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方继藩心里咯噔一下。
此前,他一直不相信这个事实。
现在,看着这浩大的队伍,无数人穿着吉服,人人面带沉痛之色。
圣驾很快穿过了御道。
身边,许多文武勋臣,个个低垂着头。
不得不说,方继藩这狗东西虽然不怎么样,可是他爹方景隆,却还算是一个忠厚正直的人,不少武勋,怀念起当初的一些时光,也禁不紫泪纵横,不得已,被人搀扶着,蹒跚而行。
文臣们却也大多唏嘘,他们和新津郡王打的交道不多,可是新津郡王还是值得他们敬佩的。
人们唏嘘着,感慨着。
方继藩的几个门生,也在队列之中。
王守仁等人,个个眼里泪花闪闪,他们亦步亦趋的跟在方继藩的身后,不禁失声。
方继藩的脚步越来越慢,觉得眼前的世界,也变得缓慢起来。
人原来会死的。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化为乌有,留下的,不过是一丝给至亲的念想而已。
只是这念想,实在太多太多了。
无数的记忆,犹如走马灯似得,涌入自己的心头。
“我的儿子英俊!”
“继藩,为父有个大胆的想法。”
“儿啊,莫怕”
方继藩歪着头,眼睫毛禁不住阖下,等张开时,这睫毛却已湿透了。
方继藩哭了。
此时,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方继藩。
朱厚照和自己并肩而行,张口想说点开心的事,却发现如鲠在喉。
他便叹息,不断的拍打着方继藩的肩。
“我们会报仇雪恨的。”良久,朱厚照才憋出一句话。
见方继藩没反应,只是蹒跚着,掩面失声而泣。
朱厚照便歪着头,不知该怎么说好,憋红了脸,老半天才道:“老方,你饿不饿?”
走在朱厚照身后,乃是内阁大学士谢迁,谢迁心里感慨,不禁想,这齐国公,看来,还是有心肺的,他也有伤心的时候啊,可惜可叹,可惜可叹。
等听到朱厚照一句你饿不饿
谢迁:“”
这一下,轮到谢迁开始怀疑人生了,他突然更觉得悲从心起,咱们大明的列祖列宗哪,你们睁开眼看看吧,看看当今太子
数不尽的禁卫,自大明门至太庙,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直延伸只御道的痉。
英国公张懋,早已至太庙,恭候圣驾。
等圣驾一到,他带诸官特来接驾,朝一脸颓然的弘治皇帝行了大礼,接引弘治皇帝至享殿。
这享殿之中,陈列的乃大明历代天子。
弘治皇帝向列祖列宗行大礼,三拜,祝祷,焚香,看着那琳琅满目的神位,弘治皇帝的心里,竟有几分悲呛,他抬头,看着享殿里的袅袅青烟,竟不觉痴了。
汉家不幸,虎狼环伺,神州陆沉,中原板荡,异族入主,自此,华夏血脉,几绝矣。
太祖高皇帝,襄举大义,于是,驱逐鞑虏,天下归心,日月重明,河山再造。
此后历代子孙,或明或暗,或是或非,及至朕承大统,而今,百四十年矣,弘治皇帝念及此处,不禁想,百四十年了,日月蒙尘,这些尘埃,朕定当清洗干净,不至祖宗为之蒙羞。
他穿着冕服,行动笨拙,待又行过大礼,而后,率百官至东配殿,东配殿里,香火鼎盛,弘治皇帝目光,落在了方景隆的神位上。
神位之上,乃是方景隆的画像。
他抬头,悲从心来。
我们都老了。
可新津郡王,忠魂却已归天,想来,定是列于祖先英灵之侧。
礼官开始念诵祭文。
祭文里的每一个词句,俱都是逐字逐句,经过翰林院、内阁,甚至是皇帝亲自朱批过的。
这等抠字眼的行为,是一丝一毫都容不得差错,什么样的恩荣,立过什么样的功劳,与皇家的亲疏,都与祭文息息相关。
方继藩已被宦官桥,到了自己的位置,弘治皇帝听到方继藩的哭声,心里也如鲠在喉,那祭文冗长,礼官念的又慢,他屏息而立,已是听不清晰祭文的内容了,只是心里鸽联翩,数不尽的哀凉。
东配殿外,百官纷纷垂手而立。
还未到他们祭祀的时候,彼此之间,也不禁低声窃窃私语。
人死为大。
此时人们低声议论起新津郡王,不禁感慨:“郡王大冠朝,不骄不躁,堪为人杰,不啻武穆再生,武宁转世啊。”
“方才见齐国公恸哭哀嚎,现在细细想来,齐国公丧父之痛,其痛悲绝,这孩子,还是有孝心的。”
“齐国公只是性子暴躁而已,并非十恶不赦,他若非脑疾,想来,不至如此∫瞧他不发脖,还是挺和气的。”
“不是听说,他发脖才和气吗?”
“脑疾之事,真是玄妙,连医学院,尚且一知半解,我等岂知?”
“哎,看看刘公,刘公也是悲痛欲绝,方才差点昏厥了。”
“这是自然听说其子刘杰,生死未卜,可怜呐,怕就怕白发人,送黑发人。”
所有人唏嘘着,有人不禁被这哀凉的气氛所感染,竟也是眼睛眨动,泛出泪来。
尤其是老臣,这些到了古袭年的人,想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不禁兔死狐悲。
另一边。
刘健伤心的不能自己,宦官忙是将他搀着,刘酵李东阳,都不禁担心起来。
自从噩耗传来,刘公的身体,越来越差,亏得他还坚强,如若不然,只怕早就受不住了。
李东阳只是唏嘘感慨,想当初的内阁三学士,而今,都已年过古稀,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年轻时的踌躇满志,壮年时的春风得意,极至迟暮,尚能入阁拜相,这样的人生,何其的完美,可到了如今
李东阳悲痛的流出泪来。
谢迁倒还稳重,掖了掖李东阳的大袖,低声道:“刘公悲绝,宾之为百官之首,理当持重。”
李东阳才意识到什么:“只是哀叹新津郡王哎,方家,又留下了两个独苗苗啊。”
谢迁也不禁感慨,低声道:“是啊,新津郡王功业未竞,实是可惜,而齐国公”
正说着,太庙外头,却引发了一阵骚乱。
这里早已是里三层外三层的金吾卫严防死守,又有低级的文武官员,在此静候。
却在此时,通政司一封快报传来。
传报的乃是通政司堂官。
这堂官想要入太庙。
自是被人截住。
堂官却是要疯了:“要立即见驾,不,哪怕是急报传至太庙之内,诸公手里也可,不得了,不得了啊。”
禁卫哪里管他。
天大的事,有祭祀重要,冲撞了祭祀,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里头是什么诚,岂容闲杂人等乱闯。
好在有一个翰林出来,道:“不妨将奏被我,本官送进去,即可。”
他接了羊皮卷般的快报,匆匆入了太庙,他匆匆的穿过了百官,见着了刘健、李东阳人等。
于是,忙是上前,悄无声息的将奏报,送给李东阳,接着耳语几句。
李东阳皱眉,这通政司,怎么这么没有规矩。
他一副无事人一般,捏着纸卷,而后,轻轻的摊在手心上,眼睛瞥了一眼。
这一看
李东阳浑身打了个激灵。
卧槽
他脑子懵了。
只竟是一下子,不知所措。
在幻海浮沉中,混了大半辈子,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啊。
一下子,他脸迅速的落下,口里下意识的发出声音:“呀”
没人关注李东阳的异常。
可李东阳却站不住了,他匆匆上前几步,轻轻的摇了摇被宦官搀扶着的刘健。
刘酱不欲生,艰难的回眸。
李东阳随即,将纸卷蹑手蹑脚的塞进了刘健的手里。
刘胶缓的举起手,打开纸卷。
这一看
他懵了。
如遭雷击。
一张老泪纵横的脸,突然变得滑稽起来。
他似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于是,忙是擦了擦眼里的老泪,定睛去看。
这一看身子又打了个激灵。
站在一旁,搀扶着刘健的宦官,偷偷的瞄了纸卷儿一眼,像是见鬼似的,张口要发出尖叫,李东阳眼疾手快,一把捂。
此时,两个平时自诩自己稳重的阁臣,却都是懵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良久,刘健才低声道:“怎么又活了,这消息可靠吗?”
“怎么不可靠,就是黄金洲送来的,老夫也不知,为何突然活了,刘公,事已至此,如之奈何?”
“奈何奈何”刘健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突然道:“我儿呢,我儿呢”
他只瞄了纸卷一眼,没有看到真切,只晓得有人活了,当时就震惊了,顾不得继续看下去。
他颤抖着手,继续拿起纸卷,却见后头说的是,虽新津损失惨重,死伤诸多,幸得医学生相救,活人无数。
活人无数
这样说来自己的儿子,生存的几率,又大增了不少。
天可怜见啊
刘街忍不住,老泪纵横,他死死的捏着纸卷。
却发现,李东阳正一脸焦灼的看着自己。
刘藉醒的认识到,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现在这事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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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健和李东阳大眼瞪小眼。
沉默了很久,刘健道:“此事,古之有据吗?”
这是问李东阳,古时候,有没有发生过相似的事。
儒家官员,非常注重历史经验的。
现在这事儿,太让人无语了,仔细想来,怎么处理,还得有依据才好。
李东阳摇摇头:“没有。”
是啊,死而复生的事……
“不过……”李东阳倒是心念一动:“倒有一件,差不多的事。”
“嗯?”刘健脑子有点乱。
他想回去翻翻书。
李东阳沉吟半响:“汉武帝时,李陵奉旨出击匈奴,不幸兵败被围,当时消息传到了长安,汉武帝听从许多人的建议,以为李陵侍奉亲人孝敬,与士人有信,一向怀着报国之心,定会以死报效国家,绝不会贪生怕死,因此,所有人都以为他战死,皇帝甚至亲自下旨,抚恤他的家人,后来……才知道,李陵还活着……”
刘健沉默了。
他觉得李东阳是来添乱的。
这个典故他知道。
后来大家发现,李陵还活着,原来是投降了匈奴。
于是乎,汉武帝大怒,李陵族灭。
当初誓言旦旦为李陵辩护的人,统统获罪。
现在大家在说的,乃是方景隆死而复生,你提李陵这茬做什么?
“现在该怎么办?”刘健识趣的打断了这个典故,继续询问。
他知道李东阳多谋。
李东阳沉吟了很久,摇摇头。
“哎……”刘健不禁苦笑:“怎么就活了呢?”
大家都已经接受了你死了,为了你的死,做了这么多准备工作,你突然活了,对得起这么多部堂的辛劳吗?
当然,这个念头一转即逝。
刘健沉默片刻之后道:“活着好,活着就好。”
他随即道:“理当去见陛下才是,此等大事,当请陛下圣裁。”
“可是现在,贸然闯入东配殿,只恐……”
“都到了什么时候了,事急从权。”
李东阳觉得有理,对,事急从权,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难道将错就错?
他和刘健使了个眼色,二人匆匆朝东配殿而去。
这倒是吓着了其他的宦官和禁卫,有人低声道:“刘公,莫要失仪,莫要失仪。”
可谁敢拦着内阁首辅大学士和内阁大学士呢。
二人已经冒冒失失的冲入了殿中。
却在此时,礼官还在念诵着冗长的祭文,弘治皇帝伫立殿中,双目微红。
方继藩低声哭泣。
朱厚照耷拉着脑袋。
刘健道:“陛下,陛下……”
他这一开口。
那礼官像是见了鬼似得。
这祭文,竟是念不下去了。
弘治皇帝一脸诧异的回眸,看着刘健和李东阳。
随即,他皱眉,龙岩震怒。
这样的场合,如此冒失,这是冲撞来了英魂啊。
若是活人,再怎么冲撞,只要活人不计较,倒也罢了,甚至是捋了胡须,却也无妨。
可现在是什么场合。
弘治皇帝阴沉着脸,一脸怒容的看着刘健和李东阳。
刘健和李东阳心里只是苦笑,他们当然知道这个后果,二人拜倒:“陛下,臣……得急奏……”
弘治皇帝不客气的打断他:“天塌下来,也不该在此时上奏,你们就这样急,朕来问你们,天塌下来了吗?”
刘健忙是叩首:“天没塌下来……”
“既如此……”
李东阳在一旁加紧道:“可是陛下……人活了。”
人……活了。
东配殿里,一下子,鸦雀无声。
所有人一脸愕然的看着李东阳。
人……活了?
方继藩的泣声,也戛然而止,他抬头,一脸错愕:“谁……活了?”
刘健一脸尴尬:“新津郡王殿下……”
呼……
殿中传来了此起彼伏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弘治皇帝更觉得自己的后襟凉飕飕的。
鬼?
他们见鬼了?
刘健忙是取出了羊皮卷儿,上前:“陛下请看,这是送黄金洲送来的快报。”
接着,羊皮卷送到了弘治皇帝手里。
弘治皇帝双手颤抖,一脸木然的接过,打开……吸气,接着抬头,目中茫然,良久:“呀……奇哉怪也!”
“……”
方继藩发懵:“陛下……”
弘治皇帝压压手:“你先别说话。”
弘治皇帝拿着羊皮卷儿,回头看了方景隆的神位。
接着,他眉头皱起来:“刘卿,你怎么看待?”
刘健苦笑:“臣不知。”
这是老实话。
弘治皇帝便背着手,开始在殿中踱步。
远处,英国公张懋和礼官们都吓坏了。
今日,这祭祀规矩完全坏了,这是砸招牌啊。
弘治皇帝驻足,仰头,突然道:“继藩,你来。”
方继藩抹着眼泪:“陛下……”
弘治皇帝道:“你父亲还活着。”
方继藩嘴巴张得有鸡蛋大。
弘治皇帝挤出笑容:“这是大喜事啊,是大喜,无论怎么说,人活着就好。”
所有人心头一震。
弘治皇帝将羊皮卷交给方继藩手里。
方继藩接过,他一开始是半信半疑,可当真看了,顿时……一下子,全明白了,于是……傻乐:“果然不出所料,哈哈……哈哈…………”
他笑的声震瓦砾!
这一笑,外头的百官都吓得脸色变了。
卧槽,这不是方继藩的声音吗?
这狗东西他还是人吗?
他爹死了,他还笑得出。
…………
弘治皇帝面上时喜,接着,又是无语。
他一脸懵逼的看着众人礼官,看着这香火,还有身上厚重的冕服。
弘治皇帝不禁道:“这算是欺君之罪吧。”
“不算!”方继藩倒是急了:“陛下,说话要凭良心啊,那边来的奏报,是中了三十多刀,儿臣一直说,家父吉人自有天相,绝不是短寿之人,是陛下一口咬定,说家父薨了、薨了,儿臣以为,就算是欺君,那也是陛下欺自己呀。”
碰到了原则问题,方继藩又不傻,不是自己的罪,自己认个什么?
弘治皇帝面上轻松了一些:“看来……是这样的。”他反而松了口气:“可是……”
他现在突然觉得……自己骑虎难下起来:“这边怎么处置?祭祀还要进行吗?”
他看着远处的张懋。
张懋:“……”
“陛下……”刘健立即道:“老臣以为,祭祀不能继续进行了,未亡之人,岂有祭祀之礼。”
“那么……”弘治皇帝痛苦的揉了揉太阳穴:“可是已经进行了近半了呀。”
“也罢!”弘治皇帝一拂袖,突然,扑哧一笑:“哈哈……活着好,活着好,嗯,走吧,走吧,立即移驾奉天殿,这里的事……张卿家。”
张懋还在震惊之中,久久不能平静,他拜下:“老臣在。”
弘治皇帝道:“这里,你来善后,继续进行祭祀,只是祭祀的,你自己随便挑一个吧,爱祭祀谁就祭祀谁。”
张懋:“………”他好久才回过神:“老臣遵旨。”
弘治皇帝左右看了看:“起驾,回宫!”
方继藩乐了,美滋滋的看着手里的羊皮卷。
早就说了,自己的父亲,断然不会死的,我小诸葛方继藩,岂是浪得虚名。
转瞬之间,方继藩心里的阴霾顿去,眉飞色舞道:“陛下,儿臣侍驾。”
说着,三两步赶上去。
外头的百官们,议论纷纷,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却见此时,东配殿里,弘治皇帝在朱厚照、方继藩等人的拥簇之下,疾步而出,什么都没有说,径直出了太庙,不见了踪影。
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呆立在原地,瞠目结舌。
禁卫和宦官,顿时走了一大半。
群臣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
很快,便有小道消息传来。
新津郡王……还活着……
顿时,众臣哗然。
卧槽,没死为何不早说?
整个太庙几乎都炸了。
那梁储几乎跺脚:“我还给方家随了礼呢。”
“我也随了呀。”
“现在人没死,这礼钱,退的吗?”
又是沉默。
答案自在人心。
……………
东配殿里。
祭祀继续进行。
方景隆的神位,已经撤了下来。
既然不能祭祀方景隆了,那么,就祭祀祭祀这东配殿里的其他勋臣吧。
礼官很快,就取出了新的祭文,方景隆是新来的,他的祭文,需要专人撰写,可其他东配殿中的诸贤,都有现成的。
念诵了祭文,接着便是献食,而后是燔烧,焚香祝祷,更是不在话下。
只是……今日的祭祀,有些不同。
主祭官张懋,听着祭文时,时不时的忍俊不禁,突然扑哧一笑。
于是,他忙是捂着嘴。
其他礼官,一改肃穆,忍不住,也跟着笑起来。
“庄肃,庄肃!”张懋咳嗽:“不要笑,不要笑。”
大家有绷紧脸。
张懋突然捂着肚子:“不成了,哈哈…哈哈……”他又是想笑,又觉得自己的招牌砸了,想哭,这哭哭笑笑的,礼官们一时也是无语,只好个个静候着张懋。
张懋好不容易稳住了情绪,擦擦眼睛,将自己的眼睛擦红了,努力的使自己的嗓音哽咽一些,沉声道:“先祖们勿怪,勿怪……”他口里说着,心里却忍不住想,接下来……怎么收场才好。
…………
第二章送到,今天整理一下剧情,明天会还回来,不会少大家的。
太庙里,祭祀虽还是进行,可接下来,却发现了百年难一遇的神奇景象。
整个太庙,竟是多了几分欢快的气氛。
其实大家也不想的啊。
这不是实在没有憋不住吗?
人死了,大家能哀悼一下,这人又活过来……还要故作愁态,这实在是考验到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了。
弘治皇帝已是起驾,至奉天殿。
不久之后,内阁大学士以及各部的部堂,纷纷到了奉天殿里。
还是老规矩,先商量着怎么办吧。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只有方继藩一个人乐不可支,宣讲他神奇的预感。
朱厚照咕哝,敢情自己白安慰了方继藩老半天哪,这样一想,便觉得好似吃了大亏似得。
弘治皇帝眉头时儿舒展,时而,又微微皱起来。
他咳嗽一声:“方卿家能活着,这是大喜的事,朕……实在是高兴的很。”
“是啊,是啊……”大家纷纷点头。
这是先确定一下基调,基调就是这不是坏事,是好事。有了这个共识之后,才是君臣们继续讨论下去的基础了。
弘治皇帝坐下,看了一眼方继藩,呷了口茶,而后笑吟吟的道:“继藩,现在,你可算是松了一口气吧。”
方继藩忙是道:“儿臣一直都说家父没薨啊。”
“……”
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弘治皇帝摇摇头,随即道:“朕已给方卿家,定了谥号,又追封了其为郡王,此事,已是昭告天下,诸卿……怎么看?”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因为这牵涉到了祖宗之制。
可问题在于,祖宗之制,又和大明的体制,发生了巨大的冲突。
异姓不得封王,这是祖宗法,皇帝开了金口,覆水难收,这是体制。
前者事关着大明的根本,后者……关系到的,乃是皇上的威信。
倘若这一次,皇帝将敕封收回,然后来一句,朕逗你玩的,那么……往后,谁还相信圣旨呢?
当然,办法也不是没有,想要将这王位追回来,可以找一个罪责,然后除掉新津郡王的爵位,这叫虢夺,这个办法是最方便的。
那么,一个新的问题,就衍生了出来。
新津郡王劳苦功高,九死一生,命悬一线,为朝廷立下了赫赫功劳,这个时候,却是借着一个由头,来虢夺他的王位,这是做的事吗?如此,不但天下人寒心,也是对不住方景隆,这等亏心的事,朝廷也不便做出来。
因而,大家发现一个可怕的问题,现在是骑虎难下,进又不得进,退又退不得,横竖他娘的都得背个锅啊。
大家低着头……不吭声。
弘治皇帝见状,忍不住道:“诸卿平日说起祖宗成法,诠释律令,不是都很能说的吗?今日,是怎么了?总要赶紧想一想办法才好,马上,此事,就要天下皆知……”
弘治皇帝道:“沈卿家,你是翰林大学士,卿家先来说说看。”
翰林大学士憋了老半天,才道:“这个…………这个……陛下圣明,自有圣裁。”
弘治皇帝不禁吹胡子瞪眼,你沈文是翰林大学士啊,引经据典,难道就找不到一个古时的先例来诠释?便不禁道:“那么张卿家,卿乃礼部尚书,卿来说说看。”
礼部尚书张升脑袋垂着,只看着自己的脚尖,碎步而出,道:“老臣以为……沈学士说的很有道理,臣附议。”
弘治皇帝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要疯了。
弘治皇帝接着叹道:“刘卿家、李卿家、谢卿家,你们也这样认为吗?”
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人道:“臣不敢冒昧,自是陛下圣裁。”
弘治皇帝便抬着头,不禁道:“朕是左右为难,只是徒呼奈何啊,朕若是言而无信,天家威严,荡然无存。朕若是违逆祖宗之法,此例一开,只恐后世子孙效尤,无功不封爵,异姓不封王,这是我朝定律,就怕开了这个先河啊。”
他抚案,目光落在方继藩身上:“方卿家,可有主意?”
方继藩振振有词道:“儿臣一切都以陛下马首是瞻,这个……这个……”
弘治皇帝不禁唏嘘。
是啊,这事儿,还真就得自己拿主意。
这是大事啊,谁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弘治皇帝打起精神,却见萧敬在一旁抿嘴而笑。
弘治皇帝道:“萧伴伴,你有话说?”
萧敬今日却是气定神闲:“奴婢斗胆进言,窃以为……新津郡王,确实已经薨了?”
弘治皇帝微怒:“什么意思?”
萧敬道:“就是薨了啊,陛下已经明发了旨意,且一个人,身中三十六刀,岂有不薨之理呢?陛下啊……既然他已薨了,陛下赐其谥号,追封其爵位,本就是按着祖宗之成法行事,并无悖逆之处。”
“可现在,新津郡王死而复生,这……不是好事吗?这是列祖列宗们,体恤陛下的辛劳,不舍得将陛下的左膀右臂召去啊,新津郡王活着,陛下还有什么忧虑呢,这一切,都是上天的美意啊,是以,奴婢以为,此事,既是列祖列宗和上天之意,那么……有什么不符合祖宗之法的呢?”
弘治皇帝一愣。
他与刘健等人对视一眼。
似乎有点道理啊。
死而复生的事,没办法解释。
这也是问题的关键。
既然如此,那么……索性,就干脆,就鬼神来诠释这个问题了。
祖宗们的意思,朕也没有办法啊,既然是祖宗们的意思,自然,也就没有违反祖宗之法了。
虽然这绕了一个大圈子,可至少,名正言顺了许多。
弘治皇帝抚案:“萧伴伴,说的有道理,既如此,那么就如此吧,朕要传召钦天监,想听听,钦天监对此,有什么看法。”
呼……
大家都松了口气。
钦天监是关门观察天象的,而古人们相信,天象改变和人事变更有直接的对应关系,这件事,就只好问问天象,看看是不是当真乃是祖宗和上天的意思。
刘健等人,纷纷微笑:“陛下圣明。”
“不对!”听到此处,一旁的朱厚照老半天,才明白什么意思,他不禁道:“父皇,若是钦天监说这不是祖宗们和上天的意思呢,若如此,岂不是更麻烦,这样弯弯绕绕,有什么意思,多大点事啊。”
所有人一脸无语的看着太子。
这是关爱智障的眼神。
便连方继藩,都忍不住捂着自己的脸,觉得丢人现眼。
弘治皇帝心里感慨,自己的这个儿子,在别处聪明的不得了,怎么有时,又这样糊涂呢,弘治皇帝淡淡道:“钦天监会给朕一个答案的。”
“钦天监若是说,新津郡王死而复生,不利国家,是不是还要让新津郡王再死一次?”朱厚照想不明白,他可是西山书院力学祖师爷,信奉的是科学,怎么看得上这子虚乌有的事儿。
弘治皇帝憋着脸,见太子较真,生怕他继续口不择言,忙是咳嗽:“朕……相信钦天监,断不会如此。”
朱厚照瞪大眼睛:“父皇怎么就知道,他们不会信口开河?要是他们信口开河呢?”
弘治皇帝面红耳赤,不是因为被朱厚照问倒,而是觉得,自己怎么生出这么个玩意。
方继藩也急了,拉扯着朱厚照的袖子:“太子殿下……”
弘治皇帝了却了一桩大事,一挥手:“卿等退下吧。”
朱厚照还想说什么,诸臣却是忙不迭的道:“臣等告退。”
朱厚照只好气咻咻的和方继藩一道退出奉天殿。
他一路上,忍不住道:“就这么一点小事,你看看他们,扭扭捏捏,扣扣索索的,犹如妇人一般。还有这钦天监……他们若是……”
方继藩关爱的看着朱厚照,尼玛,这情商的也太低了吧。
方继藩打断朱厚照道:“太子殿下,钦天监会让陛下如愿的。”
“为啥。”朱厚照瞪大眼睛。
方继藩想了想,很认真的道:“因为他们怕死。”
朱厚照:“……”
“噢。”朱厚照一下子恍然大悟,他仿佛发现了新的大陆:“这样说来,这钦天监从前说的鬼话,其实……都是骗人的,捡着好听的,给父皇说的?”
方继藩道:“殿下以为呢?不然,朝廷要钦天监做什么?”
朱厚照歪着脑袋想了老半天,才呼出了一口气:“难怪……难怪……难怪每一次天象,都是吉兆。可是为何,父皇都知道他们是骗人的,还有刘师傅他们都是心如明镜,为何还要豢养着他们,这群骗子。”
方继藩语重心长的道:“殿下啊,陛下圣明,自然知道,他们的话,不足为信,可是……架不住,有人相信啊,既然有人相信,他们也就有用处了,给他们一口饭吃,又花不了几个钱。”
朱厚照顿时懂了:“原来如此,这样说来,他们很快,就会上奏,按着父皇的心意,而你爹,便算是重新‘活’了?”
方继藩翘起大拇指:“陛下聪明伶俐,一点就透,臣真的佩服的五体投地,这是国家之幸,是苍生之幸运啊。”
朱厚照便撇撇嘴:“别夸了,本宫知道本宫很聪明,还需你来夸?”
次日,弘治皇帝召钦天监监正。
监正对答曰近日所观测的天象,新津郡王死而复生,乃天意,亦是列祖列宗的本意。
黄金洲就在眼前,相隔万里之外,非大忠、大智、大勇之人,不得镇守,新津郡王方景隆,承列祖列宗之命,镇守黄金洲,此为大明万年太平之根本……
这钦天监的人,说话很好听。
弘治皇帝龙颜大悦,于是下旨,到了正午,在无数心知肚明,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或是不明就里之人的关注之下,钦使至西山。
一道旨意,至方家。
方继藩代父接旨,正式的得到了郡王的敕封,接受了钦赐的印绶,方继藩喜滋滋的入宫,前去谢恩。
此时,弘治皇帝像是了了一桩心事,见方继藩来,等方继藩郑重其事的行了大礼,谢了恩典,弘治皇帝笑吟吟的道:“瞧你这高兴的样子。”
方继藩道:“老子是郡王,做儿子的,岂有不高兴的?陛下,国朝以孝治天下啊。若是儿臣哭哭啼啼,岂不显得儿臣虚伪了?陛下明察秋毫,儿臣对陛下毫无隐瞒,自然是真情流露,绝不敢掩饰自己的情绪,蒙骗陛下。何况,父王从前就一直教诲儿臣,方家男儿,行的正、坐得直,对人要坦诚相待,尤其是陛下,万万不可藏着什么私念,需继承家风,以忠心信为本,童叟无欺,放才对得起,历代祖宗的言传身教。”
弘治皇帝竟是恍然。
好像……该说的,都被他说了。
弘治皇帝便微笑:“是是是,卿家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当然,你也不必来谢恩,要谢,就谢列祖列宗吧,敕封你的父亲为郡王,这是列祖列宗的意思,非朕本意。”
方继藩道:“儿臣谨遵陛下教诲,以后每日晨起夜睡时,都要感念列祖列宗的恩德。”
弘治皇帝便不想再纠缠这件事了,他手里,捏起了一份奏疏:“你的门生唐寅,送来了一本章程,是操练舰队的,需先招募五千人,督造蒸汽舰八艘,这是第一步,除此之外,还需在大明各处口岸,设立港口,要做到舰队可随时靠岸供给燃料和淡水,方卿家,朕恩准了,只可惜哪,这是一笔大银子哪,可是……”
弘治皇帝面色冷然:“佛朗机人,欺人太甚,朕一再纵容,他们却日甚一日,不知天高地厚,所谓忍无可忍,无需忍也,这个银子,朕从内帑出了。”
弘治皇帝道:“但愿唐卿家,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方继藩点头:“陛下说的是。”
弘治皇帝随即皱眉:“听说,朱载墨他们,竟和人去踢球去了。”
“啊……”方继藩诧异道:“这个……儿臣近来……”
弘治皇帝便抿抿嘴,笑了笑道:“这几日,想来你担心着自己的父亲吧,疏忽也是难免。不过孩子踢踢球,也挺好。”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陛下说的是。”
方继藩没想到,弘治皇帝竟是对踢球没有反对。
得了陛下的暗示,方继藩便匆匆的回到了西山,方才知道,这群孩子,果然自己折腾出了个足球队。
其实现在京师,踢球已成了时尚。
这时代娱乐不多,如此对抗性极强的娱乐项目,十分流行,许多作坊都有足球队,书院也有自己的足球队,便连京营,也都有足球队。
足球的兴起,带起了博彩业的发展。
西山足彩,现在可谓是门庭若市,这玩意价格便宜,花不了几个钱,却也让自己枯燥的生活里,多几分乐趣。
若是买中了,自是高兴的不得了。
在新城,一座规模极大的体育场,早已建起,几乎每日,都有比赛。
这足球的盛行,既可带动许多人强身健体,又可娱乐人身心,朝廷对此,自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方继藩远远看着一群孩子,在傍晚时,万道的霞光之下,在一个球场里,来回攻杀,本想上去教训一顿,可随即,还是背着手,索性走了。
…………
体育场里,今日一场的足球比赛,其实看客并不多,一方面,这只是一场预选赛,还不至于引起发球迷们的兴趣。
另一方面,这个时候,并非沐休日,所以……绝大多数人,也没有闲工夫来凑热闹。
在这空荡荡的看台上。
弘治皇帝穿着常服,被几个常服的护卫拥簇着,寻了个椅子,坐着,看着那球场里,许多的少年大汗淋漓的奔跑。
看板上,竟是赫然五比零的战绩。
萧敬小心翼翼的站在一旁,他对任何运动都不感兴趣。
弘治皇帝看的聚精会神。
此次开赛的,乃是少年队,是倭国的少年对新城工坊少年队,双方你来我往,最终,一个倭国少年,又进一球。
于是,寥寥的看台上,人们还是欢呼起来。
弘治皇帝却显得极冷静,直到一场球赛结束,方才起身,他面带微笑:“后生可畏,这些倭国少年郎,倒是厉害。”
萧敬忍不住道:“陛下,这可是六比零哪,是不是,他们厉害的过了头。”
弘治皇帝道:“足球的本质,在于协作,倭人少年,进退有据,赢了,也不稀罕。”
萧敬不懂装懂的点点头:“是啊,陛下说的有理。”
弘治皇帝微微一笑:“听说,朱载墨他们,也已入选了,少年人踢球,倒也有几分意思。”
萧敬干笑道:“皇孙殿下,乃是龙种,非寻常人可比,入选,并不稀罕。”
弘治皇帝道:“他们只是……体力好罢了。”
说着,弘治皇帝便动身,静悄悄的,离开了球场,等他回到了宫中,不日,便写了一篇文章,命人悄悄的送去了《球经》周刊。
朱大寿的文章,对于周刊而言,就是贩售的保证。
周刊的编撰美滋滋的得了文章,低头一看,却是一愣。
嗯?
这一次朱大寿,又出手预测了。
他对倭国少年队,寥寥夸奖了几句,竟是在这一次少年足球决赛之中,竟是看好了西山保育院队。
西山保育院……
卧槽……
这可是大新闻啊。
一经放出去,一定是爆炸性的。
这编撰对这一行,可是门清。
因为一个家喻户晓的足评员,尤其是朱大寿这样级别的,他若是分析出某某强队的优势,最后判断其可能最终夺魁,虽然周刊会热卖,可并无争议。
而一旦,一个不知名的球队,突然被看好,又有朱大寿这样的知名球评员的背书,那么……势必大街小巷,都要热闹起来。
“加紧印制,这一次,印刷量要多增一些。”
……
京里很热闹,果然如这编撰所料,这突然被看好的黑马,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人们纷纷在打听,这保育院,怎么也加入了这一场决赛中来了。
本来少年队的决战,虽是吸引了不少人目光,可更多人,还是对少年队的技艺有所保留,关注的人,并不狂热,而现在,起了争议,就完全不同了。
于是,人们茶余饭后,都在议论着此事。
方继藩不喜欢足球,对他而言,足球是他赚钱的营生,他反而关心的,乃是妇人们的街JIE放运动,这才是利在千秋的大好事啊,娱乐终究只是娱乐,可站在方继藩这等角度,他所关心的,岂只是娱乐这样简单。
女医院里,学习了数月,理论知识,大抵已经学的差不多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这时代,真正意义的现代医学,也才刚刚起步,理论确实也贫乏的很。
女子们倒是学的很认真。
她们都是聪慧乖巧的人,反而比不少男子学的还快一些。
这足以证明,妇女们并不逊色于男子。
在学习的差不多之后,便要开始进行实习了,当然,实习和理论学习,需集合着来,因而,往往是上午学习,下午前往西山医学院里,进行观摩。
朱厚照对于女子们的开放运动,也很热衷,他听到了风声,便忙不迭的跑来了。
方继藩和朱厚照二人,领着一群穿了白大褂女子们,至医学院。
她们都显得很羞涩,用白褂子,将自己捂的严严实实,有的女医,甚至觉得委屈,总觉得有碍于男女大妨,好在大夫们本就需要戴着口罩,因而,她们忙将口罩带起,如此,整个人只露出了两只眼睛,战战兢兢,亦步亦趋的跟在方继藩和朱厚照之后。
方继藩对此,心里也只是感慨,不过凡事都得慢慢的来,这世上,哪里有一蹴而就的事。
方继藩喜欢那个叫梁如莹的女学医,当然,只是纯粹的欣赏,方继藩是个正派的人,前两日接到了父亲的家书,口称已在黄金洲物色了几个好生养的女子,方继藩都觉得脸红。
之所以欣赏,在于这梁如莹有一个有趣的灵魂,她比其他的女医,胆子都大一些,也极聪敏,比别人学的更快,凡事都能举一反三,心灵手巧。
朱厚照则时不时的回头去看那露出来的一双眼睛,似乎是想要练就凭眼识人的技艺一般。
到了医学院,要先学解剖。
这是朱厚照大展身手到时候。
他很懊恼,在解剖房里,为啥一定要将自己全身包裹的像粽子一样,否则,自己改捋起袖子,展现一下自己的肱二头肌。
他取了手术刀,而此时,女医们已是吓坏了,一个个人,脸色惨绿。
方继藩忙是走到她们之中,安慰道:“别怕,别怕,太子殿下心里有数的,大家看仔细了,这五脏六腑”
接着,便是无数双芊芊玉手,竟是下意识的掐住了方继藩,无数的白衣天使们,朝方继藩身边依偎而来。
方继藩顿时神清气爽,他喜欢这样的感觉。
当然,方继藩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自然不是因为揩油的原因,而是因为这是女权主义的伟大进步啊,在这个世上,终于有伟大的女性,跨越了雷池,主动去和男子挨得如此之近,就在这无数天使环绕的一刻,方继藩创造了历史!
朱厚照幽怨的看着方继藩,接着,低头,划拉着,而后,掏出一样样的东西,依旧用羡慕的眼神看着方继藩:“看这是腰子你们在课本里,应当学过吧这是”
梁如莹已是吓得脸色苍白,她死死的拉着方继藩的衣襟,方继藩能感受到她和许多人一样,微微的在颤抖。
朱厚照继续掏出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个厉害了,这个是肝,大家有没有吃过豚肝?切成片儿,放入油锅,再和蒜头、葱姜混炒”
有人摘下了自己的口罩,几乎要夺门而出,觉得自己的胃部翻滚的厉害。
凡事都有第一次。
这一点,方继藩能够理解。
解剖之后,一群女子纷纷冲了出去,片刻之后,楼道里一片狼藉。
方继藩忍不住埋怨朱厚照:“太子殿下,说话不要这么直接嘛。”
朱厚照耷拉着脑袋:“这已是很委婉了,哎,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多解剖几次,就成了,到时候让她们自己来试试,即便将来,有的女医不需手术,可让她们知道这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再去看求索期刊的论文,也就能清楚许多岔了。”
方继藩虽然觉得朱厚照有点用力过猛,不过却也认同朱厚照的话。
“老方,我怎么瞧你看那梁如莹,眼里别有意味。”
“没有呀。”方继藩毫不犹豫的伸出手来:“我方继藩对公主殿下的忠心,天日可鉴,殿下把我当什么样的人,我方继藩莫说做什么事,这等不降的念头,我便是想都不敢去想,倘若我有什么非分之想,现在开始,我孙子断子绝孙!”
朱厚照撇了撇嘴:“至于如此吗?虚伪透顶的家伙。本宫又非是秀荣妹子。”
“你再说一遍!”
新城的宅埏,有人发出了咆哮。
“是小人亲自打探到的,医学院的女生们,被领着去了医学院,不只是如此呢,出来的时候,据说统统都呕吐不止,就好似有了身孕一样。”
“噗”刚刚喝了一口茶压压惊的吏部侍郎梁储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去了医学院,医学院里,这么多的男子,这男女授受不亲啊,更可怕的是,还这么多人瞧见了,这未出阁的女子,大家闺秀,如此抛头露面,这下完了,这个女儿,白养活了,不但白养活。却还要遭人耻笑,从此之后,梁家还怎么抬起头来做人。
天哪,造孽啊。
梁储老眼里,突的红了,他站起来:“什么叫看着有身孕似得?”
来报信的乃是梁家的门子,这门子忙是跪下:“老爷,老爷,这怪不得小人哪,这这是外头传的,外头就是这么说的。”
用有身孕来形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在这个时代,是极恶毒的。
若是遇到了贞烈一些的女子,听了去,非要悬梁上吊不可。
可偏偏这样的流言蜚语,不会让人们认为,这逞口舌之快的好事之徒有多么的恶毒,反而是被人羞辱的人家,不但觉得无法做人,还得乖乖反躬自省。
梁储身子颤抖,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他脸憋得通红,泪水在眼眶里团团的打转。
这还了得,这还了得啊。
“不成,老夫得去寻姓方的狗东西。”梁储说着,抬腿就要走。
外头,梁储的两个儿子,早就到了,却不敢进来,一听到梁储要动身去寻方继藩,吓着了,冲进来,一人架住梁储的胳膊:“爹,爹啊,不能去啊,去了就是肉饼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爹妹子现在入了学,去了也是于事无补,爹你稍坐,我这就回去,看看是谁在乱嚼舌头,我去割了他们的舌头。”
梁储要气疯了:“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啊∫们梁家,无论怎么说,也是诗书传家,怎么会到这个地步啊。”
他捶胸跌足,想到,不知多少人要戳自己家的脊梁骨,心便凉透了。
终于,他不闹了,痴痴呆呆的坐在椅上,眼颈勾勾的看着虚空发呆:“得去打听打听,如莹她,是否当真做了有碍家风的事,另一方面,现在别出去和人斗嘴,反躬自省吧,嘴长在别人的身上,能撕烂一张嘴,可能堵住全天下的悠悠之口吗?哎”
梁家安静了。
半个月之后。
梁如莹已开始敢战战兢兢的进行解剖。
甚至,对照着医书,寻出死亡的豺。
譬如肝部病变,胆囊肿大,阑尾烂,因而,推导出逝者临死前的情况。
西山医学院之所以厉害,其本质,就在于有足够的银子,可以供学生们折腾。
单单解剖,这在后世,解剖对于医学生而言,都是较为难得的事,可在这里,大量不相信视死如生的异族人,便愿意将尸首卖给医学院。
不只如此,还有治病。
若是在后世,一个大夫,不但需要系统的学习,想要寻到给人治豺是手术的机会,对于一个经验不足的人而言,是极难得的事。
可在这个时代,却没有这么多规矩。
病人多,大夫少,递给你一把刀,他就敢把人切了,反正也不担心有人敢登门闹事,治好了,是医术高明,治不好,依着这个时代的馋率,其实还是挺靠谱的。
梁如莹开始慢慢的从许多女生们那儿脱颖而出,成为佼佼者,她切人的时候,手很稳,缝线时,手也很巧。
不只如此,所有女学生,还需进行适当的锻炼。
必须得让她们有足够的体力,才能佣各种复杂的局面。
梁如莹还极好学。
她和其他苏月之类的人不同,似乎慢慢的,她也开始对于救治病人,有了兴趣,再不将她当做被强迫的事。
苏月等人,见了师公,个个都是战战兢兢,平时师公骂几句,他们便不敢靠近了。
可梁如莹却觉得方继藩很和气,是个举手投足,都谦谦有礼的君子,因而,时不时的捧着各种论文请教。
方继藩倒是显得极有耐心,这是为了天下万万个的妇人啊,为了证明巾帼不让须眉,我方继藩辛苦一些,又算得了什么?成大事者,就难免要有所牺牲,比如说色相。
他逐字逐句的和梁如硬解,有的论文,显然是有纰漏的,在这个时代,或许已是进步,可在后世,这些理论,早就被颠覆了,一般情况之下,方继藩不会指摘出这些理论上的错误。这就好像地心说和日心说一样,在地心说盛行的时候,有人提出了日心说,认为太阳才是宇宙的中心,这虽然在后世人眼里,依旧是可笑,因为太阳在宇宙之中,也不过是一粒尘埃,可在这个时代,相比于地心说,日心说便已是划时代的进步,为天象学的进步,提供了基础。
任何学术,都是慢慢的成长,拔苗助长,是要不得的。
可有时,方继藩心情好了,也会说提一些更进一步的知识。
梁如莹随身带着一本小簿子,随时将方继藩的话,记下来。
方继藩倒也识趣,她来求教,往往都会让第三人在场,虽然这个时代,避嫌的用处不大,可至少,这样会让自己良心好受一些。
方继藩,终究是一个有良心的人啊,他心里只有苍生社稷,断然不会,真去害一个女子的名节。
“公子,您的意思是细虫,其实也有好坏之分吗?”
“其实,也没有好坏,这就如,一头狼,狼要吃肉,这是它的天性,我也爱吃肉,难道狼吃肉,就是坏,我吃肉,我便是坏的吗?”
梁如莹霎时懂了,痴痴的看了方继藩一眼:“公子公子是大好人,心怀天下,救死扶伤,天下没有人可以和先生相比。”
方继藩微笑,翘着脚,掸了掸袖上的灰尘,淡淡道:“以后不要这么耿直,会吃亏的,有些事,心里知道就好,别说出来,不然,总会有某些狗一样的小人生出妒忌之心。”
第三章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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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些女学生们身上,方继藩浪费了太多的精力。
甚至她们的学习计划,都是方继藩亲手抓的。
学习了解剖之后,便是考试,考题多是各种病症,以及应对之法。
紧接着,便是让她们进行坐馆。
医学院送来的女病人不少,从前都是男医看,现在有了女医,也少了许多的是是非非。
朱厚照很快发现,自己被嫌弃了。
他不禁自哀自怨,又觉得整个世界都是错的。
有时托着下巴,不禁询问方继藩:“老方,为何现在的女子,都不爱伟男子了?”
方继藩:“……”
他开始晃着脑袋,突然想起了什么:“是不是因为平时穿的衣服太厚实,她们瞧不见我的臂膀还有我的六块腹肌。”
方继藩忙是捂着他的嘴:“殿下,慎言,我们是正经人,别这样,殿下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兔子不吃窝边草啊。”
朱厚照鄙视的看着方继藩:“老方,你真是龌蹉啊,本宫是缺女人吗?本宫缺的,是认可,是欣赏。”
方继藩道:“这些话,万万不可对人说,否则,坏了我们医学院的声誉。”
朱厚照一脸懵逼的看着方继藩:“医学院还有声誉?”
“啥?”方继藩要跳起来:“啥意思?”
“你没听到外头的流言蜚语?”朱厚照同情的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一愣,他随即,开始想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
自己还是将这个时代的男女大妨,想的太简单了。
方继藩顿时杀气腾腾:“看谁敢说,来人,将王金元那狗东西叫来。”
王金元几乎是忙不迭的跑来,气喘吁吁。
“少爷,您有何吩咐?”
方继藩咬牙切齿道:“听说,外头有人说本少爷的是非。”
“没……没有。”王金元信誓旦旦:“他们没这个狗胆,打不死他们。”
方继藩脸色缓和,背着手,心里舒服了许多。
“不过,说女医院是非的倒是有。”王金元小心翼翼的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一脸懵逼的看着王金元,而后抬腿便是给王金元一脚:“说女医院的是非,不就是侮辱我方继藩的人格。”
“这……这……这毕竟堵不住人的嘴啊。”王金元苦笑道:“这么多大家闺秀,抛头露面,如此稀罕的事,嘴又长在别人口里。”
方继藩咬牙切齿:“传我的令下去,凡是我的徒子徒孙,谁敢议论这是非长短,不管其他的,先打了再说,不打他个半死,就别说是西山出去的,若是对方敢还手,立即来报我,我看看谁不长眼睛!”
王金元立即道:“好的,好的,少爷,小的明白了。”
方继藩一挥手:“滚!”
虽是气势如虹,可方继藩却还是深深皱起眉。
次日实习的时候。
正午,一群女医已是如往常一般,进入医学院的副楼,她们渐渐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静候着送来的病人,询问护工昨日一些在蚕室中的病人恢复情况,亦或各自给病人把脉,偶尔,会有重症送来,整个女医院便顿时像炸了一般。
一开始,她们总是手足无措,尤其是紧急的情况,有的吓得花容失色,眼泪都要出来。
可渐渐的,她们面色淡定,该输血输血,该输液的输液,或是送蚕室,立即准备。
一切都是按部就班。
每一个人,都显得极认真。
若有闲暇,便在自己的科室里,取出最新的求索期刊,学习最新的医科是否有新的发现。
方继藩来时,看着这些女子,呼了一口气,那梁如莹更是在妇科里问诊,一个妇人指着自己的腹部,低声说着什么,却见方继藩在身后,吓得面如土色,方继藩便忙是退出去,落荒而逃。
他陡然想到,自己将一切事情,想的太简单,数百年的纲常和社会风气,怎么会说变就变呢,自己把这些女子们,坑苦了啊。
或许……她们在西山,在这里,感受不到异样,可有朝一日,她们走出西山去,所面临的流言蜚语,以及各种异常的目光,只怕……足以让她们自尽以证清白吧。
世道艰难啊。
难道往后,还要负责她们一辈子?
好吧,既入我方继藩的门下,我方继藩……负责到底。
至年前,方继藩上了奏疏,大抵是说,女医已有小成,可以入宫值守了。
宫中很快有了反应,很快,萧敬竟亲自来了:“齐国公,你好呀。”
方继藩道:“有什么话,赶紧说,少来啰嗦。”
萧敬笑了。
人嘛,就是这样,一开始碰到这种人渣,真的很不习惯,好歹咱萧敬,那也是陛下身边的大红人,执掌厂卫,谁见了不要恭恭敬敬的叫一声公公,可你方继藩倒好,以为你自己很了不起吗?动辄便对咱呼来喝去,你算老几?
不过……这么多年下来,萧敬慢慢的适应了,说实话,若是方继藩在自己面前,眉开眼笑,彬彬有礼,自己心里还不自在,生怕这小子,想要坑自己呢。
现在不是很好吗?瞧瞧他一脸不耐烦的样子,瞧瞧他那眼里露出来的凶光,还有那胳膊随时要抬起来揍人的样子。
哎呀……看着这么熟悉的一幕,萧敬就觉得心里舒坦,这种一种踏实的感觉,让人心安,见了这样的方继藩,萧敬晚上睡觉,都会舒服一些,简直堪比安眠曲,实在!
萧敬继续露出笑容:“陛下请您入宫觐见呢,齐国公哪,有日子不见了,咱竟见你消瘦了,你可要好好的注意自己的身体啊。”
“住口,哪里这么多屁话。”方继藩骂骂咧咧。
萧敬依旧乐呵呵的样子,习惯了。
……
弘治皇帝此刻,看着厂卫送来的奏报,另一边,还搁着一本《球经》。
弘治皇帝显得有些恼火,因为这球经里,都是骂声一片,哪怕是锦衣卫的奏报,也大抵都是如何。
原因……倒是很简单。
自打朱大寿撰文,认为此次保育院是黑马以来,倒是有不少球迷,开始对保育院队看好起来。
可谁晓得………前日的预赛,保育院队,居然输给了新城大发钢铁作坊子弟队。
这一下子,许多人炸了。
这大发钢铁作坊子弟队,在各个少年球队之中,名不见经传,只是最普通的球队,连这样的球队都打不过……也好意思,认为这是黑马?
这是黑钱哪。
多少人因为如此,买了保育院队的足彩,结果……全砸了。
愤怒的人,骂什么的都有,仿佛和朱大寿,一下子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弘治皇帝看得有气,咬牙切齿,朕说的是他们极有潜力,没说他们必胜啊。
输了钱,怪朕?
哼!
弘治皇帝从袖里,掏出了一沓厚厚的足彩,这都是足额投注,有几千两银子的投注。
弘治皇帝淡淡道:“来人。”
随侍的宦官,忙是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弘治皇帝将足彩票子搁在御案上:“去,将这些票子,兑换了,银子直接缴入内库。”
随侍便拿起御案上的票子,一看,眼睛都直了:“陛下,奴婢听说,这三比零,大发钢铁队若是胜了,可是一赔十七啊,陛下真是圣明,明察秋毫,竟是统统中了。要知道,此前,坊间都说,此次保育院队……必胜……”
弘治皇帝淡淡道:“少啰嗦,去兑换吧。”
“是。”随侍忙是取了票子,匆匆而去。
弘治皇帝继续平静的看着奏报,眯着眼,不禁道:“保育院队,个个身强体壮,耐力是强,却无法协调,朱载墨沉得住气,可其脚法,却不适合做前锋,可惜……他是皇孙,球队里,人人都让着他,结果,队伍错配,这样还想进球?”
接着,他呷了口茶,又淡淡道:“至于那钢铁作坊子弟队,倒是训练有素,不过……他们的体力有限,上半场,足够他们的发挥,发出三比零甚至四比零,都不足为奇,不过到了下半场,他们就消耗不起了,肯定是转攻为守,巩固优势……果然………是如此啊,早知如此,朕该多买投注些才是。”
他一脸遗憾的样子。
只是,打出三比零,他自己也算不太准,这毕竟,还是需承担风险,因而,当初有所迟疑。
至于这奏报里,各种骂娘的,他不再看了,直接搁置到了一边。
“陛下……”萧敬匆匆进来:“齐国公到了。”
弘治皇帝抬头:“噢,快宣吧。”
女婿来了,弘治皇帝的脸上,红润了不少。
方继藩入殿,行礼:“儿臣……”
弘治皇帝道:“朕已看过你的奏疏了,那些女医,都已出师了吧。”
“论起出师,还早着呢,不过宫中缺乏人手,儿臣想着,先让她们入宫,往后,再让她们轮流的至书院里进行进修,如此一来,两不耽误。”
“还是卿家想的周到。”弘治皇帝点头:“御医院的人,统统裁撤了,不过宫中征辟了一群颇有声誉的名医入宫,只是西山的医学体系,和传统的医学有些不同,还是需得有人在宫里才令人放心。”
…………
第四章送到。求支持,求月票。
自从征辟了一批名医,说实话,宫中的医疗水平,明显高了许多。
那些世袭的御医,真的很令人服气啊。
不过,尺有所长、寸有所短,西山医学院,自有自己的独门秘籍,宫中贵人,哪一个不是千金之躯,这医学院入宫为皇家服务,也是理所当然。
弘治皇帝说着,不禁带着疑虑:“朕唯一担心的,就是这群女子,是否真能胜任。”
方继藩心里想,这男权的世界里,弘治皇帝已算是男人中的奇葩了,身为君父,对张皇后那是没的说,论起对女性的尊重,天下怕是没几个人能够比得过。
可即便是他,也不相信,女人是可以成为佼佼者的。
方继藩道:“陛下,这些都是儿臣,亲自调教过的。”
弘治皇帝晒然一笑:“你说的有理,既如此,嗯……那么,诏入宫中吧,于宫中置西山女医院。”
方继藩要拜谢,弘治皇帝摆手:“朕倒是要谢了你方继藩才是。”
方继藩乐呵呵道:“不必,不必,能为陛下效劳,是儿臣三生有幸,几世修来的福气啊。”
他感慨一番……
弘治皇帝看他一眼,却见他脸上带着真挚,和其他的妖艳JIAN货吹捧时的表情全然不同,弘治皇帝有些恍惚,这家伙到底是成精了,还是果真如此?
“好吧,医学院的事,你来安排,朕……”
弘治皇帝一顿:“朕命你为女御医院医正,你先代劳,将来,若有合适的人选,再免了你这差事。”
女医院医正,怎么听着,像女厕所所长差不多?
好在方继藩内心强大,忙是行礼:“儿臣能为陛下所信重,为陛下所厚爱,起于阡陌,实是荣幸的很,儿臣自当效犬马之劳,为君分忧,是儿臣的本分。”
弘治皇帝和颜悦色道:“你呀,嘴巴像抹了蜜似得。”
方继藩正色道:“这是因为,儿臣见了陛下,心是甜的,自然,这心口如一,这嘴巴,自然也就甜滋滋的了。”
弘治皇帝颔首:“好了,去吧。”
方继藩告辞,要转身走的时候,见萧敬抬头看着房梁出神,痴痴呆呆的样子,不知在想什么。
方继藩也没理会,匆匆而去。
………………
内廷女医院成立了。
很快,在大明宫里,便已选了一处偏殿为女医院的公房。
女医们要入宫,实在有太多事需要周密的安排,否则一旦出了什么差错,身为女厕所所长,啊,不,女医院医正的方继藩,这罪过,可就大了。
宫里特意派来了几个宦官和嬷嬷,命他们教授女医们学习一些简单的宫廷礼仪。
而后,就是预备宫廷的医用器械,除此之外,还有采买药材。
宫里本有一个蚕室,不过过于简陋,现在的医疗已有所发展,因而,还需让人入宫,重新修葺蚕室。
梁如莹人等,都显得紧张,这可是入宫哪,她们毕竟只是一群女儿家,半辈子都待在家里,是未出阁的女子,此后来了西山医学院,也是被方继藩保护的妥妥当当。
犹如一群温室中的孩子,而如今,终于要开始准备展翅高飞了。
临行的这一日。
众女在医学院的明伦堂里,一个个看着方继藩,女人最麻烦之处就在于,离别时,就好似是生离死别一般,方继藩硬着头皮,安慰她们道:“入了宫,好好的当值,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其他的事,少看,少听,少去管,病从口入,祸从口出,这个道理,我就不多讲了。除此之外,宫里当值,大多时候,是极清闲的,贵人们也没有这么多病痛,因此,平时清闲了下来,也万万不能偷懒,每一期的求索期刊,都要好好看看,不懂的,可以修书来西山,询问。
好了,言尽于此,你们行囊都收拾好了吧,我送你们入宫。”
外头,早有车驾准备好了,数十辆马车,稳稳的停在医学院门口。
女子们统统上了车。
方继藩则翻身上马。
长长的车队,载着这些姑娘们朝着大明宫而去。
梁如莹坐在车里,与她同车的,乃是另一个同学。
她们不敢揭开车帘来,因而,只能闷在车厢里。
说也奇怪,历来女子们,只有在出嫁时,心里才会忐忑。
可现在,梁如莹和许多同学一样,竟在此时,都生出了忐忑感。
行至半路,突然……外头传来嘈杂的声音。
梁如莹觉得蹊跷,忙是揭开窗帘的一小角,只露出一只眼睛,朝外打量。
只是……在这一刻,她香肩微微一颤。
是许多人……
乌压压的,有数百之多。
许多面孔,她都看不甚清,也不认得。
可多数人,都是一脸愁容,甚至有人放声大哭。
这……
马车滚滚,就在此时,梁如莹的身躯顿时定格住了。
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自己的父亲梁储。
父亲在两个兄长的搀扶之下,早早的侯在了道旁。
他们十之八九,是听闻了女医们要入宫的消息,便在这必经之路上守候。
梁储泪水涟连,焦灼的搜索着每一辆过去的车马,似乎想要寻觅到女儿的踪迹。
在西山时,学堂里不准他们靠近,到时入了宫,从此之后,就更难相见了。
这是唯一的机会。
两个兄长也急的满头是汗,不断的推开,那些拥挤的人群。
“父亲……”梁如莹低声呢喃。
她泪眼已是模糊了。
父亲比之半年多前,苍老了许多,背也驼了,脸上没有太多的血色,双鬓之间,又增了不少的华发。
那豆大的泪水,便沾湿了长长的睫毛,一滴滴的滚下来,梁如莹扶着窗框,下唇已被贝齿咬破了。
那梁储见到了骑马的方继藩。
突然,他疯了似得挣开了两个儿子的搀扶,跌跌撞撞的竟是要冲到道路中央来。
两个儿子吓死了,爹啊,可不要去送死啊。
方继藩也是头皮发麻,几个护卫已是警惕起来,正要打马,将人打开。
车里的梁如莹,这时正待要喊着停车。
可就在这一刻……梁储突然两腿一软,啪嗒一下,跪在了道路中央,跪在了方继藩的马前。
方继藩心里松了口气。
他很害怕梁侍郎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现在好了,看来不会酝酿冲突,也不必自己上前去将他打个半死,毕竟,打人是不对的。
“齐国公………”跪在地上的梁储放声哽咽道。
车里的梁如莹,已是泣不成声,一旁的女同学,一面焦灼的看着车窗之外,寻觅自己家人的身影,一面安慰他。
方继藩只好驻马,翻身下去,到了梁储面前。
梁储好歹也是吏部左侍郎,为天官副手,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是将来入阁拜相的热门人选,这样的人,位高权重,且有着远大的前途,注定要名垂青史,可现在……哪里有半分大臣的气度,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中年人,显得苍老,无力,什么读书人的斯文,什么高位者的威严,此刻一扫而空。
梁储道:“齐国公……”
他眼巴巴的看着方继藩。
接着,竟是朝方继藩叩首:“犬女,就托付齐国公了,还望齐国公,看在老夫薄面……”他匍匐在地,已是哽咽不能言。
打又打不过,女儿又回不来,还能怎么样。
这也算是深明大义吧。
方继藩心里唏嘘,却拉不下面子来,便道:“知道了。”
“多谢。”
两个儿子,已是匆匆而来,忙是将自己的父亲搀扶而起,拉到了道边。
方继藩重新翻身上马,心里想,这真是天大的责任啊,我方继藩……好了,今日就不吹牛逼了,他依旧木着脸,放马继续前行。
道旁的这些亲属们,此时也反应了过来。
管他们平日是富是贵,是何等的鲜衣怒马,此刻,纷纷拜倒:“齐国公,拜托了。”
对付方继藩,你不能放狠话,思来想去,也只能如此了。
许多的车中,已是呜咽了一片,方继藩依旧不为所动的样子,心里却是感慨万千。
见那车队,徐徐而去,最终不见了踪影,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梁储还是昏昏沉沉的,被人扶进了马车里,他今日告假,直接由儿子搀扶到了家里。
这家里头,却已有客人来了。
来的,乃是岭南刘氏的管家。
梁储乃是广东人,梁家和番禺刘氏,都是岭南的望族,正因如此,两家多有联姻,梁储的女儿梁如莹,数年前,就曾和刘氏有过婚约,本是指望,成年之后,便嫁入刘家去。
这刘氏,在朝中,也多有子弟为官,平时和梁家走动,都是极亲切的,可今日,这刘家的管家,却是一脸异色:“见过梁老爷……”
梁储揩拭了泪,恢复了一些冷静:“何事?”
“是这样的,我家少爷,年纪已是不小了……这个……这个……”
“你们是来退婚的吧。”梁储凝视着这刘家的管家,勉强镇定道。
刘家的管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来时他早想好了许多的措辞,当然是希望能够委婉一些,可现在……
这刘家管家尴尬的点点头:“是。”
刘家也没办法啊。
外头这么多口舌是非,刘家是什么人家,那是书香门第,是名门望族,梁家之女虽好,可终究……刘家还是要脸的。
得罪了梁家人,大不了,虽是可惜。可没了名声,可就有辱门楣了。
这管事,以为梁储会勃然大怒。
可谁知,梁储居然出奇的冷静。
还能说什么呢?
又能说什么呢?
梁储苦笑,颔首:“老夫……明白了。既如此,那么你去回禀吧,这门亲事,自此断绝,梁刘两家,再无瓜葛。”
刘管事便行了礼,还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梁储拂袖:“好了,送客吧。”
刘管事无奈的点点头,忙不迭的告辞而去。
梁家两个儿子,一时怒了,看向自己的父亲:“爹……这刘家落井下石,他们……”
梁储压了压手,擦了擦眼睛,或许是这些日子,哭的多了,眼睛总是模糊不清,他道:“由着他们去吧,断了也好,也好。为父,已经没有兴致,去管顾着什么刘家了。为父现在担心的,是你们的妹子,她这一辈子,长着呢,被姓方的狗东西,弄去搞什么什么医,哎……她这后半生,可怎么办啊。”
梁储说着,摇头,苦笑,一脸的无奈,他坐下:“你们是她的兄长,老夫……能活几年呢,将来啊……我看,你们得未雨绸缪,为你们的妹子,打算。”
两个儿子乖乖的道:“是。”
梁储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一般,摆了摆袖子,只剩下了苦笑。
…………
一切都已安置妥当。
宫里的防卫森严,可在女医院这几处小殿宇里,女医们却是可以自由活动的。
她们是女子,很快便开始忙碌收拾起来,宦官们要帮助她们搬下行囊和器械、药材。
梁如莹倒是怕这些宦官,不晓得这些器械的贵重,将器械磕磕碰碰了,索性和其他女医,自己来搬。
人就是如此,渐渐的脱离了原先闺阁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远离了成日做女红的环境,在西山医学院里,渐渐开始亲力亲为,见有的女医,竟是几个人合力搬动了大箱子下来,宦官们看得瞠目结舌。
在宫中的日子,其实对于梁如莹这些女医们而言,并不枯燥,带来的数十箱医书还有期刊,足够她们看的。
偶尔,还需相互请教。
反而在宫里,更能静下心来,好好的读书学习了。
成日方公子所讲的那样,医学是最容不得出差错的学问,其他的学问,说错了,做错了,尚还可以改正,可以弥补。可医学一旦出了纰漏,就是误人,是要死人的,人死不能复生,因而务必心思细腻,既要大胆决断,又要谨慎,更要一次次的学习和练习。
只是,这些女医,对于这浩大的大明宫而言,不过是一粒小石子投入了汪洋大海,自是掀不起丝毫的涟漪。
…………
方继藩有时,看着那空空如也的女医学堂,竟有几分失落感。
这里曾经很热闹啊,可是……这些学生们走了之后,一下子,清冷起来。
却在此时,一封奏报,送了来。
奏报送到的乃是兵部。
兵部尚书马文升一看,则立即命人,送入宫中。
而后,弘治皇帝看了奏报一眼:“将人宣来吧。”
不久之后,便有一个武官一脸疲惫的进来,此人,乃是奴儿干都司古里河卫指挥陈列,陈列似是第一次见驾,显得惶恐,战战兢兢,忙是拜下,面如土色。
弘治皇帝眼里带着冷漠:“卿家怎么回京里来了。”
当初,王文玉组织了一支探险队,前往白令海峡,这已过去了近半年。
这支探险队之中,有两千多人,其中大多数,否是奴儿干都司抽调的精兵强将。
而陈列,便是副领队,负责协助王文玉。
可现在……王文玉没有回来,他竟然回来了。
陈列显得不安,忙是磕头:“陛下,王先生所说的白令海峡,实是艰难啊……”
“就因为艰难?”弘治皇帝显得不满。
你陈列,好歹是奴儿干都司下头的指挥,那奴儿干都司,是何其苦寒的地方,怎么会受不住?
陈列哭丧着脸:“卑下,跟着王先生,带着人马,先是向北,而后一路向东,越行,风雪便越大,流个鼻涕,鼻下头,都是一个冰坨子,便溺时……”
他似乎觉得有些粗俗,便忙是噤声,良久,才道:“那狂风,甚至可以将人刮起来,一到了夜里,再厚实的褥子,也抵不住严寒,这一路,两千余人,就冻死冻伤了七八个,至于那所谓的黄金洲,更是遥不可及,卑下人等,自是劝说王文玉,不可再走了,再走,咱们,可都要死在那里,陛下,非是卑下畏死,只是……这根本就是一条死路啊。那王先生,手指头,都冻掉了一截,却还是固执的很,说是……一定快了……快了……就要快到了,卑下不敢隐瞒,卑下和王先生,发生了争执,最终,卑下……卑下……”
“所以,你带了你的人,回来了?来到了京师……复命?”
陈列颤声道:“陛下,臣非是贪生怕死……”
弘治皇帝面上没有表情:“王文玉呢?”
“他带着数十人,继续东行……”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卑下有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陈列小心翼翼的道:“卑下觉得……王先生,只怕……回不来了。”
“朕知道了。”弘治皇帝道:“卿知难而退,自去兵部,请兵部处置吧。”
“是,是……”陈列面如死灰,退了下去。
这个王文玉,当初还曾在科学院里当值。
弘治皇帝和他有过几面之缘。
这样的人,弘治皇帝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只是……
弘治皇帝不禁叹了口气,竟是无言,良久:“传继藩来吧。”
方继藩觐见,弘治皇帝看了他一眼,道:“王文玉此人,倒是赤胆忠心。”
方继藩一头雾水,不知啥事,等看了奏报,方才道:“陛下,儿臣这徒孙……”
弘治皇帝摆摆手:“罢了,只是可惜,若是此人,死在冰原之中,两个葬身之处,都没有。也罢,不说这些吧。朕听说了外头,有不少闲言碎语,说是那些女医,平日都和你关系暧昧?”
方继藩惊讶的道:“陛下怎么说这样的话,儿臣洁身自好,不近女色,乃当代柳下惠也,是谁乱嚼舌根子,儿臣尽心教授女医们学问……而且退一万步说,这些女医,有数十上百人,儿臣一个人,怎么吃得消啊?”
方继藩感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弘治皇帝道:“朕还听人说,妇道人家,不思待字闺中,或是相夫教子,却是从医,真是闻所未闻……”
方继藩道:“不知陛下怎么看待?”
弘治皇帝想了想:“这些话,也有道理,妇人除了做女红,还能做什么呢?三纲五常,女主内,男主外,也罢……朕不说这些……免得你去张皇后面前,说什么闲话?”
方继藩不禁道:“陛下当儿臣是什么人了?儿臣是那等,搬弄是非,胡说八道,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吗?”
…………
等方继藩出了宫,想到王文玉的处境,现在……也不知生死。
这个徒孙,学了天文地理,倒是一个人才,若是死了,实在可惜。
他回到了府中。
见朱秀荣正带着香儿读书。
香儿的书读的不多,曾经,是自学,可惜这自学的学问,毕竟有限,偏偏她倒好学,而今,有了条件,便更用功起来。
见了方继藩回来,朱秀荣和香儿都笑了,朱秀荣给方继藩解下外衫,一面道:“今日怎么一脸愁容,这又是怎么了?”
香儿欲言又止,本想说定是女医们走了,整个人都如失了魂一样,想到好似这些话不能说,便俏皮的笑了笑。
方继藩坐下,呷了口茶,淡淡道:“秀荣,明日,你要入宫去见母后吧。”
“是,母后要听戏,早早约了我去。”看着方继藩近来消瘦,朱秀荣有些心疼。
方继藩吹着茶沫,满腹心事的样子。
朱秀荣道:“夫君可有心事吗?难道……”她极力想要看破方继藩的心思,便猜测道:“莫非……是当真如外间所言的那样,和女医有染?”
“呀……”
朱秀荣却莞尔一笑:“夫君是驸马,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还请三思。不过……我岂会不知,男人在外,谁没有妻妾呢,倘若夫君当真……”
方继藩忙是摆手:“不,我忧愁的不是这个事。”
朱秀荣便眨眨眼:“那是什么?”
“为夫说了,你可不能对母后说噢。”方继藩道。
朱秀荣点头。
方继藩道:“今日面圣,陛下对母后,可能有所怨言,说什么妇道人家,懂个什么,能有什么出息,不碍事就好了。又说,女人是办不成事的,不聪明,相夫教子,都已是了不起了……”
朱秀荣一听,顿时秀眉蹙起,露出担忧之色。
方继藩说到此处,顿了顿,叹息道:“哎,当然,陛下对母后,历来是宠爱有加,想来,并不是生了什么嫌隙吧。”
朱秀荣启齿道:“平时父皇从不说这样的话,现在却突然有此抱怨,或许,另有隐情。”
“能有什么隐情呢。”方继藩瞪着朱秀荣道:“陛下宽厚体人,秀荣啊,你别想岔了。我也只是随口一说。不过……你说有隐情,想来……这隐情定不是在陛下身上,以我所料,这陛下乃是天子,九五之尊,平素啊,听人吹捧惯了,咱们大明现在虽是海晏河清,可也不乏有只晓得溜须拍马,两面三刀的奸人啊。这些贼子,搬弄是非,能折腾出什么好来吗?陛下一定是被奸人所误,因而,才对母后,有所误解吧。当然,我是相信陛下一定能明辨忠奸,知晓是非好歹啊,皇上何其圣明啊。”
朱秀荣眉头皱的更深。
方继藩便笑道:“好了,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我只是随口胡言,你就当我是在搬弄是非吧,这些胡话,不要相信,咱们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这宫中的事,少牵扯进去才是。”
朱秀荣自此便开始郁郁起来。
次日一早,她入了宫。
张皇后让人在宫中设了戏堂,其实……无非是宫中寂寞罢了,陛下操劳国政,到了这个年龄的人,总是想念着自己的儿女,朱厚照是个泥猴子,来无影去无踪,自是寻了各种借口,让朱秀荣入宫。
见了朱秀荣,张皇后高兴的不得了,却又道:“秀荣,你怎比前些日子清瘦了,是不是那方继藩欺负你了,你和母后说,母后给你做主。”
朱秀荣面颊一红,忙是道:“母后,没有的,夫君平日待我……”
“好,好,这便好,晾他也不敢造次。来,去看戏。”
朱秀荣却是凝眉:“母后且慢,儿臣有话要说。”
说着,她朝几个宦官和嬷嬷看了一眼。
这些人,只一看眼神,立即明白了什么,纷纷告退。
殿中只留下张皇后和朱秀荣。
朱秀荣便将方继藩告诉她的事,说了一遍。
张皇后面上带着一副极洒脱的微笑。
可心里,却是翻江倒海,大有山雨欲来,乌云压顶,大雨倾盆之势。
她笑吟吟的道:“陛下……真这样说的?”
朱秀荣抿抿嘴:“儿臣也只是道听途说,或许……以讹传讹……”
张皇后深深凝视了朱秀荣一眼,知道朱秀荣是不擅骗人的,而至于她口口声声说道听途说,这个道听途说还能有谁,十之八九,是方继藩听来的。
是陛下当面,对方继藩说的吧?
继藩是老实忠厚的人,他不会说假话,秀荣也不会说。
这样说来……这事,十之八九了。
张皇后抿了抿朱唇,轻笑道:“噢,想来,是你的父皇,他近来操劳国事,随口瞎说的话,秀荣,你不必放在心上。”
本宫无用?
这个丧尽天良的老东西!
当初先皇帝在的时候,他这个太子,多艰难哪,还不是本宫时刻陪伴左右,不敢说为他遮风挡雨,可也没少为他筹谋吧。
这良心,真真是被狗吃了。
他要推行节俭,要以身作则,本宫亲自率领宫中的人纺织,数月时间,亲手织出了十几匹布,指头都生茧了。
张皇后依旧微笑,反而去安慰朱秀荣。
朱秀荣便缳首,似是松了口气,连母后都不在意,想来,事情没有想象中严重。
张皇后随即道:“走吧,去听戏去。”
到了戏台之下,茶点和瓜果都预备好了,朱秀荣侧身坐在母后一旁。
宦官已取了单子来:“娘娘,戏子们都已准备好了,这是娘娘前几日吩咐下来的戏单,请娘娘再过目。”
张皇后只瞥了一眼,呷了口茶,脸色平静,仪容和顺,她微微笑道:“本宫今日,倒是不想听《天仙配》了,就唱……《击鼓骂曹》吧。”
击鼓骂曹……
这击鼓骂曹,讲的是名士祢衡被孔融推荐给曹操,曹对其轻慢,用鼓吏来羞辱他。祢衡当着满朝文武大骂曹操,并借击鼓发泄的故事。
说实话,朱秀荣不太喜欢。
张皇后微笑道:“这戏,看的挺有滋味。”
朱秀荣恭顺的点点头:“一切凭母后做主便是。”
…………
弘治皇帝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宫里的气氛不太对劲。
张皇后自看了一场戏,身子似乎也不好。
这让他担忧起来,命女医去诊视,可结果,却是娘娘身子还不错。
真是匪夷所思啊。
弘治皇帝在探望了张皇后之后,心里在计较,看那求索期刊里,曾有一篇论文,说是妇人到了一定年纪,便难免郁郁不乐,心烦意乱,莫非……张皇后……
这令弘治皇帝心里也烦躁起来。
他看了一会儿奏疏,忙里偷闲,却是提笔,取出了一本章程,这章程写了一半,里头竟是分析了保育院队每一个球员和候补球员的优缺点。
接着,他继续提笔,开始漫无目的的写,朱载墨沉稳,适合做后卫;那个徐鹏举,真是个人才啊,身强体健,精力充沛,十分顽强,这样的人,天生就是做前锋的,是开路先锋……
而后,他又开始谋划着阵型……
这时,天色已经很晚了,萧敬蹑手蹑脚的进来,给弘治皇帝点了灯,弘治皇帝便将这章程轻轻一合,搁置到了一边。对萧敬道:“萧伴伴,张皇后那儿,好吗?”
“陛下,娘娘好了一些,不过她瞧见那一幅寝殿里仕女图,叫人给撕了。”
“仕女图,哪一幅?”听说好了一些,弘治皇帝心情舒服了许多。
“就是那一幅靠南墙的……”
弘治皇帝脸刷的绿了,这个可不是宫中收藏的珍品,是自己私访时,花了真金白银买回来的,他一眼就觉得这仕女图价值不凡,店家开价是七千两,贵是贵了,可他估量着,未来可能价值不可限量。
“呀……撕了呀,没找人……找人……”
“找了。”萧敬道:“奴婢悄悄让人将那些纸屑给寻了来,只是可惜……太碎了。”
弘治皇帝不由捂着自己的心口,长吁短叹道:“可惜了一幅好画。”
正说着,此时,有宦官匆匆而来:“不得了,不得了……陛下……陛下……”
弘治皇帝抬眸,他凝视着宦官。
这宦官匆匆道:“陛下,方才,太皇太后娘娘觉得心疼的厉害,好端端的,突然就不省人事了。陛下……”
这真是祸不单行啊。
弘治皇帝已是懵了:“快,传御医,来人……再去西山……请方继藩,请苏大夫来。”
他吓了一跳,面如土色,再顾不得其他的,心急如焚道:“赶紧,赶紧,摆驾,摆驾去仁寿宫。”
萧敬道:“陛下,宫里还有女医呢!”
弘治皇帝方才想起了那个女医,她们还很生嫩啊,只是这个时候,顾不得许多:“一并叫上,一并都叫上。”
说着,弘治皇帝立即起驾,至仁寿宫去了。
………………
这个时候,天色虽已黑了,不过却只是在亥时一刻,宫里静的可怕,可女医院这里,却燃起了许多的烛光。
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正是看书的好时候。
女医们比男人们沉得住气,尤其是这个时代的女子,毕竟,都是在闺阁里,闲坐就是一整天的主儿。
现在要看书了,自是心如止水。
梁如莹正端正的坐在案牍边,娇躯笔直,凝眸,提笔,抄写着今日看到的一篇医学论文。
在她看来,要将一个知识点记牢,单靠背诵是不成的,需动笔去写,如此,才可记忆深刻。
一张张的白纸上,早有无数娟秀的小字。
她抄到‘此方宜慢服’这一句时,谁晓得,竟一时失了神,回过神来,才发现,这笔尖之下,竟抄写成了‘此方继藩宜慢服’,顿时,梁如莹如做错了事的孩子,急于欲盖弥彰,立即将抄纸揉碎了,方才定了定神。
此时,外头道:“人呢,人呢……”
梁如莹一听,吓了一跳。
她又忙将那团揉成一团的纸捡起来,慌忙放到烛火里点燃了,等那团纸升腾起了火焰,这时,她的门被人闯开了。
一个宦官匆匆进来,抬头,这宦官脸色煞白,梁如莹吓得心惊肉跳。
“快,快,去仁寿宫,太皇太后娘娘她老人家,犯病了,快,赶紧的!”
梁如莹顿时冷静,立即道:“好,这就来。”
她疾步跟着宦官出了房,十几个值夜的女医也早已准备妥当。
梁如莹平时颇有几分威信,指挥若定道:“倩儿,你去带急救药箱。静儿,你去收拾蚕室,要以防万一,说不准,可能要手术……”
女医们,个个都显得有些慌乱。
毕竟……这是第一次,在宫里出了特殊的情况。
哪怕此前,她们曾在医院里实习,救治过病人,可在此时,却还是不免有些手足无措。
梁如莹不断的调匀自己的呼吸,随着那宦官,迅速的走入夜色。
仁寿宫已是疯了。
从两炷香前开始,太皇太后便觉得突然乏力,头晕,胸闷。
也幸得太皇太后身边总是有人照料,一见不对劲,便有人撒腿前去知会陛下以及御医院和女医院。
这御医院和女医院,为了应对紧急的情况,可是一直准备着车马的,虽然平时不得在宫中动用车马,可到了紧急情况,大夫们便立即坐着车马飞驰而来。
弘治皇帝也已匆匆赶到了。
他脸色惨然。
在一旁的,乃是一个夜里值守的御医。
这御医里进行诊断,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因为……这病太过突然,事先完全没有任何的征兆。
没有起因,此前也绝没有任何不适。
太皇太后年纪又大,她说头晕、胸闷的时候,便几乎要昏厥了,慢慢的,没有了多少的意识。
这哪里是病,这简直就是阎王爷的催命符哪。
御医急得要跳脚。
纵是他有万般的本事,可……
此刻,御医的手还搭在太皇太后的手腕上,把着脉,这脉象极不乐观,因为越来越微弱……
等弘治皇帝一到,弘治皇帝只抿着唇看着,没有吭声,他显然是希望不打扰御医的救治。
再过一会儿,一脸焦急的张皇后也匆匆的赶来了。
其他的御医和女医也纷纷涌了进来。
有御医上前,低声和把脉的御医低声议论。
在得知症状之后,有人立即意识到了怎么回事,这种病症,这些御医们,不是没有碰到过,只是……
看得出,御医们一脸为难的开始低声交流。
此时,梁如莹上前行礼道:“能给小女子,看看病症吗?”
那老御医看着眼前是个年轻的女子,却也知道是宫里的女医。
虽然这些征辟来的名医,大多数医术都还算高明。自然也难免会有自视甚高的毛病,怎么会将一个小女子放在眼里?
可是,到了他们这地步的人,涵养还是有的,于是默默起身,侧让。
梁如莹上前,跪在榻前,按住了太皇太后的脉搏,神色极是认真。
这脉搏,几乎已经微不可闻了。
她蹙眉,便立即将手放开了。
弘治皇帝焦灼的来回走动,心神乱糟糟的。
“你们再看看哪。”
那老御医听罢,便上前,当他再搭住脉搏的时候,顿时,脸上露出了惨然的惊恐之色:“陛下……娘娘突发急症,已是回天乏术……臣无能,无力回天了!”
娘娘这个年龄,突发急症,也是正常。
说实话,这真和这老御医没有丝毫的关系。
弘治皇帝听到此,顿时便觉得头晕目眩,他匆匆上前,快步到了太皇太后的面前,接着泪如泉涌。
因为……太皇太后确实已停止了呼吸。
天皇太后她……崩了!
弘治皇帝浑身颤抖。
殿中,宦官们纷纷的拜倒在地。
御医们也一个个拜倒。
谁也没有料到,好端端的,突然就……
弘治皇帝想张口说什么。
却听一旁梁如莹道:“第三十四期求索期刊,有一篇《猝死论》,其中有一个症状,是否就是如此,根据许多次解剖,分析出来的原因,所谓猝死,多为心室内骤停……”
梁如莹努力的回忆着。
很快,其他的女医也有了印象,随即张口道:“不错,心室骤停的原因有多种,似太皇太后这个年龄,十之八九,就是血管堵塞,当然,现在还不能确定成因……”
“急救之法……”又一个女大夫怯弱的样子,如孩子一般,背诵着:“需立即进行,否则……就来不及了……”
每一个人都在背诵书。
看着,极可笑。
弘治皇帝心里悲凉,本就是心烦意乱,心痛到了极点。
却还见这些女医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这……明显是一群来捣乱的。
他现在满心悲痛,心情极差,不禁勃然大怒,萧敬在后头,察言观色,自也明白陛下的心理,便厉声道:“都住口!来人,将这些不知所谓的人赶出去!”
到了这个份上,岂会容的这些妇人们在此放肆。
一群女医们,顿时噤若寒蝉。
其实……她们真的不是来捣乱的啊。
只不过,就如梁如莹,她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病症,顿时就有了印象。
可这么大的事,她怕自己的记忆有所偏差,这才开始提起这三十期的《猝死论》,女医之中,有不少人将这《猝死论》背诵下来,大家相互印证,最终……才进行了确诊。
一群宦官,已是张牙舞爪的要冲进来拿人。
许多女医………还是有些拿不准。
可是……
梁如莹努力的定了定神,眼中露出坚定之色,她道:“娘娘已是脉搏停了,若是再不进行急救,一切就为时晚矣,我们只有半柱香的时间……”
所谓猝死,即心脏骤停,一旦病人脉搏停止,在十数秒之内,便会伴随身躯抽搐。
而方才,太皇太后身躯确实有过抽搐,只是不够强烈罢了。
而一旦过了二三十秒,便连呼吸都会停止。
现在的太皇太后,几乎和一个逝去的人没有任何的分别。
可若是过去了四五分钟,那么……哪怕能够救活,也会产生不可逆的伤害,再久一些,就是真正意义的死亡了。
一个宦官已是上前,扯住了梁如莹,其他的女医,也纷纷要被驱赶出去。
弘治皇帝上前,几乎要扑倒在太皇太后身上滔滔大哭。
自己的皇祖母,归天了。
这是何其哀痛的事。
梁如莹咬唇,却一把打开了宦官的手。
她俏脸带着几分红晕,厉声道:“人还可以救活!”
萧敬听罢,越发觉得这女人,实是胆大。
可是……
能救活?
这不是玩笑吗?
他忙看向弘治皇帝,弘治皇帝身躯一震。
梁如莹厉声道:“所有人,让开。”
她想起了方继藩教诲她的事,便道:“为人医者,当有仁心,若有一线生机,便需万分的精气去救治,小环,你来……辅助我!”
那小环愣了一下,随即上前。
梁如莹倒也爽气,上前将弘治皇帝推挤到了一边,边道:“无关人等,还请让开!”
弘治皇帝几乎已是心疼得要昏死过去,此时整个人失魂落魄的,看着梁如莹,似是一时反应不过来。
萧敬忍不住道:“你……你……”
可是……他你不下去了。
因为接下来,他终于找到了方继藩无法无天,为所欲为的罪证。
这些女徒弟,是他方继藩教出来的吧。
看看吧,看看哪!这些,还是妇道人家,都还是人吗?
太皇太后已经归天,不说太皇太后何等尊贵的身份,有道是死者为大,这些人竟在此如此无礼嚣张……
何止是萧敬,便连张皇后和其他人御医都不禁瞠目结舌,个个目瞪口呆。
所有人都痴了,一脸无法理解的看着,此时的梁如莹无视所有人的目光,先上前,接着双手死死的捂住了太皇太后的心口。
她深呼吸,紧接着,狠狠的朝太皇太后的心室按压下去。
“呀……”一旁的老御医,发出了古怪的声音。
这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可以保证,太皇太后已是崩了,毕竟人的脉搏和呼吸都已停止,这……人……还能活吗?
可是这些妇人们,居然……居然……在此侮辱太皇太后的尸首,这……这……这是大逆不道啊。
就在所有人都瞠目结舌,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
梁如莹已是连续按压,使出了浑身的气力,她俏脸憋得通红,额上早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是读过书的人,怎么会不知道事情的严重。
若是太皇太后救不活,那自己必会……
自己最好的选择,本该是索性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就算有罪责,这罪责也不在女医们的身上。
可是……她耳畔里想到了方继藩的教诲。
自己这个师祖,是个天大的好人,他一次次的告诉自己,为医,就要有医德。
若是无医德,那么,还学医做什么?
可十数次按压之后,太皇太后依旧没有丝毫的反应。
而此时,弘治皇帝却是回过了神来,他深深的拧起了眉头,目中掠过了杀机。
实在胆大妄为!
弘治皇帝咬牙切齿,这皇祖母的突然离世,本就令他悲痛到了极点,现在……眼看着皇祖母过世之后,竟还不能得到安宁,于是乎,愧疚、悲痛、愤怒,无数的情绪,涌上了心头。
弘治皇帝脸色铁青,刚要开口,梁如莹却已开口了。
她正色道:“小环,为太皇太后进行呼吸。”
那叫小环的女子听罢,哪里还敢怠慢,噢了一声,面带羞怯,她居然张开了樱桃小口,而后……径直一手捏着太皇太后的下颌,竟是一口……贴了下去。
萧敬还是很有羞耻心的,虽然是太监,那也还算是正直的太监,他浑身打了个哆嗦,看到这一幕场景,居然下意识的伸出手掌,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方继藩这狗东西……这下他完了,看看哪,看看这狗东西做的好事,好端端的女子,竟给教成了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