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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败家子txt下载

    听了两百万两银子这句话。

    王不仕便觉得自己后脊发凉了。

    他对这个四洋商行,是极看好的。

    海贸的需求极大,而能获准运营的商行独此四洋商行一家,只要这四洋商行稍稍靠谱一点,利用这个优势,打开局面,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可问题在于……王不仕没银子了啊。

    他又不是西山钱庄印刷银票的作坊,想拿多少现银就拿多少现银来。

    虽然号称自己有上千万两纹银,可大多都在股票和宅邸还有土地上,这些东西,一时之间,也难以变现,自己哪里来的两百万两银子,去买四洋商行的股票?

    他不禁掖了掖邓健的袖摆。

    邓健便躬身:“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我……”王不仕道:“府中的账目,你是看过了的吧?”

    “看过。”邓健笑吟吟的道:“王老爷放心,这账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王老爷手上现银三十七万两,不过这不打紧。”他朝王不仕眨眨眼:“王老爷乃是西山钱庄的大客户,只要拿着股票和土地、宅邸去抵押,多少银子贷不下来?我家亲的少爷……”

    每次听到邓健都会用‘亲的’两个字来,来区分方家和王家,王不仕都有一种后娘养的感觉,敢情你姓邓的狗东西,是专寻我这‘不亲’的来坑哪。

    “他吩咐过了,银子,随时可取。王老爷,您别担心,方才本想报五百万两的,怕将其他的商贾,吓着了,所以……”

    王不仕面上的肌肉抽了抽……

    有了王不仕开这个头,又有了当初铁路股票的前例,商贾们倒是热情起来,纷纷认购,这个道:“我拿五万股。”

    “我拿一万股。”

    这认购的过程,极快。

    竟是一个时辰之后,一千多万股,便统统认筹了出去。

    王不仕戴着墨镜,起身离开。

    …………

    这一次,他非要去见一见方继藩不可。

    数十辆马车,停到了方家门口。

    这方家……就和王不仕这等妖艳贱货不一样。

    古朴的大门,并不显奢华,门前的仪门、石坊,统统带着几分岁月的痕迹。

    步入其间,和寻常的大宅,没有任何的分别,既没有贴金,也没有光怪的琉璃,却多了几分清幽,典雅。

    方继藩坐在堂中,没有戴墨镜。

    两世为人,方继藩一直认为戴墨镜的人不是小马哥,就是脑子有坑的浪货。

    而他,是个心怀天下的人,洁身自好,以节俭为传统美德,继承人五千年文明的一切精华,去除了糟糠。

    此时,刘瑾跪在方继藩的脚下,聆听教诲。

    “三千万两银子,我给你筹来了,其中我们方家,也有五百万两,陛下那里的股份,自不必说了,你自己看着办吧,这四洋商行,乃是战略保障局的皮,对外,你们是做海贸,内里,却是为我大明广布耳目,银子要挣,消息也要打探,做的好,将来你的前途,自是不可限量,可若是做的不好,还给我折了本,你也别让见我了,太子那里,想来你也没办法交代,死在外头吧。”

    刘瑾显得激动又惶恐,磕头如捣蒜:“孙儿知道了,孙儿现在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孙儿现在有三个想法,其一,就是那些佛朗机的俘虏,现在孙儿对他们都在进行甄别,但凡是能为战略保障局所用的,孙儿都在想方设法笼络。除此之外,孙儿在想,是否在西山,开办一个外语书院,专门教授各国语言,将来,这些人,也可为保障局所用。这其三,就是孙儿从前在保定府,倒是有一批心腹,这些人,奴婢会挑选一些机灵的,先送去西洋去,让他们渐渐熟悉一些,本地的风土人情,先暂时不用他们,观察他们在西洋,能否立足,若是可用的,将来自可收揽,若是不能用的,自是教他们自生自灭。”

    刘瑾在历史上,能够成为‘立皇帝’,八虎之首,猖狂一时,若说只靠巴结朱厚照,那是不可能的。

    何况,这些年,他吃了不少的苦,受了不少的罪,再加上平时又机灵,而今,也算是磨砺出来了,有了点样子。

    他继续道:“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干爷爷,对孙儿真的没的说,有了这三千万两银子做本,又有太子殿下和干爷爷支持,孙儿若是还做不出点样子,那便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孙儿还想着,招揽的佛朗机人,可以拉拢,可是……只可利用,却也可完全放心;而奴婢的那些心腹,虽是放心一些,可大多数,不过是市井中人,到了海外,未必能挥如臂使。这外语书院,教授各国语言,招揽的,又是多少能识文断字的读书人,再辅之以一些骑射功夫,能磨砺出他们的心性,这样的人,既可放心,又有本事,可以作为骨干,连生源,孙儿也想好了。前些年,出海的时候,死在海外,有不少的船员和水手,这些人的遗孤……西山不是都让他们免费,入了蒙学么,不如从中挑选出一批,他们有读书的底子,若是想将来,做点儿大事,便进入外语书院……”

    方继藩听罢,倒是动了心。

    刘瑾这孙子,还真是异想天开。

    与其说是外语书院,不如说,是专门培训间谍的军事学院。

    但凡要做大事,首先得有人才……现在银子有了,就差人才了。

    方继藩眯着眼:“准了,这个事……我会交代,不过先说好,这些少年人,入书院,他们的学费,都是四洋商行出的,对外说,就是委培西山学院,培养出一批海贸的人才,至于如何训练,教授什么知识,我自会处置。”

    刘瑾大喜,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但凡是干爷爷出马,那么,孙儿就一点都不操心了。奴婢这边,先着紧着考察那些心腹和佛朗机的俘虏,尽力也从中,择选出一批能用的来,先将骨架子打好。”

    方继藩颔首点头,心里却思量,这外语书院的话,既是涉及到了海外,那么……还是得以军中的规矩为主,平时,该操练操练,让他们学习格斗、刺探之类的技巧,同时,学习语言,甚至一些‘鸡鸣狗盗’的手段,可是……谁来做这个这个书院的院长呢。”

    现在的西山学院,下头有书院十数个,下设商学书院、力学书院、算学书院、医学院、工学书院以及各地的蒙学院等等,方继藩自是学院的祖师爷,可几乎下设的每一个书院,大多都是自己的徒子徒孙来领头。

    现在,这外语书院,却也不可轻忽。

    哪怕是大明国力鼎盛,可对于天下诸国,却也需保持着警惕之心,万万不可自以为自己是天朝上国,便傲慢的眼高于顶。

    方继藩背着手,来回踱步,心里思量着。

    其实……他倒是有一个人选。

    他看了刘瑾一眼:“待会儿,我要请客,你去将太子殿下请来。”

    刘瑾应了一声,忙是去了。

    一会儿工夫,便有人来报:“少爷,王不仕来求见,说是有事……”

    方继藩一挥手:“不见,我不认得他,让他滚!”

    来人:“……”

    …………

    王不仕一直在外头等着,听到里头方继藩声震瓦砾的大吼,接着,又开始怀疑人生。

    邓健善解人意,在旁安慰他:“王老爷,您别往心里去,我家这亲少爷,性子历来是如此的,他并没有当真嫌弃王老爷的意思,只是……性格使然,性格使然,哈哈哈……”

    王不仕:“……”

    细细一想,还真是。

    这大明,谁若是开口就让人滚,说实话,除非这人是皇帝,或者是你爹,是人都会热血上涌,自觉地自己受了侮辱。

    可偏偏……面对这方继藩,你还真一点脾气都没有。

    方继藩这狗东西,脑残,他就是如此的啊。

    王不仕叹了口气,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镜,背着手,轻描淡写道:“走。”

    不见就不见,我王不仕,也是有脾气的。

    ……

    朱厚照听到方继藩请吃饭,兴冲冲的自蒸汽研究所,快马加鞭的赶来。

    方继藩则笑嘻嘻的看着朱厚照,朱厚照顿时觉得,自己瘆得慌。

    “干啥。”

    方继藩道:“吃了吗?用梵语,怎么说。”

    朱厚照顺口叽里呱啦一句。

    方继藩又道:“那么乌斯藏语呢?”

    朱厚照自然又叽里呱啦一阵。

    方继藩道:“倭语和鞑靼语呢?”

    朱厚照觉得不耐烦:“我顺道再将回回语还有朝鲜语以及葡萄牙语,一并和你说了吧。”

    说着,他一口气,将所有的语言统统说了一遍。

    人才啊。

    方继藩很服气的看着朱厚照。

    这家伙,简直就是个奇才,历史上的朱厚照,自幼就对语言有兴趣,能说西域、回回、鞑靼、乌斯藏、朝鲜等语言,连梵语都懂,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是真事儿。

    至于葡萄牙语,那是后来,朱厚照接触了佛朗机的俘虏,学来的。

    方继藩翘起大拇指:“殿下真是古今第一人也。”

    “当然。”朱厚照道:“你有本宫的一半,就很了不起了。”



    方继藩不愿和朱厚照抬杠。

    方继藩眨眨眼:“殿下博学多才,实是很令人钦佩啊。不过,殿下虽是懂诸多语言,可要知道,天下的语言,何其多也,殿下一个人,懂得过来吗?”

    这话听得,朱厚照就很不乐意了。

    他冷笑:“学便是了,再多,本宫也学的来,这学习语言,可是有诀窍的,每一种语言,都有其语法,先懂其法,再背诵它的常用词句,寻几个土人来,让他时刻在你身边,你每日与他对谈,用不了三五个月,便大致可以正常交流了,怎么,你想学?来,喊一声师父,我教你。”

    方继藩摇摇头:“我不学这个。”

    这令朱厚照颇有几分惆怅。

    方继藩这家伙,是能偷懒就偷懒,丝毫不以浅薄为耻。

    方继藩继续道:“不过,殿下的学习方法,一定是好的,我在想,咱们西山学院,是不是要办一个外语的书院呢?”

    “呀。”朱厚照顿时摩拳擦掌:“可以呀,这是好事,老方,你太聪明了,本宫为何没有想到。”

    方继藩便背着手,接受了他的恭维;“只是可惜啊,让谁来做这个外语学院的院长呢,真是麻烦,这个世上,有这么多能人志士,实在是挑花了眼睛啊。”

    朱厚照睁大眼睛,跃跃欲试的样子朝方继藩眨眼,仿佛是在说,我呀,我呀。

    方继藩道:“我家里,有个家奴,他倒是极聪明,不如就让他来吧,他懂四五种语言呢。”

    朱厚照倒吸一口凉气:“懂四五种,本宫不信。”

    方继藩掐着指头给他算:“他是山东人,自会说山东话,还会说官话,会说……”

    朱厚照已是不耐烦了:“少啰嗦,本宫觉得,本宫很合适,这个外语书院的院长,非本宫不可,老方,本宫要翻脸了哪。”

    方继藩却喜欢吊着朱厚照的胃口:“殿下可不成,殿下是什么身份哪,不可,不可。”

    他拼命摇头。

    朱厚照急了,作势要掐方继藩的脖子。

    方继藩只好道:“要做院长也可以,交钱。”

    朱厚照:“……”

    方继藩道:“我思来想去,生源是想好了,学费呢,也为他们料理了,甚至他们肄业之后,还要授予他们战略保障局的军衔,唯独……还缺一陛奖学金,要不,殿下付了吧。”

    朱厚照开始唧唧哼哼,大抵是,哪里有给你方继藩干活,还要自己掏银子的道理。

    这一次,他唧唧哼哼,用的乃是梵语,这梵语,说穿了,就是天竺语。

    方继藩反正也听不懂,耳根很清净,爱咋咋地。

    朱厚照咳嗽,乐了:“老方,本宫答应了,银子的事好说。”

    他是个永远不知疲倦的机器,但凡是有什么能让他出风头的事,他总是求之不得。

    外语书院这事儿,还是要向弘治皇帝奏报不可。

    方继藩没闲着,立即书了一份章程,至奉天殿。

    弘治皇帝戴着墨镜,显得高深莫测。

    下头七八个内阁学士和尚书,也一个个戴着墨镜,谁也不知墨镜背后的眼睛里,深藏着什么。

    方继藩进去的时候,差点打了个踉跄。

    卧槽……

    墨镜已经这么火了?

    这世上的人,十之八九都是跟风狗。

    皇帝戴上了墨镜,王不仕也戴了,大家一看,稀罕哪,仿佛这已成了自己区分寻常人的象征。

    许多人,也想买一副来看看。

    这不买还好,一买,那些商贾们,顿时觉得拉风,这玩意可贵着呢,最低档次的,也是几十两银子,寻常人,买不起。出门在外,这么个显眼的墨镜一戴,顿时,我有钱这三个字,就写在了脸上。

    官宦们戴着,也极好,宦海沉浮的人,最怕的就是被人看穿自己的底细,可眼睛却是心灵的窗口,戴着墨镜,顿时有了威仪,别人看不清你。

    当然,重要的还是上有所好,下有所效,陛下都戴了嘛。

    这个时候,大家并不会觉得,对方戴了眼镜,是对对方的不尊重,反正你戴我也戴,来呀,互相伤害呀。

    方继藩忙是将手往袖里掏,掏出了自己特制的蛤蟆镜,戴在鼻梁上,这才觉得,自己融入了群体,心里松了口气。

    方继藩行礼:“儿臣见过陛下,儿臣此来,还是为了战略保障局的事,这里又有一份新的章程,还请陛下过目。”

    弘治皇帝心里说,朕细细想来,你方继藩好大的胆,朕等所佩戴的,乃是小圆墨镜,你方继藩的镜片,为何就这么大,这算不算是坏了礼法?

    弘治皇帝淡淡道:“取朕看看。”

    将章程细细看过之后,弘治皇帝颔首点头:“外语书院……朕准了。只是……太子……也懂外语?”

    方继藩手舞足蹈的道:“何止是懂,可谓是样样精通,他学了许多种,能和番僧对答,见了鞑靼人,也可交流,还有朝鲜人、倭人…………甚至是天竺人。”

    弘治皇帝无言,自己这儿子,还真是……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他喜欢,就由着他去吧,朕管不了他啦。”

    吁了口气。

    前几日揍了朱厚照一顿,朱厚照立即就去太皇太后和张皇后那里告状了,现在后院着火,弘治皇帝很烦躁。

    方继藩道:“陛下圣明。”

    弘治皇帝扶了扶眼睛,而后道:“前些日子,喀山、阿斯特拉罕、西伯利亚、克里木诸汗国率部而来,不只如此,还有海西、建州、野人女真诸部,俱都至大同,请求内附,你来的正好,朕想听听你的意思。”

    方继藩一听喀山、阿斯特拉罕、克里木和西伯利亚等汗国的名字,这些零散的所谓汗国,最初乃是蒙古人的所谓四大汗国之一的钦察汗国,他们一路西征,占据了极北之地和东欧,也曾强大一时。

    只不过……到了现在,却已式微了,莫斯科公国已经崛起,这数十年来,他们屡屡和莫斯科公国交战,结果却是屡战屡败,甚至被驱逐出了乌拉尔山脉。

    在莫斯科公国的强大压力之下,这些分裂成数个的钦察蒙古诸部,山河日下,自知不敌,十之八九,是想要找外援了。

    而至于海西、野人、建州女真诸部,可谓是时而臣服,时而又反,成化年的时候,经过一段时间的打击,再加上朝鲜国的打击之下,最近,倒是顺从了许多。

    现在这些人居然合伙起来,跑来觐见皇帝,再加上鞑靼部,朵颜部,这关外的所有力量,想来……都跑到了大同。

    方继藩低头看着宦官送来的奏疏,这些奏疏,乃是联名所奏,方继藩眯着眼,却是看清了这奏疏之中一个字眼‘天可汗’!

    一下子,方继藩明白陛下突然对这些小鱼小虾,有了如此浓厚的兴趣了。

    人都说这些大漠人傻,可细细想来,没一个傻得啊。

    而今,大明国运昌隆,这大漠和辽东诸部,具都仰仗大明鼻息,说穿了,就是靠大明赏一口饭吃。

    十之八九,这些人偷偷凑在了一块,一合计,便想效仿唐时的旧事了。

    当初唐太宗击败高句丽,横扫漠北,攻杀突厥,吐蕃和西域诸国,俱都闻风丧胆,于是联名,请求内附,尊称唐太宗为天可汗。

    这几乎是历史上,中原王朝最巅峰的时刻。

    而凭借这天可汗三字,唐太宗之名,自是名留青史,后世子孙,无不对他敬仰有加。

    方继藩徐徐念道:“臣等是大明的属民,到天至尊这里来,就像见父母,请天至尊不弃,准许我等世世代代为大明的臣属。”

    这里的天至尊,就是天可汗。

    方继藩念完,便道:“陛下之功业,已经直追唐太宗,可以与之比肩了,儿臣真为陛下高兴。”

    弘治皇帝似乎也为此得意,他叹了口气道:“朕自知,中原强盛之时,他们自要内附,乖乖臣服,可一旦中原衰弱,这所谓的天可汗三字,不过是镜花水月而已,朕得此奏,引唐人前车之鉴,反而更是如履薄冰,忧心如焚了。这大漠的治理,朕一直托付给卿家,现在得诸部推举,对朕如此俯首帖耳,你方继藩,也是大功一件!”

    方继藩忙道:“儿臣哪里敢当,儿臣不过是沾了陛下的光而已。”

    弘治皇帝自是乐不可支,墨镜的好处就来了,碰到这种事,得谦虚啊,万万不能乐不可支的样子,不然,别人会说自己太看重这名声。

    墨镜,将弘治皇帝的喜色,掩藏起来。

    只看到一张不怒自威的样子。

    弘治皇帝道:“现在诸部俱都聚于大同,希望和大明会盟,此事,方卿家来安排。”

    方继藩诧异道:“陛下要去大同?”

    弘治皇帝淡淡道:“莫非将他们召来京师吗?当初,唐太宗,便是在大漠,与之会盟,如此,才彰显我大明据有四海,普天之下,皆王土也。

    方继藩只好道:“儿臣……尽力安排。”

    弘治皇帝龙心大悦,愉快的道:“有继藩在,朕就放心的很。这一次,太子也别留守京师啦,跟着朕一道去。”



    弘治皇帝说罢,却是抿了口茶:“不过……时候还早,那些诸部的首领,还不懂规矩,朕会下旨礼部,先派礼官,让他们学一学。”

    弘治皇帝说罢,像是办完了一桩大事,轻松起来。

    不得不说,大漠诸部的马屁,算是拍对了地方。

    “等朕回京之后,也该告祭一下列祖列宗了,朕总算没有辱没了他们。不过……英国公近来身体有所不适,哎……”

    说着,弘治皇帝叹了口气。

    刘健跪坐在一旁,心念一动:“陛下……陛下……此番前去大同,老臣以为,还是不得不有所防备,那些蛮人,若是有人包藏祸心,只怕万劫不复。”

    弘治皇帝笑了:“他们此时,哪里敢有什么祸心。朕与他们歃血为盟、折箭为誓,他们心存感激都来不及。”

    方继藩却是心念一动。

    他很清楚。

    这一次,既是被尊为天可汗,对于弘治皇帝而言,是极荣耀的时刻。

    那么……按照规矩,大明所采取的盟誓之礼,势必要借鉴当时唐朝的经验。

    这陛下,可能要孤身面对那些各部的首领,至少,禁卫需在数十丈开外,倘若当真有什么问题,那可就糟糕了。

    可是……若大明天子不与各部的首领亲近,那么……难免被人耻笑。

    方继藩皱着眉,他这个人,有些杞人忧天,对于异族,他历来是有所防范的。

    倒不是方继藩有什么坏心肠,只是……方继藩有时候连自己都害怕自己,怎么还敢相信那千里之外的异族人呢?

    可是,怎么安排,这一场大礼呢。

    出了差错,自己可就完蛋了,还卖个啥房子,断头饭倒是有的。

    方继藩道:“陛下,前去大同之后的礼节,都是礼部负责吧?儿臣希望礼部,将大礼的全过程,写一份章程,送到儿臣这里。”

    殿中张升道:“这没有问题,现在礼部还在查看古籍,想来,三五日之内,会有草拟的章程。”

    这殿中群臣,显然也为之兴奋。

    陛下是天可汗,那么,自己这些陛下的肱骨之臣,未来也将名垂青史,成为‘魏征’、‘长孙无忌’。

    当然,他们也有所疑虑。

    现在陛下将此事交给方继藩来办,那么,大家还是极力配合才是。

    方继藩心里舒服了一些。

    过了几日,果然礼部送了章程来。

    方继藩不敢怠慢,躲在家里,将章程摆在自己的面前,细细的研读。

    每一个过程,他都专门请人进行预演,王守仁等人,全部被抓了壮丁。

    他们不厌其烦的,替代每一个角色,包括了如何行礼,皇帝站在哪里,侍卫应该站在哪里,各部的首领又在何处。

    这俱都是唐朝时传下来的礼仪,弘治皇帝安排这个礼仪,显然,是为了想要证明,大明的功绩,已直追汉唐。

    任何一个皇帝,都有好大喜功的一面,这一点,自不必待言,自己这老丈人,当然也不能免俗,别看他啥事都风淡云轻,方继藩还能不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

    几次预演下来,方继藩不禁皱眉。

    因为有好几处礼仪,这些部族的首领,都靠陛下太近了。

    王守仁看出了方继藩的心事:“恩师,莫非是怕有人对陛下不利。”

    方继藩乖乖道:“陛下将这个差事交给为师,为师就要承担这个干系,这不是闹着玩的,不出事就一切太平,出事,就完蛋了。”

    王守仁低头,看了看章程道:“几次预演下来,陛下有三次,都可能遇到危险。这些部族首领,固然不能携带兵刃,可是陛下毕竟年纪大了,哪怕是有人赤手空拳,也可能使陛下陷入绝境。”

    “是啊。”方继藩在王守仁面前,总还算规矩的,至少不会随时爆出他的三字经,王圣人嘛,总要给点面子,不然挨揍了怎么办,这个家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啊。

    方继藩顿了顿,道:“得跟礼部去说一说,这几处地方,要改一改,让这些狗东西离陛下远一点。”

    王守仁想了想,摇头:“哪怕是礼部愿意更改,只怕陛下,也未必愿意,恩师,陛下极看重此事,他要展现我大明的威严,也要展现我大明也有如盛唐时的胸襟,有怀柔的手段,若是将这些部族的首领,隔绝开,陛下只怕心中不喜。”

    方继藩不禁道:“嘿,说的有道理,陛下若当真怀柔远人,靠着礼有个什么用,有本事,他从内帑里,拿出百八十万两银子,赏给诸部啊。”

    王守仁:“……”

    改又不能改,想要如何预知危险呢?

    方继藩越想,越是头疼。

    倒是此时,外语书院,成立了。

    一百九十多个少年,统统进入了书院。

    他们是第一批学习语言的人,朱厚照亲任院长,方继藩乖乖去观了礼,热热闹闹的到了正午,朱厚照的兴奋劲还没有过去,见方继藩魂不守舍的样子,道:“怎么,见本宫做了院长,你不高兴?”

    方继藩道:“殿下,你太冤枉臣了,臣现在担心的,乃是陛下会盟的事。”

    说着,他将自己的担忧说出来。

    一提到这个,朱厚照眼睛就放光,他一直都希望,自己成为天可汗,光耀万世,可谁晓得,这个彩头,竟让父皇夺去了,他不禁道:“这个好办,那就让本宫去代替父皇和各部盟誓就好了,本宫来做这个天可汗。若是有人敢图谋不轨,他还未靠近,本宫就一拳,打断他的骨头。”

    方继藩:“……”

    果然,太子殿下是怎么死怎么来啊。

    陛下拍不死你。

    方继藩道:“陛下乃是九五之尊,这些事,自当是陛下来的。”

    朱厚照背着手,踢着自己的靴子,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既如此,那么我便爱莫能助了。”

    正说着,王金元匆匆而来:“太子殿下,齐国公……有个鞑靼人求见。”

    鞑靼人……

    一般的鞑靼人,是不得入关的,必须得有凭引。

    方继藩道:“叫进来。”

    说着,方继藩从袖里掏出了一个蛤蟆镜,搭在眼睛上,面对鞑靼人,自己还是保持一些神秘为好。

    朱厚照看到方继藩的蛤蟆镜,激动的不得了,在方继藩面前晃晃手:“呀,本宫也要一个。”

    方继藩又掏出一个小圆镜,朱厚照戴着,忍不住道:“本宫这些日子,都在忙着书院和蒸汽研究所的事,没想到,你小子,竟还鼓捣出了这么有趣的东西。”

    方继藩没理他。

    片刻之后,鞑靼人进来,却是一副商贾打扮,和寻常的汉人,没什么分别。

    这鞑靼人拜下,勉强用汉话道:“小人鞑靼部皮货商人祝人杰,见过齐国公。”

    现在但凡是鞑靼人,都爱自称姓祝了。

    方继藩道:“你有何事?”

    “小人,是来预警,此次,各部汇聚于大同城外,这牵涉的部族极多,小人听说,这各部之中,有人想要图谋不轨。”

    方继藩打起精神:“是吗?可有确切的消息?”

    “并没有……这只是在关外,道听途说得来的,小人思来想去,觉得不妙,特地想办法入关,前来禀告。”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问题在于,现在牵涉的部族如此之多,到底是谁,想要图谋不轨呢。

    方继藩随即冷笑:“呵……你一个鞑靼人,竟口口声声跑来和我说这些,我看你才是包藏祸心,来人啊,将这狗东西……”

    这祝人杰吓着了,慌忙道:“小人确实是觉得事有蹊跷,特来禀告,绝没有其他心思。”说着,他激动的道:“小人从前,是部族中的牧人,后来托了齐国公的洪福,才经了商,做的是皮货买卖,日子过的一日比一日好,小人的族人,这日子也是蒸蒸日上,从前的日子,太苦了啊……小人害怕,若是大明皇帝出了关,出了什么事,咱们鞑靼人的好日子,便到头了,接着,又是无休止的征战。”

    说到此处,他两眼泪水汪汪,磕头道:“还请齐国公明鉴。”

    方继藩方才心里信了几分,他道:“还有什么蛛丝马迹吗?”

    “小人做皮货,主要是去各部收购羊皮和牛皮,经常在各部之中逗留,和牧人们,也都交好,因而,各部之中,有什么流言,小人或多或少是略知一些的。咱们这些鞑靼部的升斗小民,自是得了齐国公的恩惠,对齐国公,死心塌地,可是难保,会有一些从前的首领,他们此前,就不受约束,自称自己是某某的后裔,满脑子想着的都是,要恢复祖先的荣光,虽是表面顺从,可是心底深处,却不肯臣服,齐国公不得不防啊。”

    他这番话,倒是有一些道理。

    鞑靼人内附之后,绝大多数的牧人,日子过的确实比之从前,好了不少,他们不愿再回到战火纷飞的年代,不愿意去劫掠,也不愿再苦哈哈的过着日子,可总会有一些,从前的旧贵,当初的时候,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现在却处处受大明钳制,心有不甘,怀着不满。

    …………

    求月票。



    方继藩豁然而起,对朱厚照道:“将此人,立即带去宫中,太子殿下亲自去,要和陛下讲明缘由。”

    朱厚照倒也认真起来,不敢怠慢。

    于是带着这鞑靼人入宫觐见,到了傍晚时,才沮丧的回来。

    “怎么样。”方继藩等得急了,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耸耸肩:“查无实据,当然是让厂卫继续去打探,父皇是要面子不要命呀,觉得这只是空穴来风,倘若不去大同,不与诸部盟誓,反而显得,他胆子小,不敢去,他要做第二个唐太宗,他怎么就这么好大喜功呢,果然是昏君啊,本宫没有说错。”

    方继藩看着朱厚照,心里说,你们父子,不是一个德行吗?

    当然,方继藩对弘治皇帝,是可以理解的。

    天可汗的称号,对于任何天子而言,都具有极大的诱惑力。

    相比来说,这天可汗,比去泰山封禅的逼格还要高,就这泰山封禅,还不知多少皇帝赶着去凑热闹呢。

    人嘛,总得有点追求,做皇帝的,也一样。

    就这么点爱好了,你还剥夺他,说的过去吗?

    方继藩便背着手:“陛下还说什么?”

    “父皇说,让你想办法,加强戒备。”

    “……”

    方继藩龇牙咧嘴,心里默念:“昏君!”口里却道:“陛下真是圣明哪,既然托付如此重任,我方继藩一定竭尽全力才好。”

    说着,方继藩下意识的扶了扶蛤蟆镜,这蛤蟆镜,果然很有用,能掩饰内心的想法,别人看不到自己的内心。

    朱厚照道:“父皇自己要找死,看来是没得救了。”

    方继藩却是皱眉:“得想想办法才是,可惜,太子殿下,不能代替陛下去……”方继藩一脸古怪的看着朱厚照:“说起来,太子殿下,你咋和陛下不像呢?”

    朱厚照:“……”

    若是长得像,乔庄易容一番,倒是让太子想办法,代替弘治皇帝去,倒也无妨,可是……真不像啊。

    这令方继藩很纠结。

    朱厚照一把提起方继藩的衣襟:“你想说什么?”

    方继藩忙道:“没,没有。”

    朱厚照道:“我长得像我的母后而已,你看朱载墨,他就和父皇一模一样,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是父皇的儿子,朱载墨是我的儿子,孙子像大父,你有什么意见?”

    “没,没有。”方继藩的脖子,像要捏断了,拨浪鼓似得摇头。

    朱厚照才眯起眼,放开方继藩:“你的意思是,让人取代父皇去?如此一来,在天下人看来,父皇与诸部盟誓,名垂青史,同时,也可保障父皇安全?”

    方继藩点点头:“有这个想法,可惜……”

    朱厚照道:“其实……我看王守仁长得很像。”

    方继藩:“……”

    还别说,真的很像。

    方继藩突然有点心疼王守仁他爹王华了。

    方继藩道:“我想,可能是守仁近来有些中年发福了,面上的肉长多了一些,这才像的吧,你别乱说。”

    朱厚照道:“就是鼻子不及父皇高耸。”

    方继藩:“……”

    朱厚照惊喜的道:“去将王守仁那东西叫来。”

    方继藩不禁道:“太子殿下,伯安是我的爱徒啊……”

    朱厚照背着手:“这是大事,父皇若是有失,你方继藩死无葬身之地。”

    不久……

    王守仁被叫到了镇国府的正堂。

    步入堂中的时候。

    便见朱厚照围着他转悠。

    朱厚照笑嘻嘻的打量着他,忍不住拍手:“好,好的很。”

    王守仁:“……”

    方继藩则背着手,痛心疾首的样子。

    朱厚照道;“现在有一件大事,要交代你去做,你敢不敢?”

    王守仁看向方继藩。

    方继藩咳嗽:“伯安啊,其实,你不想做,也可以不做的。”

    “这涉及到了千千万万人的生计,用你们读书人的话,叫做关系社稷苍生。”朱厚照在旁添油加醋。

    王守仁平淡的道:“若为家国之事,臣岂敢不去。”

    朱厚照便大叫道:“你看,他自己说的,来,来,来…来人……取标尺来。”

    外头刘瑾探头探脑,高兴的不得了,他不太喜欢王守仁,总觉得王守仁高高在上的样子,仿佛很歧视自己,作为研究院院长的亲随,身上带着小锤子、标尺之类的东西,这都是很合合理,刘瑾大腹便便的进来,取了标尺给朱厚照。

    朱厚照拿着标尺,在王守仁的脸上丈量,口里喃喃念:“个头矮了一些,眉稀疏了一点,重要的是鼻头小了一些。”

    “来来来……”方继藩也有些忍不住了,将自己的蛤蟆镜摘下,戴在王守仁的鼻上。

    “咦,神了!”朱厚照高兴的手舞足蹈。

    这蛤蟆镜一戴,顿时,之半张脸被遮盖,王守仁身上,立即焕发出了不怒自威之色。

    王守仁:“……”

    朱厚照抬着头:“这下有活儿干了。”他有点喜极而泣的样子,激动的手舞足蹈,接着拍拍王守仁的肩道:“这一次,若是当真出了事,你便是大功一件,不要害怕,本宫会派十个八个禁卫,在数十丈外保护你,就算是死,那也是为国而死。”

    方继藩擦擦汗:“我相信伯安,伯安武艺高强,一个可以打二十九个。”

    “若是对方用兵刃呢?”朱厚照挠挠头。

    方继藩道:“最重要的不是兵刃,而是如何狸猫换太子,啊,不,伯安换天子。”

    “下药,药翻了那昏君便是。”

    方继藩打了个寒颤:“我……我不下。”

    朱厚照抠着鼻子:“还有一个更可怕的问题,若是……没有人对昏君不利,我们会不会很惨?”

    方继藩低着头,他现在后悔了,这么个玩法,太黑心了。

    朱厚照道:“老方,你脸红什么,我来猜猜你心里怎么想的,到时候,就把所有的干系,都推给王守仁是不是。”

    “没……”方继藩眨眨眼,认真的道:“没有,男子汉,大丈夫,我方继藩……不是那样的人。”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

    王守仁戴着蛤蟆镜,伫立在原地,他虽勤于思考,可现在……脑子也有点不太够用了。

    良久,他摘下了蛤蟆镜:“臣到底要去做什么?”

    方继藩和朱厚照对视了一下,陷入了沉默,方继藩意味深长的道:“伯安啊,我们现在不讲要做什么,为师先给你上一堂课,净化一下你的心灵,让你知道,何为忠孝节烈。”

    ……………

    到了月底,浩浩荡荡的队伍便启程。

    弘治皇帝对此,显得极兴奋。

    虽然有商贾,做了预告,不过厂卫已经秘查,却也没听说过各部有什么阴谋。

    弘治皇帝对此,倒是并不担心。

    因为此去,禁卫如云,单单锦衣卫和金吾卫,还有随行的骁骑营,就足有数万人,再加上大同的边军,足以威慑诸部。

    那诸部的首领,想来,也是甘心顺服,而今,大明国力已是极盛,这些人,岂敢造次。

    他最担心的,反而是太子。

    不过这一次,他学乖了,直接将太子带在自己身边,如此……便放心了不少。

    这一路上,看着朱厚照乖乖的随扈在自己左右,一脸莫名乖巧的模样,让弘治皇帝心里,多了几分安慰。

    看来……只要看住了这个泥猴子,才能让朕放心哪。

    至于方继藩,却已先行去了大同,布置防卫了。

    继藩还是很让人放心的,可以独当一面,不必如太子一般,令自己操心。

    朱厚照几乎对弘治皇帝寸步不离,弘治皇帝将他叫唤到跟前来,道:“近来怎么这么老实?”

    朱厚照道:“父皇,自打父皇上一次教诲了儿臣之后,儿臣一开始,很不服气,可事后细细思量,方才知道,这都是父皇的一片良苦用心,儿臣想到父皇总是操心着儿臣,儿臣心里便难受的不得了,儿臣历来不晓得规矩,率性而为,而今,已打算重新做人,再不敢让父皇为之忧心如焚了。”

    弘治皇帝摘下了墨镜,不禁打量着身边的朱厚照,随后,叹了口气:“你能这样想,那便再好没有了,朕平时,并没有苛责你的意思,可你是储君,做储君的,就该有做储君的样子,朕怎么看待你,这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天下人怎么看待你,这天下的军民,将自己的福祉,俱都寄望于内廷,你不要教他们失望,不然,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呢。”

    朱厚照恳切的道:“父皇说的是极,儿臣以后,尽力少胡闹一些。”

    “哈哈哈哈……”弘治皇帝大感宽慰,难得父子之间,说这么一番体己的话,没有反目争吵,也不见朱厚照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这令他龙颜大悦,弘治皇帝拍了拍朱厚照的肩:“这才像话嘛,来,来,来,和朕同车辇,朕想听一听,你对大漠诸部的看法。”

    朱厚照乖乖上车,坐在弘治皇帝对面,道:“儿臣没什么看法,儿臣其实还年轻,什么都不懂,父皇治国数十载,明察秋毫,自是心里已有定见,儿臣哪里敢班门弄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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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番话,倒是……像极了方继藩。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方继藩那家伙,嘴巴甜,没想到太子,也学到了几分了。

    弘治皇帝听罢,不禁笑了。

    “你心里一定在想,朕就这么想要这天可汗的尊号?不,天可汗算什么呢?不过尔尔罢了。可是哪,朕要比的,乃是唐时的太宗皇帝,自先秦以来,我中原开疆拓土之君,无过汉武太宗,朕从前,不喜打打杀杀,何也,连年征战,百姓遭殃哪。可如今,下西洋,开了眼界,方才理解了汉武帝和唐太宗的心境,这天下,竟有如此多的心腹大患,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若是朕不管,数十年,又或者百年之后,等到他们羽翼已丰,那时,才想要攘夷于外,便难上加难了。”

    “大漠和辽东诸部,而今已经不足为患了,未来大明之患,在大食,在佛朗机,受天可汗之号,会盟诸部,是先安内,使我大明北境无忧,方可对付这些心腹大患。”

    弘治皇帝顿了顿,深深的看了朱厚照一眼。

    儿子长大了,或许能理解自己的心情了。

    自己做的这些,哪一样不是为了儿孙们清除障碍呢。

    这最难啃的骨头,朕还活着,就让朕来啃,儿孙们,受着祖宗恩荫,享福便是了。

    弘治皇帝继续道:“大漠诸部,而今式微,在朕看来,他们特来归顺,也是迫不得已,谁愿意屈居于人下呢?若是朝廷对此怠慢,难免使他们觉得朝廷慢待了他们,更有甚者,若有有心人暗中怂恿,使这草原和冰原诸部都认为,我大明非但对他们轻视,甚至可能对他们怀又剪除之心,他们在恐惧之下,会不会鱼死网破?”

    “自宋灭亡之后,中原人和蒙元人的厮杀,已经太久太久了,彼此之间,多是相互戒备,那血海深仇,还近在眼前呢,想要让他们死心塌地,大明,自当也要有所表示,这也是朕亲往大同,与诸部首领会盟的原因,朕是要让他们知道,只要他们肯真心归顺,朕依旧有海纳百川的胸襟,朕可以是他们的死敌,也照例,可以是他们的君父。朕将草原诸部的子民,也当做朕的子民,自此之后,大漠之内,再无纷争。”

    弘治皇帝接着道:“春秋曰: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这便是华夏的由来。今朕临华夏,继祖宗大统,若蛮人知礼,戴华夏服章,那么,天下大同,亦是幸事。”

    “这些年,对大漠,该打的,都打了,接下来,是该安抚人心,休养生息。朕此番去,便是要定下规矩,使诸部感受朕的诚意,从此心悦诚服,死心塌地,这大漠,已经消耗了我大明太多太多的国力,今朕欲制四海,非要安大漠不可。”

    朱厚照听了,心念一动:“可若是父皇去,那诸部的首领之中,真有人图谋不轨呢?”

    弘治皇帝微笑:“朕乃天子,蛮夷岂敢侵之?”

    朱厚照:“……”

    弘治皇帝又道:“你看,你又觉得朕是自大了,你带了那鞑靼商贾来见朕,朕岂会不知,只是,心怀不轨之人,只是少数,若因为这少数,朕便不敢去了,岂不是……先寒了那些愿意归顺之人的心?朕听说,大漠之人,最敬重的乃是英雄,倘若朕如此惜命,反而被人看轻了,若真有人图谋不轨,自有人将其拿下。”

    “再者……”弘治皇帝深深的看这朱厚照,眼里流露出别样的情感,语重心长道:“再者,朕还有你,有载墨,朕后继有人,何惧之有呢?”

    朱厚照便独坐在沙发上,歪着头,开始发呆。

    弘治皇帝晒然一笑,靠着沙发,亦是沉默下来。

    几日之后,銮驾至大同。

    方继藩率大同文武来迎驾。

    浩浩荡荡的卫队,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无数的命官,穿戴着飞禽走兽的官袍,纷纷拜倒。

    弘治皇帝下了车,先行至方继藩面前,对方继藩道:“方卿家,辛苦了。”

    方继藩道:“为人民……啊不,为陛下效命,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方继藩就是这样的,有时候说话,颠三倒四。

    弘治皇帝微笑,背着手:“各部首领,还在大同城外吧?”

    方继藩道:“依循乃是唐朝时的旧礼,于关外设了高坛,各部首领,总计七十四人,早已候命,礼部选定的良辰吉日乃是三日之后,到时臣和太子,带禁卫出城,各部首领统统已解下了刀剑,其扈从,只各自挑选十二人观礼。”

    弘治皇帝颔首:“朕一切依卿安排便是了。”

    说着,抬头看着大同这巍峨的关墙,不禁叹息道:“大同乃九边之一,更是我大明京畿之门户,这城楼和高墙,自太祖高皇帝以来,屡经修葺,是时候,这墙该撤下了。”

    弘治皇帝说罢,入城。

    方继藩马不停蹄,前后忙碌,累得气喘吁吁。

    独当一面,是吹牛的。

    这么大的仪式,什么都要自己拿主意,要协调大同的边军,安置前来的禁卫,还有那些该死的太监,礼部那里,又隔三差五,指指点点一下,方继藩可谓是心力交瘁。

    好不容易忙里偷闲,回到了自己在大同的住处,便看到王守仁拼命的啃着鸡腿。

    他的肚腩,还是小了一些,所以,要多吃。

    至于身高,可以特制一个千层底的鞋,这样人可以显高一些。

    至于脸,自要易容化妆一下。

    不只如此,他还要学习陛下的气度。

    虽然那些蛮子们,没见过皇帝,自然不必担心。

    可是架不住其他人能认出来啊。

    方继藩见他吃,忍不住想要龇牙,吃吃吃,怎么和刘瑾一个德行。

    当然,心里的话,得藏着。方继藩总是露出笑容:“体重量了吗,如何?”

    “长了四斤。”

    “不少了。”方继藩很欣慰:“就这两日了,你说话的声音,需再压低一些,还有,要保持你这死鱼脸……,不,保持你这不苟言笑的气度,为师将希望,都放在你的身上,若是出了危险,你可要小心,你放心,为师会在百丈之外,保护你。”

    王守仁道:“恩师自己保重就好。”

    方继藩不禁道:“这什么话,看不起为师?”

    “不敢。”王守仁忙是摘下墨镜。

    方继藩才心满意足,道:“好好学一学陛下的气度,还有……到时追究起来,陛下肯定寻你,你该怎么说?”

    王守仁道:“都是弟子的主意,弟子该死,万死之罪。”

    方继藩摇头,压低了声音:“你只有一条命,怎么能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呢,这是太子的主意,反正陛下也宰不了太子,你一口咬死了,是太子殿下让你干的。”

    “这……”这显然有点不符合王守仁的道德标准。

    方继藩语重心长道:“做人哪,不能像为师这样耿直,偶尔,也要学会变通,再者说了,这确实是太子殿下的主意。这事……防的就是万一,若是没有人行刺,那么陛下肯定要追究。可若是当真有人行刺呢?到时,就是大功一件,你便是想说,你不是主谋,为师都要将这功劳推到你的身上,为师……的儿子,不太靠得住,想着将来老了,还是弟子们比较稳妥,好好干吧。”

    拍拍他的肩,外头有人匆匆而来:“齐国公,齐国公……礼部那儿请您……”

    方继藩勃然大怒,大骂道:“礼部这群狗东西,天天就知道找茬,就他们叽叽歪歪,还没完了是不是?告诉他们,都给老子住口,少拿古籍来唬人,我方继藩是吓大的?”

    …………

    到了第三日。

    清晨。

    弘治皇帝起了个大早。

    他显得有些激动,行在之外,晨曦万丈,弘治皇帝在萧敬的伺候之下起塌,穿上了冕服,萧敬则在他的身后,为他梳头。

    “时候不早了吧,快一些,不要让诸臣工久等。”

    弘治皇帝眼里,怀着期待,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华发已生,可今日,他的精神,却很饱满。

    萧敬笑吟吟的道:“陛下……今日精神真好,龙行虎步,奴婢都认不出来了。”

    外头有小宦官碎步而来:“太子殿下和齐国公到了。”

    “叫进来。”

    小宦官去了,却又去而复返:“陛下,齐国公非说有事要布置,可太子不让他走,说是一齐见驾,两个人在外头拉扯。”

    弘治皇帝怒道:“这又是整什么幺蛾子,告诉他们,一齐进来。”

    朱厚照和方继藩才乖乖进来。

    方继藩是被扯着进来的,衣衫不整,见了弘治皇帝,忙是捋着衣衫,正了头冠,方才和朱厚照一道行礼:“见过陛下。”

    弘治皇帝没有看他们,依旧对着铜镜,慢条斯理的道:“你们这又是搞什么名堂。”

    朱厚照喜滋滋的道:“父皇没有呀,儿臣没什么。”

    方继藩苦着脸:“儿臣还有要事呢,禁卫那边,还没有安排妥当,儿臣……告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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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继藩转身就要走。

    天家之事,自己不掺和才好。

    弘治皇帝道:“既是来了,这么急着走做什么,朕还有事要问你。”

    方继藩:“……”

    朱厚照却是喜气洋洋:“父皇将要出关,儿臣很为父皇高兴,而今,四海臣服,这是我大明之幸,也是万民之幸,更是儿臣之幸。”

    萧敬在旁笑吟吟的梳头,低声对弘治皇帝道:“太子殿下说的话真好听。”

    弘治皇帝莞尔一笑:“他呀,永远没有正经。”

    虽是这样说,心里却是暖呵呵的。

    这几日朱厚照的表情不错,让他省了不少的心。

    这也算是双喜临门了。

    朱厚照咳嗽一声,道:“父皇,儿臣清早来,预备了一碗参汤,想着父皇身子不好,今日出关,只怕疲惫,如此盛典,父皇可不能坠了我大明的威名。这参汤,乃是儿臣亲自熬制,昨夜,熬了一宿呢。”

    说着,朱厚照大叫道:“刘瑾,来。”

    刘瑾早在外头,端着一个食盒,久候多时,一听到太子殿下的呼唤,便忙是快步进来,将食盒交给朱厚照。

    方继藩很想取出蛤蟆镜来,戴在自己的眼睛上,因为此刻,他的手,躲在长袖里,已是瑟瑟发抖了。

    朱厚照亲手从食盒里,取出了参汤,小心翼翼的端在手里,这参汤还是热腾腾的,他捧着,上前:“父皇……”

    弘治皇帝一愣,看了萧敬一眼,萧敬立即道:“陛下,太子殿下真是孝顺呀。”

    弘治皇帝微笑:“当真是熬了一宿?”

    他心里有点狐疑。

    朱厚照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朱厚照道:“父皇,您看儿臣的眼睛。”

    果然,弘治皇帝细看,却见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

    弘治皇帝一笑,朝萧敬看了一眼。

    萧敬便上前,要接过参汤,一旁的小宦官,自是取了一个小碟来,按照规矩,是该让萧敬来试一试这参汤,才能给陛下喝的。

    方继藩心里想,糟糕,太子殿下怎么就想着下药呢,这下好了,宦官一试,到时直接倒地,破绽便出来了,这家伙,果然不省心啊。

    那萧敬伸着手,朱厚照却是笑吟吟的道:“且慢着……”

    萧敬一脸戹。

    朱厚照冷笑道:“这是本宫献给父皇的参汤,怎么,你们还当这里头,有毒?哼,真是岂有此理,我和父皇,乃是父子,你们敢怀疑本宫。”

    萧敬吓了一跳:“不敢。”

    朱厚照便又冷笑:“明明你们就是信不过,哼,那本宫喝给你看。”

    说着,竟当面,吹了热腾腾的参汤,喝了一口,而后,旁若无人的道:“看着了吗?还要不要试?”

    萧敬忙是碎步后退,忙道:“奴婢万死。”

    弘治皇帝不禁微笑:“好了,这只是宫里的规矩而已,你为难萧伴伴做什么,取参汤来吧,朕倒是想尝一尝,你的手艺。”

    朱厚照笑呵呵的道:“父皇,儿臣的参汤,滋味可好极了。”

    参汤落在弘治皇帝手里,莫说朱厚照已喝过了,即便是没有喝过,弘治皇帝也不会有疑心的,弘治皇帝接过了参汤,一饮而尽,喝罢,不禁笑了:“哈哈,你这手艺,可不成,味道怪怪的……”

    突然,弘治皇帝下意识的抚额,觉得脑袋有些眩晕,他突然……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了。

    卧槽……

    这是第几次上当来着?

    朱厚照手插着腰,大笑起来:“父皇啊父皇,儿臣这叫玉石俱焚,这一次,对不住了。”

    弘治皇帝大怒,可越是怒极攻心,这药的发作越厉害,转瞬之间,便觉得脑袋昏沉,眼皮子抬不起来。

    一旁的萧敬,吓着了。

    方继藩转身就想跑。

    朱厚照这时道:“老方……”

    方继藩脸色惨然:“跟我没关系呀。”

    朱厚照冷哼:“还说和你没关系,这里,你来善后。”

    “殿下来善后吧,我想起……”

    “不成了。”朱厚照道:“你忘了,方才这药,本宫也喝过了。”

    方继藩的脸,惨绿惨绿的。

    方继藩不禁道:“太子殿下当真喝了?”

    朱厚照道:“这是当然,如若不然,怎么骗得了父皇?哎呀,本宫头也昏沉的厉害,现在,本宫总算是将这事,办成了一大半,接下来,就全部靠你了,反正父皇已是药翻了,这事,不干也得干,呀,本宫头昏的厉害,老方……你记住……这盟誓之礼,就交给你了,你若是没办好,中途出了什么岔子,或是被人识破,又或者……总之……你自己看着办吧,困的厉害……”

    朱厚照整个人无力,一下子,倒在刘瑾的怀里。

    方继藩怒吼:“太子殿下,你不要开玩笑啊,卧槽,我RN大爷的,你昏了,我怎么办呀,我上老下有小,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都是我的布置和安排,我担当的起吗?”

    他把朱厚照从刘瑾的怀里拽出来,朱厚照却如烂泥一般,摔下地去,方继藩不甘心,装的,一定的装的,你大爷,我方继藩RI了狗啊,这是误交了匪类,他努力的用手撑开朱厚照的眼皮子,眼皮子撑开,里头的瞳孔黯淡无光,这厮……他……

    方继藩:“……”

    一旁的刘瑾,战战兢兢的道:“干爷,干爷……”

    方继藩打了个寒颤。

    一旁的萧敬,早已吓得瑟瑟发抖。

    他没料到,事情到这个地步,下意识的,他想要放声大吼。

    方继藩这才想起了什么。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皇帝必须出关,去见诸部首领,否则,必定大同内外,议论纷纷。陛下心心念念的宏图大计,可就彻底的完了。

    太子这家伙,也昏睡了,那么……接下来,只能自己一个人来扛了。

    他咬咬牙,抬头,眼眸如刀,骨子里的狠厉,此刻曝露无遗,他朝萧敬道:“你喊,你喊哪,你来告诉所有人,太子殿下,药翻了陛下,待会儿,你坏了太子殿下的大计,太子殿下,第一个就是剐了你。”

    萧敬的嘴,张的比鸡蛋大,可是没发出声音。

    方继藩道:“根据情报,大漠诸部之中,有人妄图对陛下不利,可陛下执意要会盟,太子殿下,为了陛下的安危,这才除此下策,让人取代陛下前去会盟,太子殿下这样做,也是一片孝心,这是为了以防万一,防范于未然。而现在,无论如何,陛下已经被药翻了,可现在,在这行在之外,群臣都在候着陛下,而在这大同关外,各部的首领,也都恭候陛下大驾,天下的军民百姓,无不在等会盟的消息。萧公公,你说,这个时候,你出去告诉他们,这盟誓,不得不停止,若是陛下醒来,你以为陛下会高兴吗?陛下若知道……也未必会感激萧公公吧。”

    萧公公有些慌。

    看看太子殿下做的事吧,这是人做的事吗?

    儿子药父亲,天打雷劈啊。

    可是……

    大明只有这么一个太子,这一点萧敬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做事如此不计后果的人,他几乎可以想象,若是自己不顺从,太子殿下会怎么对待自己了。

    大卸八块!

    电光火石之间,萧公公想到了这个词儿。

    方继藩道:“现在,只能将错就错,依计行事了。”

    他侧目看了一眼瞠目结舌,紧张的往口里塞了一个蚕豆下意识咀嚼的刘瑾,道:“快出去,就说陛下想要召刑部右侍郎王守仁觐见。”

    “噢。”刘瑾跑的飞快,一溜烟的去了。

    方继藩看着依旧还沉默的萧敬:“快,扶陛下和太子到榻上去休息,噢,记得将陛下的冕服和通天冠扒下来,还愣着做什么,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想两全吗?信不信我现在宰了你。”

    方继藩目露凶光。

    萧敬磕磕巴巴的道:“齐国公……齐国公……这样会死人的啊。”

    方继藩道:“你以为我方继藩不知?我也是被害者,到了这一步,大家要死,就一起死,我死了,你萧敬也别想活。”

    萧敬道:“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没时间了。”方继藩道:“多做事,少问话,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萧敬居然觉得很有道理,便不再多问。

    乖乖依着方继藩的话,背了皇上和太子去了榻上,而后,摘下了冕服和通天冠。

    不多时,刘瑾和王守仁便进来。

    王守仁看着这行在内的场景……

    他:“……”

    虽然,很多时候,他已习惯了。

    作为历史上的圣人,怎么会没有一颗强大的内心。

    可是……

    他依旧懵逼。

    “萧公公,让王守仁穿戴上。”

    萧敬幽怨的看着方继藩,有些犹豫。

    却见方继藩一副要打死他的样子,他内心交战,可此时,终究是六神无主,下意识的,顺着方继藩的话去做了。

    刘瑾已经冷静下来了,幸好带了蚕豆来,一粒粒的往自己的嘴里塞。

    方继藩将他的要伸到口里的蚕豆打下来。

    刘瑾:“……”

    “吃吃吃,就知道吃,都到什么时候了。”方继藩怒气冲冲,侧目看了一眼一旁忙碌的萧敬,低声道:“我们三个人,萧敬一个人,我们是一伙的,事后,把干系都撇到萧敬这狗东西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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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瑾看看方继藩,再看看一旁忙碌的萧敬。

    沉默之后。

    重重点头。

    咱干爷爷,就是睿智。

    那萧敬,也不是单纯之辈。

    听方继藩和刘瑾二人,在远处嘀咕着什么,便不禁道:“你们在说什么,你们是不是想要陷害咱?”

    方继藩取出了蛤蟆镜,戴在了脸上,拨浪鼓似得摇头:“没有,萧公公不要误会,我们只是在谈盟誓的安排,萧公公,赶紧吧,时间不多了,我方继藩是知晓轻重的人,这个时候还来害你,那还算是人吗?现在我们都是一根线上的蚂蚱,理应同舟共济才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时若还生出嫌隙,到时,可就不好收场了。”

    萧公公一脸不信的样子。

    可方继藩矢口否认,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王守仁已经穿戴上了通天冠和冕服,在这繁复的冕服之下,王守仁的脸有点不太自然。

    他毕竟不傻。

    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可是……

    他深深的凝望了方继藩一眼,想说的话,没有说出口。

    “像吗?”方继藩上前,最了解陛下的乃是萧敬,萧敬若觉得没问题,那么就没问题了。

    萧敬冷笑:“不像。”

    方继藩乐呵呵的,取了一副墨镜,戴在了王守仁的鼻上。

    “你再看看。”

    萧敬一愣,细细打量:“呀,有那么点儿像了。”

    一个脸型和身形差不多的人,若是五官差异不大,这墨镜,就是最好的伪装。

    “你再后退十步,细细看看。”

    萧敬依言,后退十步,眼前一亮:“呀,真是像极了,太像了。”

    那么……就没问题了。

    这通天冠和冕服本就已经给了人既定的印象。

    墨镜遮住了王守仁半张脸。

    何况,寻常人也不可能放肆的靠近‘皇上’,就算觉得有一点和平时不一样,也绝不会有什么怀疑。

    而至于各部的首领,反正他们也没见过皇帝,还能咋样?

    方继藩道:“事不宜迟,要立即动身了。萧公公,孙子,你们跟着我,护着陛下,其余人,不要让他们轻易靠的太近,伯安,你尽力说说话,知道了吗?”

    萧敬道:“且慢。”

    方继藩已转身要走了,不禁回头:“怎么,你想做什么?”

    对付萧敬,就是要凶。

    萧敬道:“咱有一件事,忘了做。”

    说着,他轻描淡写的到了案牍边,这案牍上,是一副茶盏。

    萧敬咬了咬牙,举起了茶盏,便朝自己的额头……啪的一下。

    下手很狠,以至于茶盏直接碎裂,他额上,顿时胀起,整个人晃了晃,咧嘴笑了。

    方继藩:“……”

    萧敬打着趔趄,晃了几步:“方继藩,你以为……你以为咱不知道,到时,你和太子殿下,还有他们……”他手指着王守仁和刘瑾:“你们想要栽赃咱,是不是?”

    方继藩忙摇头:“没有,没有……”

    他语气开始微弱,现在说有,和说没有,有区别吗?

    萧敬额上全是血,狰狞大笑:“哈哈,你们以为咱会任你们摆布,做你们的替罪羊?你以为,咱是吃什么长大的,吃NAI?哼,咱是吃肉长大的!”

    萧敬身子又晃了晃,显然有些撑不住了:“我萧敬,活了大半辈子,会上你方继藩的当?给你方继藩背黑锅?若上你的当,那么……咱早就在宫里,被人玩死了。可惜啊可惜,咱这就要晕过去了,所以……从现在起,你们做了啥,都和咱没关。”

    他慢慢的坐在了地上,然后像示威似得,徐徐躺平,还张着眼,乐了:“咱要昏死过去喽,昏了,昏了,齐国公,你可要保重了,这世上没人可以帮到你,自求多福吧。”

    方继藩:“……”

    萧敬随后,惬意的闭上了眼睛,还不忘道:“吉时就要到了,齐国公慢走。”

    一旁的刘瑾,盯着地上躺平的萧敬,瞠目结舌,下意识的,他取出了蚕豆,脑子里,掠过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于是,他眼睛四处搜寻,目光定格在了柱子上。

    可这念头,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很快消逝。

    刘瑾道:“干爷,时间来不及了。”

    方继藩骂骂咧咧的道:“这老狗,挺聪明的,我怎么就没有堤防呢。”

    萧敬明显是假装昏厥。

    可他说自己昏了,这个时候,你能怎么办?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脸上血淋淋的,怎么能出去见人。

    现在也只能默认这个狗东西,真的昏了过去。

    方继藩和刘瑾护着王守仁出了寝殿。

    侍寝的宦官在数十步外,不敢靠近,这是太子进来之前亲自交代过的。

    他们见了‘皇上’出来,不敢抬头冒犯,纷纷垂头,拜倒。

    王守仁什么都没有说,疾步走出去,方继藩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身后。

    刘瑾道:“陛下要出关,不过萧公公身子有所不适,陛下垂怜他,令他在寝殿中暂歇一会儿,你们不得吩咐,不得靠近,靠近一步,杀无赦!”

    刘瑾很凶的。

    几个小宦官战战兢兢,宫里的事,历来是少说,少问,他们忙道:“是。”

    出了行在,随驾的诸臣早已候命,禁卫们更是看不见尽头。

    圣驾已是准备好了。

    王守仁架着墨镜,登车。

    随驾的大臣们,下意识的,也纷纷从袖里掏出墨镜。

    太阳可毒辣的狠哪,习惯了戴墨镜,这突然见了火辣辣的日头,便觉得眼睛不自在了。

    方继藩也戴上了蛤蟆镜,心里不禁想,若是情报有假,根本没有人行刺,那么……我方继藩算是交代在这里了吧。

    我方继藩到底吃了什么猪油,蒙了心,跟着太子,做这样的事呢。

    他心里七上八下,他甚至在想,来几个刺客吧,救救我……要不……实在没有刺客,创造几个刺客?

    可是……方继藩尾随着圣驾,心里苦笑,想要创造,也来不及了。

    浩浩荡荡的禁卫在前。

    圣驾尾随其后。

    而后,群臣浩浩荡荡的列队排开,方继藩为首,个个穿着吉服,鼻梁上架着墨镜。

    烈阳之下,一个个漆黑的镜面,折射出光晕。

    …………

    在大同二十里。

    早已搭建好了祭坛。

    七十多名首领,以及他们的侍卫,足足上千人,在此恭候。

    英国公张懋,早已带着骁骑营先至,和几个礼部的官员,布置着最后的流程。

    这祭坛,仿的乃是天坛的格局,此时,玉阶之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远处,是连绵的帐篷,首领们各自居住。

    察阿安塔塔尔部当初乃是铁木真的手下败将。

    此后,察阿安塔塔尔部彻底归顺铁木真,在蒙元被驱逐出关之后,他们与其他的部族一样,又成为了鞑靼部的附庸。

    这察阿安塔塔尔的首领突兀此刻与七八个首领在帐篷里。

    他已经一宿未睡了,听到外头,是汉人士兵的操练声,他整个人,松懈不下。

    他看着其他各部的首领一眼,道:“汉人有一句话,叫做宁为鸡头,不为牛后;我们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怎么可以,受汉人胯下之辱?”

    虽然他并非是真正嫡系的成吉思汗子孙,他的祖先,被铁木真揍得面目全非。

    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他面上带着狞然。

    其他首领,多为阿勒赤塔塔尔、都塔兀惕塔塔尔、阿鲁孩塔塔尔部的首领,他们抬头,看着突兀,面上也是义愤填膺之色。

    “自汉人进入了草场,看看我们的族人,是否还有一丁点勇士的样子,有的,跟着汉人跑了,说是去挖矿,去做买卖;有的,将牛马擅自兜售给汉人,上个月,一个牧人,居然指着我的鼻子痛骂,说凭什么,我突兀决定他的命运,呵……”

    突兀的眼里,掠过了一道凶光。

    这显然,是奇耻大辱。

    一个牧人,居然敢对自己如此,这是百年都不曾见的事。

    “我自要杀了他,方才可以让他晓得什么叫规矩,可是谁知道,他竟骑马,南下,前去投奔汉人的矿场去了。”

    诸部的首领,个个低着头。

    这样的情况,其实不只是突兀遇到过。

    汉人进入了草场,不再和首领贸易,他们到处发掘矿产,收购皮货,需要大量的人力,在那里,包吃包住,还可给予牧人们安稳的生活,这让牧人们纷纷逃亡,对原先的贵族,也越发的不恭敬了。

    从前的时候,牧人们是没有选择的,他们若不依附于部族,就会成为草原上的孤狼,很快就会被人大卸八块。

    可现在,越来越多的牧人,开始想要体验全新的生活,尤其是某些跟着汉人,发了财的牧人,他们衣锦还乡,回到了自己的部族,带回了无数的宝货,给所有人发丝绸的衣衫,将茶叶和盐巴,都分给自己的族人,让部族上下,为之感激,而反观这些贵族,人们越来越察觉,原来脱离开了他们,也可以生存,而且……还可以生活的更好。

    这样的念头一开,哪怕再遵循传统的人,也开始萌发新的念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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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心散了。

    突兀觉得很无力。

    照此下去,只怕永不了多久,整个大漠,便再无鞑靼人了。

    当然……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他目中掠过了一丝凶光,而后冷冷道:“此次,是大好的机会,盟誓时,是我们距离大明皇帝最近的时刻,只要在这时,我们动手,拿下大明皇帝……那么,大漠,又将回到我们的手里!”

    七八个首领早有定计,都看向突兀,其中一个道:“只是……就算是拿住了大明皇帝,又能如何,他们会再立一个皇帝,而后,我们会像当初的瓦剌人一般,穷途末路。”

    突兀冷哼道:“我当然知道,即便拿下了大明皇帝,我们暂时可以挟持他,向大漠深处逃遁,可是很快,大明就会出现新天子,而后,不断的对大漠开战。可是……我们要制造的,就是大漠与大明之间的不和,我们拿住了他们的天子,大明还肯信任鞑靼人吗?到了那时,只怕所有投奔了汉人的鞑靼人,也会被愤怒的汉人所驱逐,甚至杀死。大漠诸部,为了应对汉人的报复,会不自觉的重新团结一致起来,那些妄图投奔汉人的牧人,也会乖乖的,回到我们的身边,我们只要能团结一致,那么,就不是汉人可以匹敌的,就算汉人厉害,可只要他们摒弃了怀柔之策,这大漠如此广大,我们可以暂避其锋芒,像北迁徙。”

    他目光如刀子一般,扫了众人一眼,语重心长道:“若汉人怀柔,我等十年之后,与普通的牧民,就没有任何分别了。可若是汉人征战,哪怕我等一败再败,子子孙孙,也不失为王侯。”

    首领们沉默下来。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啊。

    大明怀柔的太厉害了,贵族们不能带着牧民们吃饱饭,可是汉人可以,而且还可以吃的有滋有味,牧民们怎么还肯侍奉贵族,甘心给贵族们驱使呢,而一旦,似突兀这些旧贵们失去了牧民们的尊敬,牧民们不再遵循古已有之的传统,突兀他们,就什么都不是。

    与其如此,倒不如索性拿下大明皇帝,使大漠与大明之间,彼此攻杀,无论战争如何惨烈,只要鞑靼部还在,那么……突兀等人,依旧不失尊位。

    大漠……还害怕厮杀吗?杀十年,杀三十年,杀一百年,哪怕是屡战屡败,流尽了牧人和汉人们的血,对突兀等人,也未必是坏事。

    众首领凝重的看着突兀。

    突兀打开了一张羊皮卷,这是祭坛的图纸,他在这羊皮纸上,指指点点,开始进行布置。

    “就怕不能成功。”有人不禁担忧。

    “一定能成功。”突兀信誓旦旦:“我突兀,五岁便已能弓马,十个、八个汉子不能近身,那大明皇帝,孱弱无比,只要我能离近他,只需一只手指头,便可将他拿下,到时你们……”

    …………

    浩浩荡荡的人马,已至祭坛。

    张懋忙是带着几个礼部官员前去銮驾那儿见驾。

    他至马车之下,拜倒:“老臣见过陛下。”

    ‘皇帝’坐在马车里,没有做声。

    这令张懋有些奇怪。

    倒是一旁的方继藩,骑着马慢悠悠的出来,他摘下了墨镜,左右张望,见这里是连绵的汉军营地,一眼看不到尽头。

    各部的首领,早已预备好了,他们各自带着自己的亲信族人,在天坛之下诡迎。

    随行的内阁大学士谢迁,礼部尚书张升人等,也显出了激动之色,自出了关外,一望无际的原野,令他们心情也爽朗起来。

    方继藩坐在马上,道:“英国公,陛下清晨起得太早,只怕有些疲倦,你先退到一边,陛下有旨,此番会盟,展现的,乃是我大明对草原诸部一视同仁,这关内关外子民,俱都被陛下视为己出的恩情,百官,不必尾随了,就让我带着一些禁卫,还有刘瑾刘公公随同即可。”

    张懋心生疑窦。

    怎么和此前预演的不太一样。

    可他哪里敢怠慢,这既是陛下的意思,自己还能说什么,道了一声是,便带着随行的礼官退避。

    过不多时。

    ‘皇帝’自马车上下来。

    他靴子落地的时候,这草地上,早有大食的毛毯垫在脚下,这毛毯一直延绵向天坛。

    方继藩忙是翻身下马,和刘瑾二人,一左一右,拥簇着‘皇帝’。

    皇帝不发一言,他戴着墨镜,头戴通天冠,身穿冕服,一步步,朝着天坛方向而去。

    他们行了十数步,随行的禁卫自是浩浩荡荡的尾随,一时之间,旌旗招展,乌压压的人群,随‘皇帝’走上了祭坛。

    方继藩显得有些迟疑,看着这石阶,禁卫们已经止步,将这祭坛围了个水泄不通。

    ‘皇帝’则是一步步拾阶而上。

    群臣们,纷纷至阶下。

    方继藩看着孤零零登上高台的皇帝。

    看着王守仁的背影。

    本来……一切都计划好了的。

    王守仁上去,与首领们会盟。

    而后,就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可就在这一刻。

    方继藩迟疑了。

    真的让王守仁上去吗?

    若是有危险怎么办?

    鞑靼人,可都是孔武有力啊。

    这是自己的门生。

    方继藩低头,有些羞愧。

    他心里默念,我还要活下去,要坚强的活下去,我方继藩……

    去你大爷的方继藩……

    心里安慰着自己,却在一刹那之间,方继藩抬起步子,上了一层台阶,死就死吧,十八年后,还是一个可歌可泣、忠厚善良、童叟无欺的汉子。

    方继藩快步上了台阶,追上了王守仁。

    身后的礼官想要说点什么,忍不住想说,齐国公……这……章程里,没让你上去啊。

    可他们终究拦不住了,也不敢拦。

    王守仁见恩师快步登上了台阶,在自己身后,他没有回头,只是身躯微微一颤。

    而后,师徒二人,默契的登上了高台。

    紧接着,七十多名首领,鱼贯着登上石阶。

    方继藩站在王守仁一边。

    王守仁侧目看了恩师一眼,他朝方继藩道:“恩师,你站开一点。”

    “为啥。”方继藩很紧张,他毫不讳言的敢拍着自己的胸脯说,自己怕死。那些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怕死的人,十之八九,就是骗子,生命太宝贵了,宝贵到,人可以为之出卖自己的至亲,出卖自己的朋友,出卖自己的良知,方继藩除外。

    王守仁想说什么,他戴着墨镜,墨镜之后的眼睛,方继藩看不见,可随后,他晒然,将这要脱口而出的话,吞咽进了肚子里。

    作为习武之人的他,能感受到恩师那疯狂跳动的心脏。

    王守仁心平气和,等待着,首领们纷纷的上了高台,随后,依照礼节,他们要向‘皇帝’行大礼。

    这七十多个之中,有女真人,有鞑靼人,有西伯利亚以及刚刚被驱逐出乌拉尔山脉以西的蒙古诸部首领,众人纷纷拜倒,异口同声,用他们从礼官那里学来的汉话:“臣下拜见至尊大可汗!”

    这里的至尊,一句还是天的意思,在大漠诸部的信仰里,天即至尊。

    ‘皇帝’见众人跪下,终于开了口:“朕为汉天子,还要处置诸部的事吗?”

    这一句反问,让人始料不及。

    祭坛的角落里,是一个礼官,此时开始取出了竹简,开始记录。

    众首领拜倒在地,屈服在‘皇帝’的膝下,首领们不知怎么回答,只好高呼道:“万岁!”

    ‘皇帝’的墨镜之下,看不出喜怒:“朕有四海,为天下家长,尔等宾服,乃顺天应运,朕视汉夷,一视同仁,告诉关外的所有百姓,让他们好好的休养生息,朕为汉天子,尔等既进上至尊可汗之号,朕自当受之,尔等安心等到朕的敕封,朕自当优待。”

    这跪下的首领,听了这话,心思极是复杂。

    有的感觉庆幸,有的心带不甘,可此时……他们纷纷匍匐于地只好继续高呼:“万岁!”

    “今苍天在上,来人……取肉食来。”

    ‘皇帝’高呼一声。

    台阶下的宦官们听罢,纷纷预备好了早已烹饪好的羊腿,上了祭坛。

    ‘皇帝’将盘中的羊肉,撕下一片,放入口里。而后,再将肉食,赐予诸首领。

    一切看来……似乎还算顺利。

    莫非……根本就没有人图谋不轨。

    站在身后的方继藩,心思复杂无比。

    不过……看着王守仁吃羊肉,方继藩却察觉自己有些饿了。

    话说,这个赐肉的规矩,谁想出来的,很应景嘛,跟着为大汉天子,有肉吃,就问你香不香。

    众首领纷纷自盘中撕下羊肉,放入口里大快朵颐。

    众人分食了‘皇帝’赐下的羊肉。

    ‘皇帝’道:“祭天吧。”

    他话音落下,一个首领道:“皇帝陛下,臣下突兀,要献上一件宝贝,以表臣下对陛下的诚意。”

    礼官一愣,显然没有这个程序。

    ‘皇帝’乐了:“噢,不知是是什么宝贝,来,取朕看看。”

    突兀面上一喜,起身,上前一步,从怀里取出一个羊皮包,将这羊皮包裹的东西一抖,打开,顿时……一柄利刃,在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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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坛之下,自是没有察觉。

    可在这天坛之上……却是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并非是所有的首领,都与突兀密谋。

    许多人见突兀取出了匕首,大惊失色。

    而那礼官,手哆嗦着,整在竹片上速记下‘察阿安塔塔部酋长’突兀献……这个献字写到了一半,他手一抖,啊呀一声,脸色惨然,小臂哆嗦着,居然还是颤颤的写下:“部酋图穷现匕,欲反焉……”

    王守仁戴着墨镜,突兀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过想来,一定是惶恐不安吧。

    王守仁身后的方继藩也戴着墨镜,面上的表情,大家也看不清。

    突兀提着匕首,冷笑:“什么汉家天子,我突兀乃是成吉思汗的子孙,这大漠,乃是我们的草场,这里的牛羊,也是我们的畜牧,这里的一切,都是我们的,你们汉人,也敢染指,真是可笑!”

    他似乎想要让其他的酋长,群起响应:“我们千百代来,都栖息在这草场之上,哪里容的这些汉人,在此放肆,现在汉狗就在眼前,还愣着做什么,难道你们忘了,你们身上流淌着的是谁的骨血?”

    七八个首领此刻精神一震,纷纷响应:“将这狗皇帝拿下!”

    其余首领,面上却带着羞愤之色。

    在有的人看来,突兀这是失信于人,既然已经上书,请求臣服,那么,就应当信守承诺,若是不服气,大可以重回疆场上去,和汉人拼个你死我活,又何必使这样的下作手段?原来自己被邀来此,都被这突兀所利用了。

    有人大呼道:“突兀,你也有脸自称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我们而今,打不赢汉人,可至少,也该做一个汉子,想不到,你竟使这样的手段。”

    此言一出,其他的首领开始跃跃欲试,似乎想要阻止什么。

    突兀脸色阴沉,便大笑起来:“和狡诈的汉人,信守什么承诺,你们竟要做汉人的走狗,我便成全你们。”

    只是……在此时此刻。

    对于突兀而言,最重要的还是先拿下弘治皇帝,只有拿下皇帝,那么,哪怕这些人,现在和自己作对,也是无济于事了。

    汉人报复起来,只会知道,是鞑靼人失信于人,害了他们的天子,愤怒之下,哪里会分辨,哪一个鞑靼人可信,哪一个鞑靼人不可信。

    说着,他气定神闲,朝‘皇帝’走去。

    对他而言,眼前的这个皇帝,不过是瓮中之鳖,和自己相比,一根手指头都及不上。

    此时,天坛之下,人们终于意识到了异常。

    内阁大学士谢迁惊呼了一声,礼部尚书张升更是急切道:“护驾,护驾!”

    一声护驾。

    在这天坛之下,数不尽的禁卫,顿时铿锵四起,刀剑出窍,长矛如林。

    有人急切着想要登上天坛去。

    可是……一切都已迟了。

    谢迁、张升,还有英国公张懋人等,个个脸色惨然。

    完蛋了。

    卧槽……这到底什么情况。

    张懋气急攻心,他年纪大了,几乎要昏厥过去,下意识的,他拔出刀来,发出了怒吼:“陛下若伤一根毫毛,这里的人,统统格杀勿论,来人,控制他们的所有随从!”

    ……

    “听见了吗?”

    突兀的鹰钩鼻下,嘴角微微勾起。

    他已距离‘皇帝’咫尺之遥了。

    此时,突兀的匕首,在‘皇帝’的身前虚晃,可接下来的话,却不是对着‘皇帝’说的。

    “你们口口声声说,要讲信用,这些汉狗们却说,他们的皇帝,若是伤了一根毫毛,我们统统都要死,到了现在,你应该明白,汉人所言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是什么意思,也应当明白,这汉狗的皇帝,来这大漠,不过是收买人心,哪里有什么真心诚意了吧。到了现在,你们还要为这些汉狗说话吗?不如和我一道,劫持了这狗皇帝,遁入大漠,重整旗鼓,我们成吉思汗的子孙,绝不服输!”

    首领们,或是面带喜色,或是忧心忡忡,却又不敢轻易上前,突兀距离大明皇帝,实在太近了,近到他们清楚,若是突兀发难起来,这大明皇帝,便要死无葬身之地。

    突兀得意洋洋的大笑,接下来,看着僵立不动的‘皇帝’道:“汉皇帝,也不过尔尔,所谓的威仪,靠的不过是皇帝之名而已,可在我看来,也不过大漠里,一头瘦弱的牛马一样……还有,你眼上戴着是什么。”

    他伸手,将‘皇帝’所佩戴的墨镜摘下。

    这东西,看着很碍眼。

    只是摘下的这一刻,突兀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真真切切的看到了‘皇帝’的眼睛,眼睛里,并没有他所预料的恐惧,也没有惶恐,而是冷静,这眼睛,打量着突兀,微微皱眉,他似乎对身上宽大的冕服,很是不满意。

    四目相对。

    突兀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危险。

    这……怎么可能。

    紧接着,‘皇帝’同情的看了突兀一眼。

    “皇帝’张口:“朕方才问,朕为汉天子,还要处置诸部的事吗。朕问了,你回答说,万岁。”

    突兀竟觉得自己背脊发凉。

    他握着匕首的手心,竟是捏出了汗来,突兀狞声道:“你胡言乱语什么。”

    ‘皇帝’叹了口气:“让你臣服,是给予你这样的人,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可是太遗憾了,你居然白白错过,既如此,只好将你族灭,自此之后,灰飞烟灭,自此之后,再无察阿安塔塔部!”

    突兀咧嘴,想要大笑,他已经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他发出了怒吼:“你去死吧!”

    这突兀,自幼骑射,气力惊人,手中又有匕首,一声怒吼,手中匕首,便如闪电一般,朝着‘皇帝’的胳膊狠狠扎去。

    他不想杀死皇帝,而是想留着这个人,作为掩护,让自己顺利的遁入大漠。

    这一刀,不过是突兀给皇帝的一个教训而已。

    就在这惊鸿一刀掠过。

    就在这刀尖,几乎要扎入皇帝的胳膊。

    突兀居然听到一个声音:“恩师,退开一点。”

    “……”

    这是很匪夷所思的话。

    而就在此刻,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匕首……竟是凝在了半空。

    皇帝居然抓住了突兀的胳膊。

    这皇帝,竟好似有千钧之力,突兀额上,竟冷汗淋淋,他发现,自己竟是动弹不得。

    这……怎么可能。

    突兀的眼里,先是狂妄,而后,却禁不住有了几分惊恐。

    “就只有这些气力吗?”

    平静的声音。

    首领们顿时一惊,纷纷像见鬼似得,看向皇帝。

    皇帝抿嘴微笑:“这点力气,也想做大事?”

    突兀却是面上赤红,因为此刻,皇帝抓住他手腕的手,开始用了暗劲,他发现,自己的胳膊,慢慢的被扭动,他拼命想要抵抗,可是……

    哐当一声,匕首落地。

    方继藩一见,眼睛一亮,嗖的一下冲上前去,一个恶狗夺食,便将匕首捡起。

    而此时,突兀的胳膊已经被皇帝反扭,身体都不自觉的开始扭曲起来。

    呃……呃……呃……

    他额上,汗如雨下,胳膊上的疼痛,袭遍全身。

    王守仁轻描淡写,看着他:“无知鼠辈,不堪一击!”

    击字出口,突然,他浑身动了,双手抓住了突兀的胳膊,咔擦一声,这胳膊生生折断。

    突兀发出了一声惨叫。

    这凄厉的惨叫,刚刚落下,王守仁抬腿,狠狠一脚,踹他下盘。

    咔擦……

    这一脚,直接踹中突兀的膝盖,他的膝盖,又是生生折断,小腿的腿骨,吊在了他的裤管里,像半截藕断丝连的甘蔗。

    方继藩咽了咽口水,他突然想吃甘蔗了。

    “呃……杀了我吧。”突兀泪如雨下,整个人已成了废人,他疼的眼泪滂沱而下,这一刻,他竟开始哭诉。

    王守仁一把,捏了他的肩头,生生将整个人要瘫下的突兀提着,五根手指,捏住了他的肩上锁骨。

    咯咯……咯咯……

    这是锁骨碎裂的细微响动。

    突兀两眼死死的张开,双目之中,竟是赤红,他面部扭曲,疼的他已要昏厥过去,他发出了更凄然的惨呼,此时,连求饶都已喊不出来了。

    可王守仁还揉捏着,面上依旧淡然,他一字一句道:“朕本是以德服人,可是你竟是丧心病狂,以怨报德,是为愚蠢!”

    方继藩在旁,看得目瞪口呆,他喜欢伯安讲道理的样子,很认真,很专注,道理明明白白。

    这一点,像自己。

    突兀嘶哑着嗓音,锁骨上,那钻心的疼痛,连绵不绝的传袭全身,他觉得自己要炸了。

    王守仁叹了口气:“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

    也字出口,一脚飞出。

    这一脚,直中下腹,咚的一声,已如烂泥一般的突兀便如断线的风筝一般飞出,天坛乃是高处,因而,这一百多斤的汉子,竟是生生飞下天坛。

    下的天坛下数不清的禁卫纷纷后退,有人大叫:“飞来了异物,撤开,撤开。”

    轰隆……

    人落地,尘飞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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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兀摔落在地,整个人手脚尽断,肩上的骨头,亦是尽碎。

    自高台上飞下,脸先着地,地上无数的沙石,直接刺入了他脑袋里,这脑袋,骤然成了一个血葫芦,殷红的血水,泊泊而出。

    他已动弹不得了。

    只剩下最后的意识,条件反射一般粗重的呼吸。

    双目微微阖着,到现在,他仅存的那点意识里,只有‘皇帝’的脸。

    那是一张何等可怕的脸啊。

    明明冷静,却令人生畏。

    明明眼睛温和,却仿佛又有无穷杀机。

    明明他说话,慢条斯理,之乎者也,却又犹如催命符咒。

    无数的禁卫,一个个猫着腰,探着身子,张大了眼睛,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这目光之中,都带着费解。

    他们实在无法解释。

    这个鞑靼人,方才还嚣张的厉害,可是转眼之间,就飞了下来。

    人们屏着呼吸,沉默。

    沉默之后。

    张懋发出了怒吼:“弑君,杀无赦!”

    一下子,所有的禁卫都打起了精神。

    他们眼里放光。

    这算功劳吗?

    管他呢。

    于是,无数人呼啸着将刀剑斩下,将长矛狠狠戳下。

    突兀瞳孔收缩,放大,不甘的眼眸里,仿佛是在说……还来?

    呃啊……

    哪怕是快死了,突兀依旧发出了凄然的吼叫。

    转瞬之间,无数的刀剑和长矛作践着他的肉体,剧烈的疼痛,令他昏厥,可新得疼痛,又让失去意识的他,又被疼醒,接着……又昏厥。

    最终……

    突兀死了。

    几乎剁为了肉泥,小朋友不能吃的那种。

    …………

    方继藩鄙夷的看着天坛下的众禁卫,瞧瞧这些人激动的,就这样还想立功,真是吃X没赶上热乎的啊。

    天坛上,鸦雀无声。

    首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些没有参与突兀谋叛之人,心里松了口气,可是随之而来的,却是恐惧,他们拜下,竟不知如何是好。

    礼官吓尿了,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职责,推着笔,手拿着竹板,刷刷刷的继续记录。

    那些和突兀勾结之人,脸色残然,面如死灰,早已退回了众首领之中,战战兢兢的跪下。

    王守仁低头,弯腰,捡起了地上,方才被突兀摘下的墨镜。

    墨镜而后,遮挡了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

    王守仁又变异了。

    就如奥特曼一样。

    从求道,到悟道,再经历了无数的风雨之后,他又悟了。

    这就是勤于思考的好处。

    懂得思考的人,他的思维,是永无止境的,他总会攀上一个又一个思想的高峰,而站在高峰之下,就如站在这天坛上一般,看着高峰之下的芸芸众生,王守仁的身上,没有锋芒,没有对苍生的怜悯,却只是一个叹息。

    而后,这一对墨镜上,倒映着数十个首领。

    他背着手,上前一步:“方才,不是还有七八人,你们为何不一起上?”

    七八个人打一个,按照理性的计算,是有机会的。

    可是……

    这些跪地在首领酋长们却觉得自己的脚有点软,站不起,也不想站起来,这样跪着,有安全感……

    哪怕是还有一线拼命的机会,他们在‘皇帝’面前,也丝毫没有想要争取的念头,个个磕头如捣蒜:“万死,不敢!”

    “你们错失了良机。”王守仁微笑,毫不在意的样子:“朕一般一次只能打五个,再多,就吃不消了。”

    方继藩站在一边,不知道自己教出来了什么妖孽,敢情这个时候,你还在侮辱这些鞑靼人的智商呢。

    首领和酋长们,却只觉得魂飞魄散,哭了:“再也不敢了,是突兀这狗贼,胆大妄为……我们这就去诛灭了他的部族,为陛下出气。”

    ‘皇帝’抿嘴一笑,和蔼可亲的道:“盟誓吧,时候不早,朕赶时间。”

    盟……盟誓……

    繁杂的礼仪开始。

    虽然每一个人,心思都不在这礼仪上。

    可当大礼结束,数十个首领和酋长高呼起大明皇帝和至尊大可汗万岁的时候,天坛之下,无数的官员和禁卫具都传出了欢呼。

    方才那一幕,实在给予了太多人震撼。

    谢迁和马文升,显露出了不可置信之色。

    他们无法想象,陛下竟可以轻而易举的,生生捏死一个鞑靼人。

    若是要解释,唯一的解释,可能就是……上天之子,受命于天,自有天佑!

    人们欢呼着,心悦诚服的高叫着万岁。

    这万岁之声,冲破了云霄。

    方继藩长长的松了口气。

    脚下,首领们长跪着,眼里从胆怯,变成了敬畏,他们小心翼翼的看着这大明天子,至尊可汗。

    、此时,再没有人想起,自己的骨血里,和成吉思汗有什么关系了。

    “时候不早,朕乏了,摆驾!”

    王守仁不愿意多留,他的任务,只是促使这一场大礼圆满结束。

    首领们依旧跪着,王守仁走一步,他们便膝行一步,纷纷道:“愿为至尊大可汗效力,死而后已。”

    王守仁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与突兀密谋之人,明日去大同,领罪,其余之人,在此候命。”

    首领们竟再无任何心思,有人心里战战兢兢,有人心悦诚服:“是。”

    王守仁下了高台,方继藩也跟上了上去。

    谁晓得那礼官,手里拿着竹简和笔,跑的更快,说不准陛下在下高台时,还会有什么交代呢。

    这可是历史性的时刻啊,得记录下来,以后可能要讲。

    方继藩一把将他推到了一边:“滚开!”

    礼官很想说,你这人怎么回事,讲不讲道理,可看了方继藩一眼,要到嘴边的话,识趣的吞了回去,目中带着几分幽怨,方继藩已脚步匆匆,追了上去。

    为了王守仁接触到太多的人。

    刘瑾极聪明的让人将銮驾预备在了高台之下,口里高呼:“陛下遇刺,而今身体有所不适,文武与诸卫退下,不要惊扰陛下。”

    王守仁下了高台,钻进了銮驾里,车马立即启程,没有丝毫的停留,匆匆便往大同方向去。

    其他的人和事。

    现在也不是王守仁能够做主的。

    他毕竟是假皇帝,在此,能不下任何决定,最好。

    哪怕是那些突兀的同党,他也只是让他们入大同请罪,至于怎么处置,要杀要剐,都是弘治皇帝的事。

    现在,这一地的鸡毛,自会有人收拾。

    銮驾回的很急,很快,便抵达了大同。

    这一路上,所有随行人员,都是议论纷纷。

    而留在天坛附近的各部首领们,都沉默了。

    今日……他们终于明白,为何这大明总是隔三差五的吊打大漠了。

    敢情这大明的皇帝,一个比一个狠哪。

    这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却让所有的鞑靼人明白,属于他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也让无数的女真人明白,虽然他们的时代还没有来,但是可能永远都不会来了。

    而现在……唯一做的,就是怎么想着,做大明的臣子,如何体现出自己的价值。

    其他的任何妄念,只会像突兀一般的可笑。

    一夜之间。

    整个大漠之中,仿佛开始流传着一个传说。

    这个传说之中,有一个叫做至尊大可汗的男人,他身长八尺,眼大如牛,黝黑黝黑的,一拳,可以打死十头牛,祁连山顶的冰川,在他的拳下,也不过一合即破。

    这个如神明一般的男人,如今,成了大漠中的主人,大漠之中,万千生灵俱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

    而现在……这个男人已经慢慢的醒了。

    看着床榻,有点懵逼。

    我是谁,这是在哪里?我在干什么?

    还不等弘治皇帝开始重拾自己的记忆。

    一张笑脸就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朱厚照美滋滋的看着自己的父皇,亲切的道:“父皇,您醒了啊,父皇怎么好端端的,就睡了呢?儿臣担心死啦,还好,还好……父皇化险为夷、转危为安,儿臣……高兴哪。”

    弘治皇帝沉默的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笑的更加诚挚。

    他吩咐道:“萧敬,快,给父皇端茶来。”

    萧敬一瘸一拐的来。

    其实他压根没有昏厥。

    他既不敢出去,告诉外头人真相,又不敢有其他的念头,假装躺在地上装死,装了足足两个多时辰,朱厚照毕竟喝的臭麻子汤少,且又血气方刚,终于恢复了。

    一听萧敬居然没去,大怒,生生揍了他半个时辰,现在的萧敬,已经开始恨自己的爹娘,为啥要让自己来做宦官了。

    做宦官有什么用,努力了一辈子,不还是人的出气筒,给人背黑锅的吗?

    见弘治皇帝醒了,萧敬一下子,觉得自己找到了靠山,打起精神,斟茶,递到了弘治皇帝面前。

    弘治皇帝依旧还躺在榻上,眼睛从迷茫,接着,已是勃然大怒。

    这个逆子!

    弘治皇帝气的颤颤发抖。

    今日……可是出关的日子啊。

    朕……朕……

    居然被太子坏了事。

    这个儿子,他是不是疯了。

    这么大的事,也容的他来胡闹?

    弘治皇帝沉默着,坐起来,接过了茶盏,呷了口茶,可心口的怒火,非但没有浇灭,反而更加腾腾的燃烧,简直要升腾三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