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医学院,已经全员戒备。
蚕室里,进行了再三的消毒。
无关人等,全部退避至百丈之外,一切的手术器械,都是苏月亲自料理。
此时此刻,所有人枕戈待旦。
紧接着,苏月开始取出名册,念了几个名字。
这几个医学生,都是精挑细选出来,允许进入蚕室,随时候命的。
马车来了,早有人将弘治皇帝抬上了担架,紧接着,转移至蚕室。
这些医学生,都很熟稔,将弘治皇帝送上了手术台之后,对其进行固定。
其实……就是绑了手脚。
脑袋,也用专门的挡板,固定住。
而后,便是夹子,弘治皇帝的眼睛撑起来。
另一边,朱厚照换上了手术的衣帽,他回头,道:“老方去哪里了?”
苏月大汗淋漓,他害怕啊,战战兢兢的道:“师公……师公他去给祖宗烧一炷香,说很快就来。”
朱厚照龇牙:“胆小鬼!”
骂了一通。
接着道:“都预备好了吗?”
“回殿下的话,都预备好了,万事俱备,只等师公了。”
方继藩恨不得沐浴更衣,焚香祝祷,跟着太子殿下,实在太刺激了,自己多胆小的人啊,怎么就会摊上这样的太子呢。
他抵达了蚕室,见固定在了手术台上的弘治皇帝。
或许是因为吃痛,弘治皇帝幽幽转醒,却觉得浑身麻麻的,提不起丝毫的气力,最可怕的是自己的眼睛被撑起,尤其是不适。
这是一片黑暗的世界。
这让弘治皇帝想起当初割腰子时的恐怖。本是九五之尊,躺在这里,没有尊严,完全任人摆布。
那一股刺鼻的酒精味,令他极不舒服。
最重要的是……
弘治皇帝的记忆里,方才还在乾宁宫里好好的,转过头,怎么就来了这里。
弘治皇帝不禁怒道:“朱……厚……照!”
却听到朱厚照的声音:“他不在。”
弘治皇帝:“……”
朱厚照已开始检查每一样器皿,他显得气定神闲,优哉游哉的模样。
方继藩禁不住佩服朱厚照。
心态……很重要。
一个合格的大夫,定要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也定要有直面生死的淡然心态。
后世的好事者,总是痛斥手术大夫们的麻木不仁。
却殊不知,一个感情用事的人,是没有勇气提起刀的,不就将人切一切,运气不好,死个人吗?想到患者病危了,就比家属还痛彻心扉,激动和紧张的不得了,谁敢将刀交给这样的人。
真正牛叉的医者,都是手术室里还能平静的搭讪着护士,太平间里愉快的吃着肉肠和泡面,见了心肝肺肾不但平和淡定,且还能觉得自己肚子又饿了的人。见了死人,要哭?吓,我这样的主治大夫,这辈子见的死尸多了,见一个就要哭一场,为之难受一番,那我日子还要不要过了,最多活到四十,就要郁郁而终不可。
朱厚照预备好了。
对方继藩一个眼神:“老方,准备好了吗。”
方继藩点头。
朱厚照道:“给他清净。”
“噢。”方继藩预备好了棉签和生理盐水,先在弘治皇帝的眼睛四周,进行涂抹擦拭,接着,开始再滴一些,落入弘治皇帝眼里。
弘治皇帝下意识的想要眨眼,可是被固定住了,眨不动。
他怒道:“方继藩……”
方继藩大叫:“陛下喊方继藩呢,来人,去喊方继藩来。”
接着朝弘治皇帝道:“陛下,方继藩不在,已让人去叫了,过几个时辰就来。”
弘治皇帝气极:“你敢欺君罔上。”
方继藩苦笑:“咳咳,陛下,这怪不得臣啊,臣也是被逼无奈。”
弘治皇帝一听被逼无奈,便道:“果然是朱厚照,朕没有这个儿子。”
方继藩苦笑:“这个……这个……旨意……旨意是皇孙拿来的,让太子殿下和儿臣尽力为陛下救治。”
弘治皇帝:“……”
他彻底的乱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想暴怒,却发现自己甚是无力。
朱厚照此时已走了过来,道:“啰嗦个什么,就一个小手术而已,咋咋呼呼的,父皇,儿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有病治病,怕个什么,成日说自己是天子天子,天什么子,天子还怕在眼睛里扎一针,都老大不小了,怎么和无胆鼠辈一般。”
弘治皇帝无奈的叹气:“朕生了什么儿子啊。”
“好了,要开始了。”朱厚照取出了金针。
弘治皇帝身子一抽,紧张了。
“现在,儿臣要定睛了,嗯……从哪里扎进去好呢,嗯……我瞧瞧。”朱厚照虽说的轻松,可眼睛却是直勾勾的盯着放大镜,放大镜里,弘治皇帝的眼睛清晰可见,朱厚照道:“还有眼屎呢,居然没洗干净。”
方继藩凑过脑袋来:“我看看。”
“骗你的。”
“……”
弘治皇帝打了个冷颤。
就在他痛苦等待时,突然,一根针似是扎入自己的眼里。
呃啊……
弘治皇帝头皮发麻。
哪怕是吃了臭麻子汤,也有一股胀痛传来,这胀痛蔓延,内心的恐惧,也不断放大。
对于一个古人而言,一根针扎入眼睛里,是何其可怕的事。
“很好。”朱厚照吁了口气,道:“你看,老方,本宫厉害不厉害。”
“厉害,厉害。”
方继藩在一旁,透过放大镜观察,早就捏了一把冷汗,见这金针不偏不倚,斜刺入虹膜之后,且没有其他液体流出,可见,是扎准了。
紧接着,朱厚照道:“父皇,可不要乱动噢,现在儿臣要移针,将这针移至你的瞳孔,你若是乱动……”
弘治皇帝牙关要紧,整个人,像是瘫了,一动不动。
金针已至瞳孔,朱厚照呼了一口气,开始扰海,金针轻轻拔出,白内障开始松动。
不过……未脱落干净。
感受到金针好似是离开了眼睛,弘治皇帝心里一松,可随即,眼睛突然又开始胀痛。
针……又进去了。
朱厚照道:“没拔干净,继续。”
一连三次……
弘治皇帝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右眼拔完了,还有左眼。
他觉得每一秒,都是漫长的,度日如年。
最终,听到了朱厚照的声音:“总算是幸不辱命了,老方,上眼药,包扎。人还要绑着啊,别解开束缚带,本宫怕他打我。”
方继藩立即娴熟的开始上药,而后用纱布包扎,一面道:“眼镜要预备好。”
白内障手术的人,因为不能植入晶体,在这个时代,视力的下降是不可逆的,因而,必须佩带眼镜。
可相比于瞎了眼睛,却是好不知多少倍。
弘治皇帝觉得昏沉沉的,或许是方才精神过于紧绷,现在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只是眼睛的胀痛,似乎还没有消散……
方继藩给他包扎好,却听外头道:“殿下,殿下,内阁的大学士,还有许多的王公都来了。”
“知道了。”朱厚照道:“老方,你去见他们。”
方继藩道:“为何我去见,殿下为何不去?”
朱厚照咬牙切齿道:“我陪我爹。”
方继藩不敢出蚕室:“我陪我至亲至爱的泰山大人。”
二人都不敢出去,怕被人撕了。
方继藩见弘治皇帝的气息渐渐稳定,便笑吟吟的道:“陛下,您还好吗?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啊,陛下的病情,几至膏盲的地步,太子殿下和儿臣,不是不愿看到陛下瞎了眼睛吗?”
“儿臣恳请陛下恕罪,以后再也不敢了。”这个时候,有一个诚恳的认错态度,还是好的。
弘治皇帝不知该说什么好,眼睛包扎起来,却依旧是疼的厉害,也不知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废了,心里百感交集:“哎,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扎都扎了。”
方继藩点点头:“陛下能这样想,儿臣就放心了。”
弘治皇帝又道:“刘卿家他们在蚕室之外,哎,想来,他们也是心急如焚,召他们进来吧。他们进来,想来是无碍吧。”
朱厚照道:“进来了,不会让他们拿下我们?”
方继藩忙道:“太子殿下,这是什么话,陛下是这样的人吗?陛下宽宏大量,会做这样的事?我方继藩拿自己的人头给陛下作保,陛下绝不会见怪。”
“陛下,儿臣这就去请他们进来。”方继藩笑嘻嘻的道。
说着,方继藩出了蚕室,却见这蚕室外头,乌压压的都是人。
刘健和朱祐杬为首,见了方继藩,一群人都像苍蝇见了臭鸡蛋,蜂拥上来,刘健厉声道:“陛下怎么了?”
“很好,很好。”方继藩笑的很憨厚:“陛下吉人自有天相,当然不会有事,这不,请诸公们去觐见呢。”
刘健等人不理方继藩了,蜂拥进了蚕室,拜倒:“臣等见过陛下。”
见弘治皇帝绑在手术台上,那萧敬忙不迭上去给他松绑。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见自己的束缚解除,而后,厉声道:“没有王法了,真的没有王法了,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将这逆子还有逆婿给朕拿下,今日朕不剥了他们皮,朕愧对列祖列宗!”
卧槽!
朱厚照发懵。
父皇出尔反尔,人品不行啊。
刘健等人听到拿下二字,个个跪的直直的。
下意识的,想要张口,说几句漂亮话。
却不知如何,他们抬起头来,话没出口,沉默了。
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弘治皇帝。
陛下的眼睛,包了纱布,纱布一层层的,半个脑袋差点包成了天竺的三哥。
蚕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方继藩这才反应了过来,求饶道:“陛下呀,儿臣真的冤枉哪。”
朱厚照有点儿诧异,只听老方求饶,这么多王公大臣,怎么不像从前一般,帮着说几句太子殿下年幼无知之类的话劝阻呢?
外头的禁卫,听到弘治皇帝呵斥,却不敢贸然进来。
拿下太子殿下和齐国公,他们没这胆子。
弘治皇帝见没动静,更怒了。
难怪这两个家伙无法无天,为所欲为,还不是这些人纵容的。
他胸口起伏,麻药的效果,过去了一些,眼睛格外的肿胀,想到自己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再想到那针尖儿扎进自己的眼里,不知搅和了多少次,更想到……
想到他就气的肝疼哪。
弘治皇帝跺脚:“都还愣着做什么,这两个家伙,无法无天,人神共愤,朕若是再姑息养奸……再三骄纵,今日尚且上房揭瓦,明日,岂不是要谋朝篡位?”
禁卫们纷纷拜在蚕室之外。
刘健觉得自己该说点啥,偏偏,嚅嗫着嘴,不知说点啥好,其实……他的内心出卖了他,将这两个狗东西绑起来,收拾一顿,其实挺好。
朱厚照不禁道:“父皇,有话好好说,儿臣这也是聊表孝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他不说还好。
一说,弘治皇帝更是腾地火起。
想要收拾这狗东西,居然还没人敢上前了。
真是岂有此理。
想到方才被自己儿子支配的恐怖,弘治皇帝下意识的将头上的纱布狠狠拆下来。
方继藩在一旁惊呼:“陛下,还不到拆的时候……”
可已经来不及了。
弘治皇帝的纱布已经拆下。
他的眼睛,微微有些肿,眼圈红了一大块,看着很骇人。
弘治皇帝睫毛颤颤,下意识的想要睁开眼,可显然,睁开眼时,眼睛便越是肿痛的厉害。
于是乎,眼睛只能眯开一条缝隙。
这缝隙之中,竟好似有光能投进去。
弘治皇帝从这眼睛缝隙里,微微可看到前头有模模糊糊的影子,这影子,细细辨认,不是朱厚照是谁。
他上前一步,抬手便要打。
朱厚照目瞪口呆的看着愤怒如雄狮的父皇,不禁惊喜道:“父皇,你认得我了啊。”
“你这混账,朕化成灰,也认得你!”弘治皇帝瞅准了朱厚照的脑袋,本是要一巴掌摔在他的脑袋上,可这虎虎生风的巴掌要落下,却心念一动,最终,还是狠狠拍在了肩头上。
父皇……老了。
哪怕是用尽了浑身的气力,也不复当初,吊打朱厚照的气力。
朱厚照耸耸肩,乐了:“不疼。”
弘治皇帝:“……”
“陛下……”可此时,刘健等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面上惊骇:“陛下看得见太子殿下?”
此言一出,蚕室里顿时哗然了,每一个人都争先恐后的伸长脖子,眼睛直勾勾的落在弘治皇帝的眼睛上。
弘治皇帝本是怒极,听到此言,也不禁一愣。
他拼命的想要撑开一些眼睛,眼睛依旧火辣辣的疼。
以往的时候,他眼睛已经无法视物了,纯粹是睁眼瞎。
可现在……
眼前,模模糊糊的,是朱厚照的脸,这张脸凑得很近,几乎和他贴着,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恨不得整个人都钻进弘治皇帝的眼里去。
弘治皇帝身躯一震……
能……看见了!
虽然只是模模糊糊,可是……
弘治皇帝倒吸一口凉气。
方继藩在旁见状:“来,来,来,苏月那狗东西呢,快取眼镜来。”
苏月在一旁,早就看得呆了。
可能这蚕室里,唯一听到陛下要收拾师公,为之心急如焚的人可能就是他。
被师公一声痛骂,苏月想起来了,对,眼镜。
根据此前手术的经验,在去除白内障之后,患者的眼睛,会陷入高度的近视。
可哪怕是近视,也比眼睛瞎了要强一千一万倍。
因而,根据患者近视的情况,医学院专门配置了眼镜。
他忙是取了预先准备好的眼镜,上前。
萧敬见状,邀功似得取了眼镜,亲自给弘治皇帝戴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一双双眼睛看向弘治皇帝。
在戴上了眼镜的刹那,弘治皇帝虽是眼睛不断的开合,每一次张开眼,依旧还是胀痛,又下意识的闭上,可似乎……这光明实在来之不易,他又努力想要撑开。
眼镜很沉重,架在鼻梁上,很是不适。
这没办法,高度近视,这个时代,也只能将就。
可此时……世界一下子……光亮了起来。
朱厚照好奇的凑着脸,一边抠着鼻子,一边隔着眼镜,观察着自己。
失而复得。
一个人,在黑暗中太久,突然见到了光明,这种感觉,让弘治皇帝不禁激动的浑身战栗。
他忙是侧目,又看到了方继藩,方继藩可怜巴巴的样子清晰可见。
再看萧敬,看刘健,看到一个又一个熟悉的人。
不曾陷入黑暗的人,是无法体会这种世界明亮的感觉的。
弘治皇帝打了个颤,他喃喃道:“朕……朕……看得见了。”
此言一出,犹如炸雷。
刘健等人顿时欣喜若狂。
今日被诏入宫中,见陛下那样子,实是心如刀割。
且太子殿下,性子还不够稳重,这陛下要将国家大政交给太子殿下,大家多少,也对未来忐忑不安。
而如今……
刘健面上,不禁掠过了狂喜。
兴王朱祐杬,也长长松了口气,这敢情好啊,陛下是自己兄弟,且还算是个顾念一点旧情的人,自己这个侄子,可就不太说得准了。
萧敬在此刻,身躯颤颤,眼圈红了,哭了,他啪嗒跪地,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陛下若是当真瞎了,他也差不多,该去孝陵守陵了,本以为自己好日子到了头,可现在看来……似乎还可以再撑一撑。
此时,他眼泪已是落下,哭的稀里哗啦,哽咽道:“陛下……恭喜陛下啊,陛下重获光明,这是大吉之兆,天佑吾皇,国家之幸哪。”
众臣在惊讶之间,听到萧敬的话,也纷纷感慨万千,个个激动起来:“陛下,这是国家之幸啊……”
弘治皇帝格外珍惜的看着眼前一切,激动的喉头滚动。
眼泪,竟禁不住如泉涌一般出来。
朱厚照见状,立即道:“不得了,这时候不能轻易哭,老方,快,快上眼药。”
方继藩也急了,忙搀着弘治皇帝,令他重新倒在手术台上,上药,重新包扎,一面道:“过几日再拆开,便可药到病除。”
弘治皇帝上了药,包扎好了,心情却爽朗起来,虽然重新陷入黑暗,他却打起了精神:“这医术,真是再神奇不过的事,针扎进去,竟可让人重获光明,朕听着,实在是匪夷所思,这肝火之症,还可以用金针来治。”
医正刘芳,也跟着来了,他本是喜极而泣,你看,陛下的眼睛,这不是好了吗?
可现在,一股莫名的恐惧感传来,他目瞪口呆,心里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
方继藩道:“陛下这是白内障,和肝火没有丝毫的关系,儿臣自见陛下生了白内障,不敢怠慢,立即着手召集西山医学院上下人等,进行研究,花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研究出了清障之法,而后,再进行一次次的试验,在临床上,已治愈了同样的病患有数十人之多,这才给陛下下针清障。儿臣和太子殿下,这样做也是有苦衷,万不得已啊,陛下对咱们西山医学院,还是有些不放心,可为了让陛下重见光明,儿臣咬咬牙,豁出去了,不就是砍头吗?儿臣忠贞为国酬,何曾怕断头?只要能治好陛下,莫说是砍脑袋,便是现在教人将儿臣碎尸万段,儿臣也断然不皱一皱眉头。”
“自然,这其中,还有太子殿下的功劳,没有太子殿下下针,其他人,谁敢下针?此外,西山医学院上下,这两个多月以来,反复的研讨,检验每一次手术的得失,也是功不可没,这治眼睛,不比割包皮,这是精细活,容不得半分失误,因而,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儿臣的这些徒孙们,可谓是废寝忘食,将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这上头。”
弘治皇帝一脸诧异……竟然不是肝火的缘故?
他不禁恼怒:“刘芳,刘芳何在?”
医正刘芳想死。
他无地自容,却又战战兢兢:“陛下……臣……臣在。”
弘治皇帝道:“你身为医正,朕将性命托付你,你竟如此敷衍?”
刘芳吓得脸都绿了:“陛下,陛下啊,臣冤枉啊,臣是冤枉的,这……这是医书里说的啊,臣就算是有一千个胆子,也断然不敢蒙蔽陛下,陛下,恕罪啊。”
刘芳的医术,来源于祖传。
在御医院里,他的水平已算是高了。
至少,在一群御医的努力之下,大明从宣宗皇帝开始至现在,平均寿命是超过了三十的,可谓是卓有成效。
现在……被追究起来,他只是磕头如捣蒜,还能怎么样?
弘治皇帝瞪了他一眼,却对这些御医,无可奈何,怪的了谁呢?
他们的水平,就是这么次啊。
现在,眼睛能够视物了,这已是皇天保佑,虽是戴着眼镜,难免有些不爽,可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弘治皇帝道:“明日起,裁撤御医院!”
从前那一套,已经彻底的失灵了,既然如此,那么……就在这宫里,也折腾出一个新政吧。
弘治皇帝四顾左右:“自此之后,在宫中只设医学院,抽调一批医学骨干,入宫值守。”
“陛下。”方继藩笑吟吟的道:“只怕,多有不便吧。”
弘治皇帝微微皱眉。
方继藩还是很体贴的人啊。
这确实是个巨大的麻烦。
要知道,一般的御医,有两种,年轻的,不得出御医院一步,只负责熬药,抄写方子,毕竟,他们这个年龄,还需磨砺,虽然是接祖宗的班,却也需要学习的。
而能入深宫禁苑,为贵人们看病的,只有一种人……那便是老御医。
这些老御医,七老八十,在宦官的带领之下,进入后宫,不但有人监看,而且虽非阉人,却也令人放心。
皇族对于血统,是极看重的,任何后宫的隐患,都需极力的避免,唯有做到万无一失不可。
现在西山医学院,十之八九,都是一群血气方刚的棒小伙子,让他们承担御医的职责,入宫值守,这……显然是很不妥当的。
哪怕是方继藩相信自己徒子徒孙们的人品,可惹来任何流言蜚语,都是极可怕的事。
弘治皇帝皱眉,这小小的顾虑,稍稍的冲淡了他重见光明的喜悦。
方继藩道:“陛下,儿臣左思右想,既要寻两全之策,不妨儿臣在西山书院,培训一批女医,有了这批女医,便可让她们既可学习高明的医术,又可入宫值守,为宫中的贵人们看诊。”
女医……
弘治皇帝一愣。
这倒是……两全之法。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倒是要有劳你了。”
方继藩正色道:“陛下,儿臣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厚照听到女医二字,眼睛微微一亮,却又忙是低下头。
弘治皇帝道:“西山医学院,治好了朕的眼疾,这是大功,朕有重赏,继藩啊,这功劳,朕给你记着。”
方继藩忙点头:“陛下记忆力超凡,儿臣感激涕零。”
弘治皇帝又看向朱厚照:“厚照,方才朕打了你,疼吗?”
朱厚照道:“方才就说不疼,现在也不疼了。”
“你是有孝心的人。”弘治皇帝颔首:“往后,朕不打你了。若再不分青红皂白,朕……”
方继藩转着眼珠子:“陛下就跟殿下姓。”
弘治皇帝:“……”
堂堂天子,怎么能和方继藩和朱厚照两个家伙胡扯呢。
弘治皇帝便道:“朕该养一养,刘卿家,有劳你们了。”
他吩咐定了,一脸满足,这眼睛,自需养几日才好。
方继藩见事情尘埃落定,不敢打扰弘治皇帝,却和朱厚照出去,朱厚照挤眉弄眼,美滋滋的道:“老方,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
方继藩瞥他一眼:“啥?”
“女医,女医啊。”朱厚照贼兮兮的道:“你真是丧心病狂,为何会冒出这样的念头,不过,还真是绝了,嘿嘿……收了人家学费,还可以……”
方继藩大义凛然的看着他:“殿下,怎么可以有这样肮脏的想法,无耻下流,龌蹉!”
朱厚照眯着眼:“还说不是……你瞒得过我,如若不然,你为何不像陛下建议,用宦官来学医呢?为何偏偏就要女医?”
方继藩凛然正气道:“你懂什么,这叫开风气,殿下看看当今天下,都是男子掌家,男子足不出户,深受理学的荼毒,现如今,不一样了,这天下近半的妇人,竟只依附于男子的身上,百无一用,任人当牛做马。而我方继藩,每每念及如此,都吃不下饭,忧心如焚。现在,虽是有一些妇人,愿意进入作坊,去纺织了,可这些妇人,哪一个不是在背后,为人所嘲笑,又有哪一个,不是因为实在没有办法,才出来做工,接济家中呢?至于那些富贵人家的大家闺秀们,就更不必提了。”
“若是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风气的改变,自是需要徐徐图之,可若是有机会,为何不多做一些尝试。我向陛下提出,在西山书院招募女医,完全是出自,一片赤胆忠心,是为了咱们大明,为了天下苍生,妇人要学医,寻常的女子,是不成的,得识文断字的女子才可以入学,而这样的女子,都是大家闺秀,若连她们,都肯出来学习甚至将来当值,不但能养活自己,还能在人前显赫,未来,她们就会成为榜样。”
朱厚照有点懵,无法理解,为啥老方这么喜欢妇人们出来上值呢?莫非……这家伙有什么怪癖?
方继藩见他一副莫名其妙状,忍不住感慨:“情怀,情怀懂不懂?”
他当然是不懂的。
不说也罢。
方继藩不禁想要仰天长啸,谁知我心?
消息传了出去。
接下来,就是要挑人入学了。
这事关宫中贵人们的安危,是天大的事。
而不巧,而今,是家天下。
所以,方继藩这个差事办的,格外的顺畅。
寻常的无知妇人,肯定不能胜任,虽也定下了招考的规矩,可现在显然不存在可能。
可是生源从哪里来?
在方继藩向弘治皇帝提出自己难处的时候,不久,萧敬便取了一份名册来。
这是秀女的名册,每隔几年,宫中都需有一批秀女入宫。
所有人听到秀女二字,自是以为这秀女定是地位卑下的女子,虽然大明有将俘虏的女子诏入宫中为婢的习惯,可这些,都是地位卑下的女婢。
真正的秀女,都是官宦之女,她们到了合适的年龄,会成为备选,此后,再挑选一些优秀的入宫,而这一批秀女,出身较高,往往在宫中的地位,也颇为尊贵,要嘛成为女官,要嘛,是皇帝的嫔妃人选。
自弘治皇帝登基,弘治皇帝没有招纳新的秀女入宫。
可是宫中十二监,依旧还会定期举行添加秀女名册的工作,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方继藩看着名册,心花怒放,这些女子,出身可都不一般,且大多是读过书,至少,对女四书是倒背如流的。
虽是这些官宦们,口口声声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并不是说,他们对自己的女儿,完全不予教育,不学习女四书,如何才能贤良淑德呢?
方继藩美滋滋的点选了百人,而后再将名册交还萧敬,一面吩咐道:“让他们的父母预备好学费,现在时间紧迫,三日之内,要将人送到书院来,让他们放心,我们西山,是正人君子们待的地方,女舍都已营建好了,不会坏了她们的名节。”
萧敬笑呵呵的看着方继藩,这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他看了名册,有些为难道:“只怕人家未必肯来,还要收学费呀?”
“这是钦命,谁敢不来?他敢?”方继藩历来是以野蛮的手段,来提升文明的,对于那些不肯跟着自己一起进步的家伙,绝不会给他们好果子吃,要嘛跟着自己一起进步,要嘛就打死他。
萧敬无语:“好,好,好。咱尽力为之。”
方继藩眯着眼:“萧公公,你可别想着糊弄我,我方继藩翻起脸来,可是谁都不认得。”
“啥,啥意思?”萧敬怒了:“齐国公莫非想要威胁咱?咱……咱也不是好欺负的,你去打听打听。”
方继藩便笑,笑的森然:“不必打听了,老子就欺负你!”
萧敬:“……”
碰到这么个完全不讲理的人,萧敬在放了狠话之后,乖乖的住嘴,一脸幽怨的看着方继藩:“不要说笑了,咱们都是为陛下效力,都是讲道理的人。咱去了,此事,一定会有交代的。”
萧敬心里感慨,咱是体面人哪,不和你方继藩计较,咱擅长的是用智慧取胜,谁和你方继藩一样,咋咋呼呼的,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他匆匆的去见弘治皇帝,将勾选的名册送到弘治皇帝手里。
弘治皇帝看都不看一眼,这涉及到的,乃是性命攸关的问题,御医院那些人,很快就要遣散,女医官的事,必须赶紧着办,一刻都不容耽误。
弘治皇帝不由分说,直接提起了朱笔,画了个圈,而后写了一个‘准’字。
萧敬心里感慨,油水没有了。
本来这等事,油水是最丰厚的,毕竟官宦人家,送女儿入宫去做秀女,尚且都有些为难,何况还是完全没有名分的医官了,这本是收取贿赂的好时机,可惜了啊。
…………
求月票。
整个京师,哀鸿遍野。
那该死的方继藩,好似是专门盯着高官老爷们似得,谁家有女儿,他便挑选哪一个。
本来选秀,没什么不好,进了宫,说不准还能成嫔妃,家里也算是皇亲国戚呢。
且一般情况。
秀女选入宫之后,未必就在宫中,而是进行挑选,有的会送去东宫,有的去各家藩王的府邸,这些人,也是极有希望成为太子妃和王妃的。
可现在……
这入西山医学院,算个什么玩意啊。
好端端的女子,在家里享福不好?到了年龄,好好的寻个好人家嫁了,侍奉公婆,相夫教子,难道也不好?
却跑去做大夫。
大夫,那是粗人才做的事。
别看在民间,对大夫尊敬的很,可到了老爷们的这个层级,就完全不同了。
而且,这臭不要脸的还让大家带学费去报名,一年九百两,姓方的,去你的吧。
一大早,吏部左侍郎梁储就带着一群大臣匆匆到宫中来请求见驾了。
梁储这个人,在历史上,也算是名动天下,曾在正德皇帝时期,做过内阁首辅大学士,他在成化十四年,会试第一,被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此后平步青云,在翰林院期间,编修过《明会典》。
要知道,在大明,主持编撰典籍和实录的大臣,前途都是可期的,果然,用不了多久,他便任为吏部左侍郎,几乎是当下王鳌致士之后,成为吏部尚书的首要人选。
梁储等人,见了皇上,哭了,拜倒:“陛下啊,陛下,臣等……没法活了啊。”
弘治皇帝戴着眼镜,他还需要慢慢的适应,透过厚重的镜片,他看着众人滔滔大哭的样子,道:“何事?”
“陛下,臣女才及笄不久,却蒙钦旨,要入西山医学院,臣女年纪还小,待字闺中,陛下,这万万使不得啊,她身子孱弱,实在……实在……”
说到此处,梁储又哭了。
女儿也是他的心头肉啊,这女儿送去,这不是羊入虎口吗?且不说别的,单说这去了读书,将来……可怎么嫁人哪。
梁储泪如雨下:“臣恳请陛下,格外的开恩,请陛下另择高明。”
弘治皇帝见他哭成了这个样子,心里倒是软了,抬头,看了一眼萧敬:“名册里,有梁卿之女?”
萧敬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名册,是方继藩定了的,方继藩已经放出话来,这些女子,他全要,一个都不能少。
偏偏那个家伙,还不讲道理,少了一个,他不找别人,他就找萧敬。
萧敬是个宦官,又不是武夫,他擅长阴谋,背后给人上点眼药啊,穿点小鞋什么的,这才是他的专长,可是……似这般公然的撕破脸皮,直接一拍两散见了面就说要打死你的那种人,不但不可理喻,而且对于萧敬而言,这不啻是自己鸡蛋碰石头,那姓方的狗东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啊。
萧敬硬着头皮:“回禀陛下,是有这样的事,只是……西山书院那里,已经甄选过了,倘若换人,只怕……其他人也是不服,到时,谁入医学院学高明的医术,为宫中效劳呢?”
弘治皇帝有些动摇。
萧敬早就看穿了弘治皇帝的心思,他又道:“齐国公甄选的时候,曾说过,这一批女子,非要让人放心才好。所甄选出来的女子,不但要知根知底,且性子还要温柔贤淑,否则,若是耐不住性子,到时给太皇太后和张皇后看病时,惹出了什么事端,或是有了什么疏失,那便是万死之罪。”
弘治皇帝心里咯噔一下。
他本是能理解梁储感受的。
可细细想来,还真如此啊。
梁储这些人,确实都是知根知底,他们的女儿,想来也是家教甚严,只有这样的人才放心啊。
朕若是诊断错了,倒也罢了,大不了,吃一些苦头便罢,可太皇太后什么年纪,寻常人,放心吗?
还是方继藩这个小子心思细腻,处处都为宫中着想啊。
弘治皇帝了然了。
萧敬眼里带笑,忍不住暗暗夸赞自己真是人才,这陛下的心思,自个儿轻易就能拿捏住,若是这世上没有方继藩,嘿嘿……
可细细一想,自己一身本事,都给方继藩那狗东西去抬轿子了,顿时,又觉得自尊心遭受了伤害,比自己被阉了还难受。
弘治皇帝气定神闲,呷了口茶,慢吞吞的道:“入书院读书,是为了将来,能够为宫中效劳,怎么,诸卿家,难道还不愿为朕分忧?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效忠君王,孝顺父亲,乃是臣子之道,怎么到了诸卿这里,却如此痛心疾首呢?此事,朕意已决,诸卿就不必在此哭哭啼啼了。”
梁储几乎要昏厥过去。
其他几个大臣,纷纷又开始垂泪。
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
方继藩笑嘻嘻的亲自迎接前来报道的新生,女校校舍确实准备好了,还专门有老嬷嬷看门,方继藩一身麒麟服,见一辆辆马车来,眉开眼笑。
那些书院的徒孙们,因为和女校的校舍隔了一道墙,却是纷纷攀上围墙,冒出一颗颗脑袋。
方继藩看了个真切,气极,叫人取了竹竿子来,朝着那围墙后冒出的脑袋便抽:“臭流氓,你们还是人吗?”
徒孙们纷纷吓得面如土色,作鸟兽散。
却不妨这时,朱厚照却是一身蟒袍,精神奕奕的赶来:“老方,老方,女学生们来了没有?”
方继藩:“……”
当下的社会风气,实是令方继藩这样的正人君子为之扼腕。
这车子一辆辆的进入校舍,就好似是成亲似得,车里的女子们,哭的死去活来,车外头,多是家长作陪,家长们也都是泪流满面,口里说着对不住之类的话。
方继藩朝王金元耳语,王金元让人敲锣:“先交一些学费,别哭了,交了学费,放可领牌子入住校舍啊,承蒙惠顾,交完学费再哭。”
朱厚照站在方继藩一旁,忍不住道:“老方,其实有时候,本宫觉得你挺缺德的。”
方继藩微笑,伫立不动,他的面上,迎着晨曦,清澈的眼眸里,射出圣光:“日月知我。”
“啥意思来着?”
方继藩道:“把嘴边的口水擦干净。”
朱厚照忙是袖子一揩,傻乐:“不知是为啥,可能是饿了,你瞧,口水都流出来了。”
方继藩:“……”
女子们的父兄们缴纳了学费,就像完成了历史性的任务,然后,统统被人赶了出去。
紧接着,每一个女生,都领了一个腰牌,不得不说,这一届的女生,质量是相当的高,方继藩不得不承认,大明的这些受高官厚禄恩养的人,其基因,还是很强的。
一个个娇柔又清秀的女子,虽是没有施什么粉黛,却几乎个个貌美如花,哪怕是有一些残花败柳,不,歪瓜裂枣,却也被平均值拉起。
方继藩背着手,乐呵呵的,刚要向女生们训训话,此时,两辆马车便进来,稳稳当当的停下。
却是香儿搀扶着朱秀荣,联袂着方妃一道来了。
朱厚照抬头看天,轻声道:“老方,你婆娘善妒啊。”
方继藩大声道:“胡说,公主殿下雍容大度,我不许你这样说她!”
朱厚照顿时慌乱。
朱秀荣笑吟吟的莲足细步而来,道:“兄长,夫君,你们在说什么?”
朱厚照忙是打了个哈哈:“没什么,没什么。妹子,你又来做什么?”
朱秀荣道:“听说来了不少大家闺秀,她们初来乍到,这姑娘的心思,就怕你们不懂,可别将人吓坏了,因而来看看,兄长,嫂子也来了。”
朱厚照冷淡的道:“噢。”
朱秀荣眨眨眼:“我和香儿商量过了,这些女子,统统都是夫君和兄长的门徒,她们的父母,将她们送来,定是担忧的很,为了使她们放心,香儿,这儿,你来负责看顾,万万不可使她们名节有失,如若不然,那就真是万死之罪了。”
香儿脆生生的答应:“好呢。”
朱秀荣看向方继藩,道:“夫君。”
“呀。”方继藩有点走神,回过神来,看着娇俏可爱的朱秀荣:“咋了?我没做什么事,我常对人说,行的正,走的直……”
朱秀荣道:“夫君,她们初来,还需适应环境,可不要吓着了她们,不妨,这几日,就让我们几个姐妹,来料理吧。等她们学会了规矩,熟悉了这里的环境,到时,再调教她们不迟。”
方继藩道:“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太子以为呢?”
朱厚照道:“怎么都是她有理,我说不好,她又去告状。”
朱秀荣嗔怒看着朱厚照:“哥……”
朱厚照摇摇头,一脸落寂之色。
朱秀荣却是面上带笑:“你别闹,这可不是一般的女子,若是真闹出什么事,传扬出去,且不说,毁人终身,还害了书院的名声,你们的心思是好的,可备不住,有的人乱嚼舌根哪。”
方继藩叹息道:“娶妻当娶朱秀荣,方继藩说的,果然至理名言。”
女医院很快步入了正轨,不过眼下,她们所学,却是从最基础的理论开始。
这女医入学,绝对是破天荒的事,流言蜚语,自是不可避免的。
对于这个时代而言,女子莫说是从医,便是抛头露面,都是破天荒的事。
似这等大家闺秀,更是前所未有。
自理学昌明起来,几乎不曾见过什么真正有所成就的女子。
唯一流传至后世的,不过是各种略有才华的歌女事迹,又或者是贞洁列妇的故事罢了。
方继藩这等操作,自是引起了无数人的同仇敌忾。
这……不是将这些闺女们,统统推进了火坑里吗?
这是害人一辈子啊。
方继藩泰然处之,爱咋咋地。
他有时,要亲自去给女医们上课,上课时,会有专门的嬷嬷坐在课堂的角落里。
没办法,哪怕是方继藩做出如此出格的事,依旧,还是抵抗不了这个世上,强大的惯性。
唯一给这些女医的家长们安慰的是,公主殿下已亲自出面,使人保障所有女医们的安全。
看着这一个个拘谨的女子,她们坐在课堂里,一个个娇柔无比,哪怕是见了男子,便俱都羞涩的不敢抬头的模样。
方继藩心里苦笑。
好在方继藩还是很有亲和力的,这一点京师内外,是共识,用某些人的话而言,那便是方继藩哪怕是被人骂做是狗东西,那一般人家也会加一个前缀,叫人模人样的狗东西。
方继藩坐下:“近来,你们的恩师苏月,编撰了一部医理汇编,你们都开始学了吧。”
没人答应他。
方继藩无所谓:“苏月这狗东西,人是愚笨了一些,可做学问,还是很扎实的,我乃你们的祖师爷,这医学,其实我也不甚懂,只晓得一些皮毛罢了。”
女医们纷纷诧异抬眸。
她们很好奇,分明是个青年,就成了祖师爷。
何况,方继藩眉清目秀,尤其是那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还真有几分人模人样,甚是亲和。
女子们足不出户,没见过人心险恶,她们的父母,如防贼一般的提防着她们受任何的冒犯,却令这些大家闺秀们,养成了单纯无比的性子。
她们开始偷偷打量方继藩。
带着羞怯。
方继藩道:“古之名医,不可胜数,扁鹊、张仲景,华佗,想要和他们比肩,何其难也,不过在这西山医学院,所学习的,却是一种学习方法,何谓方法,便是群策群力,吸取所有人的研究心得,去研究医理的本相,如此,方可站在别人的肩膀上,系统的去学习,今日,你们所学,都是我这祖师爷,以及你们的恩师、师叔、师兄们的经验,他日,你们也会有经验,流传下来,光耀后世。”
方继藩简明扼要的说了一些西山医学院与别处的不同,而后道:“若在此,生活起居有什么困难,自可和香儿说,她以后,便是你们的院长,学习上,可以来寻我,寻你们的恩师和师叔请教,好生学着吧,他日成才,也教人知道,巾帼不让须眉。”
巾帼不让须眉。
一个女子站起来,道:“祖……祖师……”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叫我方公子也可以。”
“祖师爷,我想请问,女子学医,真能有出息吗?”
方继藩沉默了片刻,道:“有没有出息,不在别人口里,而在你自己心里,你也是名门之女,都说男女有别,可男人强在何处呢?我看也没强在哪里,我不是吹嘘,这世上的男人,全部加起来,也不及我一根手指头,放眼看去,除了咱们圣明的皇上,其他人,都不过尔尔。你们不同啊,你们学了医,能够通过医术,挣来一个家业,那么,就比天下九成以上的男子要强得多了,别人说你们是女子,瞧不起你们,可你们自己,却不能瞧不起自己,我看这世上,也没几个人比你们聪明,人与人之间的不同,不在于男女,而在于……”方继藩指了指自己的脑门:“而在于智慧。噢,你叫什么名字。”
这肤色白皙,面容清雅秀气的女子道:“小女子梁如莹。”
姓梁啊……
方继藩微笑:“好好学着吧,时候不早,下课。”
方继藩逃之夭夭。
…………
“敌袭……敌袭!”
一声大吼,刺破了黎明的沉寂。
黄金洲………新津城。
所谓新津,是因为这里靠近大明最大的聚集地西京。
数十万的移民,迁徙而来。
开始在各地营造定居点。
为了方便人辨认,每一处新的定居点,都带有几分旧大陆的痕迹。
譬如,西京、新津、新昌……
每一个新城,其实都对应了旧大陆不同的城市。
这新津,其实就有新天津卫之意。
这座沿海的海滨定居点,外围不过是夯土墙,甚是简陋,聚集的,也不过千余人,这里地理位置较为优越,又向北,抵近了黄金洲的中部,是未来向北开拓的跳板。
大明的移民,在此营造了无数的定居点,砍伐森林,开拓水路,灌溉良田,同时试图将每一处的定居点,用夯土的道路连接起来。
这两年多来,他们几乎与佛朗机人并没有太多的摩擦,毕竟,这黄金洲太大了,大到哪怕数十万人,撒进这里,也不过是汪洋大海中的一把细沙。
可谁曾料到,就在此时,海面上,庞大的舰队出现。
似乎……这一切,都是蓄谋已久的。
大明舰队尚远在数百里之外的黄金洲中部。
而西京主要的防卫力量,也在百里之外。
这本作为跳板,继续向北殖垦的新津,自然而然,也就成了众矢之的。
随即,示警的钟声开始响起。
那一层薄雾的海面上,浩浩荡荡的船影开始出现。
刘杰自一个棚屋里,冲了出来。
他的儒杉早已陈旧了,在新大陆的条件,颇有几分艰苦,在新津,他是一群孩子们的老师,负责教授他们知识,可即便如此,此时,他的腰间,也配了刀,此时,他握刀在手,首先想到的,是一群孩子。
整个聚集点,已经沸腾。
数不清的吏员、农夫、匠人、大夫、儒生纷纷从棚屋里出来,他们或是准备好了火铳,或是佩刀在身。在这里,无论何种职业,都是民兵,哪怕是妇人,也都预备好了火铳和弓箭。
不远处,有人敲起了钟声,发出了怒吼:“儒生们都来,儒生们都来。”
一个年过四旬,面色黝黑的老儒生,已凶神恶煞的提着长刀,开始聚集人手。
这是新津的教谕官宋岩,宋岩提刀在手,一手拿着望远镜,看着那洋面上数不清的登陆舰船,倒吸了一口凉气。
七八十个儒生,已经聚集了。
“贼子,只怕不下数千人,鲁国公已命人前去西京搬救兵,都听好了,谨守新津,与新津共存亡,若是死守,这新津的夯土墙,只怕抵不过,对付土人可以,可对付那些有火药的佛朗机人,只怕……无济于事,我等上马,先骚扰他们,争取时间。”
儒生们并无二话,纷纷至马厩,寻了马匹。
刘杰上马跨刀,回头,见那新津之内,已有更多的人马开始聚集。
他看到了鲁国公的旗号,鲁国公方景隆,恰好就在城中新津巡视,此次……只怕佛朗机人突袭此处,或许……是奔着鲁国公来的。
他没有犹豫。
聚集地里,有太多妇孺,此次遭遇了佛朗机人的大举进攻,单凭夯土墙,陷落只是迟早的事,现在唯一做的,就是在外迎战,争取时间,等待援军的抵达。
哒哒哒……
七八十匹快马,已是策马而出。
更有不少农夫,也纷纷骑马,尾随而来,前来策应。
这里的农夫,大多骑马,因为开垦的农庄,距离聚集地可能有一些距离,随时可能遭遇敌我不分的土人,因而,几乎每一个人,都养成了携带兵器,学习弓马的习性。
教谕官跨马当先,大叫道:“贼军先锋已登岸了,在外游走,切莫孤军深入,先让贼军忌惮,不敢冒进,若是贼军冒进,立即冲击后队,看准了他们的辎重,尤其是不可让他们架设火炮。
众人飞马,不与佛朗机人的主力接近。
聚集地里。
大量的匠人和农夫,已是列队,手持火铳,屏息以待。
方景隆带着亲卫,面带怒容:“保护好孩子,其余人,都跟老子来,不要怕,老子什么大风大浪不曾见过,列队,列队!”
虽是如此,可他抬起望远镜时,看到那洋面上,数不清的舰船,密密麻麻的佛朗机人,已集结于海滩,方景隆心里一沉。
这定是佛朗机人的精锐,此次作战,也定是蓄谋已久,佛朗机人,定已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势在必得。
战斗,迅速的开始了。
无数的火铳和火枪如炒豆一般的响起,刺破了清晨的沉寂,间或,有火炮声,隆隆响起。
第一场战斗,显然是佛朗机人的试探性进攻,人数并不多,在遗留了数十具尸首之后,他们迅速的退开,而接下来,显然更大的规模的进攻,蓄势待发。
密密麻麻的佛朗机人,趁着第一次试探性的攻击,旋即开始集结起来,他们运来了火炮,一门门火炮在步兵的护送之下,徐徐向前推进,运输火炮的马匹,在泥泞中,艰难而行。
战马也由登陆的舰船运输登岸。
而后,骑兵翻身上马。
这个时代,依旧是骑兵的天下,哪怕只是火枪手,也不过对于征召的农夫而言,可以迅速的使他们成为合格的士兵而已。
穿着甲胄的骑兵,盯死了远处那一队穿着破旧纶巾儒杉的骑队,他们打出了旌旗,列成一队。
他们竟是足足的运送来了一个步兵团。
三个纵队,每一个纵队一千二百人,这些人,显然是专业的战场杀手,长矛兵迅速的排成密集的三个横队,每个横队正面为50至60人,纵深为20列。在四个边角上是排成密集方队的火绳枪士兵,紧接着,开始徐徐推进,骑兵护翼在两侧,炮兵开始布置了队列。
在队伍的上空,绘着雄狮和代表卡斯蒂利亚王室的城堡标志的王旗招展。
轰隆隆……
火炮开始轰鸣。
灰暗的天空之上,宛如流星落下。
这是火炮的试射,威力十足,却没有多少伤亡。
聚集地里,一群方景隆的亲兵,也同样操纵着火炮进行‘回击’,双方似乎是半斤八两,都在试射。
通过试射,紧接着彼此之间,开始校准,计算着仰角以及炮口的位置,火药的分量,也开始酌情增减。
聚集地里。
亲卫杨树匆匆至方景隆身边,道:“公爷,对方火炮众多,且炮手显然经验丰富,只恐……”
方景隆颔首:“守住,死也要守住,新津决不可陷落,传令下去……坚守!”
“遵命!”
传令兵飞马,传达方景隆死战的命令。
夯土墙之后,一个个持着火铳和长矛的农夫们,传出了欢呼。
他们比公爷的态度更加坚决,他们未必拍死,唯恐害怕的是公爷放弃新津,避战而走。
他们千难万难,才抵达这里,选择了这一处肥沃的土地定居,在这遍布蚊虫和猛兽,在潜藏在林莽中的土人虎视眈眈之下,开垦出来的一片片土地,他们在农田之上,搭建起了农舍,他们在这里,挖建了水渠灌溉,他们的农舍里,工具和家什日益的增多,他们的庄稼,即将要有收成,他们藏在地窖里的酒,很快就要酿成,身家性命,具都在此,退,往哪里退?死,死也要死在这里。
轰隆隆……
火炮终于开始轰鸣。
这一次,无数的炮弹精准的落入了聚集地。
聚集地中,火炮回击。
佛朗机人的鼓手开始敲打起了战鼓,随军的教士,高声呼叫着什么,他们在队伍之中,画着十字,高声吟唱;宪兵长带着六个助手,在后压阵,长矛手和火枪手开始踏着鼓点,开始前进。
有炮弹落下,有人倒在血泊,随即,方阵之中,死者的位置,迅速的被人补充。
聚集地里,零散的箭矢飞射而出。
依然阻止不了长矛手和火枪手进攻的步伐。
另一边,儒生们已经开始磨刀霍霍。
他们在外游走,为首的教谕宋岩已举起刀,大吼一声:“杀!”
杀字出口,不需催促,数不清的儒生们便飞马蜂拥而至,目标……显然是佛朗机方阵之后的炮队。
刘杰在队伍之中,座下的战马狂奔起来,在这七八十人的马队之中,他挥舞着刀,切齿而起,双目中,蒙了一层薄雾,此次杀入敌阵,显然是有死无生,佛朗机人作战,训练有素,进退自如,武器精良,不在明军这些开拓者之下,这些职业的官军,几乎是刘杰从大明至黄金洲,所遇到的最强大的军队。
他双耳,被风的吹的呼呼的响,战马奔驰的越来越快,当先的教谕官宋岩,留给刘杰一个背影,一个邋里邋遢的教谕官,孱弱的身躯之下,竟是杀气腾腾。
刘杰的眼睛,竟有些模糊了,也不知是因为风沙的缘故,还是在此刻,即将冲入敌阵之时,自己想起了什么,这世上,总有那么一点儿,割舍不下的东西,譬如,那个曾对自己殷殷期盼的父亲,譬如……言传身教,教授自己真学的师公,还有那一丝不苟的恩师。
“杀!”
长刀斜刺向着满是阴霾的天空,铁骑在轰鸣。
紧接着,佛朗机的重骑兵也开始出动,他们的重骑兵直对儒生们的正对面,两翼,则用轻骑兵负责机动。
轰……
骑队撞在了一起。
刘杰几乎与对面的一个重骑,双方在碰撞的刹那,惯性便使两具身躯摔在了一起。
重骑狠狠刺出骑枪,而刘杰堪堪避过,两人同时摔落下马。
那沉重的重甲,死死的压在他的身上,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已经挤压了出来。
那重骑的骑士,显然也受了伤,却是舍弃了骑枪,整个人,犹如一个行动不便的闷罐头,笨拙的想要抽出腰间的佩剑。
刘杰艰难的,双手深入他的脖子里,拼命的掐着他的咽喉。
彼此之间,都在大口的喘着粗气。
这一刻。
依旧是炮声隆隆,数不清的弹雨,在天空划过一道道尾焰。
火铳和枪声大作,围绕着夯土墙,从墙后跃出来的民兵,与试图越过夯土的长矛手战在一起。
刘杰觉得自己已是死了,他甚至不知倒在自己身上的重骑士是否还活着,双手依旧不断的掐着他的脖子,他扑哧扑哧的喘气。
看到零零散散的骑兵,依旧鏖战一起。
骑在马背上的教谕官宋岩,被三四个游骑堵着,他扬起刀,发出大笑:“哈哈哈……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他的手受伤了,一个佛朗机游骑,一刀劈来,他错身,反手便是一刀,斩在这游骑的后背。
那佛朗机人哇哇大叫,摔落下马。
带着血水的长刀,重新又扬起,宋岩依旧大笑:“来呀,且看看老夫手段如何?”
他嗓音嘶哑,继续念诵:“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只是此时,他的好运气,到此为止。
不知从哪里,轰的一声,响起了一声火枪。
紧接着,宋岩的前身,一片焦黑,他的刀,开始无力的垂下,口角里的血水,顺着长须滴淌而下。
愤怒的佛朗机矛手,趁此机会,一矛刺出,狠狠扎入他的腹部。
血水便如涌泉一般的冒出。
宋岩还坐在马上,可是他的头颅已经垂下,长髯已被血水浸透了。
“杀!”四面八方,依旧传出儒生们的喊杀。
有人发出了怒吼:“诸君可还记得齐太史简,记得晋董狐笔,还记得张良之椎、苏武之节吗?至今日,已是山穷水尽,有死而已,我等若怯,圣学绝矣,我等若死,则圣学永昌!杀啊……”
“杀……”
…………
马队覆灭。
夯土墙已是轰然倒塌。
数不清的人,在沟堑里,有半截的墙后,在木楼里,依旧还在鏖战。
方景隆已拔刀,他看到越来越多的佛朗机人,开始近在咫尺。
他回头,朝一个年轻的亲卫一笑:“你去西京。”
年轻的亲卫道:“公爷……卑下……不走。”
“赶紧滚。”方景隆朝这亲卫瞪眼:“你的父亲,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他跟着老子,死了,我答应了,留给你们秦家一个血脉。你到西京,告诉西京镇守,他娘的,记得给我方景隆报仇。还有,我这里有一封家书,尚没有发出去,你带着,发出去,至少,让老子的儿子,知道他的父亲,给他在黄金洲,寻了几个大PI股的侍妾,老方家,要传宗接代啊,多生几个,是几个,当然,这是机密,万万不可被人知道的。还有……”
方景隆沉默了片刻,凝视着年轻的亲卫:“报上朝廷的时候,用第六首诗,想当初,我的先祖,在土木堡,用的就是这一首,可惜……他运气好,活了下来,没有用上,现在……父死子继,老夫就用这一首,了此残生吧,好好活着吧,没功夫和你多交代了,将来……你去找我儿子,告诉他,为父,死就死了,没什么可遗憾的,只是不能临死之前,见一见正卿,实是憾事,好了,滚吧。”
踹了一脚那年轻的侍卫,年轻的侍卫不肯走,方景隆怒吼一声,他才踉跄而去。
此刻……
方景隆长刀在手。
看着那数不清的佛朗机人。
间或,火铳射火光。
地上,到处都是尸首交叠。
他大吼一声,无数藏匿在木楼、沟堑、尸山之后的人,纷纷杀出。
天上突得下了雨,这绵绵细雨,竟有几分故乡的味道。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雨水之中,竟也带着血腥。
在泥泞里,所有人杀成了一团,人们在泥地里翻滚着,想尽办法,想将利刃送入对方的身体。
直到正午……
海面上的怒涛之上,一艘艘悬挂着日月旗帜的舰队徐徐冲破了薄雾,出现在了新津的洋面,来不及享受胜利果实的佛朗机人,便如潮水一般的褪去。
…………
第一更送到,数数了。
佛朗机人进退有据,毫不犹豫的开始选择后退。
他们犹如潮水一般,留下了无数的尸首,以及断壁残垣,迅速的脱离战场。
而此刻,新津只剩下了一片狼藉。
明军舰队显然对于佛朗机舰队有所忌惮。
这支舰队,比之明军所见的任何佛朗机舰队还要强大。
大船靠岸。
首先登陆的乃是徐经。
虽然这岸上,是否还有残留的佛朗机的残军。
可是徐经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自己恩师的爹,就在岸上啊。
浩浩荡荡的明军水军开始登岸。
在这千疮百孔的土地上,人们疯了似得搜查生还者。
“大使。”
有人匆匆而来。
徐经抬头。
雨水已将徐经打湿了,他湿漉漉的,失魂落魄。
“寻到了。”说话的人,脸色沉重。
徐经道:“在哪里?”
那人领着徐经跨过了满是弹孔的夯土墙,在一处沟堑里,寻到了一个匍在地上的健壮身影。
徐经几乎是扑了上去,这个人……浑身的刀伤有数十处,若非是穿着铠甲,只怕任何一刀,都足以让他毙命。
他几乎是泡在了雨水和血污里,面上苍白,显然是失血过多。
徐经看到了熟悉的脸,眼里,已噙出泪来。
是鲁国公。
他忙是伸手,伸出手的时候,徐经的手在微微的颤抖,指尖轻轻的放在了鲁国公方景隆的鼻尖之下,气息微弱,还活着……
只是……
几个医学生,已是背着药箱匆匆而来。
他们已经急疯了,太多人需要救治。
第一批的医学生,抵达了新大陆,他们在这里,开设了医学院,开始不断的培训着医学生,可即便如此,到了现在,人手还是远远的不够用。
一个医学生皱眉,蹲下,检查了鲁国公方景隆的伤口以及脉搏,在雨中,他默默的抬头:“鲁国公……他…………他现在还能活着,已是……已是奇迹,只是……他浑身受创三十一处,有一处伤口,几乎扎入了心脏,依学生所见,只怕……”
徐经斩钉截铁的道:“想尽一切的办法,救活他。没了鲁国公,黄金洲就完蛋了!”
医学生沉默。
数十万的军户来此,他们遍布于各地,之所以,在这广阔的天地里,各处放权的军镇还能被约束,只因为两个原因,一个是鲁国公的威望在此,各地镇守的武官,绝不敢有异心。另一个原因,便是有大量的儒生,遍布于大陆的各处角落,这些人,成为了各行各业的骨干,儒生们认同的,乃是大一统,是大明正朔。
一旦……鲁国公出了意外,或许,暂时局面可以稳住,未来呢?
“是,学生尽力而为,只是……”这医学生为难的看向徐经……
徐经已站起来,他脸色铁青:“当然要做好最坏的打算,立即派出快船,传信!向西岸发出信鸽吧,让他们,从西岸顺洋流送出消息。”
“传令各处,佛朗机人,开始大举报复,各处都要有所准备,新津,要重建起来,永不陷落!”
医学生们已经在无数人的帮助之下,搭起了临时的医院。
无数的士兵,将幸存的人抬了来。
舰船上的药品,统统卸下。
而此时,方景隆已经进入了临时搭建的蚕室里,他的衣物已经剥下,浑身上下,千疮百孔,几乎寻不到一处,完好的皮肤。
在用消毒水清洗了身子之后,医学生开始取出他身上的断刃。
紧接着,开始包扎。
而至始至终,方景隆都是昏厥的。
医学生已经开始对他进行输血。
在这些都做完之后,他能不能醒来,能不能活下去,伤口是否会感染,并发症是否会夺去他的性命,只有天知道了。
“刘大夫,又送来了一个人,是个儒生,您赶紧去看看。”
主治的大夫已经摘下了口罩,他吐出一口气,深深的凝望了手术台上的方景隆一眼,匆匆走出了蚕室。
蚕室之外,几个武官,焦灼的在等待。
“怎么样了?”
刘大夫沉默了片刻,他想了想:“最好,还是预备好后事。”
他神情疲倦,却还是道:“学生也极想将公爷救活,可是伤的实在太重太重了,学生不敢抱有任何期望,所以,请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拨开了人群,冲向另一边的床位。
…………
数只信鸽,早已火速的离开了新津,朝着阴霾的天穹展翅而飞。
徐经背着手,眼泪模糊,看着那信鸽振翅飞起,脑海里,却想到了恩师得知噩耗之后的画面。
自己……对不住恩师啊。
他不禁捶胸跌足。
…………
方继藩气冲冲的到了女医学堂,然后将赤着上身,伸出胳膊,向女生们展示自己肱二头肌的朱厚照给扯了出来。
朱厚照气咻咻的道:“老方,你做什么,本宫……本宫……”
方继藩鄙视的看着他,丢了一件外衫给朱厚照穿上:“殿下,你要一点脸吧,书院是正经的地方,不是你胡作非为的场所。”
朱厚照乐呵呵的穿上了外衫,笑嘻嘻的道:“她们不晓得什么是肱二头肌嘛,我给她们瞧瞧,老方,你瞧我这身肌肉,还不错吧,我都听女学生尖叫了。”
方继藩汗颜,抚摸着自己的额头:“殿下,以后别来女学堂了。”
朱厚照瞪着眼:“为啥,凭什么不来了?我是她们的祖师爷,没有我,她们学什么医?”
朱厚照开始唧唧哼哼,抱怨方继藩对他有所防范。
方继藩却道:“近来不知怎的,觉得眼皮子跳的厉害,左眼跳财还是跳灾来着?”
朱厚照想了想:“可能是跳财吧。”
方继藩顿时松了口气:“看来又要发财了,说起来,我这里恰好有一个项目,来……”
为了转移朱厚照的注意力,实在是一件痛苦的事啊。
方继藩兴冲冲的将朱厚照引到了镇国府,取出一个图纸。
“这……这是什么?”
“游乐场。”方继藩道:“你瞧,这叫旋转木马,这叫过山车,这……还有这……”
朱厚照目瞪口呆:“这……是做什么的?”
“规划一千亩地,打算建在五环之外,也就是你的地上,到时只要建起来,带来了人流,附近的土地,价码就不同了。”
朱厚照摸摸脑袋:“这样啊,要投入多少银子?”
方继藩道:“银子是小事,现在最紧要的是蒸汽研究所,什么时候才将蒸汽船给下海,不然这样拖延下去,这银子如流水一般,吃不消啊。”
“快了,快了。”朱厚照道:“再改进一二,也就成了,老方,你放心……”
方继藩一丁点都不放心。
…………
足足过了一月,终于……蒸汽研究所来了消息。
蒸汽海船,即将下水。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方继藩乐坏了。
数百万两纹银,数之不尽的人力,终于……要有结果了。
方继藩立即上奏,这一次,朝廷对于蒸汽机,显然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此前的蒸汽火车,已经让整个朝廷叹为观止,而这一次……蒸汽船又会如何呢?
满怀着期待的弘治皇帝,立即召见方继藩与朱厚照。
刘健也在此,他面带笑容,因为……方继藩昨日,又给他送去了一封来自于黄金洲的书信。
看过了书信,刘健方才知道,自己的儿子,在新津教书,其实……到了此刻,刘健已经不在乎自己的儿子,是否有出息了,他唯一希望的,就是儿子能够平平安安。
见字如面,一篇书信,足以让刘健高兴小半年。
方继藩和朱厚照入奉天殿,行了礼。
弘治皇帝戴着眼镜,气质有所不同,他低头看了一眼方继藩的奏疏:“朕听方卿家上奏,说是蒸汽船已是研制完毕,这好的很哪,这蒸汽船,到底是何物。”
方继藩其实,也不知朱厚照到底鼓捣出了个啥,不禁侧目看了朱厚照一眼。
朱厚照想了想:“还未试水,儿臣也说不好。”
弘治皇帝吹胡子瞪眼。
大张旗鼓的宣扬了一通,结果你告诉朕说不好?
刘健微笑道:“陛下,新鲜的东西,确实需尝试之后,方才知道好坏。”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花费了近千万两纹银,可万万别出什么差错才好。”
刘健等人,本是面带笑容。
可是一听到近千万两纹银的时候。
这殿中的群臣,一个个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他们平日扣扣索索,一年国库的支出,纹银也不过是数百万两啊,就这么一条船,你花近千万?
刘健和谢迁对视一眼。
谢迁又不禁去看李东阳。
李东阳的心,疼的不得了。
至于其他人,就更别提了,尤其是那今日来此奏对的吏部左侍郎梁储,更是冷哼一声。
他对方继藩意见很大,自从自己的女儿去了西山书院,自己就没一日睡好过,想到自己女儿的名声,想到她的将来。
还有自己的夫人,为了这事,成日哭哭啼啼,这一大家子人,真的没好日过了。
现在横竖看方继藩不顺眼,自然不会给方继藩好脸色看。
…………
第二章,求支持一下。
弘治皇帝沉吟片刻,道:“既如此,花费千万,殊为不易。”
对方继藩而言,账目只是明面上的。
就在所有人都为千万两纹银丢进了水里,就为了造个蒸汽船的时候。
却并不知道,为了造这个船,需要寻觅多少新的材料,需要对许多机械零件,进行多少次改造,甚至连对船体的改造,又需要多少次反复的改进。
某种程度而言,这等集大成者的巨大改造试验,对于各行各业的技艺提高,是全方位的,船匠、木匠、铁匠……在参与的过程之中,无数新的理论和新的工艺如泉水一般的冒出来。
当然……这些方继藩没办法去说。
大家看到的,只是这个该死的败家子,不就是有银子吗?有银子有什么了不起……
我要有这么多银子,哼哼……
然后……他们永远不会有这么多的银子。
弘治皇帝却也感觉到了肉疼。
西山建业以及西山的绝大多数产业,其实老朱家的占股比例都不低,有的是弘治皇帝占股,有的则是太子占股,可不管是谁占着,反正弘治皇帝都当这是他占得。
这蒸汽船,终究还是西山投入进去的,归根结底,还是有一份自己的银子啊。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看着方继藩,道:“倘若,下水失败了呢?”
“这个……”方继藩道:“陛下,若是失败,自是哪里出了问题,当然是找出原因,而后,继续改进。”
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要钱?
“这是科学的方法,不断的试错,寻觅到正确的道路。”方继藩补充了一句。
“……”
现在……弘治皇帝有点嫌弃科学了。
弘治皇帝沉默半晌:“试水之日,朕也去看看,朕不看,心里放心不下啊。”
方继藩颔首:“遵旨。”
方继藩倒是有些不安起来。
这陛下,怎么看口气,像是一个大监工哪。
海试能否成功,方继藩也拿不准,这若是失败了,好端端的船,慢慢的淹没入海,那可就有乐子瞧了,自己和小朱,得给人笑一辈子。
不过既然陛下要去,自当及早做准备,到时候,给陛下弄个剪彩什么的,咔擦一下,欧耶。
方继藩和朱厚照要告辞而出。
那刘健等人,也告辞了出来,一群人出了奉天殿。
刘健满面红光,朝方继藩笑道:“继藩。”
方继藩忙是上前:“刘公有什么吩咐。”
刘健执方继藩的手:“现在咱们这里,已有些寒冷了,冷飕飕的,可是听说黄金洲那儿,现在还是炎炎夏季呢,风景宜人的很……”
“啊……”方继藩歪着头想了想:“这个……我又没去过。”
真是遗憾啊,这辈子有的是银子,却受限于地理,不能去看看。上辈子倒是不受限,倒是也想去见识更大的世界,可惜……穷。
刘健叹口气:“你这蒸汽船,也可以去黄金洲吗?”
方继藩道:“蒸汽船的本意,就是缩小距离……当然,是可以去黄金洲的。”
刘健深深的看了方继藩一眼:“要努力。”
丢下这三个字,意识到李东阳和谢迁二人在等他,便抬腿,匆匆走了。
方继藩侧目,却见有一人,幽怨的看着自己。
瞧他气鼓鼓的样子,倒像是方继藩**了他似得。
方继藩无语,苦笑,道:“梁侍郎,你怎么没走。”
梁储怒气冲冲道:“老夫就问问,老夫女儿怎么了。”
方继藩忙是道:“好的很,好的很,令媛冰雪聪明,长得又好看,啧啧……”
“姓方的……”
方继藩身躯一震。
来到这个世界,说实话,还真没见过几个抛头露面的大姑娘,以至于……自己居然经验不足,在这个时代,是不允许夸人家女儿漂亮的,尤其是自己还是年轻的男子,这是耍流氓啊这是。
方继藩立即垂着头:“哎呀,我的意思是,她很好,我们西山书院,是清清白白的地方,自然好的很,令媛极聪明,学东西很快,这医理她已能倒背如流了,作为她的祖师爷,我很看重她。”
梁储的心……已在淌血,极看重……
他要哭了,想跺脚痛骂点什么,终是垂下头,像是斗败的公鸡,幽幽道:“齐国公……”
“嗯?”方继藩看着梁储。
梁储判若两人,嘴巴嚅嗫着:“小女就拜托你了。”
“当然……”方继藩颔首点头,笑了:“放心好了,都是一家人。”
梁储老脸抽了抽,却又显得无可奈何。
女儿还被方继藩捏在手里呢。
…………
“徐大使……徐大使……”
有人匆匆的,到了一处柴房。
徐经正不安的在柴房中提笔记录着近日的讯息。
这是徐经的习惯,出海之后,每一日的风闻,都要记录下来。
这几日,他都焦虑不安,忧心忡忡,一面要布置防御,以防止佛朗机人的继续偷袭。
根据他的刺探,这一支的舰队,是佛朗机人口里所称的无敌舰队。
这支舰队,几乎是佛朗机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舰队,且因为佛朗机人,相互攻伐,更有不少岛屿之国,海战频繁,对于海战的技术,以及战船的建造,几乎是一日千里。
他们的造舰观念,都以实战为主,配置了大量的火炮,战斗人员的作战经验,也是极为丰富。
平日里,大明舰队,遭遇的敌人,多是一些孤零零的佛朗机舰船,或是以货运为主的寻常商舰。
而这支舰队,乃是佛朗机西班牙国的底牌。
佛朗机登岸作战的士兵,采用的则是西班牙方阵,挑选的都是职业的正规军马,日夜操练,方阵源自于数百年前,可这数百年来,却不断的根据实地作战,进行改良,其战术,堪称巅峰状态。
此次突袭,完全是在新津五无备之下,且对方训练有序,进退自如,实是可怕的敌人。
既然明白了对方的大致实力,清楚了对方的作战方法,那么……未来就必须在黄金洲,建立一支与之匹敌的武装,只是……如何供给,怎样编制呢?
徐经吁了口气,此刻,回过神来。
是医学院的人来了……
徐经心一沉,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会……出什么事吧。
鲁国公已经昏迷了小半月了……现在……只等噩耗了。
徐经脸色苍白如纸,咬着唇,他快步的走出了柴门。
果然,是一个医学院的护工,这人道:“徐大使,鲁国公……醒了……”
“醒了……”徐经一呆。
他目若呆鸡的伫立着,竟是恍惚。
“徐大使快去看看吧。”
徐经这才头重脚轻的随着那护工,快步至医院,而后,到了一处养伤的蚕室。
这里头,是一股刺鼻的酒精气息。
方景隆赤着身,身上擦满了针,针的另一头,连接着另一处的葡萄糖液。
此刻,他眨动着眼睛,浑身的剧痛,让他动弹不得。
许多的伤口,已经结疤了。
当初,是靠着输血,才救下了他这条命,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昏迷,在当下的技术条件之下,他早就该死了,或许是上天的眷顾吧。
感染的伤口,大夫们立即进行手术,割掉了腐肉,昏迷过去,可以用输液,来补充身体的养分,在昏沉沉之中,仿佛一场无尽的噩梦。
这噩梦里,唯有那走马灯似得方继藩和方正卿的画面掠过,方才使他不断的告诉自己,要坚强,要活下来,还没有看着正卿娶媳妇,没又看到……方家的后代降世呢。
还有方小藩,她再过几年,差不多要嫁人了吧,她一直都在宫中,却不知……不知……如何了。
他终于醒了,顿时想到了自己倒下之前,身边一个个护卫着自己的卫士,他们疯了似得,保护着自己,为自己抵挡了一次次致命的伤害。
这些老兄弟……
方景隆没有哭,他只无力的张着眸子,别人还欠着自己的债呢,血债,需用血还。
徐经匆匆进来,拜下:“学生……见过师公。”
徐经双肩微微耸动,却是……哭了。
这是奇迹啊。
师公竟然还活着,这说明什么,说明方家有德,连老天爷都眷顾。
方景隆不能坐起,依旧是一脸疲惫,他咬着唇:“赶紧……赶紧去送消息啊,要快……给我儿子送消息,告诉他,他爹……还在……别让他担心了,这山长水远……咳咳……”
就为了交代这个?
徐经却很快,能体谅师公的心情了,他起身,上前……见方景隆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
这本是一条英雄好汉,平时总爱咧嘴大笑,却有时,又有别样的威严,可现在……却是虚弱不堪,他使出浑身的气力:“要加急送出去,还有……将士们的伤亡如何了,老钱还活着吗?”
徐经沉默。
“老李呢?”
徐经依旧沉默。
方景隆没有再问下去,他居然心情十分平和:“大夫说,老夫不能动怒,万万不得动怒,老夫现在一点都不怒,心情平和的很,嗯……无事,你不必担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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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经担忧的看着方景隆,忙是颔首点头:“师公,好生休息吧,这里的事,交给学生就是,新津已经加强了戒备,已无忧了,还有师太母她老人家,也正带着一支土兵赶来。”
方景楼首点头,苦笑:“哎,竟还活着,都说将军百战死,老夫运气好,怎么都死不了,倒是又浪费了一首诗,不免有些遗憾。”
徐经:“”
这群勋臣的玩法,很多时候,很让徐经开眼界。
他拱拱手,见着师公平安,他就放心了,于是打起了精神,匆匆的出了蚕室,冷不防,却见有人一瘸一拐的走出来,这人竟有些眼熟。
病人一瘸一拐,抬头见了徐经,忙是行礼:“见过师叔。”
“你是”
“学生刘杰。”刘杰还活着,受益于西山医学院的迅速反应,从那死亡线上,拉回来了许多人,徐经就是其中之一。
其实战钞上的寻常刀伤或是枪伤,只要不真正的是伤及到要害,是很难立即将人杀死的,这个时代的武器,并不高明,真正造成大规模死亡的,乔这刀伤和枪火伤害,不能迅速的取出弹片以及不能及时的消毒、缝合疵,因为一旦伤口化脓,引发了炎症,在加上这个时代糟糕的医疗条件,这几乎就等于死亡。
反倒到了后世,医疗水平倒是上去了,结果特么的武器的威力,却是以几何计数的增长,一颗炮弹,足以将人直接撕成碎片,若你高级一些,给你一个精确制导,奔你尸骨无存,连棺材都省了。
刘杰面上沮丧,见了徐经之后,脸色才恢复了一些血色。
“噢。”徐经是见过刘杰,只因为刘杰这些日子,风吹日晒,再加上受了伤,面容已经大变,方才觉得陌生,徐经道:“你要去何处?”
“一些师兄弟预备下葬,学生想去看看。”
徐经陷入了沉默。
生死他见得太多了,他叹了口气:“去吧,来人,给他备一个拐杖,不要阻拦他。”
“多谢师叔。”刘杰点点头,他一瘸一拐的向前走了两步,突然驻足,回眸:“师叔。”
“嗯?”
徐经看着他,对于刘杰这个人,他颇为佩服,舍弃了官身,舍掉了本该属于的荣华富贵,来到新大陆,当然,像他这样的人,在新大陆实在太多太多。
“师叔,不知何时,可以报仇雪恨。”
徐经板着脸:“这是公爷能决定的事。”
刘杰点点头:“是。”
徐经心里却叹息,那些佛朗机人,算是彻底的将人惹毛了,好端端的,他们这是何苦来哉?
弘治皇帝已是起驾。
有了马车,出入方便了许多,浩浩荡荡的队伍,直接出发,朱厚照和方继藩作陪,群臣尾随其后。
上千万两银子啊。
每一次想到这个数目,大家就极想去天津卫看看,看看那上千万两银子堆在猴,到底有啥不同。
众人至天津卫。
天津卫上下,纷纷来迎驾。
因为海试是在两日之后举行,所以弘治皇帝并不急,直接进入行在,并没有召见太多的官员。
此时,又过去了两个多月,大明已进入了初冬,弘治皇帝披着衣,在这行在里,照旧,还需批阅着奏疏。
却殊不知,早在三个多月前,已有信鸽抵达了黄金洲东岸,而后,黄金洲的快船,已是火速出发,顺着洋流,一路西行。
弘治皇帝打开奏疏,却是打起了精神,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片,而后缓缓道:“召兵部尚书马文升。”
马文升乃随驾大臣,自是匆匆的来见。
弘治皇帝一面看着奏疏,一面道:“马卿家,这佛朗机的西班牙舰船,此前一直逗留在泉州市舶司,朕不愿见他们,要打发走他们,可他们赖着不走,这一次他们却是肯走了。”
马文升道:“陛下,这不是好事吗?”
“好?”弘治皇帝冷冷笑道:“好个什么?这是宁波水师的奏报,说是他们在洋面上,发现了这几艘舰船,却发现,他们竟是北上而来,至今,意图未知。”
马文升一愣:“为何宁波水师,没有拦截。”
弘治皇帝手磕了磕案牍,道:“问题就出在此,这几艘佛朗机舰,速度极快,水师的福船,竟是鞭长莫及,被他们甩脱了。朕早就料想,这些佛朗机人来此,定是没有好事,他们派出如此快船,十之**,是别有所图,卿是兵部尚书,要严令各处备倭卫追踪这些舰船的踪迹,万万不可使他们在我大明造次。”
马文升便拱手:“陛下,我大明的舰船和佛朗机舰,确实有所区别,我大明人口万万,臣民无数,陛下一声诏令,则十万人出海,舰船遮云蔽日,浩浩荡荡,因而,这么多人要吃喝,需要运输战马、马料、药物,因而,这舰船越大越好,臣等近来督造的福船,都是沿袭至三宝太监时的福船,体型庞大,载重惊人,每一艘船,可输送千人以上。而佛朗机人,人口不多,其船,却只一味的求快,求作战时灵活,大明虽也招募了不少佛朗机的俘虏,曾造出过一些佛朗机舰,不过听说,佛朗机人擅长海战,各国的水师,势均力敌,为了不断的超越对手,每隔数年,都会对舰船有所改进,反而是我大明,自宋以来,周遭就几无强敌,区区倭寇,也不过是一群载着舢板来洗劫的浪人武士而已,不足挂齿,因而,反对对舰船的海战,并不看重,这些问题,徐大使也曾在回航时提及过,只是”
弘治皇帝点头,表示理解。
大明的舰船,求大,这本无可厚非,大明在海上,没有遇到过势均力敌的对手,反而舰船足够巨大,装载的物资和人员足够多,反而对于他们开拓黄金洲,有巨大的好处,他曾看过徐经上的奏报,说这单单西班牙人,此前就曾和葡萄牙争夺海上霸权,又在据说是地中海的地方,与奥斯曼帝国水师作战,同时,还曾和法兰西等国,亦有过军事摩擦。
这等一年一小打,三年一大打的状态,是大明这等独步天下的中央之国,所不具备的条件。正因为如此,每一次的海战,都能使他们获得丰富的经验,对于舰船的改进,也通过无数次的实战,不断的深入。
弘治皇帝道:“传令好生戒备吧。”
“是。”马文升点点头,他退了出去。
所有随驾的大臣,统统都在行在外茁,因为大臣太多,只好挤在一起,辛苦是辛苦一些,可也没有办法。
马文升虽是贵为兵部尚书,也也不过是在这大宅院里,有一处嗅房而已,他回到了住处,见大厅里很是热闹,这都是随驾的大臣,在此随时等候陛下召见,马文升爱凑热闹,也进了去。
谁晓得一进去,这里早已是炸开了锅。
却听有人骂道:“姓方的那还是人吗?我等随驾而来,他竟在栈桥那儿,布置了观礼台,布置了座椅,说是因为人太多,栈桥的位置不够用,除了陛下之外,其余人,统统都要买票才能进去,一张票二十两银子,这狼心狗肺,良心被狗吃了的东西,他怎么就想的出来!”
有个老臣眼泪都流出来了:“老夫七老八十了啊,听说这观礼,就是几个时辰,没有座位,就得站着,连一碗茶水都没有,这几个时辰下来,怎么吃得消,这狗东西他吃了猪油蒙了心,眼睛都钻钱眼里去了啊。”
“会不会是谣言,我瞧着人家不至于连这点银子都想搜刮啊,陛下若是知道,难道会这般纵容他?”
“呸!入的乃是西山的账,这西山,陛下占了三成股,太子殿下又占了三成,你们自己说说看,这大头,是谁拿去的。”
一下子,所有人沉默了。
好像他们骂了不该骂的人。
沉默之后,那梁储气咻咻的道:“说来说去,坏的就是方继藩这颗老鼠屎”
“对,坏的就是他。”御史刘英怒气冲冲的道:“这狗东西是昧了良心啊,我还听说,他还荒淫的很,打型和不清不楚的女子有关系,他是驸马都尉,听说还养了小的。”
“是吗?果然,这狗东西,吃喝嫖赌,是样样都沾了。”
梁储正骂的痛快,听到这个,突然脸一红,心像被剜了一刀,突然捋须,咳嗽:“话不能这样说,这是空穴来风的事,老夫说一句公道话,方继藩虽爱财,却没听说好女色,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众人看向梁储。
谁料平时骂方继藩最凶的梁储,竟一下子变了一个人。
梁储面红耳赤:“有公主殿下看着,这狗东西他敢乱来吗?这话太严重了,大家说话注意一些,不要冤枉了好人。”
梁储见众人越是不信,心里越是凉透了,拼命要辩解。
方继藩可不能有好色的坏名声哪,那自己女儿的名节,就全毁了,想想看,方继藩若是个好色之徒,自己的女儿还进了西山书院读书,在别人眼里,自家的女儿,该被看成了什么样?
第四章。下午后台崩溃了,无语◇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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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随驾的大臣已是吵闹不休的时候。
天津港里,一只信鸽,却已飞至。
一般情况之下,任何军政大事,是不会通过信鸽来联络的。
因为这东西,实在太过不靠谱。
不过……若是有特别紧急的情况,而且即便是被人所侦知,也无所谓的条件之下,利用信鸽来传递消息,还是靠谱的。
只是信鸽的培育十分花费心力,大明在天津卫和倭国之间,设置了一个信鸽站,此时,有人自信鸽的腿脚上,取出一个小小的羊皮纸,展开,看着羊皮纸的人,吓尿了。
随即,这羊皮纸辗转着,开始朝行在传报。
在厅里,马文升听得大家骂的热火朝天。
他心里……对于这方继藩,颇有几分复杂。
这家伙,确实是有些要钱不要脸啊。
真是厚颜无耻。
大家骂的厉害,仿佛只要提及到了方继藩,许多人就找到了共同的话题。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骂白不骂。
外头,却有人匆匆朝着行在方向而去。
有人冲进来:“诸公……诸公……快,快……预备去见驾了。”
“出了什么事?”
“从黄金洲送来的快报,是经由信鸽送至金山,再由金山,用快船至倭国,此后又用信鸽送到了咱们天津卫的……”说话的,乃是一个小宦官,小宦官一脸惶恐之色:“出大事了,佛朗机人,袭击了新津,新津……已是化为乌有……还有……刘公在那边,听到了消息,这快报里,没有关于刘杰的消息,可刘公还是心急如焚,几乎要昏死过去了。”
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发生了什么?”
这宦官面带艰难之色,良久,才道:“还有就是……鲁国公……鲁国公……战死……据说,当援军抵达时,他浑身上下,受创三十多处,临死之前,亲自上阵,与贼鏖战,念了一首诗呢。”
一下子,所有人脸色苍白起来。
鲁国公他……
便连那梁储,也打了个冷战,面带可惜,一面问:“何诗?”
宦官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厅中,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沉默了很久之后,一个御史突然道:“方家,真是忠良之后啊。”
“是啊,是啊,真是世代忠良,鲁国公壮志未酬,实是遗憾,方家数代,无一不是忠臣,便连方继藩那狗……不,齐国公,平日里,也不失为忠义。”
“鲁国公立下大功,他的儿子齐国公,又何尝没有为大明立下大功劳呢?”
众人纷纷感慨,点头称是。
梁储眼圈红了:“闻此噩耗,齐国公一定是痛心疾首吧,忠贞为国,父死子继,这满门忠良,真是令人敬佩啊。”
大家点头更加厉害,一脸的遗憾,倒不是虚伪。
只不过……人死为大,到了这个时候,还说别人坏话,这就是人品的问题了。
就因为齐国公贪大家几十两银子,却叫骂不休,人家还年轻,在在座的人眼里,还是孩子啊。
何况,鲁国公乃是为国而死,死的如此悲壮,令人肃然起敬。
有人翘起大拇指:“以忠义而论,方家世世代代,真的没得挑,诸公,快去见驾吧。陛下只怕……”
众人醒悟了过来,满腹的心事。
鲁国公战死了,死的这样的惨烈,除此之外,黄金洲那儿的事,还有谁能维持局面呢?
一旦维持不住局面,朝廷费尽了心思的下西洋之策,岂不是……
所有人阴沉着脸,尤其是那马文升,更是提心吊胆,到了行在,众臣行礼。
而弘治皇帝看到了奏报,他惊呆了。
这只是一截羊皮纸,送来的,不过是只言片语。
因为是信鸽的快报,所以能记录下来的事,并不多。
可这里头的讯息,已经足够骇人了。
弘治皇帝摘下了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细细的看了一遍。
那眼镜之后,眼睛却已被泪水模糊了。
他面带羞愧之色,禁不住捶胸跌足,眼泪磅礴而出:“这是朕害了他啊,他年纪已是不小了,朕却命他往黄金洲,鲁国公一辈子为朕效力,临到头来,竟是无法善终,朕……是朕的过失啊。”
众臣个个脸色苍白,纷纷拜倒:“请陛下万勿自责。”
弘治皇帝涕泪直流,鲁国公不但是自己的亲家的,可方家数代,无不为大明出生入死,现在想到……方继藩若是闻知了噩耗,还不知怎么样,他更是心如刀绞。
弘治皇帝咬牙切齿:“佛朗机人,狼子野心,好,好的很,朕绝不罢休,自此之后,我大明与佛朗机人,不共戴天!迟早有一日,朕要踏平佛朗机,以雪今日之耻。”
弘治皇帝长身而起,抹掉来了眼泪,也摘下了眼镜,虽是眼前模糊,可目光,却仿佛依旧有神一般,他厉声道:“鲁国公客死异乡,想尽一切办法,将他的尸首,运回故土吧,若是有办法,其他战死的将士,也统统运回来,他们死在了黄金洲,却该当葬回乡里。”
群臣之中,不见了刘健,刘健身体不好,想来……也是因为他儿子的缘故。
因此,谢迁站出来:“是,朝廷一定不惜人力物力,也要将他们运回来。”
弘治皇帝又道:“所有战死的将士,统统都要抚恤,除此之外……”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鲁国公谋勇绝伦,故能遏乱略,削群贼。受命而出,成功而旋,不矜不伐,妇女无所爱,财宝无所取,中正无疵,昭明乎日月,本朝之内,一人而已。破虏平蛮,功贯古今;出将入相,才兼文武。其人非只才干,然其忠愤激发,视刀锯鼎镬甘之若饴,百世而下,视死如生者,有几人?朕今日痛失肱骨了啊,今失鲁国公,如断朕之臂,痛哉,惜哉,悲哉,怒也!”
弘治皇帝已是大怒,几乎怒发冲冠,却终究是深吸了一口气,平息了这无穷的愤怒,方才徐徐道:“今卿战死,哀也,追赠其郡王爵,循中山王先例吧。”
所谓中山王先例,乃是开国大将徐达被敕封为魏国公,其死后,则被追封为中山王。
又如黔国公沐英,在其死后,朱元璋甚是痛心,则追封其为黔宁王。
异性封王,非死不封。
这是规矩。
哪怕是死了,想要追封为异姓王,亦是难得的殊荣,足以光耀万世。
弘治皇帝此言一出。
群臣纷纷拜倒。
方家这些年来,没少为朝廷出力,而鲁国公平西南之乱,为朝廷经略交趾,将交趾纳入囊中,其子,也是大功于朝,此后,则远渡重洋,为大明戍守黄金洲,此等是九死一生,可谓是功盖日月,如今,他战死了,陛下此举,可谓是合情合理。
众臣纷纷拜倒,谢迁道:“不知谥号为何?”
弘治皇帝沉默片刻:“再议!”
众臣沉默。
弘治皇帝则闭上眼,露出了痛苦之色:“卿等,都速速退下吧,继藩,朕已命人去传了,这件事,朕私下里和他说。”
众臣心思复杂,纷纷告退。
他们浩浩荡荡的出了行在,却见方继藩正兴冲冲的迎面而来。
“齐国公。”
众人纷纷行礼。
方继藩一看这一窝蜂的大臣就不自在,还怕他们哪一个没控制住自己,然后群殴自己呢。
可见所有人,都是一脸沉重,却纷纷向自己行礼,连平素看不惯自己的一些人,此刻也是彬彬有礼的模样,方继藩方才心安了一些。
他忙是回礼:“陛下召我,就不和诸公多言了,啊……再会。”
方继藩一溜烟的想跑。
谢迁叫住他:“齐国公,老夫想好了,过两日观礼,买一个座位,哎,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来,老夫这里有五十两银子,拿去。”
他从袖里掏出了银票,塞进方继藩的手里。
其他人纷纷道:“我也买一个。”
“我也买一个。”
方继藩惊呆了,他害怕卖不出去呢。
谁料到,这么吃香。
见大家纷纷围上前来,毫不吝啬的掏出了银票,拼命的往自己的手里塞。
方继藩甚至怀疑,这些家伙脑子是不是出问题了。
“呃……不卖了,不卖了,好了啊,够了,我就收这十几张,其他的不要了。”方继藩忙是摆手。
众臣突然觉得方继藩变得可爱起来,看来,他的良心,还是知道痛的,果然,这个世上,哪怕是再渣的人,也会有好的一面啊。
那梁储手里还捏着银票:“齐国公啊,你就别和我们客气了,我们年纪都老大不小了,不坐着,身子怎么吃得消,这银子,你就收下吧,观礼收点椅子钱,这是很合理的吧。”
“对啊,对啊,很合理。”
大家纷纷点头,一脸真诚的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咳嗽:“这……这……其实我是想说,座位的价格……涨了……”
“……”
沉默。
大家看着方继藩,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方继藩看着他们,也确实觉得他们是一群白痴,这座椅供不应求,大家都抢着买,根据市场经济原则,可不要坐地涨价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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