,隔着五六代人呢,这血缘关系,还剩几个?
朱约麒则在旁感慨:“哎,人有旦夕祸福啊,既来了京师……还是稳当一些好,现在我等入了京,就是瓮中之鳖,还神气什么,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辽王,我们论起来,是堂兄弟,这宅邸,买了吧,别有什么念想了,你的藩地,回不去啦。”
朱宠授低着头,咬唇不语。
一干人唏嘘一番。
终究,朱宠授站起来:“明日约那王金元,来谈谈看。”
一下子,朱祐杬和朱约麒打起了精神,其他几个郡王,眼里也放光。
…………
夜里。
圆月当空。
这雕梁画栋的兴王府里。
朱祐杬的侧妃半卧在榻,她的娇躯半遮半掩,吹弹可破的肌肤若隐若现,在这红烛之下,甚是诱人。
“殿下……”她娇声细语,语带着令人怜惜,那勾魂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朱祐杬。
她是朱祐杬最喜爱的侧妃,一年有大半个夜晚,都在她这儿住的。
可朱祐杬却显得心神不宁,对于她的这诱惑,现在却提不起兴趣,只敷衍道:“你候着,不要急。”
“殿下,您这又是做什么,臣妾都犯困了。”侧妃从锦被里,探出肤如凝脂的一截粉腿,悬在空中,如鱼儿游水一般的荡漾。
朱祐杬对此,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他手里举着烛台,站在一旁的小几子上。
而后,烛台放下,从袖里取出一个小簿子,摊开。
他一面含糊不清的道:“你说什么?”
一面手指轻轻的在舌尖上一点,手指再掀开簿子,簿子里,密密麻麻的写着无数个名字。
他熟稔的翻到了第四页,这第四页里,赫然写着辽王朱宠授的名字,他提笔,轻轻的,在这朱宠授三字上划了一个叉。
下一个是……
他眯着眼,看着朱宠授之下,清晰的写着周王朱睦??的字样。
他眼里顿时掠过了光彩,脑子里想着朱睦??的性情和爱好,心里大抵有了几分把握一般,露出了微笑。
“殿下……你来呀,大半夜的,还不正经。”
“噢,来了,来了。”朱祐杬皱眉,显得不耐烦,小心翼翼的将簿子合上,塞回自己袖里,才恍恍惚惚的抬头:“人来,给本王宽衣。”
外头早有宦官进来,给朱祐杬宽衣。
朱祐杬翻身上榻,宦官便蹑手蹑脚,吹熄了灯,退了出去。
黑暗中。
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却听朱祐杬凛然正气的声音:“不是说好了睡觉吗?别瞎拨弄。”
“殿下,你变了,自打来了京师,您……”
“明日还有正经事要办,约了周王,本王乏了,睡觉。”
“殿下……”娇声变得更加幽怨起来。
“你这头发长见识短的东西,别吵。”
不多久,寝殿里便传出了如雷一般的鼾声。
………………
方继藩美滋滋的将所有的资料都整理了一遍。
在确定了蒸汽船已经有了眉目之后,他长长的松了口气。
若是技术再进步一些,这行船,再不靠什么海风和洋流,而是凭借真正的动力,那么……海运的时间,将会大大的缩短。
自己的爹,已经数年不见了,也不知他到底过的好不好,哪怕是书信,一年到头,也是难见。
想到这个,方继藩的心里,便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他兴冲冲的入宫,要禀报这个好消息。
待到了宫中,方才想起,陛下在新修的崇文殿里听那筳讲。
只是现在筳讲,却和以往不同了。
以往都是翰林院的学士们去讲,现在却是翰林院一边,科学院一边。
先是翰林们讲授四书五经,此后,科学院的院士们则开始讲授最近的天文地理,以及工商农学的知识。
起初的时候,翰林们是炸开了锅,觉得不可思议,实是俗不可耐,这等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也能来讲授?
可慢慢的,在陛下的坚持之下,他们虽是骂的厉害,却终究是胳膊扭不过大腿。
方继藩至崇文殿,行了礼,见弘治皇帝今日精神奕奕,正侧耳倾听着科学院张信大学士关于防治虫害的发现。
弘治皇帝只瞥了方继藩一眼,朝他颔首,示意他先站在一边,一面发出疑问:“张卿家,既然,已经可以出现,专门杀虫的药,那么为何,不立即推而广之呢。”
张信回答道:“回陛下,现在药物刚刚出来,价格有些高昂,因此……”
弘治皇帝对此很不满意:“既然造价高昂,百姓们也无用,那么……何故要造?朕看哪,还是经济实用才好。”
张信不疾不徐道:“可是陛下,现在不实用,可是未来,等造价低了,就可以推广了,若是现在不着手去研究,就永远不会有农药,凡事,开头难,可只要起了一个好头,未来……才能造福子孙万代。”
弘治皇帝晒然一笑:“原来如此,看来,是朕糊涂了,卿乃农学专家,这些事,卿自行定夺吧,有什么好的建言,直接送到朕这儿来,朕终归,会为卿做主的。”
张信拜下:“臣谢恩。”
起初的时候,张信并不愿意来科学院,在他看来,这科学院不过是一个朝廷的机构,对于农学,并没有太多的帮助。
可慢慢的,他尝到了甜头了。
整理科学研究,制定科学院的计划,这些就不说了。
最重要的是筳讲和侍驾。
这可是随时都可以面圣的机会,但凡有什么想法,都有机会可以和陛下上奏,争取到陛下的支持。
虽是因为自己在科学院,失去了农学研究的一个主心骨,可这些事,有的是的人来做。
可自己在这里,能随时为农学研究争取到陛下的支持,这对于农学研究而言,可谓是受益匪浅,只怕一千个校尉和力士的研究,都及不上自己在科学院的作用。
他现在除了每日整理一些农学的研究,给屯田卫提供一个方向性的东西,就是每日去给人进行农业知识的普及,以及向陛下解释农学的问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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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了农学,弘治皇帝端起了案牍上的茶盏,呷了口茶,看了外头的天色:“时候不早了啊……”
这是要下逐客令了。
他见方继藩来,知道方继藩肯定有事要说,因而没了听这筳讲的心思。
此时,却有人道:“陛下,臣有一言。”
众人看去,乃是翰林侍讲吴彦。
吴彦行了个礼,踱步而出。
弘治皇帝微笑:“卿家有什么想要说的?”
吴彦道:“陛下,臣想谈的是,皇孙之事。”
皇孙……
兵部那事儿,已经在士林发酵了,议论的很厉害。
弘治皇帝不露声色:“噢,皇孙怎么了?”
“皇孙性子冲动,臣以为……他闯入兵部,实是大大不该。”吴彦道:“此事过后,天下人议论纷纷,陛下……皇孙是好的,他自幼性子温和,又聪明伶俐,臣窃以为,其根源,在于对皇孙的教育。”
吴彦谨慎的看了方继藩一眼。
方继藩冷眼看他。
这令吴彦有些不安。
可终究,他心中的大义,占据了他对方继藩的恐惧,他振振有词道:“臣没有诽谤齐国公的意思,只是,齐国公教授他的学问,错了。臣恳请陛下,为殿下另择良师,君子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教书育人,率先育的,乃是德,所谓德才兼备,德在才先,圣人所提倡的,乃是温良恭俭让,这即为德,岂可教授皇孙打打杀杀,这打打杀杀,乃是莽夫所为,为士所轻……何况,皇孙在兵部的行径,可有半分正人君子的模样?现在皇孙年纪还小,此时,正是教他修德之时,否则,难免天下臣民百姓惶恐不安,为之心忧啊。”
吴彦说罢,叩首。
他心里感慨,真是不容易啊,至少这语气还算委婉,没有说什么重话,只是说齐国公教育方法有问题。
若陛下肯从善如流,另择良师,自己算是为这大明,做了一件大好事了。
弘治皇帝依旧面带笑容,只是这笑容却愈来愈冰冷,他手抚案牍:“噢,朕知道了。”
“敢问陛下……”吴彦像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陛下所谓的知道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忍不住追问。
弘治皇帝却慢吞吞的道:“方卿家,你也在此,你如何看?”
方继藩心里委屈,做了半辈子的恶,居然还有人有这狗胆,当面骂自己教育有问题,这是因为自己太善良的缘故吗?还是你们这些翰林飘了。
方继藩道:“儿臣没什么可说的,若是陛下另择贤明,今岁的学费是不退的。”
这殿中翰林们,个个先是瞠目结舌。
他们起初,很佩服吴彦的勇气。
吴公真是仗义执言,了不起啊。
可是……方继藩这是什么鬼,学费很重要吗?
另一边,科学院的这些徒子徒孙们,先是忍俊不禁,随即,心里一凛,收了笑容。
师公真是了不起啊,表面上是在说学费,实则却是举重若轻,用这学费,来表明恩师对于别人的诘难,不屑于顾,师公的学问,不但博大精深,便是这临机应变的本领,也是深不可测。
科学院的院士们,现在个个摩拳擦掌,骂我们师公不行?这是想做什么,砸招牌?
须知,任何时代,师门都是一体的,你的恩师厉害,别人才会高看你,你若是祖师爷厉害,这就叫系出名门,徒子徒孙们,给祖师爷抬轿子,这是抬高自己的身价,而祖师爷站的越高,权力越大,将来徒子徒孙们,方才有好日子。
譬如你要做官,你的上司是师兄,其他几个衙门,也多是你的师兄弟,而你的祖师爷,更是身居高位,德高望重,那么,哪怕是你自己不长进,哪怕不能平步青云,却也不必担心,有人敢刻意打压你。
恩师王守仁和师叔唐寅,脾气都很古怪,性情傲的不得了,这样的人,适合官场吗?莫说是官场,无论是商场还是工场里,怕都混不下去。
可又如何,他们痛骂自己的上官,我行我素,从不攀附任何高官,也不凑同僚的热闹,现在也不一样,平步青云?
院士们,死死盯着吴彦,若不是皇帝在,真要动手了。
吴彦听到学费二字,真是又好气又好笑,禁不住道:“陛下……臣……”
他说到此处,突然,弘治皇帝眼睛猛张,他眼眸里,喷出火来,厉声道:“够了!”
吴彦一愣,他没想到,陛下突然如此勃然大怒。
不等他反应,弘治皇帝手指着他:“给朕滚出去!”
吴彦这才有些害怕了,忙是拜倒:“陛下,臣万死。”
其他翰林见状,纷纷愣住了,也纷纷拜倒:“陛下,何故……”
“朕的孙儿,与你区区一个翰林侍学有何干系?此朕之家事,你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吴彦几乎要背过气去。
这话说的……
弘治皇帝背着手,咬牙切齿:“朕的孙儿,朕喜欢的很。方卿家教授他学问,朕也放心,另择良师,难道择你这般的人吗?”
吴彦听到此处,眼前一黑,差点昏厥过去,这句话,实在诛心啊。
陛下平日的脾气,出奇的好,却没有想到,会说出如此恶毒的话。
众翰林都吓了一跳,个个沉默不言。
弘治皇帝冷笑:“孰是孰非,朕心如明镜,容的了你在此颠倒黑白,滚,都给朕滚出去。”
吴彦脸色苍白如纸,听到弘治皇帝口里隐含出来的杀气,早已吓得汗流浃背,他忙是起身:“臣……告辞。”
其他翰林也纷纷灰溜溜的告辞。
弘治皇帝拂袖,看了一眼诸院士:“诸卿,朕乏了,卿等也告退吧。”
张信等人看陛下斥责吴彦,心里乐开了花,纷纷行礼,告辞。
弘治皇帝最后道:“继藩,你留下来。”
方继藩自是站着没走。
等所有人走了个干净。
弘治皇帝看了他一眼:“你今日真是来的巧,到了御前,就有人来告你状了。”
方继藩委屈的道:“陛下,儿臣……儿臣尽心竭力,无一日,不是忠心耿耿,为我大明效劳,为陛下分忧,更为皇孙言传身教。想不到,他们竟如此侮辱儿臣,儿臣……也是有自尊心的哪,就如贞烈女子,受人侮辱,此时,万念俱灰,恳请陛下……”
弘治皇帝压压手,他很怀疑方继藩是不是贞烈女子,却还是温和的道:“少说这些闲话,多说也是无益,你来,所为何事?”
“陛下,太子殿下,前些日子,从儿臣这里,拿走了许多银子……”
说到此处,弘治皇帝脸色开始变得高深莫测起来:“此事,朕一点都不知道。”
方继藩诚恳的道:“儿臣自是知道,陛下并不知情,儿臣也不是讨账的,儿臣的意思是,殿下拿着这些银子,前去研究蒸汽机,而今,已有了一些成效,儿臣恳请陛下过目。”
说着,将袖里早就预备好的一份关于蒸汽机船的奏报取出来。
一个宦官下了金銮,接了奏报,送到弘治皇帝手里。
弘治皇帝心里踏实了许多,坐下,打开奏报,细细看起来。
………………
一群翰林,如丧考妣。
这一次,真的伤心了。
陛下的行为,岂不是和昏君无异,翰林乃是清流,清流仗义执言,陛下居然口出如此恶言,还如此挖苦,这……实在是太诛心了啊。
那吴彦,走出午门的时候,更是泪流满面,他双手握拳,努力的咬着唇,不使自己放声大哭。
自己说错了什么。
自己是魏征,是比干啊。
陛下不能从善如流,这是断绝言路。
其他翰林,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话语权,开始逐渐的丧失,他们个个垂头丧气,犹如斗败的公鸡。
突然,有人低声道:“吴公,算了吧……哎……”
吴彦听了,心腹之间,却有一股无名之火,腾腾而起,他厉声道:“算什么算,算了,我大明就完了啊,苍天啊,为何陛下会变成这个样子,陛下尚如此,那么苍生而何呢?说要打人,就冲进了兵部,痛打朝廷命官,他方继藩,若是有人这般殴打他,他就知道痛了!”
听到方继藩三字。
后头徐徐出了午门的一群院士像是炸了锅。
这是我们师公啊。
张信站出来,厉声道:“狗东西,你骂谁?”
这不怪张信粗鲁,种了十年的地,成日和农户打交道,也高雅不起来。
翰林们疯了,尤其是那吴彦,一群人如潮水一般涌上来,朝着张信指指点点,吴彦怒极,今日遭受的,乃是奇耻大辱,他冷笑,森然道:“自是骂齐国公,齐国公就不能骂吗?难道他是皇上?怎么,你待如何?齐国公今日虽蒙陛下垂爱,却需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翌日弱由也,不得其死然。”
这最后一句,最是恶毒,是孔子骂子路的说,意思是说他性情刚强,迟早会不得好死。
众翰林个个精神一震,纷纷为之叫好,吴公真乃性情中人啊。
院士们没听出这不得好死的意思,却也大抵知道,这定不是什么好词儿。
毕竟引经据典,院士们和翰林们相比,实如弱鸡。
张信憋着脸,怒视吴彦,他在想办法,怎么反驳吴彦。
可就在这时,一群院士之中,突然有人道:“这狗东西欺人太甚,打死他!”
一群本还在搜肠刮肚,想着怎么反诘的院士们恍然大悟,对呀,打他娘的。
要知道……
院士们都不是善茬。
这农学的院士,成日和农户打交道。
工学的可是下过作坊的。
至于天文学的,那更是拿着罗盘,行走过江湖。
再有工程学,那就更了不得了,工地上的干活,俗称小包工头。
一群人一下子,像是炸开了。
早就受不了这些家伙了,最重要的是,他们还侮辱自己师公。
一群人握着拳头,便冲了上去。
人群之中,工学院士王烨从袖里取出了他随身携带的扳手。
“你…………你们……这……这是要做什么?”
翰林们一下子炸了。
眼看着那吴彦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其他翰林,一下子懵了,纷纷脸色大变,抱头鼠窜,跑了个干净!
………………
第三章,支持一下。
院士们下手都比较狠,冲上去,先是有人一拳攥紧了拳头,一拳直击吴彦面门。
吴彦啊呀一声,却不知是失去平衡,还是战术后仰,整个人一屁股摔地。
接着便是如鼓点一般的拳打脚踢,更听到什么东西呼呼夹杂着劲风而来,吴彦下意识的拿手抱头格挡。
乓……
一股巨力传来。
好家伙,还带了家伙来了。
吴彦疼的嗷嗷叫,口里大叫:“诸公……救我……诸公救我……”
他哪里知道,诸公们早已逃了个干干净净。
片刻功夫,吴彦便已是鼻青脸肿,手骨好像是折了,只剩下哭喊:“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足足打了半盏茶功夫。
院士们也不傻。
这叫激情殴斗,讲的就是一个法不责众,眼看着这吴彦几乎已是奄奄一息,午门那儿,有禁卫有宦官远远眺望,老半天不敢上前。
禁卫倒是不怕一群读书人,可这么一群院士,穿着钦赐飞鱼服、钦赐麒麟服,谁敢上去触霉头。
等看着院士们一哄而散,才有一队禁卫上去,看着孤零零的吴彦如一滩烂泥一般,倒在地上,不知死活,才有人大起胆子,对着那早已远去的背影大喝一声:“不许打人。”
吴彦浑身疼的厉害,只感觉自己要死了,扑哧扑哧的喘气,口里是血,吐出一颗牙来,两只眼睛乌青,想抬手来抹泪,却发现手折了,动弹一下,顿时钻心的疼。
几个禁卫便要将他抱起来:“快,叫大夫。”
只这一动弹,那剧痛又弥漫全身,吴彦发出嗷叫,只很不得自己立即昏死过去:“别动,别动,别动我……”
“让我死了吧……”他含糊不清,口里吐出带血的液体:“死了也好……”
终于,身子撑不下去了,眼前一黑,彻底昏厥过去。
早有宦官,撒腿便往崇文殿去了。
……………
弘治皇帝靠在椅上,细细的看着这奏疏,心里已是吓了一跳,数千的能工巧匠,无数次的试验,单单试验的用船,就是七艘,鼓捣出来的零件和锅炉,不计其数,改了又改,废了重新铸造……动用的人力物力……
弘治皇帝几乎不敢看下去。
就为了造这蒸汽船?
还有这蒸汽船的航速,似乎还不错,不过这些……弘治皇帝毕竟对舰船了解不深,也只看个大概。
他看得入神之际。
却有宦官匆匆而来:“陛下,陛下……”
弘治皇帝打断了思绪,抬头,看着一个小宦官已匍匐在地:“何事?”
宦官道:“外头……科学院的院士,将翰林侍学吴彦打了,诶哟,浑身都是血,那个……狠哪……”这宦官声音颤抖,显然作为见证者,他心有余悸。
打人?
弘治皇帝看向方继藩。
方继藩站在一旁,心里RI了狗,这不是败坏我方继藩的名声吗?这么多人打一个,这还是人吗?为什么不轮流跟吴彦单挑?
方继藩咳嗽:“陛下,一个巴掌拍不响。”
弘治皇帝手里还捏着奏疏,点点头。
有道理!
他继续拿起奏疏,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淡淡的道:“嗯,打人,是不对的。”
说着,继续看奏疏。
宦官抬着头,有点懵了。
这到底是个啥子意思呢?打人是不对的,那下一句是什么?
等了老半天,没听到下一句,倒是站在弘治皇帝身边的萧敬似驱苍蝇一般,摆摆袖子,小宦官明白了,立即起身,蹑手蹑脚的出去。
这奏疏看了良久之后,弘治皇帝将奏疏放下:“好,这蒸汽船,虽不知下海之后,功用如何,可当下下西洋,确是局限重重,太子与继藩此举,也算是利国利民了。”
方继藩谦虚的道:“这都是陛下英明的缘故。”
弘治皇帝不禁道:“怎么又转到了朕英明了。”
方继藩理直气壮的道:“倘使其他天子,儿臣岂敢如此放肆,擅自与太子殿下研究蒸汽船,正因为陛下乃是圣天子,宽宏大量,明察秋毫,臣等才可以发挥所长啊。因而,这和陛下的圣明,是分不开关系的。儿臣常对太子殿下说,陛下外柔而内敛,以仁孝治天下,儿臣是生在了好时候啊,如若不然,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陛下能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不是圣明,又是什么?”
弘治皇帝听着,既觉得悦耳,又觉得有道理,却嗔怒:“就你话多。”
他早将什么吴彦,忘了个一干二净,似乎……压根懒得去提起,而后,他徐徐道:“这蒸汽船,要继续研究下去,倘若当真有益于下西洋,朕不吝重赏。”
方继藩道:“臣遵旨。”
弘治皇帝脸色又变得忽明忽暗起来:“前几日,朕看了欧阳志的奏报,欧阳志在保定和通州,任这巡抚,已是越发得心应手,他提拔了不少人,尽是干练的人才,朕在想,我大明……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人才呢?那些小吏,提拔了上来,治理一方,竟也能得心应手,不只如此,他们对于地方的事,更是看得通透,做事的方法,也有章法可循,这地方父母官,上承朝廷之命,下安百姓,朝廷的政令能否得以实施,地方上的百姓,能否安居乐业,都与他们息息相关,朕越想,越觉得……士人的局限,实在太大了,学而优则仕,读书读的厉害,就可以做官,那么……这与太子那般,织毛衣织的厉害,便可做官,又有什么分别呢?”
弘治皇帝露出了失望之色,长久以来,他对士人,是极信任的,可这份信任,他越发觉得,被辜负了。
弘治皇帝又道:“可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想要改弦更张,岂有这般容易。”
“朕在想,欧阳卿家在通州和保定府新政,既已经提拔了不少吏员,不妨……在这上头做文章,暂时在这新政之地,朝廷不再委派科举的官员了,让欧阳卿家,自行处断,可若只是如此,却又不可,政出一门,非国家之福,保定府和通州,有一点是好的,那就是无论是什么事,都可以随心所欲。不妨,就将这选拔吏员的制度,拟出一个细则来,按着这个章程,来施行,什么样的人,可以为吏,什么样的人,可以提拔……你是欧阳卿家地恩师,先和他通一声气,此外,你也要请教一下刘卿家等人,到时,上一道奏疏给朕。”
方继藩听到此处,便明白弘治皇帝的意思了。
弘治皇帝想要开辟一个新的选才方式,对于科举,他已有不同看法了。
可现在是废黜不了科举的,这是士人的根本利益,真要闹出来,非要天下大乱不可。
可是保定府和通州,却不同,这两处地方,可以进行某种尝试。
原先的科举制,在新政的地方不适用,可现在提拔的吏员虽不错,可毕竟没有形成一个完善的规范制度,未来,想用新的体制,来与科举制抗衡,首先要做的,是让这个新的体制,完善起来,新成某种定制。
方继藩苦笑起来。
弘治皇帝看了方继藩一眼:“卿家苦笑做什么?”
“儿臣培养了不少人才,新制之中,难免儿臣的徒子徒孙们,有利。可一旦如此,西山文学院,这么多学八股的人,可就前途不明了。这手心手背,都是儿臣的肉啊。”
这话说的……
言外之意是……
我方继藩不是吹牛,无论什么规则,我西山书院,都吊打书院外的那些渣渣。
弘治皇帝瞪他一眼:“一个月之内,拟定一个章程来吧。”
方继藩道:“那儿臣,这就去向刘公请教。”
弘治皇帝颔首:“不要张扬。”
当然不能张扬。
说实话,这等于是把士人的根都挖了。
方继藩本就是他们的掘墓人,我方继藩就这小暴脾气,来啊,你们有种来打我。
可是……刘健不同,刘健乃是百官之首,是士人的领头人,若是有人知道,方继藩在挖他们老坟的时候,刘健还在背地里提过什么建议,出过力,只怕消息一传出来,那些士人,就要手撕刘健了。
方继藩正气凛然道:“陛下放心,儿臣口风很紧的。”
他告辞而出,却没有急着去见刘健,而是立即关起门来,将自己的几个弟子,统统都召来,甚至是欧阳志,也让他从保定府赶过来。
看着五个弟子,方继藩一阵唏嘘,说出了弘治皇帝的真实意图,而后道:“这是大事,这个章程,影响到的,将是数百上千年,章程怎么拟定,你们先各抒己见,尤其是欧阳志,欧阳志啊……”
欧阳志沉默了片刻,笃定的道:“学生在。”
“你有独当一面之才,这方面,你的经验最是丰富,你来领这个头,你的其他师兄,协助你,先草拟出来,为师看看,接着,我们再逐条的讨论,还有……这事儿……暂时别放出消息去,为师不愿打人,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拳头会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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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守仁等人,看着自己的恩师,眼里都放着光。
革新科举。
这是千年大计啊。
而现在,恩师给予了一个舞台,这些年轻人,统统都站在了舞台的中央,恩师每人塞给了他们一支笔,给了他们一张白纸,供他们在这白纸上,随意的泼墨。
他们的骨子里,本质上还是读书人。
孔圣人的学问,虽然被歪曲,到了后世,成为了士绅们的工具。
可不得不说,圣人的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依旧根植在无数人的心中。
固然有卑鄙者,用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来掩饰自己的懦弱,有人抱着祖宗成法不可变,来巩固自己的利益。
可是,依旧还涌现出了一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士大夫。
没错……方继藩就是后者。
他的高尚,激励了一代又一代的弟子。
王守仁深深的看着自己的恩师,此刻,他的面上,竟有了几分波澜。
唐寅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激动。
江臣和刘文善,沉默不言,可胸膛起伏的厉害。
只有欧阳志,面带平和,眸如古井无波,气定神闲。
方继藩挥手:“好好干!”
好好干,这轻巧的三个字。
让四个弟子,眼圈都红了。
这是何等的信任。
恩师不但言传身教,还是自己的知己,他所托付的信任,是这些弟子们,毕生的财富。
欧阳志开始领头,紧接着,弟子们开始讨论。
最终,方案还是出来。科举是好的,新制需充分的取新制的精华,去其糟糠。
譬如,进行统一的考试,用严厉的制度,来保障考试的顺利。
同时……
一个又一个细则,拟定出来。
半个多月,一个草案成型。
欧阳志将草案送到方继藩面前时,方继藩见他一副憔悴的模样,心里有些疼,这些弟子,个个都是属牛的,方继藩就喜欢勤快人。像那些好吃懒做的,不配做自己的弟子。
“恩师,请看看。”
方继藩没看,收起来:“不必看了,我这就去寻刘公,看看他有什么建议。”
刘公乃是内阁首辅,他的建议,还是需接受的。
欧阳志沉默了片刻,可不等他沉默,方继藩已带着章程,飞快跑了。
看着恩师的背影,欧阳志才道:“恩师……不是说,拟定了草案之后,恩师与我们讨论吗?”
“……”
欧阳志看着堂中的空空如也,懵了。
……………
方继藩兴冲冲的到了内阁。
那些中书舍人和书吏一见齐国公来,个个脸色有些微妙,方继藩道:“刘公,刘公何在?”
刘健的公房里,一个脑袋探出来,这是刘健一张尴尬的脸,他咳嗽:“齐国公啊……别嚷嚷,来。”
方继藩便大喇喇的上前:“刘公,有事正望赐教。”
说着,进了公房。
刘健有点急了,居然亲自将门关紧,故意在门口,耳朵贴着门,确认隔墙无耳之后,方才轻声道:“你来做什么,这般大张旗鼓,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夫和你有什么呢。”
方继藩一脸无语,怎么感觉,现在要见刘健,都像是特务接头了。
方继藩道:“有事……”
刘健苦笑,捋须:“你的那些弟子,没有王法了,朗朗乾坤,就在这午门之外打人,那吴彦,现在还没下地,惨不忍睹,现在是满朝的如丧考妣,士林里,更是一肚子的怨气,你们……太没有王法了。”
方继藩无辜的眨了眨眼:“刘公,我没打呀,与我何干?再者说了,不是有句老话,一个巴掌拍不响吗?”
刘健:“……”
其实……他也只是抱怨,陛下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这事儿,息事宁人,宫里不管,刘健也不想管,就算他想管,刘杰还在黄金洲呢。
他坐下,反复念叨了几句,瞪了方继藩一眼:“说罢,何事?”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这里有一份新政的章程,是关于通州和保定府选吏之法……”方继藩压低声音:“陛下交代下来的,刘公老成持重,不知有何高见。”
刘健脸色变了:“你为何寻到内阁来?”
“啥?”方继藩一头雾水。
“你要害死老夫吗?”刘健气咻咻的道:“这样的事,为何不偷偷摸摸的到府上,走后门进来,寻老夫说?”
方继藩:“……”
听到选吏之法,还来征求自己的意见,再加上方继藩这般大张旗鼓的来内阁,他日,这选吏之法当真公布于众,被人联想到了自己,这就真的是害人了。
刘健这个人,这辈子没什么盼头,他受弘治皇帝的厚爱,是真的对弘治皇帝死心塌地,再加上自己的儿子在黄金洲,跟着西山这帮人厮混,要拼个前程,刘健的屁股,虽不至坐在西山这边,可至少,也能做到不偏不倚。
他怒道:“取老夫来看看。”
方继藩将章程送到刘健面前。
刘健接过,认真细看起来。
方继藩坐在一旁,百无聊赖,道:“茶也没一口,我叫人斟茶来。”说着,起身,要出去。
刘健厉声道:“回来,别开门,还嫌别人不知道你为这选吏之法,求教老夫吗?”
方继藩白了一眼,又坐回去。
刘健继续看,只这一看,却是心惊肉跳。
虽然用的还是科举的模式,让人来考取吏员,可专业性,却是变强了,譬如刑房的吏员不但要文考,还有武考,需懂得基本的骑射,不过……听说现在保定府的刑房捕快,已经开始普及骑马射箭了,这是追捕逃犯的需要。除此之外,户房,需考算数以及基本的文考。
这文考,自是四书五经之类,偏向新学。
其他的……
“哎……”等到刘健统统看完,长长的叹了口气:“世道变了啊,老夫也要赶不上趟了。”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您怎么看待?”
刘健道:“大多数,老夫看不懂,需要什么样的人才,老夫所知,确实不多,可这里头,却少了一样东西。”
“呀?”方继藩道:“少了什么,我看看。”
刘健瞪了方继藩一眼:“你还没看过?”
方继藩汗颜:“其实是看过的,不要误会。”
“这草章里,第一条,就错了。”
方继藩一脸迷糊:“还请赐教。”
刘健手指着草章:“这第一条,该是所有吏员,一经考取录用,非触国法,不得罢黜。”
“啥?”方继藩懵了:“这……是为何?”
不得罢黜,这不就是吃干饭吗?
方继藩是捧着金饭碗的人,可最讨厌的,却是别人捧着铁饭碗,撸自己的羊毛,进了公门,就想吃一辈子的闲饭,你以为你是我方继藩?
刘健笑吟吟的看着方继藩:“若没有这第一条,你这细章就算是拟定的再好,也是无用的。”
见方继藩一脸迷糊的样子。
刘健耐心的道:“首先,若无绝对的保障,谁愿意参与考试,一辈子进入公门呢?虽说在你这里,入了公门,将来,可提拔选调,已是一大创举,可在世上,能选拔为官的,毕竟是少数啊,因而,只有足够的保障,才能让人安心。官府里,”
方继藩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这方面,方继藩确实不太懂。
“而这其次,才是最紧要的。老夫来问你,这吏员好不容易考取之后,在公门之中当值,他们的前程,握在上官手里,因而,自会逢迎上官,可若是连罢黜之权,都在上官手里呢?若如此,那么……这一地的吏员,岂不都成了上官的私奴?”
方继藩听得似懂非懂,他想了想:“功考,是上官决定的,这是人事权。罢黜也是人事权,这两个人事权,一分为二,上官有权推荐部下升迁,可对于他们所嫌恶的人不能罢黜?”
刘健乐了:“不错,对于官吏而言,无非是两种东西控制着他们,其一为财权,这俸禄,是谁发的。其二:则为吏事,即谁给他们的饭碗。倘若这些,都在父母官的手里,那么,就可怕了,他们想要罢黜谁就罢黜谁,想要举荐谁就举荐谁,即可让你鸡犬升天,平步青云,又可让你丢了饭碗,一家老小,跟着你饿肚子,那么你想想看,这父母官,岂不真成了这些吏员们的父母,吏员们,岂不都成了父母官的私奴?一旦这些统统握在手里,这些父母官,和地方上的皇帝有何分别?若是这地方父母官要对抗朝廷呢?若是他欺瞒朝廷呢?若是他阳奉阴违呢?”
“可保障吏员不被开革,固然会引发其他的问题,却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根本,父母官想要举荐谁,可他能举荐的人,毕竟是少数,蒙他恩惠的人,可能有十人,有一百人,再多,就没有了。而其他的吏员,没有得他的恩惠,他们的饭碗,乃是朝廷保障的,他们一家老小,也是朝廷的俸禄养活的,他们身在公门,对公门之中的事,知根知底,父母官若是想要欺瞒朝廷,甚至想要和朝廷对抗,他们肯跟着父母官为虎作伥吗?不会,恰恰相反,这绝大多数的吏员,才是制衡上官的根本,因为不怕丢了饭碗,他们才敢于对父母官的某些恶政发出微词,哪怕是不为父母官所欣赏,也照样可以当自己的差,不为父母官所左右。”
刘健笑吟吟的看着方继藩:“第一条,添上这个,这选吏之法,才能实施,无数考取进来的吏员,才会对你这选吏之法生出认同之心,这千千万万个吏员,才会捍卫你的选吏之法,如若不然,选吏之法,不过是形同摆设而已。倘若是连你自己选出来的吏,尚且对于你的法令漠不关心,那么……这新制,也就形同虚设了。”
刘健顿了顿,叹了口气:“诚如科举一般,天下的士人,从这科举制中得益,方才会自发的维护它,谁若是科举舞弊,又或者,是在科举之中动手脚,哪怕是天子,是老夫,也断然不敢有这个念头,你知道这是为何吗?”
方继藩细细听着,心里恐惧起来。
这是实话,科举出现之后,越发的规范,到了宋朝和当下的时候,这科举成了谁可都不可触碰的金科铁律,成化皇帝喜欢一个人,绝不敢由着性子让他去科举,然后钦点他为进士出身,甚至他连自己的儿子,都想不承认。却从来不曾有过触碰科举的念头。
究其原因,是因为有千千万万的士人,在维护科举制度,任何对科举的冒犯,都会导致天下大乱。
一个新的制度,若是没有受益的人,没有人去自觉维护他,又或者,不能保障他们的根本利益,甚至这个制度里,没有足够的制衡,要嘛,很快因为没有人愿意维护它,最后烟消云散。要嘛,便导致某一方权力过大,导致失衡,最终,出现藩镇的情况。
方继藩连连点头:“我改,我改,这第一条,就写上这个。”
刘健坐稳了,呷了口茶。
他低着头,随即感慨:“真的老了啊,忙碌了大半辈子,谁料呢,却发现,眼下许许多多的东西,都看不懂了。”
“你们这些年轻人…………”
他摇了摇头,一味苦笑。
方继藩了了一桩心事,如释重负,可以去给皇帝那儿交差了,想到这选吏之法,这其中有多少艰辛的过程哪,如今,总算是功德圆满,不容易啊。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刘公有什么想批评的,尽管说就是,小子,虚心受教。”
刘健瞥了方继藩一眼,如鲠在喉,却又摇头:“可不敢,可不敢,老夫一大把年纪了,怎么敢批评,若是挨了揍,一辈子的斯文,也就扫地了。”
方继藩立即发出哀嚎:“刘公,话不能这样说呀,冤有头债有主,打人的是张信那些狗东西啊,我方继藩清清白白,斯斯文文……从来都是和人讲道理的呀。”
刘健听方继藩哀嚎,就觉得难受,方才和你说隔墙有耳,你却在此声震瓦砾,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此吗?
他只好苦笑,压压手:“好啦,别闹,别闹,认真的说,你这章程,加上了这一条,就没有问题了。”
方继藩道:“完美无缺?”
刘健却是意味深长的看了方继藩一眼:“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也自觉得自己所制定的法度,完美无缺,为此而骄傲自得,认为只要子孙们按照他所定制的祖宗之法,便可延续万世,天下安定。老夫也就说一句耿直点的话,你方继藩,及得上太祖高皇帝一根手指头?”
方继藩点点头:“我想,一两根手指头,总还及得上吧,刘公这么瞧不起人?”
方继藩心里想,也就是因为他是太祖高皇帝,换做是别人,我方继藩绝不服的。
刘健不理会他无力的辩驳,继续气定神闲:“可见,世上没有完美无缺之法,你这章程里,老夫至少看到有四五处,不通情理的地方,可是,老夫不必指摘出来,只让你加上这第一条,你道是为何?因为任何法度,都需根据实情,这叫有所本,这第一条,便是根本,有了这个根本,至于开出什么枝杈和叶子,这都是细枝末节,可以改,可以完善,修修补补,也就能用了。”
顿了顿,他叹口气:“可哪怕再如何修修补补,也永远到不了完美无缺的地步,世上的事,终究不过两个字……‘得失’而已,有得就有失,有失,方可得。得失之间,如何平衡,如何掌握好分寸,立足于这一点,去看待你这新制,你才在这内阁里,算是入了门了。万万不可有所谓完美无缺的念头,这古往今来,多少聪明才智之士,哪一个,不比你方继藩强千倍百倍,若真有完美无缺之***得到你方继藩来?老夫说一句不怕挨揍的话,你方继藩算老几?”
方继藩乐了,哈哈大笑:“你们读书人真厉害,我说一句,你们能说一百句。
他挺能理解张信这些人了。
讲道理讲不过,骂人都骂不赢,引经据典,又没人家有逼格,只好打死这狗娘的东西了。
方继藩捡起章程:“那我走了,告辞。”
“快走,快走。”
方继藩动身,刘健也笑吟吟的宋出来,开了门,一面道:“齐国公啊,科学院的事,你要费心了,以后,万万不可滋生事端。”
几个中书舍人和书吏侧目而来。
方继藩言不由衷的道:“好的,好的,回去我一定教训他们,以后再不劳刘公费心了。”
“你能接受教训,老夫也就放心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方继藩:“……”
一溜烟出了内阁,方继藩便回到西山,根据章程,撰写了奏疏,让人送进宫里去。
王金元此时却在外探头探脑。
方继藩瞥了他一眼,道:“滚进来。”
“是。”王金元笑吟吟的进来:“少爷,有几件事,要禀告。”
方继藩坐下,翘起二郎腿:“说。”、
“这第一件,是太子殿下让人来说,那海船上,蒸汽机已经装上去了,不过还涉及到一些改动,方可下海,额外,又让拿五十万两银子去。”
方继藩叹了口气:“这谁生出来的孩子啊,我若是生这么个玩意,他出来我便掐死他。”
少爷背后腹诽太子殿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王金元早已习以为常,以前还会吓得尿裤子,现在却是忍俊不禁,乐了。
方继藩瞪他一眼:“我说不是太子,说的是你。”
王金元面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他啥也没说,拼命点头:“是,是,小的该死。”
方继藩叹口气道:“拨付过去吧,让他赶紧,还有……若是沉了船,这银子,他吃了多少,都要吐出来。还有什么事?”
“还有欧阳先生,他回保定上任去了,他来这里,耽搁了太久,所以,得赶紧回去,来不及和少爷告别,临行的时候,他哭了呢,说是不能侍奉少爷……”
方继藩感慨:“欧阳志还是很中厚的,像我,是个实在人。”
…………
过了七八日,这些天,天气变得有些冷了,方继藩穿上了朱厚照织的毛衣,保育院里,一群少年们嬉闹,他们依旧还有读书,只不过……现在一个月,也只来六天,其他时候,或在营中,或在西山县。
孩子们的生活,是充实的,他们打小,几乎是朱秀荣养大,从前的时候,是他们哭着寻朱秀荣诉苦或是索要零食,现在……却是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带着各自的礼物来探望。
朱秀荣见了他们,心里便高兴的不得了,比见了方继藩还高兴。
方继藩口里呵着白气,见着这些少年人,就很讨厌,想当初,自己也曾少年过,却不似他们这般,没心没肺,不是东西。
此时,宫里来了人,请方继藩去。
方继藩哪里敢怠慢,匆匆的到了奉天殿中。
弘治皇帝手里捏着的,正是方继藩所上奏的章程,他除了萧敬,其他人统统屏退了,眼睛依旧落在这章程上头,良久,道:“这个章程,问明了刘卿家吧。”
“问明了。”方继藩道:“刘公对此,赞赏有加。”
“这样就好。”弘治皇帝叹了口气:“这是新制,是好,是坏,朕也拿不准,朕密令欧阳卿家,放手去干吧,至于朝中,在事情没办成之前,就没必要大张旗鼓的张扬了,风口浪尖上,还是少惹争议为妙。”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陛下圣明啊。”
弘治皇帝似笑非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他已是习以为常。
弘治皇帝随即又道:“太子还在造他的船?”
方继藩点头:“陛下,太子殿下,又拿了五十万两银子去。”
弘治皇帝:“……”
他突然觉得自己嘴贱,不该挑起这个话题。于是便有几分恼羞成怒:“他是太子,又不是船匠,这造船之事,难道就非他不可吗?朕看哪,也不尽然,说到底,他就是不安分,将来……祖宗社稷,怎么能安心交在他的手上呢。”
方继藩笑呵呵的不吭声。
弘治皇帝便道:“也罢,朕懒得提他,这新制,与新政息息相关,可要让欧阳卿家,万万仔细,不要出什么差错才好,前些日子,市泊司那儿,又上来奏疏,说是佛朗机人,不肯离去,非要来朝见朕,朕不想见他们……”
弘治皇帝或许真的是老了,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话。
方继藩只有乖乖听的份。
弘治皇帝说到此处,突然透出了浓浓的悲哀:“朕老了……身子倒还康健,可这些日子,却越发觉得精力不济,有时,竟是觉得不能视物……可是太子呢……”
他摇摇头。
一听到不能视物,方继藩乐了:“陛下,儿臣给陛下配一副好眼镜,自然也就清晰了……”
弘治皇帝却是苦笑:“你以为朕不知配眼镜吗?朕试过了,没有效果。”
怎么可能。
方继藩觉得弘治皇帝在逗自己,这是咂自己的招牌啊,自己的眼镜作坊,最近利润可是不低。
方继藩不由道:“陛下不要说笑,这怎么可能,要不,儿臣看看?陛下现在还身强体壮着呢,怎么可能就老了呢,儿臣看来,这定有缘故。”
弘治皇帝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那你来看看。”
方继藩便大着胆子,上了金銮殿,到了弘治皇帝身前,打量着弘治皇帝的眼睛,突然脸色凝重,对萧敬道:“取放大镜来。”
萧敬最讨厌的就是方继藩使唤自己,却是无可奈何,乖乖去取了放大镜。
捏着放大镜,方继藩细细的观察着弘治皇帝的眼睛,这眼睛,很是浑浊,猛地……方继藩身躯一震……他找到了原因了。
白……白内障……
这显然,只是中期的症状,不过……显然对于弘治皇帝而言,已经颇为严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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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方继藩脸色极不好看。
弘治皇帝不禁皱眉:“怎么,有什么问题?”
“陛下该看看眼科。”方继藩道。
弘治皇帝眉头皱的更深:“什么意思?”
“要不,先看看御医吧。”方继藩支支吾吾。
大明的御医,就是一个坑。
怎么说呢。
还是太祖高皇帝惹的祸。
这宫里的御医,居然是……是世袭的。
也就是说,几乎所有的御医,他们的祖先都可以追溯到太祖高皇帝时期。
父传子、子传孙。
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起初的时候,还好。
太祖高皇帝和文皇帝时期,是第一代御医,那时候,技艺水平还是很高的。
不过此后……就越发的良莠不齐了。
历史上,数代皇帝早亡,此后到了嘉靖皇帝登基,别看嘉靖皇帝喜欢瞎折腾,生儿子厉害,私生活肯定不检点,还喜欢炼丹,吃那丹药,反观是弘治皇帝,吃喝嫖赌,样样都没有,洁身自好。至于正德皇帝,喜好练武,按理,怎么也该比嘉靖皇帝这人渣要强的多。
偏偏……嘉靖皇帝出奇的高寿。后世分析原因,众说纷纭,不过方继藩上一世琢磨明史,觉得有可能,和嘉靖皇帝征辟了宫外的名医,改革了御医制度有关,譬如大名鼎鼎的李时珍,就曾在这个时期内,征辟入宫。
弘治皇帝预感到了什么,厉声道:“说正经的。”
方继藩苦笑道:“陛下,此乃重瞳。”
重瞳……
弘治皇帝一听,竟是笑了:“朕可不信这些,你方继藩何时,竟也学会报‘祥瑞’的手段了?”
方继藩:“……”
封建迷信很害人啊。
后世很多人研究特出,所谓的重瞳,就是古代的白内障。可偏偏,这重瞳往往在古人们看来,乃是异相、吉相,象征着吉利和富贵,甚至认为这是帝王的象征。
碰到这么一群逗比玩意,方继藩能说啥?
他勉强笑了笑:“不,儿臣说错了,这是白内障。慢慢的,陛下的眼睛,会越来越看不清,直至失明。”
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当真如此吗?”
方继藩苦着脸,点点头。
弘治皇帝陷入了沉默。
一旦失明,对于他而言,不啻是灭顶之灾,若是天子视不见物,那么如何治理天下呢。
弘治皇帝道:“要等到何时?”
方继藩想了想:“或许……快了。”
病情,已经有些严重了。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朕知道了,好啦,朕明日召御医们看看。”
见弘治皇帝心事重重,方继藩知道,陛下颇有几分讳疾忌医。
方继藩便拱手:“儿臣告辞。”
他满腹心事。
身边一个如此亲近的人,居然……想到他再看不到自己英俊的脸,方继藩就心肝儿疼。
这等心情,只有年纪越大,看到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渐渐开始觉得力不从心,才会慢慢的理解。
方继藩出了大明宫,外头早有七八个护卫,在候着他,车驾已经准备好了,方继藩预备上车。
却在此时,一个翰林恰好入宫。
此人侧目看了方继藩一眼,面露不喜之色。
自打上一次吴彦被科学院狠狠揍了一顿,虽然世界清净了,可这些翰林们看到方继藩的表情,总是怪怪的。
方继藩预备要登车,却不知何故,那马儿有些受惊,发出嘶鸣,不安分的想要走动,护卫有些拉不动它,于是拉着的马车也便摇摇晃晃起来。
方继藩本来心情就糟糕,这时怒了,寻不到发泄,狠狠踹一脚车厢,痛骂道:“狗一样的东西,迟早宰了这马去熬汤,将你这车厢拆了当柴烧!”
护卫们噤若寒蝉,他们不知公爷何故生这么大的气。
马儿便更加不安,被护卫死死的拉住。
那翰林便禁不住偷笑窃喜,仿佛瞧热闹似得。
方继藩听他失笑,不禁恼怒:“你瞅啥?”
翰林:“……”
方继藩本不想继续理他。
这翰林却也起了几分性子,他凛然正气道:“齐国公猖狂如此,岂不知道路以目吗?”
方继藩叉着手,冷笑:“道你大爷。”
“你……你……你辱我家人,我……我……”这翰林怒气冲冲,一副要将方继藩生吞活剥的模样。
方继藩抱着手,冷笑:“怎么样,你不服气?你区区一个翰林,敢这样和我说话,你有本事,就一个人打我们八个呀。”
翰林昂首,本是一副慷慨激昂的样子。
听到了这句话,他沉默了,低下了高贵的头颅,憋着脸,朝方继藩拱拱手,作揖:“得罪了,得罪了。”接着,匆匆入宫去。
…………
方继藩回到西山,显得忧心忡忡,少年们已是散了,只有方正卿在朱秀荣带着溺爱的眼神之下,吃着糕点。
见了父亲回来,方正卿不敢吃了,乖乖站起来,束手道:“儿子见过父亲。”
方继藩点头,坐下,早有人给他斟茶来,方继藩抱着茶盏,朝方正卿招招手:“正卿,你来,为父来问你,若是你的父亲,得了眼疾,不久,就要失明,你会如何?”
方正卿一脸诧异,抬头盯着方继藩的眼睛。
朱秀荣也吓着了,禁不住想要说什么。
方正卿一脸痛苦的道:“儿子,儿子……心会疼。”
还是自己儿子好啊,有良心。
朱秀荣道:“怎么好端端的,说这个?”
方继藩叹了口气:“是陛下得了眼疾,此病……不可逆转,哎……”
朱秀荣听罢,顿时眼圈红了:“御医没有办法吗?”
方继藩张口,正待要说什么。
此时,却见方正卿眼泪已是扑簌而下,撕心裂肺的道:“父亲,外父……外父他……呜呜呜……”接着,情绪无法自制,伤心欲绝的滔滔大哭。
方继藩:“……”
这儿子,怎么看着,都像白眼狼,胳膊肘子净往外拐的。
方继藩止住他们哭,起身:“不说了,不说了,我得去想想办法,来,有狗东西在吗?去找太子来。”
…………
无论如何,方继藩也无法作视这可怕的事情发生。
弘治皇帝是大明的顶梁柱啊。
只是……要如何治呢……
其实……办法也不是没有,早在数百年前,唐朝的时候,就曾有过用金针治疗白内障的记录。
当然……这玩意,失传了。
其基本的科学原理,倒是简单,只是风险有些高。
这是皇帝,又不是寻常人,寻常人就好办了,拉过来,绑了,一针下去,爱咋咋地,没治好是你狗东西运气不好,治好了,给钱。
因而,想要治疗,不能急,得专门朝着这个方向,研究一下。
反正陛下,还有一些时间。
深吸一口气,等朱厚照兴冲冲的来,方继藩将事情给朱厚照说了。
朱厚照听罢,顿时愣住了:“啥意思,父皇会变成瞎子?”
方继藩点头:“所以,必须得尽快寻到治疗之法,殿下,我思来想去,咱们得事先有所准备。”
“你……你能治……瞎子你也能治?”
方继藩深吸一口气:“这可说不准,不过……你那蒸汽船,研究的如何?”
“大致的研究,是完成了,不过需制造专门的船体……”
也就是说,这些事,是可以交给别人去操心的。
方继藩道:“那好,手头的事,暂时放一放,我们来试一试,治眼睛。”
“怎么试?老办法,先从猪开始。”
“是豚!”朱厚照忧心忡忡,却还不忘纠正方继藩。
方继藩无所谓。
首先……要明白的是眼睛的构造,而后,需要根据实际情况,定制专门的医疗仪器。
这都是钱能摆平的事。
在当下的技术水平之下,开始尝试着进行治疗,通过实验,摸索出一套方法。
操刀的人,必须是太子,只有太子殿下,才承担的起手术失败的责任,不只如此,他的手很稳。
朱厚照有些紧张:“眼睛呀,这眼睛这东西,可比腰子可怕,一不小心,会瞎的,本宫……有些害怕。”
朱厚照也有害怕的时候。
方继藩认真的道:“不治要瞎,殿下自己看着办吧。”
朱厚照眉头深锁,咬牙道:“按你说的来。”
西山医学院……已是沸腾了。
这医学院的眼科,实是惨不忍睹。
毕竟眼睛这玩意,确实寻常人不敢去触碰,因而,眼科在医学院里的技术研究,一直停滞不前,这研究眼科的医学生,在医学院里地位是最低的,因为他们绝大多数,都只是给病人测一测视力,然后检测出对方眼睛的度数,给对方配置合适的眼镜,毫无任何技术含量。
因而,听说太子殿下要亲自研究眼科,一群医学生,哪怕是其他科的医学生,也都带着炭笔和簿子,早早的在蚕室外头等着了。
太子殿下啊,这可是西山医学院的祖师爷,听说下刀的技艺尤其高超,既快,又准,还很狠。
只可惜,寻常的手术,太子殿下是不触碰的,能真正见识殿下手艺的人,屈指可数,这是一个多好的临床学习经验啊。
………………
第一章送到。
苏月早已取来了医学的资料。
这些年来,他们没少进行解剖。
人的眼睛、耳朵,鼻子,包括了五脏六腑,他们早已剖析了个清清楚楚。
这多亏了鞑靼人。
当然,倒不是说医学院和鞑靼人有仇。
实在是,鞑靼人没有太多入土为安的观念。
因而,人死了,一了百了。
医学院那儿,只需一点银子,便收购了尸首,直接进行解剖,分析人体的构成。
在苏月等人的努力之下,不断的积累着资料,更新着人体的知识。
再加上细虫论的横空出世,这细虫论的出现,并非是说,当下的技艺水平,已经出现了显微镜,竟可以观察到藏在体内的细菌。
而是,当人们意识到细虫的存在时,他们开始对于人头的观察,开始变得越发的细致,哪怕是一根毛发,毛发为何会出现,于是,人们发现了毛囊,不断去思索,毛囊的构成以及对毛发的影响。
朱厚照没有立即开始动手,而是先将近年来,所有相关于眼睛医学论文,统统先过目一遍。
大抵的了解了人眼的结构。
而后……再通过豚眼,自己亲自去观察。
最终,他明白,所谓白内障大致的成因,想要清除白内障,大抵需用什么手段。
当下……方继藩所能提供的,只有一种解决白内障的方法,即是数百年前便已有知的金针拔障法。
唐代文献大师王焘曾在《外台秘要》一书中对白内障的症状都有简单扼要的描述:白内障眼病初起时,患者“忽觉眼前时见飞蝇黑子,逐眼上下来去。”患者病情发展一般缓慢,“渐渐不明,久历年岁,逐致失明。”
而解决方法却是:此宜用金篦决,一针之后,豁然开去而见白日。针讫,宜服大黄丸,不宜大泄。
当然,这玩意是有效的,因为此后的文献里,也出现过相似的记载,只是到了宋朝之后,这法子却渐渐失传了,人们开始忽视了白内障的问题。
唐朝的金针法,较为原始,可现在,既然有了条件,那么就可在这个基础上,进行更深入的治疗。
这种方法,事实上曾一直流行到后世的上个世纪,如何让效果更为显著,便需要不断的练习和讨论了。
既然涉及到了自己的爹,朱厚照倒是静下心来。
方继藩不断的用自己零零碎碎的资料,与朱厚照进行反复的讨论,双方不断在图纸里,绘画着手术的一些看法。
这虽只是纸上谈兵。
可一大批的医学生们,却都拿着簿子,乖乖的排排坐着,记录着两位祖师爷的讨论。
这是财富啊,谁若能够融会贯通,可能对于眼科的理解,将会一日千里。
在墙壁上,挂满了各色用炭笔素描出来的剖面图,眼睛的结构,统统一览无余。
所有人都如痴如醉,听的聚精会神。
连苏月也抢着,搬了个小凳子在旁旁听。
当然,这个过程,也未必都是和谐的。
比如……
朱厚照讨论的疲倦的时候,不免发点牢骚:“反正平日父皇就眼瞎的很,好坏不分,忠奸不辩,这眼睛,不治也罢。”
众人:“……”
方继藩立即道:“太子殿下啊,怎么可以如此诽谤陛下呢,臣对此,大大的反对,陛下实是圣明的很,殿下一定有什么误会。好,我们继续说除障……”
关于手术的讨论,足足进行了小半月。
而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先是让医学生们去寻找白内障的患者,而后,患者寻了来,朱厚照和方继藩进行术前的准备,二人相互打气,因为是第一次做,因而都有些紧张。
这病患是个老人,白内障颇为严重,听说西山医学院不但给自己治病,治完了还给三十两银子,顿时便兴冲冲的赶来了,他几乎双目,已难以视物了,眼前,只是模模糊糊的一片。
将他送进了蚕事,他昏昏暗暗的努力想要张大眼睛看着:“呀,是哪位神医治老小儿啊,怎么人影幢幢的,是不是小老儿的眼睛,又严重了,竟好像这里有许多人。”
蚕室里,数十上百双眼睛纷纷瞅着他。
他没有看错,这里有很多大夫。
每一个人,都是全副武装,穿戴整齐,连双手,都带着皮手套。
不少人,取出了纸板,一面提着炭笔,开始记录着患者的情况。
“给他喂药。”
兴奋的医学生,哪里敢怠慢,这是最宝贵的临床经验,太子殿下亲自主刀,谁肯轻易的放过。
这老头儿躺在手术台上,随后,有人在他的脸上蒙了一块布,布上,留了一个孔,先从右眼开始,这眼睛裸露起来。
老头儿吃过了药,整个人便开始昏昏沉沉的,不过意识还算清醒。
朱厚照道:“准备了啊。”
一声令下,方继藩在旁开始取了酒精,给老头儿的眼睛进行涂抹消毒。
而后,取出一个类似于夹子的东西,将老头儿的眼睛撑开。
支架上,一个巨大的放大镜挪了来,对准了老头儿的眼睛位置。
这已是当下倍数高的放大镜了,经过了七八年的发展,这放大镜的应用过于广泛,无论是医学、军事以及机械的制造,都离不开。
因而,一些手艺高超的匠人开始出现,通过这面放大镜,老头儿的毛发清晰可见,他的眼睛,在朱厚照的眼里不断的放大,眼里的眼白乃至血丝,都看得一清二楚。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道:“老方,第一步是做什么?”
“点睛。”方继藩汗颜,道:“此前……不是讨论过吗?先点睛。”
“噢。”朱厚照颔首点头,他继续呼吸,借此来平复内心的激动,每一次握着工具,看着手术台上的病人时,他内心的激动,就不能自制。
好在,他的手很稳,朱厚照不断的观察着老头儿的眼睛。
所谓的点睛,是选择进针的部位,朱厚照手里捏着的,并非是手术刀,而是一根细长的铜针,他仔细观察之后,眼珠子便像是勾住了一般,不动了:“下一步呢?”
方继藩听着开始有些心虚了。
大爷,你别这样好吗?会吓死病人的。
果然,那手术台上的老头儿,虽意识模糊,可听着朱厚照的话,却开始瑟瑟发抖起来,敢情你从没治过啊。
他顿时想到,为何西山医学院,要给自己银子了。
这些大夫的银子,哪里有这么的好拿。
他嚅嗫着嘴,想要说什么,只可惜,喝了臭麻子汤之后,整个人没有一丝的气力。
方继藩在旁道:“殿下,下一步,是射腹。”
朱厚照想起来了,他呼吸均匀,最关键的一步开始了。
每一个医学院,都睁大眼睛。
在他们看来,这一步是在是激动人心。
祖师爷的手艺到底如何,就看这一步了。
朱厚照很轻松,他笑吟吟的对老头儿道:“你不要乱动,下错了针,可不是闹着玩的,瞎了眼,本宫不负责的呀。”
就在他玩笑之间,手却在这电光火石的功夫,突然一动,那细小的针尖,出现在了放大镜之下,开始变得粗大,他眼睛凝视着针尖位置,狠狠的扎进老头儿的眼睛里。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老头儿觉得疼,呃啊一声。
好在,他的头部已经固定了,眼睛也被支架撑起。
这是一种肿胀的痛感。
这一针,关系重大,因为必须斜刺入眼睛的虹膜和晶状体的之间,稍稍错了一丁点,都可能直接将人的眼睛刺瞎了。
方继藩看到此处,心里一沉,等见这针尖,稳稳当当的刺入,极准,方继藩才松了口气。
这时候,方继藩不得不佩服自己唐朝时的老祖宗们了。
当时他们的器械,一定比当下要简陋十倍、百倍吧,卧槽,这样他们就敢去扎人眼睛,而且还没被人打死,可见自然界中,生命是何等的奇妙。
朱厚照握着针,一丝一毫都没有动弹,此刻,他脸没有丝毫的表情,便连呼吸,也开始变得微不可闻。
任何一个步骤的错漏,都决定了手术的成败。
他轻轻的开口,喃喃的念道:“下一步,该是“探骊”了。”
说着,他的手微微动了,却见那刺入了虹膜的针尖继续前进,使针经过虹膜之后,继续进针指向瞳孔。
老头儿的眼里,开始下意识的流出眼泪。
朱厚照握针停了片刻,道:“冲洗一下。”
方继藩会意,取了特指的盐水,开始对着老头儿的眼睛小心翼翼的进行冲洗。
而在这个过程,朱厚照必须握着针一动不动,他在旁乐呵呵的道:“老方啊,中午吃点啥?”
方继藩心已跳到了嗓子眼里:“边炉?”
朱厚照摇头:“不好,最近吃的火气有些大,换个花样。”
方继藩道:“爆炒猪的大眼珠子。”
“豚!”
“一样。”
“等本宫做了皇帝,下旨,专门拿你这一样的人,抓去砍头。”
“殿下,认真干活。”
“噢,那还是打边炉吧,少放一些辣椒,要清淡。”
“好了,赶紧“扰海”。”方继藩道:“别耽搁时间,我肚子饿了。”
所谓的扰海,其实就是针抵达瞳孔时,将针抽出,将整个白内障拔下来。
朱厚照说着,针已极快抽出。
果然,那眼里的白内障开始脱落。
不过显然还没有脱干净,朱厚照又开始故技重施,重新进行射腹、探骊,接着,继续扰海。
连续三次,那白内障才彻底的脱落。
这老头儿,已是昏睡了过去。
原本眼里的一片乳白,已是消失殆尽,瞳孔重获光明。
每一个医学生,几乎张大眼睛,不敢呼吸。
他们一个个森森然的看着祖师爷动针,个个啧啧称其,心里嘀咕,若换做自己,能做到这个地步吗?
这还是祖师爷第一次练习呢。
拔出白内障之后,朱厚照的针,依旧还停留在瞳孔。
这时候,哪怕是他的手抖一抖,这眼珠子也就废了。
现在已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朱厚照额上渗着汗,可他依旧魏然不动,身体的协调,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练习了半辈子的弓马,底子实在太好了。尤其是人家每日还织毛衣,这是精细活,不但要有耐心,且对于人的协调能力,有很高的要求。
虽然很久没有进行过手术,可是技艺非但没有放下,竟是更加高超了。
方继藩给朱厚照擦了汗。
朱厚照的眼睛,则死死的盯着放大镜,这放大镜里,照出老头儿的瞳孔,此时,针停留在瞳孔,是为了‘定位’,要确定患者的瞳孔是否正圆、明亮。
他眼睛不曾眨一眨,反复的观察着,最终,朱厚照抽出了银针,这才长长的出了口气:“给他上眼药,包扎!”
“是。”
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方继藩了。
所谓眼药,不过是生理盐水,进行一些消毒的处理,而后,让人却了纱布,将老头儿的眼睛一层层的蒙上,他的麻药还未过去,且让他昏睡,等起来,再看效果。
朱厚照在一旁,摘下了他的帽子和戴着的口罩。
蚕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朱厚照感慨道:“还是切腰子啊,似这样的手术,只几盏茶功夫,便觉得好似要累死了。”
这是实话。
虽然手术的过程很快,可里头的每一步,具都需要心再心,只丝毫的偏差,这患者便完了。
毕竟,那是一层薄薄的虹膜,可不是闹着玩的。
朱厚照左右四顾:“怎么,都死了?”
那些目瞪口呆的医学生们,这时才回过神来,一时之间,人们长长的出了口气,实际上,这个手术的过程,他们比祖师爷还要急,心都冒到了嗓子眼里,冷汗淋淋,此时回过神来,有人开始拍掌,其他人纷纷拍掌。
朱厚照满面红光:“先别急着高兴,还不知道你们的师公,办法是不是凑效呢。”
是啊,手术是达到目的了。
却都是按着方继藩的法子来的。
因而,这患者手术之后,到底能否重见光明,却还是未知数。
“走,先去吃饭。”
医学生们纷纷跟着朱厚照和方继藩出了蚕室。
朱厚照回头:“都跟着来做什么,自己吃自己的去。”
大家才恋恋不舍的走开。
朱厚照和方继藩二人用过了饭,回到蚕室里,这些医学生们,却都早早的赶过来了,人头攒动,个个如饥似渴的涅,让方继藩误以为自己来的不是蚕室,而是青楼。
好在,这手术并没有破伤口,倒没有感染之虞,朱厚照和方继藩进了蚕室,这老头儿已是清醒了。
“来,老方,将他的纱布揭开来。”
在蚕室里,朱厚照就是皇帝。
方继藩曳晃脑,听他的。
心翼翼的揭开了老头儿的纱布。
老头儿的眼睛紧闭。
一群医学生,则探头过去,朱厚照气咻咻的将他们打开:“都滚开,他张开眼睛,若是能看到东西,那也该是第一眼,看到的是本宫,一边儿去。”
朱厚照说着,脸凑上去,道:“张眼睛。”
老头儿比大家更紧张,那眼睛颤颤的,慢慢的将眼睛张开一线。
“眼睛还是糊糊的。”
朱厚照脸色顿时可怕起来。
失败了?
方继藩却忙道:“方才眼里滴了这么多水,你得眨折,再试试看。”
老头儿点头。
他眨了折。
一下子世界在他的眼里,开始明亮了许多。
虽不及寻常人的视力,却比之患脖,不知强了多少倍。
朱厚照朝他笑:“看得清楚吗?看看我是谁。”
老头儿曳:“不知你是谁。”
朱厚照的脸色,又拉了下来。
老头儿解释道:“敢问高姓大名。”
朱厚照没好气的道:“朱寿,朱大寿的朱,朱大寿的寿。”
老头儿沉默了。
良久,突然泪水自他的眼里滚落下来,他发出了哀嚎:“看见了,看见了,恩公哪,恩公哪,邢儿,看见了。”
呼
一下子,蚕室里欢声雷动。
朱厚照也压抑着内心的激动。
方继藩忙是将纱布重新给他蒙上,一面道:“这眼睛,还需修养几日,好好蒙着吧,过几日摘下来,记得按时给他上眼药。”
手术成功。
只是具体的效果,还需过几日再说。
朱厚照也激动的不得了,兴冲冲的出了蚕室:“去找父皇去,咱们赶紧给他扎了针。”
方继藩曳:“成功的案例太少,还需积累经验,继续观察,有了足够多的范本和案例,积累起来,才可对这手术进行改进,殿下,陛下的眼睛,可不能随便动啊,殿下倒没什么,臣是要承担责任的。”
说着,方继藩取出了一个簿子,打开,里头是密密麻麻的人名:“明日,还有三例手术,现在排期的病人,已有七十多个,足够了,这些日子,只怕要辛苦殿下了。”
朱厚照背着手,叹了口气:“还是做皇上好。”
接下来,要做的事,多了。
懂得了解决白内障是一回事,手术成功也是一回事,距离当真给陛下动针,却不是贸然可以进行的。
接下来,便开始一次次的手术。
有的白内障患者是在中期,有的则已十分严重,朱厚照一例例做着,成功率颇高,不过哪怕是如此,每一个手术完毕的病人,却还需进行观察,确定他们手术之后的恢复情况,苏月领着人,做的记录,足足可以积攒一箱书。
观察完毕,还需进行研讨,每一例手术,成败得失是什么,几次手术之后,大家发现,那金针还可以进行改进,因而,连匠人也开始拉进来讨论。
方继藩怕啊,正因为这份对自己生命的珍爱,才让他孜孜不倦的组织人进行研究。
到了第四日,一例手术失败了,是个老妇人,还在,家人没有闹,默默的接受了这一切。
毕竟,这妇人本身就是失明的,现在不过是彻底断绝了她治愈的希望而已。
只是当这妇人被接走的时候,他们此前,听说手术可以治愈,满怀着希望,现在,却如霜打的茄子,从希望到绝望,妇人的两个儿子,努力的压抑着内心的痛苦,他们雇了车,将母亲抱上车厢的时候,附近的医学生,没有一个人,敢去直视他们的眼睛。
失败的情绪,足足的弥漫了好几日。
才终于让许多人走出了阴霾。
医学生们借着这一例例的手术,几乎每一个人,都做满了笔迹。
世上再没有医学这般更神奇的东西了,它可以使失明者重获光明,让将死之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新的医学知识,新的理论,新的案例,这足以让每一个立志于此的人,冒出无数的想法。
朱厚照更加得心应手。
此后的昌,他开始进行讲学,一面下针,一面要和这些学生们讲清楚,怎么样点睛,如何确娥针插入虹膜的力度,射腹时,又需如何,这些屑巧,人人都屏息听着。
接着,开始有医学生来试手了。
朱厚照在旁,亲自指导,几乎是手把手的教学,包教包会。
这个过程是极漫长,以至于方继藩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
已过去了一个半月。
就在医学院里,还在为此事不断的讨论和研究时。
弘治皇帝已越发觉得自己的眼睛不中用了。
御医们又召了来,一群御医闻弘治皇帝的眼睛,观察了很久,太医院医正本想说,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陛下所生重瞳,乃大吉之兆。
可惜他不敢说,陛下都说了,眼睛越来越模糊,几乎不可见物,哪怕是带了眼镜,也是无济于事。
医正刘芳定了定神,这些日子,他也翻阅了不少的医书,道:“陛下所患的乃是眼疾,以臣之见,眼通肝,所谓清肝可明目,以臣愚见,这是陛下肝火太盛之故。”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这个道理,他也听说过。”
“臣不妨,开一些清肝明目之方,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弘治皇帝道:“卿开药方便是了。”
刘芳心里松了口气,他就怕陛下对自己的诊断不满意。
好在这清肝明目的方子,要多少有多少,他倒背如流的,就有数十个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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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皇帝心里踏实了许多。
人就是如此。
当预感到自己的身体有什么问题时。
他首先会开始担心。
担心之后呢?
便忍不住产生许多的联想。
那么下一步,就该是求医问药了。
医正刘芳,提出用清肝明目来调理。
正对了弘治皇帝的心思。
因为每一个人,都希望喝点偏方啥的,就能把病治了。
倒不是说这个人傻。
在上一世,多少身患重症之人,无论学历多高,知识多渊博,不照样还寄望于各种不知名的偏方。
归根到底,这是因为人们总是倾向于去相信他们所相信的东西。
何况,刘芳毕竟是太医院的医正,还是颇有权威的。
他速速的开了一个清肝明目的方子,弘治皇帝努力的睁开眼,去看这方子,只模模糊糊的,看到有野菊,有夏枯草,有桑椹,有枸杞……
弘治皇帝心里大抵放心了许多,他含笑道:“御医院,按时进药。”
刘芳行礼:“臣遵旨,陛下也需保养身体,但凡是病,若要根治,对症下药乃是其一,归根到底,还需好好将养,陛下平时日理万机,眼睛操劳过度,方有此症,臣恳请陛下,万万以龙体为重。”
弘治皇帝心里感慨。
是啊,朕该好好养着了。
可是朕养着,怎么处置国家大事呢?
他不禁看向了萧敬:“萧伴伴,太子近来,在做什么?”
“陛下,太子在西山,近来没有鼓捣那蒸汽机。”
弘治皇帝微微皱眉:“噢?”
“殿下近来在医学院,教授医学生们治眼疾。”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心里复杂无比:“肯定又是方继藩带着他厮混。哎……他们倒是有孝心啊。”
有孝心,这也是弘治皇帝对于朱厚照和方继藩宽容的原因。
想来是因为自己眼睛出了问题,他们才希望,去找到治疗的方法。
只不过……堂堂太子,这治病,终究不是他的本业。
现在朕的身体不成了,需要养身,作为儿子的,理应这个时候,在国政上为朕分忧,现在好了,你跑去研究怎么治病了……
弘治皇帝不禁道:“治眼疾?如何治?”
萧敬打了个寒颤,其实厂卫打探的消息并不多,毕竟刺探太子,是很忌讳的事,西山那里,对于厂卫又不是很友好,萧敬只好模模糊糊的道:“说是用什么金针,扎进眼睛里。”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身子一哆嗦。
…………
金针拔障术在经过反复的治疗之后,治愈率几乎已经提高到了极限。
许多的器皿,得到了更新,还有术后的恢复情况,也都得到了保障。
西山医学院,也开始踊跃发表关于这个手术的论文。
眼科……似乎一下子成了大热门。
人的眼睛,实在太奇妙了,当人们开始真正关注它,才越发能感受到这其中的魅力。
朱厚照现在做梦,都想着怎么下针。
有时梦里想到自己的父皇躺在手术台前,熟睡时,就忍不住咯咯的笑,牙齿开始磨呀磨,发出渗人的滋滋响。
又过去了一月。
却有一道旨意传来,命太子与方继藩立即入宫。
传旨的,竟是萧敬。
萧敬如丧考妣状,眼圈已是红了,念完了圣旨,擦拭眼泪:“太子殿下,齐国公,请立即入宫吧,陛下有事要交代。”
朱厚照和方继藩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
方继藩不禁道:“交代,交代个什么?”
萧敬道:“入了宫就知道。”
朱厚照厉声道:“萧敬,你说实话。”
萧敬打了个寒颤,他复杂的看了朱厚照一眼,他怕啊,他磕磕巴巴的道:“陛下这几日,几乎不可见物,戴了眼镜也无用,御医院下了清肝明目的药物,至今……至今……没有任何效果……陛下而今,已无法理政,已诏内阁,以及各部,还有兴王殿下人等,现在,就等太子殿下和齐国公入宫了。”
方继藩明白了。
陛下这是要预备将国家大事,托付给太子。
可见陛下的病情,已经恶化到了何等地步。
朱厚照朝萧敬道:“你且等等,本宫和方继藩有话要说。”
二人躲入一旁的耳房,朱厚照背着手,气咻咻的道:“上月,本宫就上了奏,要为陛下看病,可这奏疏,石沉大海,现在好了,父皇怎么年纪越大,越像一个孩子一般。”
方继藩道:“讳疾忌医,这是人之常情。”
“不管了,这个病,非治不可。”
方继藩想了想,深深的看了朱厚照一眼:“就怕陛下,不肯治啊。”
朱厚照想了想:“咱们的病人,都是三十两银子,请来治的,要不,也给父皇奖励三十两银子?”
方继藩沉默了。
朱厚照道:“三十两不够,那就三千两,三万两,父皇爱财。”
方继藩:“……”
他想了想:“越是如此,只怕陛下越是害怕。”
朱厚照道:“到了这个地步,他不治也得治。”
方继藩不敢说什么。
这等事,只能朱厚照拿主意。
“要不……”朱厚照眯着眼,他意味深长道:“先斩后奏?”
方继藩呵呵的傻乐,继续沉默。
“可是……”朱厚照喃喃道:“陛下的性子不太好啊,会不会将本宫宰了?”
“有了!”朱厚照道:“将朱载墨叫来。”
他咬了咬牙。
…………
朱载墨糊里糊涂的被叫到了镇国府,便看到自己的父亲朱厚照怒气冲冲的看着自己。
见了朱载墨,朱厚照便破口大骂:“逆子,你做的好事。”
朱载墨不知所以然,忙是拜下:“儿子万死。”
朱厚照冷面道:“你以为为父不知你做的丑事吗?小小年纪,就敢如此胆大妄为,长大了还了得?”
朱载墨吓得面如土色,忙是抬头,偷偷去看方继藩,他对朱厚照是有些害怕的,希望恩师给自己做主。
方继藩在一旁苦笑。
“不知父亲,说的是何事?”
“你还要顶嘴,信不信为父抽你。”朱厚照上前,捋起袖子,作势要动手。
朱载墨忙是求饶:“不知儿子犯了什么错。”
“你还要顶嘴。”朱厚照气的七窍生烟:“你以为为父不知,你假传圣旨,还私藏金印的事?狗东西,无法无天了。”
朱载墨吓得面如土色,垂下头,乖乖认罪伏法了。
“哼,你私藏的金印呢?”
“带……带在身上。”朱载墨乖乖取出金印。
朱厚照却不上前去接,而是冷笑:“那些纸张,从何而来?”
“向大父要的,儿臣对大父说,我喜欢宫里的纸,大父高兴,就赐给了儿臣不少。”
朱厚照瞪着他:“你伪造圣旨时,那馆阁的字体呢?”
“儿臣平时练习,学来的。”
“哼,果然你不是东西!”朱厚照怒气冲冲道:“老方,你别拦我,我揍死这狗东西。”
方继藩站在一旁,动都懒得动弹一下,耸耸肩:“噢。”
朱载墨终究还只是少年,忙道:“饶命。”
“饶命,我能饶你,你去问问,国法留情吗?狗东西,你起来,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预备笔墨,我来念,你来写,务必用馆阁体。”
朱载墨:“……”
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
笔墨早准备好了,朱载墨这时候,觉得自己卷入了什么圈套和阴谋。
他颇有几分悲愤。
可朱厚照捋袖,凶神恶煞,他不敢造次。
朱厚照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朱载墨抬头,眨眨眼,看着自己的父亲。
朱厚照怒道:“看什么看,写。”
朱载墨无奈,只好朱厚照念什么,他乖乖写什么。
写完了,朱厚照掏出早已预备好的放大镜,开始检查,他啧啧道:“不错,不错,足以乱真了。”
“金印呢?”
朱载墨乖乖取出金印来。
“盖上去。”
“父亲,您这是……”朱载墨有些挣扎。
“盖不盖?”
朱载墨不敢造次,啪叽一下,金印一盖。
朱厚照取了圣旨,顿时神气活现:“好了,现在罚你回去面壁三日,足不出户,若敢偷懒,为父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打死你!”
说着激动的将圣旨一收:“老方,走了,走了,药带着啊,赶紧。”
方继藩同情的看着自己得意门生一眼。
所谓功夫再高,也怕菜刀,看来……也是这个道理吧。
别管你皇孙小小年纪,如何人精,不还照样摆明着坑你,你能如何?
朱载墨一脸懵逼,却是服服帖帖,半句话都不敢说,却见朱厚照已拉着方继藩,匆匆而去。
方继藩预备好了一个食盒。
萧敬早在那焦灼的等候:“殿下,齐国公,时候不早啊。”
“知道了,知道了,这不是来了吗?噢,对了,这药,你带着。”
“这……这是……”
“治眼疾的,父皇龙体欠安,为人子的,不给他吃点药吗?”朱厚照怒视萧敬。
萧敬哪里敢多说什么,小鸡啄米似得点头:“是,是,殿下仁孝之心,宇内皆知,奴婢佩服,佩服。”
方继藩在一旁啐了一口:“臭不要脸的马屁精!”
萧敬:“……”
…………
又多了一个新盟主,是‘什么111’同学,万分感谢,书评区里,还看到‘脱了裤子针对我’同学的书评,心里暖呵呵的,感谢,感谢。感谢所有的盟主,还有所有支持老虎的读者们。
朱厚照和方继藩二人到了宫中。
此时,弘治皇帝并不在奉天殿,而是在乾宁宫。
乾宁宫里,张皇后只得回避。
因为在此刻,兴王朱祐杬,内阁大学士刘健、谢迁、李东阳,各部尚书王鳌、马文升、张升人等,以及内宫十二监掌印太监,翰林院大学士沈文,以及英国公张懋,还有定国公人等。
众人忧心忡忡,皱起眉来。
陛下坐在榻上,眼里竟是乳白,看着甚是吓人。
御医院医正刘芳战战兢兢的取了药上前:“陛下,该进药了。”
弘治皇帝被人搀扶着坐起,叹口气:“卿一直说清肝明目,就可药到病除,可朕的病情,却是愈发严重,而今,非但没有缓解,反而……”
刘芳不知该咋说才好。
医书上确实是这么说的。
弘治皇帝觉得悲哀。
作为天子,眼睛瞎了,那么,这和废人有什么关系。
这半个多月以来,他几乎已经无法观看奏疏,在这黑暗的世界,给了他一种恐怖的感觉。
仿佛……世界与他隔绝了。
数十年如一日的勤政,现在突然再也处置不了国家大事,这使他极焦虑起来。
由一个小宦官端上了刘芳进献的药。
这药远远的便可闻到一股清凉之气,有金银花,有薄荷。
弘治皇帝接过了药碗,正待要喝下。
此时,萧敬匆匆进来:“陛下,太子殿下和齐国公来了。”
弘治皇帝一愣,放下了药碗,他耳朵侧起来,倾听。
便听到了匆匆的脚步声。
“儿臣见过父皇。”
听到了这熟悉的声音,弘治皇帝心里一暖。
自己就这么一个儿子,一个女婿啊。
他张着眼,眼里露出可怕的乳白,却是露出了微笑:“啊,你们可算是来了,朕等候你们多时啦……”
朱厚照看着父皇,心里有点小小的难受,便膝行上前:“父皇的病,竟严重到了这等地步吗?”
弘治皇帝伸出手,朱厚照主动将手伸过去,父子二人牵住了手,弘治皇帝才道:“这几日,你们二人,都在治眼疾,是吗?”
“是的,父皇。”朱厚照道:“儿臣……”
弘治皇帝却是感慨:“不容易啊,真的不容易,朕的儿子,是有孝心的人,厚照啊,朕平时,皇天在上,列祖列宗也在上,当初,朕克继大统,承祖宗基业,这二十多年来,可谓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愧对列祖列宗,对不住天下的臣民百姓。而如今,朕的眼疾,日益沉重,你是朕的儿子,是朕的血脉,父子连心,这国家大事,朕是处置不了了,现在……这大任,也该到你的肩头了,朕对你……”
朱厚照忙道:“父皇,儿臣只恐处置不来。”
弘治皇帝苦笑:“平时,不都是自以为是的吗?怎么今日,却是胆怯了。这世上,没有什么难事,只需勤勉就是了,在这里的,都是朕的肱骨之臣,朕今日召他们来,是希望他们能像辅佐朕一样,尽心的辅佐你。”
刘健等人,悲从心起,虽非是生离死别,可想到陛下如此,纷纷眼圈红了,拜倒:“陛下……”
弘治皇帝摆摆手,阻止他们说下去:“旨意,拟好了吧?”
另一边,翰林院大学士沈文还在挥毫泼墨,沈文道:“陛下,请稍等老臣片刻。”
朱厚照咳嗽一声,这一次倒是不必偷偷摸摸的回头去看方继藩了,而是大张旗鼓的给方继藩使了个眼色。
方继藩便道:“陛下圣明哪。”
朱厚照心里怒了,本宫让你干点正经事,你又来喊圣明了。
指望不上方继藩,朱厚照便笑道:“父皇,其实儿臣此次入宫,是在医学院……”
“是那什么金针刺眼术是吗?”弘治皇帝微笑,果然,什么事都逃不过他,弘治皇帝道:“朕老了,可经不起折腾……何况,御医院说朕是肝火太盛的缘故……”
肝火太盛,弘治皇帝对于这个诊断,可谓是深信不疑,不为别的,他相信这个。
朱厚照道:“儿臣所带来的,就是这清肝明目的药,这是西山医学院研发的,特来献给父皇。”
说着,他朝萧敬使了个眼色。
萧敬取出太子让他随身拎着的食盒,打开,果然,一股药香传来。
弘治皇帝听罢,也是一愣。
对呀,西山医学院,想不到也对清肝明目有心得。
这太子,果真是有孝心。
他笑吟吟的道:“倒是难为了你。”
朱厚照道:“儿臣先喝一口,试试药,若是没有问题,父皇赶紧吃药,这药的药效,保管比太医院的要好。”
说着,萧敬已盛了一碗药,朱厚照抢过去要喝。
弘治皇帝却是板着脸:“既是太子的药,朕有什么可疑心的,取来吧,不必试了。”
朱厚照道:“就算儿臣不试着喝,也该用银针来试试看。”
萧敬已将一碗药送到弘治皇帝手里,弘治皇帝微笑道:“大可不必。”
近来,他喝药已有心得,直接取了药,快速的一饮而尽,忍不住的,口里咂巴咂巴一下,这味道,和御医院的完全不同,好似没有金银花和薄荷味,可这味道,竟有几分熟悉,像是什么时候吃过,什么时候呢?
朱厚照眼巴巴的看着弘治皇帝喝了药。
方继藩已经窜起来:“陛下刚吃了药,需小憩片刻,请大家先回避。”
弘治皇帝愣愣的还没反应过来。
刘健等人面面相觑。
朱厚照道:“方继藩说的对,正好,我有一些话,想和父皇说。”
众臣听罢,心知往后,本就是太子做主了,只得乖乖行礼,退避出去。
萧敬和御医刘芳留下。
两个人还懵逼呢。
朱厚照则搀扶着弘治皇帝平躺,弘治皇帝则努力的回忆着什么,突然,觉得浑身懒洋洋的,一股强烈的睡意袭来,弘治皇帝觉得自己的舌头也开始大了,他猛地想起什么:“这……这不是臭麻子汤吗?”
当初割阑尾的时候,弘治皇帝就试过了。
现在……终于想起来了。
朱厚照嘿嘿笑:“哈哈,这是加强版臭麻子汤,药效比之从前,要强十倍,喝下这一碗,莫说是人,便是一头牛,说让他倒就让他倒。”
“你……你……”弘治皇帝想要骂什么,可他越激动,越觉得身子昏沉沉的厉害。
萧敬和刘芳吓着了,两个人噗通跪下:“陛下……殿下……”
方继藩已干脆利索起来,正色道:“好啊,你个该死的萧敬,明明太子殿下给陛下进的是清肝明目之药,这药到了你手里,怎么就掉包,成了麻药了,殿下,我建议将萧敬阉了,不,再阉一遍!”
萧敬吓尿了,哭哭啼啼的道:“齐国公,不能这样冤枉人哪。”
方继藩声色俱厉道:“就是冤枉你如何,现在太子殿下做主,我想捏扁你就捏扁你,想把你搓圆,就搓圆,怎么,你还不服气?”
萧敬:“……”
朱厚照却已从袖里丢出了一份旨意,拍在萧敬头上:“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立即出去,念诵陛下的旨意,老方,准备好,将人移去西山医学院,年纪一大把,还讳疾忌医,哼,不是看在你是我父皇……”
方继藩捂住朱厚照的嘴:“快别说了,干正经事。”
…………
萧敬走出了寝殿。
寝殿之外,诸臣焦灼的等候着,每一个人都是长吁短叹。
萧敬扯着嗓子:“陛下有旨意。”
沈文一愣,自己的旨意还没有拟定啊,而且……
萧敬心里更痛苦,无论陛下如何,太子殿下肯定是要克继大统的,这旨意,他念也得念,不念也得念。
众臣听到圣旨二字,纷纷拜倒。
萧敬打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古之天子克继大统、抚御寰区,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以绵宗社无疆之休。朕只此一子,嫡子朱厚照,日表英奇,天资粹美,文武无双……”
萧敬继续念下去,足足夸了太子数百字,听得刘健等人目瞪口呆。
萧敬方才道:“朕今染眼疾,已致失明,闻太子与齐国公方继藩医术无双,乃今之扁鹊也,今付托重任,令其治疾,若果能治愈,自是大功于朝,若有疏失,则生死勿论,朕绝无加怪之心……钦哉。”
治……治……病。
怎么好端端的,就治病了呢?
刘健觉得有蹊跷,开口道:“萧公公,何以陛下转念之间,就改了主意。”
另一边,英国公张懋皱眉:“可否请将圣旨赐下,老夫看看。”
可在此时,却已有车马呼啸而来,想来是早就预备好了的。
这边,朱厚照和方继藩,会同几个宦官,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担架,抬了弘治皇帝便走。
将弘治皇帝架上了车,朱厚照亲自赶车,驾的一声,马车绝尘而去。
只留下刘健等人,还是一脸发懵。
到底……是什么情况?
萧敬手里还捏着圣旨,双手颤颤,牙关咬的咯咯作响。
“不会又是要动刀子吧。”似乎有人醒悟过来,一跺脚:“这旨意,到底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