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着那叫小环的女子,口对着口……
她神情焦灼,显然……自己也不确信,是否有用。
绝大多数的知识,都只是出自于理论,她并没实践过。
所以这玩意,谁也说不准呀。
而梁如莹却已是香汗淋淋,一次又一次的,狠狠的按压太皇太后的胸口,双臂已经酸麻。
太皇太后,依旧没有丝毫的反应。
这令一旁的老御医,都觉得有些折腾,他张口,想要说点什么,可细细一思,这些女娃子,都是方门中人,惹不起,惹不起……
还是静观其变为好。
而此刻弘治皇帝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
他脑海中已是一片空白。
就在此时,突然……
呼……
狠狠的吸气……
这粗重的呼吸之后,梁如莹和小环,俱都停止了动作,一脸期待的看着眼前的人。
太皇太后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贪婪的呼吸……
梁如莹的眼里,闪烁出了一抹亮光,面容里满是欣喜之色。
果然……那《猝死论》是对的。
人……真可以死而复生。
一下子,所有人忙碌起来。
她下意识的把住了太皇太后的脉搏。
这脉搏先是极为紊乱,随着太皇太后的急促呼吸,渐渐的,又开始变得有了节奏……
脉象开始徐徐的平稳。
一旁的小环,则手搭在太皇太后的脖上大动脉上,惊喜的道:“成了。”
她声音带着颤抖。
似是激动的不能自己。
女医们一个个,眼里放出了光芒。
她们是一群再寻常不过的女子,却因为阴差阳错,入了学,其实入学之后,她们还带着闺阁中的一切,被动的接受着命运安排她们的一切,因而,所谓的学习医术,更多的,只是别人让她们学习,她们便学习罢了。
就如做女红一般,做女红有什么用,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意义,这些小姐们,并不需要在未来缝补自己的衣衫,只不过所有人都学,她们自然,也就学着。
这半年多来,她们上课,学习解剖,每日关注着求索期刊医学的论文,可学了……又有什么用呢?
其实这段日子以来她们内心一直都在质疑自己的所学。
可今日……她们亲眼看到了,用论文之中的知识,直接将一个已是失去了生命体征的人救活,哪怕是没有参与施救之人,在这一刻,也激动的颤抖起来。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成就感。
这也是她们在闺房之中,永远都体会不到的。
对于女性而言,这样的成就,不啻是给夫家生了一个可以延续香火的儿子。
梁如莹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她纤手微微搭着太皇太后的脉搏,见太皇太后已是张开了眸子,茫然的看着这一切,她长长的松了口气之后,便喜悦的开口说道。
“一切如常了,好生照料,便可痊愈。不过……这等病,随时可能反复,需有人随时照料,免得,下次再复发时,耽误了急救的时机。”
说着,她退了开去。
太皇太后挣扎了一下,脸色开始徐徐的红润起来,她终于张口,显得虚弱:“方才……方才哀家,看到了……看到了先皇帝。”
先皇帝,自然是太皇太后的嫡亲儿子,成化天子。
在弥留之际,她看到了自己已经死去的儿子。
说到此,太皇太后的眼里,闪动着泪花,轻轻抿了抿嘴角,才又继续激动的道。
“本以为,临走之前,竟还没有和皇帝以及太子说点什么,心里……满是遗憾,可谁晓得……竟还可以还阳。”
弘治皇帝身躯一颤,整个人都惊住了。
这算是真正的死而复生了。
眼看着,太皇太后停止了呼吸,失去了脉搏,可在这女医的急救之下……
他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倒吸了一口凉气,听了太皇太后的话,骤然,眼泪扑簌而出,上前:“女神医……”
这话,是对着梁如莹说的。
梁如莹忙道:“陛下,小女子并非是神医……”
这还不是神医,那么……其他人算什么?
弘治皇帝扫视了御医们一眼。
一群御医显得尴尬,忙是垂着不敢作声。
弘治皇帝定了定神,凝视着梁如莹,认真问道:“现在,不需要用药吗?”
“不必了,最紧要的是,娘娘需要好好调理,只要人急救回来,便可恢复如初。”梁如莹缳首,行了个礼:“请陛下不必担心。”
弘治皇帝才恍然,心里一阵激动,暂时也顾不得这些女医们,上前:“皇祖母。”
“你来……”太皇太后浅笑着朝弘治皇帝招手。
张皇后识趣,知道他们有许多话要说。
只是…………她依旧还震惊于,这些女医们的神术。
这是救命之恩啊。
相比于寻常大夫的医治,这样的医术,真是惊为天人。
她微微一笑,道:“就让陛下侍奉着祖母吧,我等暂且退下。”
随即她凤眸一转,看了梁如莹一眼:“随本宫暂先回避。”
这张皇后至一旁的侧殿,其他御医纷纷退了出去,女医们也顺从的,随着张皇后到了侧殿候着。
萧敬乖巧的跟着张皇后,给张皇后递了一盏茶。
张皇后呷了口茶,定了定神,朝梁如莹道:“你叫什么?”
梁如莹微翘的鼻尖还渗着香汗,她自己,也犹在梦中一般,这等将人死而复生的救治,就如在和时间赛跑,方才自己不觉得,可现在见人活了,整个人还是难掩激动。
她忙欠身朝张皇后行了个礼,不急不慌的回禀道。
“回娘娘,小女子梁如莹。”
张皇后眉头一扬,很是好奇的问道。
“父亲是谁?”
“家父讳储。”
梁储……
张皇后有些印象。
她微微一笑道:“想不到,竟是梁卿家的女儿,本宫见你医术高明,这些,都是继藩传授你的吧。”
梁如莹缳首:“正是,小女子受方……”
她本想叫方公子,可随即,却道:“小女子受师祖指点,实在见笑。”
张皇后心里却感慨起来,方继藩这家伙……虽然爱折腾,可这一身本事,还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相比于朝中,那些读了一些四书五经,便觉得自己知晓天下事的人而言,这方继藩,才是真正的一身本事,朝中几人可以比得上。
说到此处,张皇后起身,却突然朝梁如莹欠了欠身。
梁如莹微微一愣,她有些无措起来,慌忙要拜下。
张皇后却笑吟吟的道:“你不必局促,本宫,这是给你致谢,所谓有恩必报,本宫虽为皇后,母仪天下,更当做天下人的表率。你救活了太皇太后,这太皇太后乃是本宫和皇上的祖母,她年事已高,身子羸弱,方才,若非你全力施救,只怕现在……已是……哎,来,给梁姑娘赐坐。”
萧敬忙不迭的取了锦墩来。
梁如莹显得不安,却还是欠身坐下。
张皇后认真瞅了粱如莹一眼,见面前的人落落大方,她不由开口说道:“你的医术,真是神乎其技,想不到,你们只在医学院里,读了半年多的书,便已有如此的成就,真是了不起,梁姑娘,你可许了人家吗?”
梁如莹如实回答道:“小女子早先,曾许过岭南刘氏。”
“噢。”张皇后抿嘴笑了,她笑吟吟的道:“岭南刘氏……”
没啥印象,不认得。
张皇后不禁感叹道:“是当如此,人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岭南刘氏,能娶了你,这也是他们的福气。这岭南刘氏的子弟,真是福气啊。”
梁如莹听罢,却显得有些不乐。
自己那个未婚夫,自己从未见过,就这么许配了过去,从前,不觉得什么,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现在……
想到这些,她心里不由觉得难过。
张皇后却追问道:“你那未婚的夫婿,现在可有功名吗?”
“听说考中了举人,正在京里,预备赶考,参加今科的会试。”
张皇后笑了:“呀,看来,还是个有为的年轻人,男才女貌,真是天作之合。”
梁如莹抿着小嘴缳首,不吭声。
张皇后却只当是她娇羞,女孩儿家嘛,总是难免会害羞,未出阁的女子,不都如此吗,她此时,心里已有了计较。
救活了太皇太后,这就是天大的功劳,皇上呢,当然是不吝赏赐的。
只是……一个女子,还未出阁,只怕……也不能赐予夫人的尊号,思来想去,这梁如莹未来的夫婿,算是有了天大的运气了,这恩荣,只怕……都要落在他的身上。
张皇后忙是朝一旁的萧敬使了个眼色。
萧敬会意,便忙是弓着身,上前。
张皇后朝他轻声说道:“将刘家这位青年才俊,诏来,明日清早,预备见驾。”
萧敬心里感慨,这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这女子,得了方继藩的传授,现在……竟也要获得恩宠了。
萧敬突然开始惦念着什么来,倘若……倘若自己没有阉割入宫,而是拜入到了方继藩的门下。
或许……
呸,咱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
这两天招待客人,今天会按时更新,明后天会把欠的章节双倍偿还,昨天欠了两更,还四更。
张皇后显然极喜爱这梁如莹。
倒不说其他的,而是……似乎是因为弘治皇帝那一句没用,刺激到了张皇后。
这男人哪,真是忘恩负义。
而梁如莹今日救治,倒是指挥若定,颇有几分女中豪杰之风。
当然,等救治之后,她又恢复了大家闺秀的模样,行礼如仪,并无过份跋扈。
这令张皇后很是满意,此时,天色还早,可已是睡不下了,她不断的称赞着梁如莹,问起梁如莹求学之事,那西山女医院,是什么样子,学的都是什么,如何学,治疗时,会不会紧张,有没有害怕。
而梁如莹也是对答如流,淡定自若。
另一边,方继藩和朱厚照二人,已急匆匆的到了大明宫了。
朱厚照急的不得了,看着紧闭的宫门,他便要翻墙入宫,谁料这时,宫里的宦官,透着门缝道。
“太子殿下,齐国公,太皇太后已是转危为安,陛下有旨,这天,眼看着要亮了,还是待开了宫门,再入宫探望吧。”
朱厚照心里顿时很不爽,朝方继藩龇牙,略带抱怨的说道:“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过河拆桥是吗?要我们来的时候,教我们三更半夜的赶来,不用我们了,就让我们在这凄冷的天里等到天亮。”
宦官在里头,不知怎么回答,也不敢回答。
方继藩听到太皇太后无恙,顿时松了口气,抬头,看了看,月朗星稀,这时候……
也罢。
他便拉了朱厚照一把,徐徐劝说道:“翻墙而入,毕竟不雅,现在既然最坏的情况已经过去,这是好事,我们在此等一等便是。”
朱厚照无奈,顿时没有气焰,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焉了,安静的等待着。
今日乃是廷议的日子。
因而许多大臣,纷纷在清早,聚于午门。
来的人,看到了朱厚照和方继藩,俱是一脸的惊诧。
怎么……这太子和齐国公,大清早的就来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啊。
众人来见礼,朱厚照鼻孔朝天,一副你们都给我滚蛋,别烦我的样子。
方继藩就不一样了,显得很和气,最近房价有些缓和,他决定改变自己,免得被愤怒的人揍。
因此他面带淡笑的站在众人当中,身形挺拔的他显得格外耀眼。
梁储等人,见了方继藩,这梁储没有上前打招呼。
只是他清瘦了许多,这些日子,一直忧心忡忡,茶不思饭不想,这日子,实是煎熬。
过一会儿,却有宦官和禁卫,拥簇着一人来。
为首的宦官,显是东厂的档头,神气活现,请了一个青年人下车,面带微笑。
这青年人,纶巾儒衫,显得极斯文,不过……突然见了这样的大场面,他显得既是兴奋,又有些胆怯。
此人叫刘文华。
乃岭南刘氏子弟。
举人出身,入京赶考,寄住在堂叔家里,他的堂叔,在都察院任职。
刘文华也不知,何故突然在半夜三更,有人寻上门,紧接着,说是皇上让他清早入宫觐见,他忙是询问,而宦官自是晓得规矩的,不该说的,不能说,而且传旨的宦官,在东厂里当值,是里头下了一个条子,让他紧急去办事,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
不过……十之八九,是陛下对于这位叫刘文华的举人,颇为欣赏,明言了要以礼相待,因而,这宦官……显得极客气。
这令刘文华,突然觉得自己一下子,走上了人生巅峰。
这是高光时刻,自己可以吹嘘一辈子了。
莫非是前些日子,自己参加了几场诗会,自己所写的诗词,流传了出去,连宫中竟都知道了?而且还很欣赏自己的才华?
刘文华乃是岭南才子,心心念念的,便是学好文武艺,卖予帝王家,若是因此而获得宫中的青睐,这是……何其长脸的事。
顿时他心里美滋滋的,就好像吃了糖果一般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刘文华在群臣之中,看到了自己的堂叔刘焱,于是便上前,朝刘焱行了个礼。
刘文华入宫觐见的事,刘焱是知道的,为了避嫌,双方各走各的,不过刘焱也显得很激动,自己的侄儿居然获此殊荣,这是前所未有的。
可以说是整个家族最风光的荣耀了。
他捋须,一脸安慰的样子,朝刘文华颔首:“待会儿,谨记着,不要紧张,要行礼如仪。”
“侄儿明白。”刘文华梳洗的干干净净,且他面上还算俊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书卷气,毕竟是大家族出身,见过世面,此时,自是踌躇满志,倒是颇有几分美周郎的风采。
刘焱点头,显得很满意。
刘家在岭南,算是地方豪族,可到了京里,却声名不显,现在好了,而今,子弟之中,若有人真能出人头地,足以光耀门楣。
他最遗憾的,就是自己侄子和梁家的婚事,这梁储,乃是吏部侍郎,位高权重,本来能与他们家结亲,对刘家而言,可谓是如虎添翼。
只是遗憾的是,这梁家之女,居然如此伤风败俗,虽然梁家身份高贵,可对于诗书传家的刘家而言,却不得不忍痛割爱了,刘家是体面人,无法容纳那样的女子,何况,自己在都察院里公干,乃是清流,万万不可自己的名声,有所毁伤。
刘焱说到此,便没有说话了。
刘文华从容镇定,面带微笑,远远看到,两个穿着蟒服的年轻人,说笑着什么,那是……太子殿下和传说中的齐国公吗?
他有些心热,却自知地位卑贱,不敢上前给太子殿下行礼。
却又见人群之中,有人魂不守舍的站着。
那是……梁储。
这本是自己未来的泰山。
只是……可惜了。
梁储似乎也看到了刘文华,想当初,刘文华几次拜见过梁储,都是彬彬有礼,很是殷勤。
不过今日。
在见了梁储目光投来的一刻,刘文华立即将自己的目光,错开去,对梁储,视而不见。
…………
午门开了。
众人鱼贯而入,至奉天殿,分班而立。
刘文华犹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般,既是紧张,不敢斜视,却又忍不住为大明宫所震撼,等他站到殿中最角落的地方,心里却是一热,迟早……我也要位列朝班……一言九鼎。
众臣等了片刻。
却似乎有人开始收到了风声,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听说……昨夜,太皇太后她老人家……”
刘文华对于这些话,听不真切,不过瞧许多人低声议论,有的人,面上露出了忧心忡忡之色。
大家等了很久,也不见陛下来。
刘健咳嗽一声,镇定自若的站出来:“诸公,陛下想来,是不会来此了,今日廷议,所议的事……”
外头,却传来宦官的声音:“皇上驾到。”
刘健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肃穆起来。
大家纷纷屏息。
那刘文华更是激动的不得了,他恨不得伸长脖子,踮脚,可等到,一个威严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眼帘,他吓了一跳,忙是低下头,心里激动万分……颤颤发抖。
弘治皇帝疾步入殿,随即,上金銮,升座。
一宿未睡的弘治皇帝,现在……心里还激动万分。
这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心情。
想到自己的皇祖母,死而复生,那种情感,实是别人无法体会的。
他心头一热,那个女子……是自己皇祖母的救命恩人啊。
于是,他四顾左右,郑重其事的道:“刘文华何在?”
刘文华是谁……
许多人面面相觑。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刘焱,顿是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陛下突然召见自己的侄儿,又在这廷议之中,当先提及刘文华。
自己的侄儿,何德何能,居然能蒙陛下如此的厚爱啊。
…………
刘文华身躯一震,忙是出班,他心里虽是激动,面色,却是从容。
接着,他拜倒在了殿中:“草民,见过陛下。”
弘治皇帝打量了刘文华一眼,很满意的点头:“不错,不错,神采飞扬,青年俊彦,刘卿家在京中待考?”
刘文华拜着,叩首道:“是,草民在京中,预备今岁的恩科。”
弘治皇帝道:“卿在广东布政使司的乡试,成绩如何?”
“草民不才,名列第三。”
名列第三……
不错了。
能在乡试之中,名列前茅,虽然这无法和庙堂之中,某些考霸相比,却也算的上是才子。
或许是爱屋及乌的缘故,弘治皇帝见刘文华对答如流,似乎,考的也不错,那女医,能有如此未婚夫婿,倒也算是天作之合了。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道:“朕见卿家,气度非凡,心甚爱之,来啊,念恩旨吧。”
恩旨……
更多人一头雾水。
这刘文华,到底做啥了。
怎么好端端的,就念恩旨了。
刘文华也是愣了,可愣归愣,心里还是格外的激动。
宫中特别请自己来,就为了奖励自己。
哎呀……自己到底何德何能,居然能蒙陛下如此厚爱啊。
这等际遇,莫说是他一介举人,便是无数金榜题名的进士,都是可望不可即。
古时历来有母凭子贵、妻凭夫贵的说法。
似这等夫凭妻贵,却是少之又少。
曾祖母死而复生,这是何等惊奇的事。
可以说,这曾祖母的性命,完全就是梁如莹保下来的。
弘治皇帝心情格外的好,陪了皇祖母半宿,这皇祖母一再说着要知恩图报的话。
弘治皇帝一直盘算着给梁如莹什么样的赏赐才好。
经张皇后提醒,弘治皇帝方知梁如莹有一个未婚的夫婿。
在这个时代,一旦缔结了婚约,这梁如莹,便算是半个刘家的人了。将来过了门,也不再是叫梁氏,而是叫刘梁氏,这刘姓在前,梁氏在后,因此,奖励女子,想来,还是要奖励其夫。
既然梁如莹已口口声声明言自己的夫婿乃是刘文华。
那么,索性,就赏赐刘文华吧。
知恩图报,乃是理所当然。
弘治皇帝面带微笑,一双明亮的眼眸凝视着刘文华,而此刻那宦官则打开旨来,掷地有声的念道。
“制曰:兹有女医梁如莹者,性资敏慧,今太皇太后病重,幸得其救,方可使凤体无恙。国朝以孝治天下,祖母视朕,如骨肉也,朕侍太皇太后,战战兢兢,唯恐有所疏失,今太皇太后年事已高,正需良医,随侍左右,方使朕安。今下中旨,特敕女医梁如莹,为女医院医正,其夫刘文华,赐金三十万,钦命地方官吏,至刘府,立石坊,以此旌,钦哉!”
前头没有奉天承运皇帝……
这是一封中旨。
也就是陛下直接绕过了内阁,下达的旨意。
而给予的赏赐,也确实没有超出中旨的规格。
譬如敕命梁如莹为女医院医正,这医正之职,本就属于传奉官的范畴,所谓传奉官,属于体制之外的官衔,因而,倒也无碍。
至于对刘文华的赏赐,这赐金三十万……呃……虽然不够买一个厕所的,可是真正荣耀的,却是营造石坊啊。
古代的世家大族,是最重视名声的。
一般人家,若是获得官府的匾额,那就已足够显荣四方八里了。若是皇帝下旨,赐其牌坊或者石坊,这石坊上,定还会有翰林亲自书的文章,称赞其家族,那么……便算是祖坟冒了青烟,在地方上,足以显赫一时了。
一般情况,能准其设石坊的人家,不是致仕的高官,要嘛,就是立有大功的臣子,最次,最次,也是名气极大,以至于惊动了朝廷的人。
刘家在岭南,虽也算得上是大家族,自大明开国,已是历经了八代,可这八代,也不曾听说过,得赐过石坊。
可今日,陛下格外的开恩,这是何其大的恩赐啊。
许多人听了中旨,顿时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昨夜太皇太后生命垂危。
更没有想到,原来竟被一个叫梁如莹的女医所救。
啥?女医?
这女娃娃,若不是妙手回春,断然不会受陛下如此感激的,那么……这女医的医术,定是神乎其技。
这刘家,不是有几个人在朝为官吗?
对了,还有这个青年人,也是举人,将来若是他能高中,凭着陛下对他和刘家的好印象,将来,平步青云,还不是信手捏来的事。
许多人不禁唏嘘起来。
这人的际遇啊。
真是……
有的人奋斗了一辈子,朝勉强能位列朝班,可有的人呢,不过是有个好的未婚妻,从此之后,便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不说别的,刘家这几个在朝为官的,怕是将来的前程,都不可限量。
许多人一脸羡慕的看向刘文华。
刘文华懵了,一双眼眸猛地的睁大,面容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的叔父刘焱,先是面带微笑,而后,笑容逐渐的消失,再之后,他打了个冷颤,紧接着……他觉得自己的腿有些软,身子也有些歪歪斜斜的了。
梁储站在班中,嘴巴张的有鸡蛋大。
弘治皇帝看着一脸诧异的刘文华,只因为这恩荣,让他措手不及,弘治皇帝笑道:“刘卿家……还不接旨。”
刘文华顿时身如筛糠,竟是恐惧起来。
这……该怎么说,该怎么说?
他下意识的,看向了自己的叔父。
而自己的叔父刘焱,终于撑不住了,双膝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弘治皇帝皱眉。
“嗯?”
他面露狐疑之色。
“陛……陛下……草民,草民……”刘文华惶恐的在脑海里,已掠过了无数的念头,当做这一场退婚不存在?
不可能,不可能的,梁储就在此,他若是站出来揭破,那么自己就是欺君大罪。
可是……
他早没了方才的风采和斯文,脸色铁青,早知如此,还退什么婚啊。
“到底是怎么了?”
“陛下……”刘文华嘴角哆嗦着,很是艰难的道:“草民……草民不敢接受。”
弘治皇帝脸上凝重起来,不禁皱眉问道:“何故?”
“草民,并非是梁如莹的未婚夫。”刘文华觉得自己要疯了。
弘治皇帝脸色一愣,怎么,弄错人了?
刘文华欲哭无泪,却很无奈,只能如实道出真相:“草民……草民其实……其实……已经退婚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刘文华感觉自己虚脱了。
一下子,殿中哗然。
卧槽,这……
“何时退的婚,为何梁女医不知?”弘治皇帝脸色越来越差,眉头轻轻扬了起来,声音不禁透着几分不悦。
“这是怎么回事?”
刘文华红着眼睛:“就是前几日……她在宫中,只怕……还不知情。”
弘治皇帝豁然而起,他死死的盯着刘文华,厉声问道:“是你退的婚,朕听说,既是姻缘,若要退婚休妻,需有七出,即所谓无子、淫佚、不事舅姑、口舌、盗窃、妒忌、恶疾也,朕倒是想问问你,这梁女医,犯了哪一条?”
刘文华正要脱口而出,指责梁如莹不守妇道。
所谓不守妇道,自然是因为这梁如莹抛头露面,前去学医。
可话到了喉头,他住口了。
太皇太后,都是梁如莹所救得,说她学医便是不守妇道,这不是找死吗?
此时,这梁如莹已是女医院医正,又得太皇太后的宠爱,是太皇太后的恩人,他哪里敢说半个不是,于是乎,他期期艾艾,竟是不知说什么是好。
弘治皇帝面上带着凛然,不禁勃然大怒,这女子无端端的被退了婚,可不是好玩的事!
弘治皇帝冷然道:“你也是读书人,既是读书人,那么,便当知道,读书人当要知书达理,梁女医既是无可指摘,你却退婚,毁人名节,便是禽兽不如,你可知罪?”
“我……我……”刘文华打了个哆嗦,嗫嗫嚅嚅的,开口却是找不到为自己辩驳的理由。
他不禁吞了一口唾沫,期期艾艾的道:“陛下,我………草民,草民不敢隐瞒,这梁如莹,她……去学医,引来人口舌,草民……草民怕他侮了家声……”
这不说还好,一说,更令弘治皇帝暴怒。
弘治皇帝道:“若非此女心灵手巧,学来了医术,只怕太皇太后,便要崩了,这就是你退婚的理由,圣人之书,在朕看来,你是白读了,似你这般,禽兽不如的东西,也敢自称自己是圣人门下,来人,此人无德,革去他的功名,永不叙用!”
革去功名,永不叙用!
刘文华面如死灰,几乎要疯了。
十年寒窗苦读啊,就等着能够出人头地、金榜题名,好不容易中了举人,今年的恩科,若是金榜题名,从此之后,刘家就多了一个朝中臣子,自己的灿烂人生,自也开启。
可是,举人的功名没了,甚至……这永不叙用,就意味着,自己一辈子不允许参加科举,自己…………完了。
他脑子发懵,心里真是后悔不迭,只是……他不甘心,他怎么甘心呢,自己可是天之骄子啊,他求救似得,看向自己的叔父,不禁惨然道:“叔父……”
他指望自己的叔父,为自己说一句话。
那刘焱,已是面如死灰,听到叔父二字,他身子打了个哆嗦。
却很快,他发现弘治皇帝的目光,严厉的朝自己看来……
弘治皇帝更怒:“好啊,原来这里,竟还有一个叔父,刘卿家,朕竟还不知,你还有一个这样的好侄子。”
“陛下……”刘焱忙是拜倒,刚想要辩解。
弘治皇帝厉声道:“你既是他的叔父,那么,也是他的尊长。这退婚之事,卿家是知情的吧,此事,于情于理,都是不合。你们坏人名节,误人终身,至始至终,你非但没有制止你侄儿的作为,想来,还在暗中,变相鼓励,朕倒要问问卿家,卿家乃都察院右副都御使,乃是国家清流,却为何,如此行为不端,身藏祸心至此,又怎么可以为自己一己私念,而不顾别人的死活?亏得卿家平日谏言时,如此振振有词,似卿这样的人,难道没有愧疚吗?”
刘焱惶恐,磕头如捣蒜:“陛下……臣……万死!”
弘治皇帝冷漠的道:“万死?朕也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
还有……
碎尸万段四字出来,实是令人倒吸一口凉气。
庙堂之上,这样的话,不该由皇帝说出口。
这是臣子啊。
且还是都察院清流。
刘焱已是恐惧到了极点,他魂不附体,顿时,开始六神无主,于是,左右张望,希望…………有人能为自己说一句话。
可是……
这一刻,这满朝文武,俱是鸦雀无声,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所有人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这一句话,确实是不该说的。
至少,不该是陛下在廷议之中说出口。
可是……
所有人心如明镜。
陛下方才已经明言,国朝以孝治天下,皇上的曾祖母病重,是一个女医救活了她,按照孔圣人的标准而言,这女医,自是陛下的大恩人。
此时,女医无过错,刘家人居然只以子虚乌有的不守妇道,直接退婚,退婚是很严重的行为,因为这会使女方蒙羞,成为奇耻大辱,坏的,乃是女方的名节,甚至会使其一辈子抬不起头来,陛下为此震怒,那么……就情有可原了。
刘家人……这是自己找死啊。
谁曾想到,这女医,居然救下了太皇太后呢,而这时代的人,认同的乃是以德治国,而德的最高准则,则是孝,谁招惹了这女医,就是找死啊。
作为孝子,陛下说一句碎尸万段怎么了?
没毛病。
何况……这女医,好似是吏部侍郎梁储之女。
许多人意味深长的看着梁储。
梁储依旧还一脸震惊的样子,一双眼眸眨都没有眨一下,圆鼓鼓的看着刘文华俩叔侄,想来……还没缓过劲来。
见无人为自己说话,刘焱更是恐慌了。
他磕头如捣蒜,哀声道:“臣请陛下饶命。”
这时候,他不敢提万死了,别真打蛇随棍上,死无葬身之地。
弘治皇帝狠狠甩了甩袖口,冷笑道:“这真是满门败类,蝇营鼠窥之家,查一查,其三代血亲,可还有为官的吗,朕怕只怕,这些人为官,蝇营狗苟,莫要害了百姓,若还有,连同着这刘焱,一并罢黜,尔等口口声声,圣人之道,自居清流,自居读书人,却哪有半分读书人和大臣之风,滚出去!”
听到罢黜……
刘焱突觉得眼前一黑,如遭雷击。
自己……被罢黜了。
罢黜不是致仕啊。
致仕是主动退休,罢黜是被革职,虽然都是不做官了,其意义,却完全不同。
他不但没了乌纱帽,连退休的福利都没了。
且整个刘家,统统遭殃,子侄们,又失去了科举的机会,那么……这刘氏一门,岂不是……完蛋了。
须知所谓诗书传家的世族,凭借的,可都是功名二字啊,没有了功名,这诺大的家业,转眼之间,便要丧尽。
“陛下……”刘焱痛哭流涕:“陛下啊……臣这就让侄儿,立即收回退婚之书,这便让侄儿,将梁神医娶回家门,还请陛下恕罪,臣……希望陛下容臣等,一个亡羊补牢的机会……”
弘治皇帝竟是沉默了。
弥补过失……
女子若被退婚,对女子的伤害是巨大的,现在刘焱请求让侄儿迎娶刘女医,这固然是难消弘治皇帝心头之恨,可是……对刘女医,不无好处。
弘治皇帝的认知,固然还是有时代的局限性。
因而,他稍有犹豫。
这时……安静的大殿响起尖锐的声音。
“迎娶梁女医,你们刘家,配吗?”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
让刘焱微微愕然,他抬眸,朝着声源看去,却是方继藩。
方继藩笑嘻嘻的看着自己,继续道:“你们是什么东西,也高攀的上我这徒孙?”
“我……”刘焱已是急了,这刘女医,现在可是炙手可热啊,现在都到了这个份上,无论如何,也要争取,他刚想要争辩。
却有人大笑:“哈哈哈哈………”
刘焱愕然,朝着大笑之人看去。
是梁储。
梁储方才,犹如做梦一般。
他一直认为,自己的女儿,不过是个小女子,学医,学医有什么用?
当他听到自己的女儿,竟医治好了太皇太后,他突然恍惚起来。
这下厉害了。
自己的女儿,竟当真有这样的本事,是了,我梁储的女儿,当然非同一般。
虽是女儿家,可救治了太皇太后,自此之后,梁家便算是多了一道保障,将来……女儿有了太皇太后和宫中的凭仗,女儿家,也不指望她有前途,却还担心姻缘?太皇太后一道旨意,什么样的金龟婿没有,多半人家,还高兴的不得了,求之不得呢。
他本是对刘家,深恶痛绝,现在听到这刘焱还厚颜无耻的想要重修旧好,陡然之间,哈哈大笑。
刘焱勉强朝梁储一笑:“梁兄……”
“谁是你的梁兄!”梁储凛然:“似你们这等家风败坏的人家,也配和我梁家结亲,历来结亲,都讲究门当户对,敢问,你们有什么资格?”
“你……”刘焱竟是无言以对。
梁储淡淡道:“吾之女,不嫁尘垢粃糠之辈,以后,请万万不要提及这样的事,还请自重!”
梁储的声音透着冷意,更着不屑。
“梁兄……”刘焱要哭了,一双眼眸睁得老大,看着粱储。
那刘文华也忙嘶声道:“世伯,世伯,学生万死哪,学生……”
“够了!”弘治皇帝怒声呵斥,手一指:“滚出去!”
早有一群宦官冲了进来,架着刘焱和刘文华二人便走。
刘焱和刘文华二人,自是滔滔大哭,他们知道,自己最后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梁储一直坚强的伫立着,他不能哭,也不能情绪激动,他得表现出,淡然处之的样子,尤其是在刘家人面前,可那刘家叔侄,被当做死狗一般拖走,他红了的眼圈里,才禁不住,泪水泊泊而出。
他禁不住感激的看了方继藩一眼。
虽然这一切,都是因方继藩而起。
可是……无论如何,自己的女儿,至少……有了一个出路。
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一条路,到底是好是坏,对于一个女子而言,到底是福是祸,可是……既然走了,那么……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去。
上了贼船,下不来了,那就做贼吧,做个响当当的贼。
姓方的这狗东西,虽然坑人,可至少……本事还是有的。
至少不会害人,还是能让人学到真本事。
弘治皇帝举目四望,脸色才徐徐缓和了一些,而后,他淡淡道:“既然梁女医没有夫家,那么,这恩旨,自是落在梁卿家身上了,梁卿家,你生了一个好女儿啊。”
梁储忙是拜倒:“老臣惭愧的很。”
“有什么惭愧呢,这是大功劳,朕皆赖卿女,否则,实不知如何是好,太皇太后,年事已高,朕往后,还要仰仗令爱,侍奉太皇太后,卿家放心,到时,朕自会寻一个好人家,给她一个好归宿。”
梁储心里放心了许多,拜下:“臣……多谢陛下恩典。”
弘治皇帝朝梁储摆了摆手,笑道:“卿不必谢朕,谢方卿家吧。”
梁储心里激动万分,只好朝向方继藩。
方继藩摇头摆手:“这不算什么,举手之劳而已,令爱冰雪聪明,又是好学上进,才有此功,小梁……”
小梁……
梁储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这其实没毛病,算起来,方继藩叫他一声小梁,都算是抬高了他的辈分,方继藩,辈分可比刘健还要高呢,只是……我方继藩惹不起刘公,还惹不起你梁储,叫你一声小梁,怎么着?
方继藩继续道:“小梁啊,论起来,我们也是一家人,谢就不必了,我方继藩,不会将你当外人看待的。”
梁储决定……不谢了。
他没吭声。
弘治皇帝也是无言。
却不禁失笑。
一般有人敢在御前,说这样的话,弘治皇帝,早就将这人的脑浆都打出来了。
可这是方继藩……居然觉得没有违和感,方继藩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嘛,不这样的话,反而说明他……变了……
因此整个大殿之上没有人觉得不妥。
弘治皇帝咳嗽,忙是制止方继藩继续胡说下去:“这女医院,足堪大任,朕左思右想,她们既如男子一般的当值,为宫中效命,理所当然,应予以同样的对待,朕……不能薄待了她们,就遵照传奉官的旧例吧,授予女医们官职,给予差俸,内帑拨发出钱粮来,按其品级以及官职,发放俸禄。”
方继藩:“……”
敢情陛下,当初,就没想过给她们发工资的呀。
卧槽,这还是人做的事吗?
不过现在,算是正式给予了她们待遇和俸禄了。
一群女子,便如男子一般,开始当差,给予她们足够养活自己的俸禄,还授予了官职。
这……接下来,会有什么影响呢?
方继藩心头一热。
他知道,女人们,想要真正顶上半边天,还有无数的困难险阻。
可是……这人格独立的第一步,必定是经济上的独立,万事开头难,开了这第一步的头,我方继藩的精神,似乎又升华了。
弘治皇帝对于方继藩很满意。
这家伙,也是大功一件。
于是,等廷议结束。
朱厚照和方继藩都去拜见了太皇太后,问过了安,弘治皇帝将方继藩和朱厚照招来。
弘治皇帝看了方继藩一眼,本想说几句赞许的话,却见他乐呵呵的样子,便心念一动:“唐寅上了奏疏,请求调任戚景通人等,作为副手,补充入东方不败舰队之中,不只如此,还要整编宁波水师,从宁波水师之中,抽调精兵强将,继藩,你对此,怎么看待。”
方继藩道:“自是陛下圣裁。”
弘治皇帝深以为然的颔首点头:“那么,朕就照准了。”他敲了敲案牍:“朕迟早,要将佛朗机舰队,一网打尽,这造舰之事,万万不可贻误。”
他说罢,笑了笑:“朕听说,你们二人,想修通保定府和通州之间的铁路,是吗?”
这是朱厚照的专长,朱厚照道:“父皇,保定府、通州,还有京师,这三条铁路,都是儿臣规划的,由通州和保定府筹款……”
“筹款?”弘治皇帝对此,倒是谨慎起来。
说实话,有时候看了保定府和通州的债务,实在让人心惊肉跳。
向西山钱庄的借贷,那都是几百万两纹银以上。
虽然现在其税收暴增,可看着,确实很吓人啊。
这个时代,虽然有朝廷亏空,或是地方官府卯吃寅粮的问题,可这毕竟,还很原始,而似这般,大举借贷的,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弘治皇帝道:“朕倒是颇有担心,听说单单这几条铁路,联通起来,欧阳志的奏疏里,已有明言,说是需筹银千五百万两,这涉及到了铁路、蒸汽车辆购买,后期维修保养的开支,这个数目,太大了,朕不敢朱批………”
弘治皇帝抬眼,看了方继藩一眼:“继藩哪,这蒸汽车的制造就不说了,就说西山建业铺设的铁轨吧,保定府那儿艰困,难道就不能,贱价给他们修一修铁路?朕的意思是,盈利可以少一些嘛。”
方继藩能明白弘治皇帝的心情。
太贵了,弘治皇帝觉得吃不消。
方继藩道:“陛下……蒸汽火车,是花费了无数的心血才有了今日的投产,虽然这车,是太子殿下领的头所研发,可所动用的人力物力,都是惊人。不只如此,未来铺设铁路,都需训练有素的巧匠,才可做到万无一失。还有钢铁作坊里,无数的匠人就不必说了。”
“这牵涉到的,上上下下,是数十个产业,上百家的作坊,十数万的匠人。价格,都是西山建业以及西山蒸汽研究所费了无数的功夫,才得出的。若是这价格降低,就因为,欧阳志乃是儿臣的门生,那么开了这个先例,以后怎么办?倘若这铺设铁路,不挣银子,更糟糕的是,蒸汽研究所以及西山建业,还能花费大价钱,继续去改良蒸汽火车以及改进钢铁、枕木的建造工艺吗?陛下,不能做赔本的买卖啊,因为一旦赔本,或者是无利可图,长此以往,我大明的这些产业,就统统的止步不前,看上去,现在修了几条铁路,国家占了便宜,可长久而言,却是百害而无一利。”
弘治皇帝微微皱眉,他大致能明白方继藩说的话。
毕竟,自己身边,也有经济学的院士,会给自己讲解经济学的原理。
弘治皇帝道:“真的没有其他的办法?”
“有!”方继藩斩钉截铁。
弘治皇帝眼睛一亮:“说来听听。”
“让国库掏银子,给蒸汽研究所和各个钢铁作坊以及西山建业补贴就可以了,也不多,一年大致三四百万两银子,便足够了,如此……”
弘治皇帝:“……”
让保定府去死吧。
弘治皇帝道:“噢,补贴之事,从长再议。”
方继藩眨眨眼:“陛下难道不考虑一下吗?”
弘治皇帝道:“朕会考虑的,只是眼下,当务之急,并非区区营造一事,我大明积弊重重,实在令朕心忧啊,朕在想……罢了,朕自和内阁议定商榷,你们退下吧。”
“噢。”方继藩和朱厚照乖乖的行了礼,告退而出。
弘治皇帝则敲打着案牍,等方继藩和朱厚照走了,方才道:“萧伴伴。”
“奴婢在。”萧敬道。
“你记一下,从此往后,所有百官上奏铁路营造靡费钱粮的奏疏,统统都留中,朕不看。”
萧敬忍不住道:“陛下,奴婢以为,这方继藩,简直就是胆大包天,他居然拿补贴来要挟陛下,这……真是大胆。”
弘治皇帝淡淡道:“你一个阉人,懂个什么?他说的有道理,算是把话说透了。这世上,做什么事,都是需要银子的,这银子,国库不出,就得保定府和通州去筹借,这银子,不会变少,总要有人来出……”
弘治皇帝摇摇头:“这铁路,朕是看出来了,实乃利国利民,不修,也不成,这事,朕不管了。由着他们去闹吧。”
“还有!”弘治皇帝突然冷冷的侧目看了萧敬一眼:“以后再敢在朕面前,乱嚼口舌,就收拾了东西,去孝陵吧。”
萧敬打了个冷颤,拜下,艰难的道:“奴婢,该死!”
…………
苏门答腊。
一艘商船抵达了这个群岛的港口城市。
在这里,颇有几分佛朗机的风情。
葡萄牙人,在这里已经盘踞了十数年,巨大的港湾,使这里成为天然的良港。
只不过在这里……
却迎来了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这位贵客,甚至连当地的葡萄牙总督,都对他恭敬有加。
贵人显然在海上的颠簸之中,生了一些寒热之症。
此时,他在一座宏伟的宅邸里,半躺在床榻上,他穿着一身丝绸的睡衣,便连衣领口,都有专门的花边,此时,葡萄牙总督已经请来了一位专职的理发师。
理发师轻车熟路的探过了贵人的病症之后,毫不犹豫的道:“公爵阁下的血液里,蕴藏了有害的东西。”
贵人一头波浪似的金发,他听到了理发师的建言之后,颔首点头,碧蓝的眼睛朝理发师看了一眼。
于是,一旁的教士和葡萄牙的总督,纷纷退避开了一些。
而理发师毫不犹豫的搬出了自己的随身携带的箱子。
箱子里,有剃刀,有锥子,有刮刀,有匕首………琳琅满目。
理发师先是去了刮刀,瓜下了贵人头上的几缕头发。
而后,取来了痰盂,放置于病榻之下。
他郑重其事的对贵人道:“阁下,健康与否取决于正邪神明较量的结果。”
他决定把贵人身上,坏的东西去祛除掉。
理发师拿起了剃刀,抓住了贵人的手腕。
他开始念诵了感谢天主之类的话。
这令贵人很是欣慰,他被病痛折磨的不清,想不到在遥远的东方,居然在这里,还可以看到如此优秀的理发师,瞧他有板有眼的样子,讲究。
贵人便轻声喃喃道:“愿天主保佑。”
理发师点头,剃刀开始割开了贵人的手腕。
于是,血水开始泊泊的顺着手腕流出。
贵人开始闭上眼睛,他开始觉得血液中的坏分子开始剥离了自己的身体,这是一个愉快的过程,虽然过程之中,难免会有一些痛苦,可相比于纯净自己的身体,祛除病魔而言,显然,这并不算什么。
血水越流越多。
外头,传来了靴子声。
一个衣冠楚楚的侍从进来,躬身,行礼:“公爵阁下,您要的人,他来了。”
贵人正沉浸在放血的美妙过程里,殷红的血,顺着十指滴淌而下,他觉得有些疲倦,嚅嗫了干瘪的嘴唇,却还是努力道:“将他带进来。”
紧接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匆匆进来,是王不仕。
王不仕惊慌不安的看了房间里的人,自然,也看到了这位公爵阁下。
这是一个西班牙人,因为他的衣衫上,绣着阿拉贡家族的纹章。
他忙是摘下自己的帽子,道:“阁下。”
贵人慵懒的抬起眼睛:“你是从大明逃亡回来的,那里发生了什么,我的船队呢,他们在哪里?”
王不仕便下意识的看向葡萄牙的总督。
葡萄牙的总督,显然已经得到了国内的授意,配合这位西班牙的贵人,他朝王不仕点点头。
王不仕才开口道:“该死的明帝国将我们驱逐了,大多数的使节,都被他们投入了监狱。至于船队,我是听说过,有一支西班牙的船队,曾经遭受过他们的袭击,他们狡诈的设了陷阱,将西班牙的舰队引入了港湾,而后,将它们统统击沉,为此,明帝国举起了盛大的庆典,来庆祝这一场胜利。”
这话……没毛病。
贵人显然有些震怒。
他没有想到,那销声匿迹的舰队,果然被明帝国摧毁。
现在,西班牙已经陷入了恐慌之中,他们无法理解,如此先进的舰队,居然会被明帝国击溃。
他努力的道:“是遇到了明帝国的陷阱,这都是明帝国的阴谋?”
“是的。”王不仕一口咬定:“明帝国的舰船,虽然宽大,但是并不适合作战,可是明人,却是狡诈无比,他们满肚子,都是阴谋,他们的诡计,层出不穷。”
站在一旁的教士听到这里,忍不住画了个十字,喃喃念道:“这是被天主所遗弃的魔鬼,愿天主惩罚他们的暴行。”
…………
第一章,求保底月票。
是诡计!
那位公爵觉得头已有些眩晕了。
仿佛喝酒上了头一般。
那种微熏的感觉,眼前开始出现些许的幻觉,他似乎看到,天上似有圣光,许多天使在唱着赞美诗。
血液,还是自他的手腕处,涓涓而出。
他很艰难的道:“你在明国内部,对其舰船,还有他们的水师,有什么见解?”
王细作躬身回答道:“这是一群强盗,一群疯子,他们残暴,无礼,是一群恬不知耻的异教徒。不过……他们的舰船,却大多,没有配备足够的火力,他们的火炮,粗制滥造,他们的水兵,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是的,阁下,他们不堪一击,而且……他们的行政体系,宛如一只臃肿的泥足巨人,看似庞大,实则,却只以皇帝为中枢,谁控制了他们的皇帝,谁就可以令他们屈服。”
这是一个很新鲜的见解。
当然,王细作久在大明,当然对大明,有着远见卓识。
尤其是提到大明时,王细作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
那公爵沉默了片刻,他眼皮子,几乎要抬不起来了。
理发师观察着他流出来的血液,念念有词。
公爵道:“屈服?”
“是的。”王细作信心满满的道:“他们的京城,距离港口,不过百里,只要能消灭他们的水师,占领他们的港口,这个港口,叫天津,接着,便可向他们的京师进军,擒拿他们的皇帝,那么,整个明帝国,就会束手就擒,他们……那里有数不尽的财富,他们的皇帝在宫城里,更是藏着数不尽的宝藏……”
接着,王细作自他的衣服里,取出了一份羊皮舆图,他取出,打开。
一旁的葡萄牙总督和教士,纷纷上前来,这是一副标注的再细致不过的舆图,舆图里,清晰的记录了整个大明京畿区域的兵力部署,以及山峦和河流……
那葡萄牙总督,心念一动,不过很快,他就恢复了冷静。
有侍从将舆图送到公爵的面前,公爵躺着,看到舆图徐徐的在自己面前展开,他双目深沉,凝视着舆图,接着,他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一旁的理发师见状,立即道:“天主,阁下体内的魔鬼依然没有驱散,我们应该进一步的进行治疗。”
理发师表情凝重,他取出了他的剃刀,锋利的剃刀,血迹未干,可在下一刻,这剃刀狠狠的在公爵的手腕上,又切开了一个口子。
这一次,口子极大,以至皮肉直接外翻,那本是渐渐凝结了血液的旧伤口,一下子,又如河水泛滥一般,新鲜的血液,翻腾而出。
公爵觉得自己已经气力了。
可是……他必须治疗,来和魔鬼进行对抗。
他的脑海里,开始浮现出一幕幕幻觉,他看到了光,看到了无数的舰船,驰骋于洋面,看不到数不尽的财富,看到……
他努力的使自己冷静下来,接着道:“好,很好,你做的很好,来人,赐予他三十个金币,从现在开始,你将是我的私人顾问,如果……如果我们能够征服大明,你将得到双倍的报酬。”
一个侍从,已经取出了一个小袋子,里头叮当的发出悦耳的声音。
王细作接过了这一小袋的金币,忙是躬身道:“阁下,愿意为您效劳。”
这里头,是三十个西班牙金元,嗯……不少了,至少值几百两银子。
王细作将袋子收入了怀里,恭顺的告辞出了这奢侈的房间。
就在他走出房间的那一刻。
公爵对书记官道:“请以我的名义,给国王修一封长信,他需要立即了解这里发生的一切,还有……这一份地图……”
他艰难的说出这番话之后……
感觉这一刻,魔鬼虽然在自己身体里流失,可自己的生命,似乎也在流失。
一旁的教士,低声在公爵耳边,道:“阁下,这个人,不值得信任……”
“我知道。”公爵努力的道:“这些……就是一群被流放的骗子和小偷,我……我怎么可能,信任这样的人,所以……我才赏赐给他三十个‘皮阿斯特’,而且,承诺等到我们成功之后,赏赐他更多,金币,就是天主的皮鞭……咳……咳……会驱使他去做任何事的。”
教士点头,他抱着圣书,对此,表示认同。
公爵的血液,又开始凝结了。
看来伤口还不够大。
理发师继续开始给他放血。
……
王细作从这总督的府邸出来时,他手里掂着金币的袋子,可就在此时,突然,钟声响了。
突然,有人开始唱起了圣歌。
王细作回头,看着那巨大的府邸,这时候,他忍不住挠挠头………
好像……自己成为了私人顾问之后的一刻钟,又失业了。
……
公爵的头上,蒙上了绣着十字的裹尸布。
教士带着一群孩子,手持着蜡烛,悲恸的开始唱起了赞美诗。
公爵的脸上,在蒙上裹尸布的那一刻,那血如白纸一般的惨然。他张大着自己碧蓝的眼睛,可惜,那眼睛已经失去了任何的血色。
理发师已经收拾了他的工具,退到了一边,诚如他所言的那样,健康与否取决于正邪神明较量的结果,而不幸的是,高贵的公爵,虽然不断的放出了身体里有害的血液,可依旧还是没有抵挡的住魔鬼的侵蚀。
理发师一脸惋惜,这已经是今年第九个蒙天主召唤的人了,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呢,这都是天主的安排。
…………
镇国府里。
今日的气氛,出奇的凝重。
讨债鬼来了。
保定距离西山并不远,尤其是现在修通了道路。
欧阳志坐着车,很快就抵达了这里。
刘瑾也跟着来了。
欧阳志像木桩子一般,站在此。
新政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债务缠身,税收虽是日益的增加,可开销也是越来越大。
银子疯狂的流转,可问题在于,这疯狂流转的银子,倘若是一旦断裂,就是灭顶之灾啊。
欧阳志带着一群人,拼了命,如履薄冰的摸索着,他们在走的,是一条从未走过的路。
现在,要修铁路了。
不修也不成,商贾们呼声很高。
总不能收了人家商税,就一脚将人踹开吧。
再者,这铁路一修,简直就是利国利民,对于新政的推广,有着更大巨大的好处。
尤其是通州和保定府,不断的虹吸着附近州县的人口,这人口越来越多,人员往日来越密集,货物的往日,就更不必说了。
现有的道路,根本承受不住。
刘瑾来此,是被朱厚照召回来的。
这孙子听说在保定府很快活,这让朱厚照很恼火,你是本宫的奴婢,怎么就做了大爷呢?
谷大用那些人,成日在太子殿下面前,搬弄是非,说刘瑾在外头的风光。
本来以为,太子殿下会越来越疏远他,这样自己就成了殿下身边的放心人。
可谁晓得,太子殿下……将他召……召回来了。
方继藩和朱厚照进了大堂。
坐下。
刘瑾本是坐着,在磕着瓜子,一见殿下和干爷进来,立即豁然而起,他身子越发胖了,吞咽下瓜子肉,才艰难的道:“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干爷。”
刘瑾忙是给朱厚照和方继藩斟茶递水。
站在朱厚照一旁的谷大用,这一刻想死。他幽怨的看着肥头大耳的刘瑾,却还得露出欢迎之状。
方继藩举起了茶盏,呷了口茶:“保定和通州,能筹措多少银子?”
“回恩师的话。”欧阳志气度非凡,这是一种饱经历练的气度:“现在能筹措的税银,只有八十万两。”
八十万两,还是能筹措出来的,哪怕是国库,都为之黯然失色。
保定有银子,想不服气都不成。
方继藩皱眉:“现在保定和通州,欠西山钱庄的银子,已有上千万两了吧,这一年下来,连本带息,就要还数十万两。”
“对,所以不能再借贷了,可是铁路已经规划,前期的勘探也已做了,花费不少,学生实是无计可施,特来求教。”
朱厚照翘着二郎腿,冷冷盯着一旁的刘瑾,刘瑾忙挤出笑容,就差喊出一句‘茄子’来。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想要银子了,这才想起了为师,你们这几个师兄弟啊,没一个省油的灯。”
欧阳志面无表情。
这狗东西居然一点都不羞愧。
方继藩觉得好像自己和欧阳志沟通确实困难。
不过……
他看向欧阳志:“那么,何不筹资呢?”
“筹资?”欧阳志诧异的看了方继藩一眼。
方继藩忍不住一拍大腿,这个狗东西,果然变得油滑了啊。
骂他的时候,他反应就迟钝多一点,给他出主意的时候,他反应就快了少许。
方继藩道:“准确来说,是募集资金,将这铁路,打包成一个买卖,这保定、通州,还有京师,现在都繁华的很,只要铁路建起来,断然不必担心,无法生利的。为师想一想,想一想……”
方继藩凝眉,不让人见识一下,铁路带来的巨大效益,怎么能将这铁路推广出去呢?
这个世上的人,虽然口口声声都说仁义道德,可说到底,大家终究是现实的啊。
现在大明的铁路,不过是新城和旧城这一小段,对于地方州府而言,不具有任何的效仿性,可一旦保定、通州贯通京师的铁路修了,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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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志是自己的得意门生。
说实话,这是自己的金字招牌,也是自己最欣赏的一个。
新政的规划,本就是方继藩顶着巨大的压力,在皇帝的支持之下,筹建而出的。
欧阳志是一个执行者。
在新政的过程之中,他和他的那些属官、属吏们,会遭遇到层出不穷的问题。
因为原有的社会形态,在不断的裂解,而新的社会形态诞生出来。
于是,因为思想和理念的滞后,层出不穷的问题,开始不断的爆发出来。
想当初,有一个叫王莽的家伙,他也弄出一个新政,可是很快,就完蛋了。
这倒并非是因为,王莽的新政,有多残酷,而是因为,这新政,十之八九,是一拍脑门决定的,他根本没有一群,真正去解决问题的团队,也没有一个调节社会矛盾,以及解决矛盾的方法。
可欧阳志这些人不同,他们针对层出不穷的问题,摸索出一个个方法,而后,这些新的方法,约定成俗,最后,变成了新政中的规则,随着商业活动的增加,商贾之间的纠纷日渐增多,那么,就需有一个专门调节纠纷的地方,就需要有新的法典。因为大量的人群,开始聚集,甚至有的作坊,竟是让数百人,住在一个年久失修的大宅邸里。
一旦发生了火灾,那便是数百人的死伤,因而,就必须得配套有消防,得清理掉一些滋生火灾隐患的东西。
这无数的新规则,还有新的管理,都是欧阳志带着人,一点一滴摸索出来的。
没有任何的捷径可走,也绝不是说,先制定一个漂亮的法典,而后,所有人都遵守这个法典,于是,就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了。
只有那些腐儒们才深信,只要有一套完美的‘礼法’、‘律令’,他们一拍脑门,便可覆盖天下各州,大家都遵守着这一套的礼法去做,便可万世一系,从此可以做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现在……欧阳志遇到了他最大的困难。
没钱。
方继藩········脑海里,开始有了一个计划。
先要将未来的铁路资产,进行打包,而后……
“试一试吧。”
安顿下了欧阳志。
刘瑾则乐呵呵的站在朱厚照和方继藩身边。
朱厚照等正事儿谈完了,便要抬脚起来,踹刘瑾:“狗东西,听说你在保定府,过的比本宫还快活,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
方继藩在旁劝:“别打,别打嘛,太子殿下何必脾气这么火爆呢,刘瑾这孙儿在保定府花天酒地,那也是工作需要,他吃的又不是殿下的,殿下肉痛个什么?”
这么一说,刘瑾顿时流下了感激的泪,他委屈巴巴的道:“殿下,干爷爷他说的对啊,奴婢这样做,不也是为了殿下和干爷的大计嘛。”
朱厚照火冒三丈:“还敢顶嘴。”
刘瑾跪下了,呜咽道:“奴婢在保定,无一日不想念太子殿下和干爷。”
朱厚照的脸色才缓和了一些,背着手:“哼,走,跟本宫去做一个实验。”
实验……
刘瑾突然觉得自己的裤裆有点潮。
战战兢兢的,跟着方继藩和朱厚照二人到了西山飞球营。
飞球营里很是热闹。
沈傲和杨彪二人乃是老搭档。
杨彪面上,多了几分岁月的痕迹,可他依旧还能飞,而且飞的很高。
飞球已经几经改进,而在杨彪的手底下,一批又一批优秀的飞行员慢慢的成长起来。
每一个能优秀的飞行员,都能获得杨彪的赏赐……他娘亲自做的牛肉干。
听说太子和齐国公来了,沈傲和杨彪美滋滋的迎了出来。
朱厚照大手一挥:“少说其他的,走,咱们再试一试继藩的新东西去。”
杨彪乐不可支:“好嘞,来呀,准备飞球!”
他一声令下,一个巨大的飞球,便已开始充气。
而后,朱厚照和方继藩上了藤筐,这藤筐更大,更宽敞,里头的设施,统统齐全。
杨彪和沈傲也上了藤筐,朱厚照朝下头的刘瑾道:“刘伴伴,你上来,你上来呀。”
刘瑾下意识的,从袖里掏出一颗瓜子,放进口里,有些踟蹰。
朱厚照大叫道:“来嘛。”
这一生来嘛,叫的人都酥了。
刘瑾已经可以确信,大祸临头了。
他哭了。
磨磨蹭蹭的上了藤筐。
杨彪大手一拍,安慰他:“不要害怕,一般情况,死不了的。”
紧接着,飞球腾空。
刘瑾看着地面开始越来越远,这飞球越来越高,杨彪熟稔的开始转动叶轮。
飞球开始飞越了山峦,而后……出现在了一片平原上。
飞球已升至极高。
而在此时,朱厚照道:“大舅哥,给他将东西背上。”
沈傲忙是取了一个大包袱,而后给刘瑾开始系上。
刘瑾打哆嗦,任人摆布,努力做出一副冷静的样子:“呀,这是做什么呀,这是要做什么?”
杨彪掏出了一块牛肉干,塞进他的嘴里:“不要怕,闭上眼睛,记着拉绳子就好了。”
“拉……拉绳子……”他话没说完,牛肉干就塞进了他的嘴里。
带着几分久远的记忆,是那熟悉的味道。
刘瑾来不及咀嚼。
方继藩上前来,取出了一根红绳子,道:“谨啊,干爷没什么送你的,这条红绳,是干爷从龙泉观真人那里,求来的护身符,真人亲自开过光的,你系在手上,别怕,它就像为师一样,无论在何时何地,为师都在你的身边。要坚强!”
刘瑾:“……”
杨彪开始教授刘瑾:“你要谨记了呀,飞下去之后,你拉这根绳子,呐,是这根,别拉错了。”
刘瑾:“……”
沈傲道:“已到达预定位置。”
刘瑾:“……”
方继藩道:“我还有几句话,想和谨儿说。”
刘瑾:“……”
朱厚照道:“啰嗦什么,他就算死了,那也是为了科学而死,是为了本宫而死,东宫出来的宦官,没一个是孬种,赶紧,丢下去了,本宫饿了,赶时间。”
刘瑾嗷嗷叫:“奴婢有话说。”
他战战兢兢,涕泪直流。
大家都看着他。
刘瑾终于,脖子一甩,此时,似乎是躲不过去了,他咬牙切齿道:“能不能再给一根肉干吃。”
“好样的。”大家纷纷表扬他。
杨彪给他嘴里再塞一根肉干。
接着沈傲便开始努力的将他翻起,刘瑾闭上了眼睛,突然眼睛微微张开一点,身后,几个人努力将他推出藤筐。
这眼睛一睁,看着下头的云层,一下子,刘瑾打了个激灵。
可这时候,一切都已来不及了。
刘瑾突然想起了什么来,呸的一下从口里吐出肉渣。
而这时候,他的身体已经离开了飞球,往下坠落,他发出了大吼:“啊呀……方才说抽哪一根绳子呀。”
嗖的一下,刘瑾已经不见了。
朱厚照忙道:“快,快坠落,本宫寻寻他去哪儿了。”
他抽出了望远镜,望远镜下……是云层。
于是,飞球降落,终于下落至了云层下方,可无论朱厚照用望远镜怎么寻找,都找不到地面上有啥痕迹了。
“发出讯号,派人来,搜索,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方继藩抠了抠鼻子:“殿下,做实验,是不是太操之过急了。”
朱厚照龇牙道:“现在你来怪本宫,你自己和本宫说,前几次,虽是降落成功,可是实验数据里,还需得有一些肥胖的人,来试一试,方可建立数据,得出数据之后,方才可进行改良。你也不想想,本宫到哪儿给你寻这么胖的人来?”
方继藩心里叹了口气。
后世的肥胖,是所有人都面临的巨大问题。可在这个世上,却是不然,寻常人家,哪怕不是瘦骨嶙嶙,那也绝对胖不起来。能长肉的,哪一个不是非富即贵。
这样的人,人家肯跟你来跳伞?
似乎……也只有刘瑾,既可让他跳,他的身材,又极合适。
这降落伞,乃是方继藩的新玩意,配合着飞球使用,效果更佳。
其实在元朝的时候,就曾有艺人,从高大的城楼里,带着最原始的降落伞雏形,从空中落地,以此来博得喝彩。
不过……显然,这从高空降落,挑战性却是更强。
飞球开始落下。
这一处地方,是适合跳伞的平原区域,等飞球落地了,沈傲取出了燃料,接着开始烧起来。
一股浓烟腾空而起。
远处,飞球营的人马,一见到浓烟,便立即一窝蜂的骑马飞驰而来。
紧接着,所有人又开始散开,开始寻找着刘瑾的踪迹。
“刘伴伴不会死了吧?”朱厚照不禁道:“可是明明,我看他面相,不像是短寿的样子呀,天庭饱满,油光满面。”
方继藩汗颜道:“殿下,肥胖的人,都是天庭饱满,油光满面。”
朱厚照便懊恼起来:“那你方才为何不劝劝本宫?”
方继藩:“……”
终于,有飞马而来:“殿下,殿下……人找着了,人找着了,还活着,还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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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着刘瑾的时候,是在担架上。
随飞球营的医学生,熟稔的检查了天下他的头,确定完好,四肢,似乎也没有折断的痕迹。
巨大的伞布将他卷着,好不容易,才有人用匕首割断了缠绕一起的绳子。
刘瑾看到了朱厚照和方继藩,便从担架上下来,一瘸一拐的道:“殿下,干爷。”
他又像是喊起了‘茄子’,笑的很纯粹。
朱厚照扑哧扑哧的喘气,忍不住眉飞色舞:“好啊,好啊……”
他高兴的手舞足蹈。
紧接着,朱厚照道:“真是好极了,咱们的降落伞,成功了,可以投入使用,哈哈哈……”
刘瑾显得有一些委屈。
方继藩却上前,拍拍他的肩:“这一次,你立了大功,太子殿下要赏你。”
“对。”朱厚照豪气干云道:“赏,怎么不赏?赏个什么好呢。”
方继藩笑吟吟的看着刘瑾。
刘瑾死死的盯着朱厚照,眼里放光。
这是自己的孙子,当然不能让他吃亏。
方继藩慢悠悠的道:“殿下,我看刘瑾是个人才,既能跳伞又吃,历朝历代,也没有宦官可以如此多才多艺,不妨,太子殿下为他请命,让他去西厂如何?”
西厂……
朱厚照吓了一跳。
刘瑾也打了个哆嗦。
干爷爷疯了啊。
在成化年间的时候,成化皇帝多疑,因而在东厂之上,设立了西厂,打听的,就是妖言惑众之事,只是……这西厂借此机会,不断膨胀,弘治皇帝登基,却将这西厂给撤销了。
这个时候,方继藩提出建立西厂。
这不是找死吗?
要知道,这厂卫历来是向皇帝负责的。
刘瑾乃是东宫的人,怎么可能……让他握有特务刺探之权?
刘瑾忙是摇头:“不敢,不敢,孙儿不敢的。”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这西厂,只是一个称呼,叫什么都可以,哪怕是叫内厂,叫外厂都可以。”
“当然,它的真正职责,却是有别于东厂和锦衣卫。你们也知道,眼下我大明下西洋,既有佛朗机人虎视眈眈,又有诸国蠢蠢欲动,天下诸国,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为了保障航路,清扫我大明扬威四海的障碍,理当在海外,建立分支,刺探军情,尤其是要严防,犹如上一次,佛朗机人袭击新津,或是袭击我登州的情况再一次发生。这些人员,自然是决不能在我两京十三省内活动,不然,难免有所避讳。可在海外,却需有人,四处活动,陛下这些年来,年事已高,身体大不如前,而下西洋,乃是国策,太子殿下,理应为陛下分忧,因而上奏,恳请建立这样的机构,为陛下分忧,有何不可。”
刺探海外!
朱厚照眼睛一亮,他觉得自己有事做了:“那就设在镇国府之下吧,叫做……叫做……外行厂?”
明朝有许多宦官们折腾出来的玩意,什么东厂、西厂、内厂之类。
只是这外行厂……
听着怎么有点儿……
方继藩气定神闲:“这名儿不好,堕了我们的威风,要霸气一些才是。”
“那就叫总督东洋西洋南洋北洋镇府司……”
方继藩觉得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殿下,要低调,别坑我孙子。不妨,就叫西洋战略保障局吧,这名儿……我看成。”
朱厚照泱泱道:“保障,怎么像是军需官?没什么意思。”
方继藩道:“这刺探之事,本就是秘而不宣,越是低调越好,哪里有锣鼓喧天,唯恐大家不知道似得。刘瑾……”
刘瑾身躯颤抖。
他清楚,这是自己的干爷爷在抬举自己。
想想看,自己还是东宫的人,就已掌握了海外的刺探大权,等到将来,太子登基,那么自然是名正言顺,一并将厂卫给收编了,到了那时,姓萧的算个啥?咱想捏扁他,便将他捏扁,想将他搓圆就将他搓圆。
刘瑾噗通一下跪地:“在,在呢。”
方继藩笑呵呵的道:“方才从你跳伞来看,你胆大心细,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现在太子殿下要降大任给你,你还不赶紧称谢,这几日,殿下会向陛下请命,你在东宫,休息几日,等着旨意吧。”
刘瑾磕头如捣蒜:“谢太子殿下,谢干爷爷。”
朱厚照一脸无语之状:“喂,本宫还没有答应呢。”
…………
新城的交易市场里,依旧是热闹非凡,人流如织。
无数的商贾在此交易,彼此推介着自己的商品。
不过今日,却有一个特殊的现象。
保定铁路局,正式挂牌了,开始向商贾们筹款,按银钱多少,进行入股,并且在将来,铁路修建之后,入股之人,将参与分红。
消息一出,倒是有无数人来围观。
不只是挂了一个修建铁路的牌子,在这牌子边,还张贴了告示。
里头详细的注明了,如何对私募股份进行保障,以及享有的各种权益。
这些股份,统统可以买卖,可以交易……
商贾们兴奋的热议着,他们是这个时代,最领先的一批人,是弄潮儿,因为他们接触的眼界最广,也最容易接受新鲜的事务。
可即便如此,真正要掏银子的时候,绝大多数,还在观望。
现在发行的,乃是一千万股,一股一两银子。
可毕竟是需要出真金白银的,没有人敢冒这个风险。
因此,大家议论的多,出手的,却是一个都没有。
这消息,立即不胫而走,很快……弘治皇帝便将王不仕招来。
这王不仕乃是财经专家……偏偏,他和刘文善不同,刘文善乃是方继藩的门生,若是牵涉到方继藩的事,弘治皇帝更倾向于,向王不仕问策。
弘治皇帝微微笑道:“王卿家,交易中心的事,你略有耳闻吧。”
王不仕颔首点头:“回陛下,臣听说过。”
“你对此,以为如何?”
“这是一个新东西。”王不仕道:“眼下,我大明大量的白银,从海外流入,银价,一年不如一年,再加上银票的流通,互通有无,市面上的银子越来越多,因而,不少人手里的银子,也是一年贱过一年。银子不值钱,为了防止往后,这般通货膨胀下去,难免,人们不敢将银子放在手里储存,而是倾向于,将银子尽速的花出去。”
“可要花,也不容易啊,除了衣食住行之外,就是买宅邸了,偏偏这一年来,宅邸的价格,还算平稳,虽是略有上扬,却也不至于如从前那般一日千里。”
“此时,这富商和寻常百姓,手里捏着银子,却不知该如何是好,陛下……臣以为,齐国公和欧阳志所推出的这个,倒是有几分意思。现在人人都知道,投资生产,是有利可图的,因而不少的富商,都愿意将银子投入进作坊里,与人分红。只是可惜……这里头有两个问题,其一,是投资作坊,需要足够的财力,没有几千几万两银子,是不敢去想象的。其二,易引起纠纷。这铁路局,却将股份和分红,直接放到了台面上,任人去购买,十两银子,可以买十股,一百两银子,也可以买,若是有十万、五十万两的……更不必说了,可谓是老少咸宜,大小同吃。买的人多了,便可共同分担风险,而与此同时,大家买了这股,便可支持保定府将铁路修建下去,保定府修通了路,带来了便利,使无数的匠人,可以得到薪俸,无数的作坊,有了订单;而将来若是铁路能够盈利,又可使这些购买了股份之人牟利,这是一举数得,于国于民,都有诺大的好处。”
经王不仕一分析。
弘治皇帝不断的点头。
不过……
他抬头,凝视着王不仕:“可朕不相信,一样东西,可以尽善尽美,若如此,那么这天下,早就太平了。凡事,有利就会有害,难道,这东西,就没有害处吗?”
“有。”王不仕道:“其一,未来铁路修的如何,只有天知道。其二,若是铁路修成了,盈利不影响,只怕这些买了股份的人,最终给他人做了衣衫。”
弘治皇帝皱眉:“那么卿家以为,会不会有这样的局面呢?”
王不仕摇摇头:“臣不这样认为。”
“卿不这样认为,莫非是害怕方继藩?”
“不。”王不仕摇头:“臣不这样认为,正因为是齐国公,齐国公的心很大,铁路局挂牌出来,这是大局,他绝不会因为区区如此,而砸了自己的盘子,所以,他必定成功。”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道:“你倒很看得起他。”
“何止看得起,臣略有一些薄财,所以打算购买三百万股,所需的花费,乃是三百万两,用着三百万两,来支持铁路局,那么陛下认为,臣是否对铁路有信心呢?”王不仕轻描淡写的道。
弘治皇帝:“……”
他心里有一种卧槽的感觉。
你王不仕,轻而易举,就能拿出三百万两银子?朕的内帑里,有多少银子来着?
当然,敢拿出三百万两银子,去支持方继藩的这个新理念,弘治皇帝,也算是佩服这个家伙了。
王不仕轻描淡写的说出三百万两银子。
其实……他一丁点都不担心,陛下对他的银子,有所猜忌。
因为……这都是堂堂正正的银子,每一个数目,都有正当的来源。
更可怕的是,这些银子靠的,本就是皇家和方家最乐见的方式,挣来的。
皇上和方家鼓励人买宅邸,他买了,大赚。
皇上和方家,鼓励人投入进作坊里,他买了,同样大赚。
倘若陛下连这正正当当的银子,都容不下,甚至,还觊觎自己的财富,那么,往后,谁还敢拿出真金白银来,投入进这些地方。
三百万两银子,哪怕是对于王不仕,也不是小钱。
这是他除固定资产之外,手里能拿到的最大现银了。
而这些,在他看来……方继藩的野心很大,这个铁路局,绝不只是修一条铁路这样简单,而是想要开创一种全新的玩法,相比于这个新模式而言,一个铁路局,简直就是不值一提。
因而,这铁路局,定是有利可图,因为方家,绝对会对其鼎力支持。这叫什么,这叫立木为信。
只是……话说到这里,就算是彻底的把天给聊死了。
弘治皇帝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可问了的。
你问他这个玩意好不好,他说好啊,好的不得了,他拿了三百万两银子去支持。
那还有什么说的呢,什么通货膨胀,什么分红,什么模式,都是假的,白问,因为……碰到这种拿身家性命去支持的财经专家,你已不需去问他有什么理由了,你信就是了,还啰嗦个什么。
在后世,则有另一种专家,他们一二三四五六七,口若悬河,大家去买呀,去买呀,结果他自己没买……
弘治皇帝微笑:“这样说来,朕若是买一些,一定不会赔本?”
王不仕道:“陛下斟酌着就是。”
弘治皇帝道:“既如此,朕明白了,卿家且先告退。”
王不仕行了个礼,告退。
弘治皇帝敲打着案牍,陷入了深思。
他沉吟着,咀嚼着王不仕的话,突然道:“这个王不仕,挺有意思。”
“是啊。”萧敬提到了王不仕,眼里放光:“他可有银子了,时常募捐银子来,京里的好几个善堂,他都花了不少银子,还有伤残匠人那里,他也都有花费……听说,单单去年,他就花了十几万两。”
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
弘治皇帝道:“去西山钱庄,取一笔内帑银来,取五百万……”
萧敬吓的哆嗦:“五百万?”
弘治皇帝厉声道:“啰嗦什么,快去。”
萧敬不敢迟疑。
陛下从前做啥事,都犹犹豫豫,瞻前顾后,现在,可大气的多了。
前几年,内帑是赚了不少银子。
可现在,不是要建蒸汽船队吗,那个叫唐寅的家伙,狮子大开口,都是从内帑拿银子的,这银子如流水一般的花出去。
可陛下深知,蒸汽舰队,关系重大,虽是不舍的,却还是忍痛,使那唐寅要多少给多少。
五百万,不是小数目,若是玩砸了,那个王不仕,肯定完蛋。
…………
王不仕回了翰林院。
而今,他已是翰林院侍讲学士了,再进一步,便是翰林大学士,可谓是官路亨通。
不过他和翰林院,历来格格不入,倒是和对门的科学院,尤其是科学院里的一些财经院士,颇有一些共同的话题,到了翰林院,他便回到自己的值房,木若呆鸡的坐着,喝茶。
生活其实可以很愉快的,何必和人家,为了一丁点权力而费尽苦心去争夺呢?
有这闲心,不如读读书,养养神。
他阖目,一言不发。
倒是有人见他见驾回来,便有几个翰林来,笑吟吟的道:“王学士,不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这些翰林,最喜欢打听皇帝的动向。
王不仕道:“自是因为交易中心的铁路局股票之事。”
“呀,那个?那个不就是,姓方的还有欧阳志,借机勒索百姓财货的东西,这方继藩,搂银子的手段,还真是层出不穷,哈哈,谁买谁傻。”
大家都笑。
大家都是聪明人,他方继藩和欧阳志的手段,摆明着,就是空手套白狼,大家怎么看不出?
王不仕深深的看了这些笑作一团的人一眼,眼中,竟是充斥了同情。
而后,王不仕淡淡的道:“老夫买了……”
一下子……这值房里,清冷了下来,鸦雀无声。
王学士……买了。
卧槽……
许多人陷入了沉默。
当初,多少次悔不听王学士之言啊,又错失了多少次发财的机会。
许多人身躯一震,眼里放光。
“我……我告假去……”
“老夫……老夫也去……”
许多人急了。
肯定要挣银子的,相信王学士啊,不相信的人,就如他们一样,还背着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房贷,越活越穷。
王不仕微笑:“迟了。”
“迟了?”大家看着王不仕。
王不仕慢条斯理的呷了口茶:“想来,肯定迟了,陛下肯定也已出手了。这铁路局,总共也就一千五百万股,放出来售卖的,也就一千万股,老夫三百万,陛下一出手,只会多,不会少,剩余的,只怕也早已被人抢购一空了。可惜啊,你们迟了,早一个时辰,或许……还有机会。”
“哎呀,陛下这……怎么可以与民争利啊。”有人捶胸跌足。
其他人沉默了……
心里安慰自己,想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这玩意,就算抢购一空了,又能值几个钱?
还能玩出花来?
不怕,不怕!
……………
交易中心。
瞬间,八百万股,销售一空。
而这八百万股一卖,顿时,某些大商行,开始收到了某些内幕的消息,于是乎……只片刻功夫,剩余的两百万股,便销售一空。
一下子……
原先还在驻足围观,指指点点的人,这一下……有点懵了。
没了……
倒是有人不甘心。
这么多人如此大批的购买,这肯定有利可图。
于是乎,开始有人也想买一些来玩玩。
可这时候,这些股票,可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了。
哪怕已有人开始挂牌收购,才一两二钱银子,到了一两三钱银子,却是依旧求购不到。
此时,谁手里若有这股票,转眼之间,便可挣来数成的暴利,可偏偏……求购的讯息,很快石沉大海,因为……没人肯卖。
紧接着,一个个消息放出来。
传闻这铁路,主打的乃是货运。
这铁路的货运成本低,装载量又大,保定、通州、京师之间,又是最热门的线路,一旦修成,那些蒸汽车,将一车车的将无数的货物,来回运送,想想看,这背后,是多大的利益。
除此之外,铁路局还拥有沿岸三十一个站点的土地,这点站点的土地,若是将来,运营一点别的什么,又有多大的利润呢。
人们开始越传越玄乎。
以至于,后知后觉之人,开始懵了。
敢情这玩意,谁若是捏在手里,只要能建成,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呀。
一个个求购的牌子,挂了出来。
……
弘治皇帝此时手舞足蹈。
他专门安排了宦官,随时去交易中心。
那宦官疯了似得回来禀报:“陛下,涨了,涨了,已经一两五钱银子了。”
“呀……”弘治皇帝一脸惊讶:“朕转眼之间,就挣了……两百多万两银子。”
到了次日一早,竟涨到了一两六钱,照着这趋势,怕还要涨。
弘治皇帝,第一次……见识过这么个玩法,兴奋的一宿未睡,他发现,自己哪怕是拿着算盘珠子,都无法计算自己的财富了,因为自己的财富,随时都在变更。
此时,朱厚照和方继藩被传召入宫来。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道:“你们两个家伙,到底玩什么鬼名堂……咳咳……继藩啊,你可知,朕昨日……”
“儿臣知道,儿臣恭喜陛下,陛下的眼光真好。”方继藩钦佩的道。
他心里,却在想,这只是纸面上的财富而已,只所以暴涨,是因为世面上流通的股票稀少,都被大庄家给买了去了,陛下有本事,五百万张股票一股脑的统统卖了试试看,保准能跌的陛下立即下旨,杀我方继藩全家。
最让方继藩无语的是,当初让陛下从国库里掏钱,陛下不肯掏,现在好了,让陛下买股票,陛下倒是买的一身的劲。
这……陛下望之不似人君,像股民呀,头上都好像飘着一点绿。
当然,这世上,历来是买涨不买跌。
重要的是,保定府,现在有银子修铁路了。
随着工程的进展,这些股票,还是会持续增长的,除非出现巨大的利空。
弘治皇帝却还沉浸在这喜悦之中,玩股票的人,十之八九就是如此,一旦股票暴涨,就开始不将银子当银子看了。
毕竟,大爷我可是分分钟多少两银子的人,人一下子开始膨胀了,不将小钱放在眼里了。
弘治皇帝背着手,踱了几步:“这铁路的修建,可要赶紧,可不能耽误,朕是投资人,朕是花了银子的,若是怠慢,朕不轻饶。”
自己掏了银子的,就是不一样。
这铁路有什么差错,弘治皇帝可要跟你拼命的。
股票的涨跌,本就和铁路的修建和未来的运营息息相关。
若是出了任何的岔子,弘治皇帝可就血本无归了。
方继藩哪里敢说什么,便朝弘治皇帝乖乖道:“陛下请放心,这工程,由儿臣的门生以及儿臣的徒孙,也就是西山建业的大工程师常威主持,有他们在,想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方继藩喊到两个名字的时候,故意音量高了一些,字也咬得稍微重些。
弘治皇帝微微皱眉,嘴角勾勒出一抹淡淡的弧度,笑道:“这么说来,你自己倒是撇的干干净净了。”
方继藩诧异道:“陛下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这都是儿臣的心头肉,儿臣怎么可能置身事外。就算他们出了岔子,砍了脑袋,儿臣也是伤痛欲绝,生不如死的。”
弘治皇帝发现,自己总会被方继藩拉到他那胡搅蛮缠的层次,然后这个家伙,用丰富的经验,让自己无言以对。
他只好摇摇头,背着手,遥望着落地玻璃窗外的景色,语重心长的道:“这铁路,利国利民,朕投资铁路,并非只是为了牟利,而是为了天下的百姓啊,还有祖宗的江山社稷啊。”
方继藩和朱厚照小鸡啄米似得点头。
陛下最大,说啥都行的。
弘治皇帝随即瞪了朱厚照一眼,冷哼着从鼻孔里出气:“朕听说,蒸汽机车,还在改进?你的蒸汽研究所,可要加一把劲,争取在铁路贯通之前,弄出一个更好的机车来,运力要大,要能装载更多的货物。”
“好的。”朱厚照一边咧嘴一边连连朝弘治皇帝点头:“父皇放心,儿臣一定尽心竭力。”
弘治皇帝敛了下眼眸,深吸了一口气,才徐徐开口说道:“听说保定府那里,开始推动一个叫什么统计学,是一群算学的生员鼓捣出来的,说是衡量标准,将一切进行数字化,而后,再进行统计,最后得出一个科学的数据,譬如,年产铁量,产煤量……根据这些数字的统计,衡量官吏的绩效。朕觉得,这也是好法子,不如这样吧,朕也不催逼你,你这蒸汽机车,若是到时,运力不能提高两成,朕来收拾你。”
朱厚照:“……”
原来,统计学还可以这样用的。
方继藩忍不住要佩服弘治皇帝了。
其实这统计学,看似只是列出一些枯燥的数字,可它的出现,其作用,却是极大。
在大明其他的州府,钱粮的数目并不复杂,因为其经济比较原始,而地方官呢,只需问一问,大致心里有个数,也就成了。
可在通州和保定府,人口和产业的不断衍生,对于一个地方官吏而言,他们所面对的情况,却越来越复杂了,这个时候,已经不是依靠几个小吏,询问一下,就能笼统的明白事情的原委,而这时候,专职的统计,就有了作用,每日,都会有不同的数据,直观的出现在官吏们的面前,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统计的本质,就在于知己,把情况通过罗列的数目,看清楚了,才可以准确的做出判断。
想不到,陛下如此圣明,居然一眼看出了这统计学的妙用。
方继藩禁不住,翘起了大拇指,很是中肯的夸赞弘治皇帝:“陛下圣明,儿臣不能及万一也。”
弘治皇帝微笑:“你们西山,处处都是宝,以往……地方州府送上来的奏报,都是虚数,唯有欧阳志进来的奏报,却都是实数,且还琳琅满目,有时看的朕头疼,可是……这确实是有妙用,了不起啊。”
所谓的虚数,其实也是老毛病,文科生嘛……譬如发生了灾情,这个时代,多数向朝廷的奏报是伤亡逾千,又或者是,百姓贫苦者,万人……
这就是虚数,反正天知道具体的数目多少,直接用百、千、万的单位,至于到底是几千,是几万,或者,只是单纯觉得,霸气一点,用个万字,可实际上,却不过几百,也是有的。
这朝廷和州府之间,就好像盲人摸象,地方州府瞎着说,朝廷也只好捏着鼻子认。
可想而知,基于这样的数目,让朝廷来做决定,最后这政令是否符合实情,也只有天才知道了。
朱厚照禁不住道:“父皇,儿臣有一事启奏。”
弘治皇帝看了朱厚照一眼,精锐的眸子里透着疑惑。
朱厚照便连忙抽出了袖里的一本章程,呈到弘治皇帝面前:“父皇看了便知。”
弘治皇帝接过了章程,细细看了一遍,抬头:“战略保障局,这名字,听着稀罕,专职海外刺探之事,这是你的主意,还是继藩的主意。”
朱厚照踟蹰道:“当然是儿臣的主意,不过……”
方继藩在旁附和道:“陛下,聪明的头脑,总是不谋而合。”
弘治皇帝便瞪了二人一眼,旋即,他沉吟起来:“奏疏中所言,不无道理,这些年,朝廷为了下西洋,投入了无数的人力物力,再不能重蹈新津覆辙了。这战略保障局,就效锦衣卫吧。谁来领头的好。”
海外的事,弘治皇帝不懂。
既然太子主动请缨,那就让太子来吧。
且不说,弘治皇帝只此一子,这祖宗基业,迟早还是要交在他的手里。
就算不是如此,弘治皇帝对于自己的儿子,还是信得过的。
这厮虽然总是糊里糊涂,却是极有孝心的,自己几次性命垂危,都是他和方继藩鼎力相救。
何况,这海外之事,并不牵涉大明内部,自是不疑有他了。
朱厚照道:“儿臣的伴伴刘瑾,他……他……”朱厚照努力的开始想着刘瑾的优点,可踟蹰了老半天,说不上来,总不能说,他跳伞跳得好吧。
于是这到嘴的话,朱厚照努力了很久也是没说完全。
弘治皇帝却是爽快,并没有犹豫,朝朱厚照点头道:“就此人吧,你既举荐了,那么便用他,一切,依循锦衣卫的先例,所有海外的奏报,先送你那里,重要的,送到朕的案头上来。”
朱厚照大喜,忙是道:“父皇圣明。”
弘治皇帝微笑:“赶紧去盯着铁路的修建。”
“噢。”
方继藩和朱厚照联袂而出。
一下子,办成了两件大事,二人的心情,倒是愉快的很。
朱厚照叫了刘瑾来,一本战略保障局的筹建章程直接摔在了刘瑾的脸上:“狗东西,照着这上头的去做,本宫可是为你做了保,若是做不成,看本宫打不死你。”
刘瑾喜滋滋的忙是低头捡起章程,感激万分的拜倒在地:“奴婢……谢殿下恩典,殿下对奴婢实在太好了,奴婢这辈子,便是当牛做马,也难报万一。”
方继藩笑呵呵的站在一旁。
刘瑾则给自己的干爷,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干爷爷好啊,没有干爷爷,就没有今日的刘瑾。
干爷爷的恩情,赛过咱的亲爷爷。
他信誓旦旦:“殿下和干爷爷放心,奴婢这两日,也在琢磨着这事,奴婢在保定府时,就曾养着一群闲汉,这些人,别的本事没有,可见缝插针,察言观色,各种给人上眼药,还有打听消息的本事,却个个都是好手。”
他继续道:“这战略保障局,既是刺探海外,可要打开局面,却是不易。海外的事,太过复杂了。奴婢在想,不妨,先在西洋,建立一个千户所,西洋那里,汉人、土人、佛朗机人,甚至是大食人杂居,先派出人员,在那里适应环境,一部分,伪装成商贾,途径西洋,与诸国交易。而另一部分,则交好当地的佛朗机、大食人,先慢慢熟悉他们的习性和乡俗,而后,再选出目标,看看什么人,可以加以笼络,此后,再将其收纳进战略保障局里,令他们回到佛朗机、大食,甚至进入军中,此等事,只要打开了局面,就好办了。”
“不只如此,若要活动,若以大明有司的身份,奴婢以为,很是不妥当,也难免会引起人的警惕,可以成立一个商行,借着这层身份,进行活动,也就好办的多了。”
方继藩在旁,暗暗点头。
果然这做太监的,最拿手的就是这个啊。
尤其是刘瑾,这等人,简直就是佼佼者。
海外的局面,比两京十三省要复杂无数倍。
想要真正的做到,无孔不入,这就意味着,战略保障局,不但要招纳汉人,还要招募和笼络各国之人,以西洋作为立足点,确实是一手妙棋,而打着商行的旗号作为掩护,进行活动,也可谓是深谋远虑。
刘瑾这家伙,也是一个人才啊,不重要都浪费了。
方继藩在心里暗暗思忖着。
朱厚照对这事,不太懂,便看向方继藩。
方继藩朝朱厚照颔首笑道:“不错,不错,这事儿,交给刘瑾办就对了,我生出来的……不是我生出来的,却是我认的孙儿,不会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