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皇帝觉得有些眩晕。
或许是因为方才的药劲还没有过去。
他觉得自己吃臭麻子汤,迟早会被吃死。
于是,拼命的压住了怒火,弘治皇帝道:“扶朕起来。”
萧敬在一旁,似是被打乖了,看看朱厚照。
朱厚照很冷静,慢慢的摇摇头:“不扶。”
“你说什么?”
朱厚照心平气和的道:“扶父皇起来,父皇要揍我。”
他居然还知道?
弘治皇帝火冒三丈。
“父皇!”朱厚照语重心长的给弘治皇帝掖了掖被子:“父皇,父子之间,哪里有隔夜仇,你说是不是?”他瞅着弘治皇帝,眨眼睛。
然后又道:“有什么话,都可以好好说。再者说,儿臣是父皇生出来的,是非功过,不都是父皇养育的结果吗?”
弘治皇帝:“……”
“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朱厚照一脸无辜的样子:“儿臣也不想这样啊,可是生来就如此,这怪得了儿臣吗?”
弘治皇帝腾地一下,坐起来了。
朱厚照后退一步,拜倒:“父皇……明鉴哪,儿臣……儿臣实是为了父皇好,儿臣和方继藩,听说有人妄图谋刺父皇……”
“看来,方继藩也有一份。”
“儿臣没说他有一份。”
弘治皇帝怒道:“你自己口口声声说的。”他趿鞋而起,捋起袖子。
萧敬站在一旁,言不由衷道:“陛下,殿下……他还是个孩子呀。”虽是这样说,他的眼里,写满了期待。
弘治皇帝想到,这一场盛典,就这么完了。
到时,天下人怎么看待自己呢。
天可汗,呵呵……
一念至此,他便怒极攻心。
“你……你这逆子,你……你这是要让朕,失信于人哪!”
朱厚照吸吸鼻子:“老方,老方他……”
“他怎么了?”弘治皇帝厉声道。
朱厚照:“……”
他想说,又不敢说。
弘治皇帝便侧目,他后脊已是发凉了,因为,他预感到,还有更可怕的事,已经发生。
于是,向萧敬:“你来说,到底如何了?”
萧敬啪嗒一下跪下,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为啥自己要装晕呢。
就是因为要陪在陛下这里,随时撇清关系哪。
这太子和方继藩,一个是陛下的儿子,一个是陛下的女婿,他们若是栽赃在自己身上,自己是百口莫辩哪。
萧敬流出了眼泪,这眼泪,是现成的,方才被朱厚照揍时他就没哭,怕哭干了,因而,现在存货满满。
萧敬歇斯底里道:“陛下,陛下呀,您是不知道,那方继藩,他……他带着王守仁还有刘瑾那该死的家伙,他们……居然……居然让王守仁,假扮了陛下,前去参加盟誓了。那王守仁,还穿去了陛下的冕服……他这是胆大包天,是无君无父哪,他们今日,敢假装自己是皇上,明日,岂不是要谋朝篡位了?”
萧敬说到此处,便开始滔滔大哭:“奴婢……奴婢见陛下昏睡过去,他们这么多人,奴婢是双拳难敌四手,奴婢……英勇不屈,自是和他们进行周旋,为的就是防止陛下昏睡,遭人毒手,因此,不得不委曲求全,陛下……他们太放肆了……”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身躯一震。
卧槽……这些人已经疯了,丧心病狂到了这个地步。
居然假扮天子。
这是谁借给他们的胆子?
太子不懂事,他方继藩,竟也如此的不懂事。
好吧,方继藩不懂事也就罢了,王守仁……他年纪早不小了,他也不懂事?
弘治皇帝开始磨牙。
心里卷起了滔天的怒意。
他禁不住笑了起来:“好,好,好的很,朕有一个好儿子,有一个好女婿,有一群好臣子哪。”
伪装皇帝,乃是死罪。
莫说是自称自己是皇帝,便是穿戴了明黄的衣物,也都是大禁忌。
现在这些人,是真的胆大包天了。
弘治皇帝坐下,坐在了榻上,他凝视着朱厚照:“是谁的主意?”
朱厚照战战兢兢:“可能是儿臣的。”
“什么叫可能?”
朱厚照仰头:“父皇,儿臣说了,父皇会打死儿臣吗?”
弘治皇帝摇头:“不会。”
朱厚照道:“那就是儿臣干的,都是儿臣的主意。”
弘治皇帝身躯一震,震怒,起身:“这样的逆子,不要也罢,今日打死了你,也好过,将来这江山社稷,坏在你的手里。”
朱厚照无法理解,为何父皇一丁点的信用都没有,说翻脸就翻脸,刚才不是说好了不打死的吗?
朱厚照没见过父皇发这么大的火,吓住了,立即道:“不,不,是王守仁,都是王守仁的主意,王守仁他主动请缨……”
弘治皇帝身躯一颤。
细细想来,这么多心思,确实不像是太子的风格,莫非……当真是那王守仁?
萧敬见状,也忙道:“奴婢也可以作证,就是那王守仁和他的恩师……太子殿下是无辜的啊陛下。”
说到他的恩师的时候,萧敬底气不足,声音很轻,几乎没人听见。萧敬是万万不敢得罪太子的,这个时候,只能将一切都栽在王守仁身上。
“竟然是他……”弘治皇帝脸色冷然。
却在此时,外头有宦官匆匆而来,却不敢进门,而是道:“萧公公,萧公公,陛下摆驾回来了。”
一下子,这寝殿里,安静了下来。
弘治皇帝听到……陛下摆驾回来,心里刺痛。
胆大妄为,真是胆大妄为。
萧敬小心翼翼的看着弘治皇帝,见弘治皇帝点点头,他方才朝外头的宦官道:“知道了,你退下!”
外头的宦官听罢,自是退开了。
弘治皇帝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面上掠过了冷色,咬牙切齿的道:“好,太子,萧敬,现在陛下回来了,你们还不快快接驾。”
片刻之后,外头便传出了脚步声,听到刘瑾的声音道:“陛下乏了,你们退开一些,这里不需人伺候。”
紧接着,这寝殿的门打开。
三个人鱼贯而入。
先进来的乃是王守仁,戴着墨镜,一声冕服。
这冕服穿在王守仁的身上,格外的刺眼。
弘治皇帝见王守仁这般样子,而王守仁也看到了弘治皇帝,忙是摘下墨镜,飞快的脱下了冕服,将头上的通天冠摘下,只穿着一件里衣,拜倒在地:“臣万死之罪。”
弘治皇帝已是气的七窍生烟。
方继藩也乖乖拜倒:“儿臣万死之罪,千刀万剐,任凭陛下处置。”
弘治皇帝怒容满面,却先盯着王守仁:“王伯安,你可知道,你犯的是什么罪?”
王守仁叩首:“死罪。”
“看来,你是有自知之明了。”弘治皇帝厉声道:“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朕若不是念及你的父亲,只怕要治你灭族之罪,可你如此胆大妄为,朕若不诛你,如何以儆效尤!”
方继藩立即道:“陛下……”
“你住嘴。”弘治皇帝恶狠狠的瞪了方继藩一眼,如此可怕的事,这个锅,定要找人来背,这主意十之八九,就是你方继藩想出来的,朕看在秀荣的面上,自是饶你不死,可是……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你说话的资格了。
弘治皇帝背着手:“既如此,萧敬,先将王守仁拿下。”
萧敬顿时打起精神,正待要张口呼喊外头的禁卫。
方继藩急了,道:“可是陛下,要治罪,可以,可是陛下要治王守仁什么罪?”
弘治皇帝冷笑:“他冒充皇帝,难道不是死罪?”
方继藩一脸懵逼的看着弘治皇帝:“可是陛下,这天下人,都不知道他冒充了陛下呀。”
弘治皇帝:“……”
方继藩道:“王守仁冒充了陛下,这没有错,可今日,他出关,代表的乃是皇上的身份,这天下的军民,都以为出关的乃是陛下,若是陛下治他冒充皇帝之罪,那么,陛下……岂不是没有出关,也没有和大漠诸部盟誓?”
弘治皇帝厉声道:“那又如何?”
方继藩道:“此次盟誓,圆满成功,几乎没有任何的纰漏,大漠诸部,见了我‘大明皇帝’,无不感受到了我大明的恩泽和宽厚,我大明军民们,得知陛下成为大漠和关内之主,也是欢呼雀跃,纷纷称颂陛下圣明,统御宇内,若这时,他们知道陛下乃是假冒,会怎么样想?”
弘治皇帝心思一动,可随即,更加震怒:“你敢威胁朕?”
这已是无法宽恕了。
方继藩道:“更不必说,鞑靼部的首领突兀谋反,与人勾结,私藏了匕首,妄图谋害陛下,天下人看到的是,陛下如有神助,一拳,打爆了他的狗头,天下的军民百姓,乃至整个大漠的各祖臣民,无不为之敬畏,对陛下受命于天,深信不疑,若是他们知道陛下乃是假冒的,那么……会是什么后果?”
弘治皇帝的脸,微微一沉。
这一些话,带着威胁,可是……弘治皇帝也解读出了一些别样的东西,他眉一沉,眼眸猛张,面上带着诧异:“什么,有人图谋不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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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方继藩道:“陛下,儿臣和太子早就觉得有异,再加上那鞑靼商贾的警告,心里更加是不安。只可惜,陛下当初对此不予采信,儿臣和太子还有王伯安、刘瑾,急的如热锅蚂蚁,因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果然!”说到这里,方继藩故意抬高了声音,继续道:“果然那鞑靼部的突兀,勾结了八九个首领,原来这一切都是他们的计划,等陛下上了祭坛,却不知这突兀如何将一柄匕首藏匿在身上,要对陛下不轨。”
方继藩道:“臣等,实在是无可奈何啊。陛下的安危要紧,可与此同时呢,若是陛下不去参加盟誓,不但寒了大漠诸部真心归顺之人的心,也会使我大明为人所笑。陛下的名声,是何其要紧,可陛下的安全,同样的要紧。”
“无可奈何之下,儿臣人等,索性死马当活马医,让王守仁前去犯险,在天坛上,那突兀突然犯难,取出匕首,对王伯安不利,还好儿臣这门生学了儿臣的几分本事去,临危不惧,空手夺刃,而后一拳将他打爆,这些,各部的首领还有群臣,都是看在眼里的。”
弘治皇帝倒吸一口凉气。
大逆不道和忠心耿耿,只在这一线之间。
冒充皇帝,可以说是大逆不道,可是……此时,弘治皇帝心里不禁在想,若是今日站在天坛上的乃是自己,而非是王守仁,那么……结果会如何呢?
只怕这个时候……一场新的土木堡之变,又重演了。
自己一旦落入了这些恶徒手里,又会遭遇什么样的后果。
细细一想,弘治皇帝竟觉得自己的后襟被冷汗浸湿了。
这几年,或许是事事顺利,让弘治皇帝也开始变得盲目起来,他有了更大的志向,也有了更多的信心。
而这……现在思量着,反省着,弘治皇帝沉默了,他坐在了床榻的边沿上,面上阴晴不定。
一边的萧敬,嘴巴张得比鸡蛋还大。
真……有人行刺呀。
这些鞑靼人,为何就这般不开眼?
然后,萧敬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弘治皇帝。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有些疼。
几个时辰之前,自己好像距离一场救驾的大功劳,相隔是如此之近。
这是多不可多得的机会,自己为啥……就将所有的关系都撇干净了。
只是静默了一会,弘治皇帝终于开口了,他看向王守仁道:“王卿家,你无事吧。”
王守仁脸色平静的样子,道:“陛下,臣无事。臣只恨乱贼太少,并不嫌多。”
不过……弘治皇帝还是有些不信。
那个叫突兀的鞑靼人,他有些印象,据闻是鞑靼部的勇士。
怎么会只是一拳,就被王守仁打爆。
居然还是空手夺白刃……
这方继藩,定是说话有些夸张。
又或者,他们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故意炮制了这么一场刺杀?
想到这里,弘治皇帝的眼睛,不禁瞥向朱厚照。
朱厚照正跪在地上,傻乐着。
早说嘛,原来真有刺客啊,早知如此,方才本宫就应当担当起这天大的干系来。
弘治皇帝的目光打量着太子,心里想,是了,太子为人如此不靠谱,极有可能这是他们炮制的。
只是……
就在弘治皇帝心里转了无数念头的时候。
外头有宦官匆匆而来,忙道:“陛下,大学士谢迁、礼部尚书张升,以及英国公人等,求见。”
他们来了……
弘治皇帝看了萧敬一眼。
萧敬会意,立即开始收拾,先将王守仁脱下的冕服收起来,而后清理了一番。
弘治皇帝这才道:“宣他们进来。”
张懋等人鱼贯而入。
他们心里……激动哪。
想不到皇上竟是这样的皇上。
咱们皇上,从不锻炼身体,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天天不是埋首于案牍,出行便是步辇来代步,可谓是五谷不分,四体不勤。
可是今日……
张懋等人进来之后,纳头便拜,道:“陛下,今日陛下扬威大漠,这定是祖宗显灵啊。”
张懋激动的不得了。
他想了想,这是自己的功劳啊。
若不是自己祭祀祭的好,哄得列祖列宗高兴了,不然怎么会在那一刻就显灵了呢?
礼部尚书张升亦是眉飞色舞,高兴啊。
作为礼部尚书,他最讨厌的,就是和大漠诸部打交道。
这些人哪怕是臣服了,也是牛气的很,脾气还大,总是咋咋呼呼,觉得自己如何如何勇猛,瞧不起大明的文弱风气。
今日……可谓是大出了风头啊。
陛下反手之间,就将鞑靼勇士突兀,像是掐死一只菜鸡一般,只片刻功夫,就捏断了他浑身的骨头,丢下了天坛。
张升当时清晰的看到,那些各部的首领,皆是诚惶诚恐,一个个心悦诚服的样子,哪怕是皇帝上了圣驾,这些人依旧还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个个面如土色,丝毫不敢妄动。
真是够解气,他们……也有今天。
以后……看来这礼部,可以扬眉吐气了。
“是啊,陛下,老臣见那诸部的首领,个个战战兢兢,他们对陛下,是真正佩服到了五体投地的地步,所谓恩威并重,陛下亲往大漠,乃是恩,诛杀不臣,既为威……还有那些首领带来的护卫,见陛下犹有神助,都吓得脚软了,在天坛之下,都跪了,陛下上了车驾,他们口里还在絮絮叨叨,念诵着万岁。”
“最重要的是,陛下突有此神力,这岂不是正合了陛下受命于天,如有神助吗?这消息……已开始不胫而走,陛下威名,不日就将人尽皆知,老臣,佩服之至。”
说着,他拜倒,激动的叩首。
就连谢迁,看着弘治皇帝的眼神,也完全不同了。
历来刘健善断、李东阳善谋,而谢迁,则善辩。他有一张巧嘴,脾气又大,眼里容不得沙子,喜欢和人争论是非。
因而,平日他没少劝谏皇帝,在他看来,皇帝也是普通人,是普通人,就会有过失,作为臣子的,理当为皇帝指摘出过错,希望君王改正。
可今日……他只能用一句卧槽来形容,他也是恭恭敬敬的叩首,佩服的道:“陛下承天之命,万岁万岁万万岁!”
人的表情,是骗不过人,除非戴上了西山明镜作坊精心打制,一百五十两纹银一支的墨镜。
弘治皇帝看着他们一个个激动万分的样子。
听他们不断的恭维,恨不得拿出天下所有的褒义词,来加在自己身上。
居然……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
嗯,很爽。
弘治皇帝看了王守仁一眼,微笑,看来……他们没有说谎。
见状,方继藩眉眼带笑,连忙拜下了,大声道:“当时儿臣就在父皇咫尺的距离,眼看着那突兀要发难,儿臣已吓得魂不附体,鼓起勇气,想要救驾。可谁曾想到,陛下居然气定神闲,挡在了儿臣面前,转手之间,便将那突兀打了浑身筋骨俱裂,儿臣还看到,陛下那时候,身上竟隐隐有光,这光华夺目,令儿臣竟睁不开眼睛。”
往日,对于方继藩这家伙的话,张懋、谢迁人等,是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的,虽然这个时代,也没有标点符号。
不过今日这话,张懋等人,竟是隐隐信了。
陛下还会发光呀?
方继藩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方继藩道:“儿臣当时见这夺目的光华,便忍不住想要拜倒,再无他念,只想着,吾皇万岁,心里这般默念之后,陛下已将那突兀,一脚踹飞,陛下……实在是神鬼莫测,儿臣佩服。”
弘治皇帝看着一个个激动的人。
他脑海里,几乎已经有了一个画面,在这个画面里,‘自己’如何神勇。
而这些,统统被大漠诸部的首领,以及无数的禁卫,看了个清楚。
此时,他若是说,这一切都是王守仁所为,只怕也没有人相信了。
尤其是方继藩,信誓旦旦的样子。
弘治皇帝不禁感慨起来。
当初,继藩说有危险,是自己不肯信,一意孤行。
这才让方继藩等人铤而走险,不得不出此下策啊。
冒充天子,乃是万死之罪。
可他们为了朕的安危,依旧如此,颇有几分,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
现在,他们将这一切完美的解决,皆大欢喜,却又将这一切的功劳,统统都强加在了朕的身上。
果然……是自己的女婿啊。
只有自己的亲女婿,才真正肯为了自己的安危,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这天下,有几人能做到?
还有王守仁,王守仁乃世家子弟,前途远大,他完全可以安安分分做他的臣子,却是冒着这天大的风险,跟着方继藩断绝了自己的后路,一往无前。
果然……这不愧是方继藩的弟子,只有方继藩教出来的人,才有如此的忠肝义胆,有如此的气概。
至于……刘瑾……
还有……太子……太子也是有一丁点的功劳的,这家伙,虽然手段龌蹉了一些,可终究,还是为了朕好。
转念之间,弘治皇帝大喜过望。
文治武功。
天子亲自慑服大漠诸部,哪怕是唐太宗皇帝在世,也只能做到如此了吧。
弘治皇帝咳嗽一声,墨镜遮盖了他面上的惭愧。
这个事,他得认。
不认,王守仁就是冒充天子,死无葬身之地。
方继藩便是图谋不轨,也得完蛋。
便是太子,也有干系。
可若是认了,那么,便是天命所归。
弘治皇帝颔首:“嗯,朕也不知,何故突然有此神力,说来,真是奇怪啊。”
朱厚照等人纷纷道:“是啊,真是奇怪啊。”
谢迁却不禁感慨:“陛下,这并不奇怪,这是陛下仁厚,感动了上天,上天佑护着陛下,所谓奉天应运,便是如此。”
弘治皇帝摘下了墨镜,只点点头:“好啦,今日之事,休要再提了,总之,大漠诸部已与朕盟誓,朕自此之后,统领大漠诸部,却不知诸卿,有何看法?”
谢迁等人,则是心里感慨。
皇帝圣明啊。
人家办成了这千古一帝,方才能办成的事,可陛下骄傲了没有,没有,陛下非但骄傲,而且很快就转移开话题,虚怀若谷如此,实是前无古人,想来,也后无来者。
谢迁张口,想说什么。
其实,对于真正的统领草原诸部,大家也没有什么经验。
毕竟,中原人统治大漠的经验,大多数,都是失败的,哪怕是成为天可汗之后的唐太宗,他对于大漠的羁縻之策,也百年之后,也迅速的土崩瓦解。
弘治皇帝也为此有些伤脑筋:“还是如以往一样,安置鞑靼军民,挖掘矿产,令他们圈养牛羊?诸卿,今日,大明已至盛极之势,越是如此,朕越是担忧哪,朕站的越高,越觉得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这马上得来的天下容易,可要下马治天下,方才是最难的事。内阁……拟出一个章程来吧,拟定章程之前,先进行廷议,此后,进行部议,待拟定好章程,送至朕这里来。”
这等大事,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
弘治皇帝没有刻意定下调子,先进行大规模的廷议讨论,看看百官之中,有没有可以切实事情的良方,之后,再缩小讨论范围,进行部议,这个部议,是内阁召各部的部堂,进行更具体的讨论。最后,内阁出了结果,再和皇帝进行磋商。
这是最稳妥的法子了。
这时,方继藩道:“陛下,儿臣有一言。”
弘治皇帝看向方继藩:“嗯?”
他面带微笑,看着方继藩,就像看着自己的儿子,当然,这个不是亲的。
不得不说,方继藩是个真正忠厚的人,已经不再是自己的左膀右臂这样简单。
方继藩道:“漠北诸部,如西伯利亚等部,却不知陛下,为何他们要南下,投奔我大明。”
弘治皇帝皱眉:“朕听说,那大漠极北之地,人烟稀少,甚是苦顿,又听西伯利亚诸部的人言,是因为有号称罗斯国,他们与之常年征战,屡战屡败,不得不南下,来我大明,寻求庇护。”
方继藩微微笑道:“陛下,想要将这大漠的矿产,挖掘出来,不但要开矿,要人力,还要有运输,有交通,人越聚越多,就难免,会出现市集,会有许多的商贾,甚至,为了供应这里的所需,还会有大大小小的作坊,这大漠之地,何其的广阔,可是……陛下既已听说,罗斯人不断的西进,他们进一分,漠北诸部,就要退一分,却不知……何时是一个头。”
弘治皇帝皱眉。
他明白了方继藩的意思。
让蒙古和诸部以及女真诸部,来开矿可以,来养牛羊也罢,可是,将来呢?
既然要制定政策,就必须思虑的长远,若只看眼前,那么……这政策,也就没有意义了。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陛下,大漠,土地广阔,正因为广阔,才会给予无数部族栖息的空间,因而,先是匈奴崛起,而后又是五胡,此后是鲜卑人脱颖而出,又是突厥,接着,是女真,是契丹,是蒙古。若只是保守的执行休养生息之策,五十年之内,固然大明在北方,永不会有外患,可一旦时间一久,迟早,我们会面对新的敌人,我们的敌人,可能会越来越强大,他们会如跗骨之蛆一般,不断的腐蚀和吞噬我大明在北方的基业,所以……臣的建言是……向西……”
向西……
弘治皇帝和谢迁等人,不解的看向方继藩。
方继藩道:“西伯利亚诸部,向西,则是连绵的山脉,跨过了山脉,一路向西,照旧,还有肥沃的土地,我们不能将大漠诸部闲置下来,诸部既然被罗斯人打的丢盔弃甲,可现在不同了,我大明,可以作为诸部的后盾,支持他们,一路向西扩张,迈过山脉、冰原、沙漠,令大漠诸部,一路西扩。”
“大漠的游牧之民,不擅长经营和生产,那么,他们每占一地,陛下可以给予他们丰厚的赏赐,而他们的土地,则迁徙汉民,进行生产,既可作为大漠诸部,源源不绝的后勤之用,同时,于我大明,开疆扩土,又有极大的好处。”
弘治皇帝一愣,看着方继藩。
而谢迁听罢,忙是摇头:“不不不不,万万不能如此,这些大漠人,本就桀骜不驯,一旦向西,若胜,难免更加跋扈;若是一败涂地,朝廷则徒耗钱粮,老臣以为,此举,大为不妥。”
是啊。
你方继藩家打仗不要银子的?
你要做大漠人的后盾,这些大漠人数十上百万张口,人家啥也不干,就吃你的,这还不算,你要不要给他们提供足够的武器,这些不是银子?
当初汉武帝继位的时候,得益于文景之治,国家积攒了堆积如山的财富,可单单一个打击匈奴,数十年下来,直接消耗掉了文景之治的所有财富,你方继藩张口说西进就西进?
张升觉得自己心里堵得慌。
今日他喜的乃是皇帝得天庇护,惊的,却是方继藩这狗东西,竟来出此馊主意。
“国库常年入不敷出,齐国公,这西进之事,莫非齐国公出银子?”
方继藩最讨厌的就是有人让自己出银子了,自己很穷的呀。
弘治皇帝听到银子二字,警惕起来。
卧槽……
因为每一次的路数都是,朝廷没有银子了,陛下啊,这个事办不成啊,然后大家眼巴巴的看着自己,这文武百官,仿佛早将自己内帑那么点银子,早就摸清楚了,一个个,就如乞丐一般,就等着自己出钱。
弘治皇帝微笑:“是啊,继藩,这有些想当然了。”
一听到钱,整个寝殿里,顿时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事……是好事,说吧,谁给钱吧。
方继藩鄙视他们。
弘治皇帝道:“此事,从长计议吧。当然,继藩之言,也是老成谋国嘛,嗯……朕有些乏了,诸卿,且下去休息。”
谢迁等人松了口气,他们倒是真怕陛下听了方继藩的鼓动。
说实话,就算是内帑出银子,他们也舍不得。
在百官们心里,家国天下,皇帝家的钱,不就是国家的钱吗?大家可从来没有将皇帝当外人,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的是呢,可不能让方继藩,将内帑的银子,统统给花干净了。
不然,以后怎么变着法子,向陛下讨钱?
谢迁等人拱手告退。
朱厚照,方继藩、王守仁、刘瑾,还是被留了下来。
很快,萧敬取来了礼官所草写的‘召蒙古女真诸部注’,这玩意,可都是有章程的,在国家的重要场合,皇帝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需有专门的官员进行记录,而这些记录的内容,往往需要送去翰林文史馆,最后,添加进皇帝的实录之中,成为第一手的史料。
历朝历代的天子,都重史,因为历史所代表的,乃是先人们的经验,这也是无数人,想要削尖了脑袋,想要青史留名的原因。
弘治皇帝看着这记录,真是热血沸腾,良久,他抬起头来,看向了王守仁:“王卿家,真是大功之臣啊。”
王守仁不善于言辞。
这一点……方继藩也很无奈。
一个人思考的多了,难免情商比较低。
否则,历史上的王守仁,又何至于,有如此才华,却非但没有获得皇帝的赏识,反而处处被人压制呢,以他这爆表的文武之才,混入内阁,还不是信手捏来的事。
方继藩不等王守仁回答,忙笑道:“陛下,儿臣这门生,也没什么功劳,陛下太过奖了,我看,随便赏他一个公爵,或给他一个尚书,也就足够了,再多,他也承受不起,毕竟,他还年轻。”
王守仁:“……”
弘治皇帝瞪了方继藩一眼:“你倒是打的好算盘,这功劳,朕倒是想赏赐,可是朕来问你,以什么名义进行赏赐呢?”
方继藩一愣。
是呀,在天下人看来,王守仁根本没有立大功,那么,能以什么资格赏赐呢?
………………
同学们,有一位叫亚中的大作家上传了一部叫《狼域》的作品,作者是一位文学泰斗,故事就不透露了,老虎已经看了,正在向他学习写作方法,这故事讲得是人和狼的故事,非常另类,喜欢的,一定超级喜欢,书荒的同学,去看看,不会失望。
说实话,若是如此,方继藩就觉得,弘治皇帝有点不近人情了。
大家冒着风险,立了这么大的功劳,你说没有理由进行赏赐。
这是人做的事吗?
方继藩一脸无语的看着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却是微笑。
他能理解方继藩的心情。
王守仁这个家伙,胆大,可是……也是可用之才。
天知道方继藩怎么调教出这么多人才的。
一个比一个逆天。
弘治皇帝微笑道:“方才,你当着谢迁诸卿家的面,说起西进之策,朕觉得,继藩还有什么话,没有说。”
“有呀。”方继藩笑吟吟的道:“只是当着他们的面,不便说,只有陛下这般明察秋毫之人,才能听明白。”
弘治皇帝面带微笑,这话,挺好听的。
方继藩道:“其实,西进之策,关键之处就在于,银子!没有银子,是万万不成的,数十上百万人西进,还需一路作战,这耗费的,是多少钱粮啊,单凭朝廷,只怕万万不能。可是……陛下,儿臣以为,朝廷既然没银子,可是民间,有银子啊。这么多富商巨贾,他们可有钱了。”
弘治皇帝恍然大悟:“盐铁之政?”
当然,这里头的盐铁之政,可不只是纸面上的朝廷垄断盐铁这么简单,事实上,盐铁早就被朝廷垄断了。
这四个字的出处,在于汉武帝时期,汉武帝要打击匈奴,国库的负担巨大,因而,进行了中央集权,一改从前的无为之术,转而开始打击地方豪强,借此机会,集聚天下的财富,用来支持国家的扩张。
当然,这个策略的后遗症很大,地方豪强固然可恨,可是用如此残酷的方法,极容易造成天下的怨恨。
方继藩摇头:“陛下忘了怎么造铁路的了?”
弘治皇帝瞠目结舌,这样也可以。
“募集资金,将大漠诸部,打包,上市,先讲清楚,需要多少资金支持,而后,放出股份。当然,既然要上市,就需要有前景,有盈利,前景和盈利是什么呢?土地哪,陛下,天下的股民,投入银子,喂养这些鞑靼人和女真人,给他们提供武器,他们的一切战利品,如何分配,他们所获得的土地,如何盈利,又或者,如何分配,未来,股民的利益,如何保障,怎么分红。儿臣计算过,西进的许多土地,也并非是毫无利用价值,且现在有了蒸汽火车,未来还是很有远景的。譬如草场,可以拍卖出去,这是利益,一旦杀入了极西,那里还有数不尽的矿产,不只如此,听说,一旦越过了乌拉尔山脉,还有数不尽的良田,田……就是粮食,鞑靼人和女真人兵峰所指之处,总能有利可图,因而……”
方继藩歇了口气:“因而,打包上市的这个……我们可以称之为‘集团’,名字儿臣都想好了,土地,乃是万民安家乐业之所也,不妨,这个集团就叫做幸福集团,幸福集团,追求的乃是天下人人都有自己的土地,能够安家乐业。在这集团之下,分为三个系统,其一,则是女真人和鞑靼人组成的开拓团队。其二,则是朝廷组织的后勤团队;这其三,则是由股东根据自己股份的多寡,形成的集团资产处理团队,所有的土地、山林、矿产、草场、粮田,甚至还有掠夺来的人口,都由这个资产处理团队来进行处理,是兜售也好,也自行开采和发掘也罢。所有的利益,再由股东们共享。”
“……”
所有人看着方继藩。
瞠目结舌。
这狗x的,真的好狠。
“幸福集团。”弘治皇帝微微皱眉,这名儿,很生僻,很古怪。
弘治皇帝忍不住道:“当真能募集银子,有人肯买股票?”
他觉得不靠谱。
大漠的土地,能值几个钱?还有许多矿产,大多数,都在千里之外,运输的费用,就很吓人了。
而且,未来能不能向西开拓,是否成功,会不会遇到阻力,还是两说的事。
其他人,愿意大量的购买这些开拓来的土地。
方继藩微笑:“陛下,股票最大的好处,不在于未来能有多少利益可图,而是需要让人相信,未来……它能有多大的利益,人们看的是明天,是十年甚至是百年之后。这打包上市的幸福集团,想要让人产生兴趣,其实极简单,朝廷可以出一个规划,就说幸福集团在哪里,大明的铁路,在未来,就修建在哪里!”
“如此……这还不够有利可图吗?”
卧槽……
铁路的运力,已经有人见识到了,它大大的缩短了距离,若是当真铁路能一路延伸,那么,顺着铁路线,沿线的那些矿山,还有那些草场,甚至是那些粮田,说不定,还当真价值不菲也不一定。
可是……
弘治皇帝不禁道:“这么长的铁路线,朝廷有这么多银子?”
单单一个保定和京师还有通州的铁路,朝廷都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不得不募集资金,而一路贯穿大漠,甚至还要一路向西延伸的铁路,这可是数千上万里……弘治皇帝觉得自己将整个皇家卖了,也卖不出这个银子来。
“要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嘛。”方继藩幽幽道:“又不是真的修,只是规划,规划可以十年,可以二十年,可以三十年,隔三差五,朝廷颁个旨意,光打雷,不下雨,就可以了,最重要的是,让人看到前景,让人们深信,在将来,那数之不尽的土地,可能价值翻倍。到时,再规划一下沿线的站点什么的,这站点附近,还可以规划一下医疗站,学堂……甚至……朝廷还可以,在沿线的区域,设立行省,设立府县,建个衙门,总花不了几个钱吧?衙门建起来,委任几个倒霉蛋,不,委任一些精明强干的能吏去,这架子,就算是搭起来了,要让天下人知道,咱们那儿,啥都有,银子投出来,将来,指不定要发大财。”
“这样一来,土地和矿产,就能作价卖出去,土地和矿产能卖,股票就能节节攀高,大家才肯将真金白银拿出来做支持,未来等到朝廷真的有了银子,钢铁产量足以满足需求,十年,三十年,一百年,就算一百年不够,三百年之后,咱们修一条铁路去,总不成问题了吧?”
弘治皇帝:“……”
王守仁觉得自己头皮发麻。
恩师……真是为了大明操碎了心哪。
三百年后的事,他都谋划好了。
萧敬脸抽了抽,他看着方继藩的眼神,有一些恐怖。
“所谓的股市,卖的就是概念,就是一个故事,一个前景,甚至……卖的是一个伟大的理想,只要这个故事讲得好,那么前景就有了,概念就有了,人们愿意为之拿出真金白银,这诚如陛下治理天下一般,大治之世,永远只是个传说,可是……不妨,历代君王,可以励精图治,朝着这个方向去努力,若是连想都不敢想,那么……陛下殚精竭力,又为了什么呢?”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儿臣想好了,这股票,儿臣先买,西山将筹集所有可动用的银子,购买一批,其他人,随意。”
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仔细的思量着。
方继藩的这个故事,确实很动人。
铁路、行省、衙门、学堂、矿山、粮田、山林甚至未来还可能有戏堂,有牧场……
弘治皇帝眼眸一张:“你先去试一试,若成,就是大功一件。”
他站起来,而后深深的看了王守仁一眼:“王卿家,刑部之事,你暂时不必管了,跟着你的恩师,主要抓一抓这件事,未来,朕对你有大用。”
意思是,方继藩提出的构想里,王守仁可能会成为最重要的一个人。
这也算是变相的,给予赏赐吧。
方继藩拜下:“儿臣遵旨。”
朱厚照在旁,听得津津有味,此刻,他的心,也热乎起来。
他喜欢方继藩的方案,至少,这个故事,打动了他,他爱这个故事。
萧敬笑吟吟的道:“齐国公这个故事……”
他话刚说到了一半。
弘治皇帝侧目看了萧敬一眼,突然道:“萧伴伴,突兀等人密谋,何故厂卫事前,毫无所觉?”
萧敬顿时脸色蜡黄。
他此前只想着,自己好像和一个功劳,失之交臂。
心里疼的厉害。
可现在……他才陡然想起来了。
于是忙是拜倒在地,惶恐不安的道:“这……这……”
弘治皇帝咬牙切齿道:“朕以后,还怎么敢将自己的安危,交给厂卫,又怎么能信得过他们?”
萧敬浑身瑟瑟发抖:“奴婢……”
他想解释,却发现,任何的解释,都苍白无力,只好道:“奴婢万死之罪。”
“朕看哪,这厂卫,该设在大漠深处才是,反正也没什么用,不如多迁徙一些番子和校尉过去,建几个镇抚司,千户所、百户所,说不准,有了衙门,有了人烟,还能提振一点土地的价值。最好亲眷们也一起随行,也算是有一点用处了。”
萧敬:“……”
这东厂和锦衣卫,若是都去了大漠。那么……自己会不会去?
留在宫里,这所谓的东厂掌印,就形同虚设。
若是也在大漠……这比去孝陵守陵……还惨哪。
他哭了。
涕泪直流:“陛下,陛下……奴婢……奴婢……”
他慌忙叩首。
弘治皇帝却是铁青着脸。
这家伙,就长了一张嘴,什么本事都没有,朕要了,有什么用呢?
要知道,皇帝身边的大宦官,绝不只是伺候人这么简单的。
这样的宦官,是皇帝沟通外部的桥梁,外头发生了任何事,都需这个宦官掌握,随时禀奏皇帝,皇帝有什么旨意,也是这个人,负责去对外沟通。
因而历来司礼监秉笔太监,往往都兼任着东厂掌印,同时,还负责虽是扈从皇帝左右,为皇帝出谋献策。
可现在看来,弘治皇帝身边,最薄弱的环节,不在庙堂,不在军中,不在海外,而是在自己的卧榻之侧,就在自己的跟前哪。
弘治皇帝道:“朕对你一忍再忍,念在当年的情分上,可是你如此不力,朕如何将这大事,放心交给你去办。”
萧敬:“……”
他现在明白,自己现在说啥都是错的。
能咋样,那就是闭嘴,什么话都不说,乖乖的叩首便是了。
弘治皇帝气的七窍生烟。
方才虽然有惊喜,可现在却越来越怒,后怕呀,若不是方继藩等人当机立断,自己就完了,指不定现在已被鞑靼人裹挟到了大漠深处,到时,真是生不如死。
弘治皇帝冷哼:“厂卫,要重新整治,朕说了,要迁徙一部分人入大漠,你……这些日子,先留在大漠之中,负责这件事,等朕什么时候召见你,你再入宫吧。”
萧敬:“……”
他无法确定,弘治皇帝什么时候能想起自己。
若是没想起来呢?
那自己岂不是这后半生,都在这慢慢的风沙之中过日子?
可萧敬不敢有任何的反驳,一切……都得受着。
弘治皇帝深深的看了王守仁一眼:“王卿家,也留在此吧,在大漠之中,待一些日子,调度一下大漠诸部,熟悉一下大漠中的环境,派遣人员,摸清楚西域和罗斯人的底细,将来,朕有大用。”
王守仁显得很平和。
他在哪里,都无所谓的,对于别人而言,这或许是吃苦头,对他而言,无所谓:“臣遵旨。”
萧敬只在一旁呜呜的哭。
这一哭,弘治皇帝更怒。
萧敬一直都在自己的身边。
可以说是自己调教出来的。
可看看人家王守仁,看看方继藩的弟子。
人家听说留在大漠,处变不惊,没叫什么委屈,也不喊苦,只一句臣遵旨,看看你萧敬吧,你这狗东,就因为留在大漠,便哭成这个样子……
这不比倒也罢了,一比,真的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云泥之别。
弘治皇帝冷哼一声,却看向王守仁,脸色缓和了许多。
他发现,自己开始喜欢上这个叫王守仁的人了,此人才能和德行,都不在欧阳志之下,将来……是真的可以大用的。
弘治皇帝道:“不要以为,留在大漠,就是委屈,朕留你在此,是因为,你是一块好钢,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朕要直追汉唐的功业,下西洋,乃是重中之重;新政,也是重中之重;而如今,这大漠羁縻之策,亦是重中之重,朕若是能完成这三项国策,便算是为我大明,垫下了基石!”
这话,与其说是对王守仁说的,不如说是对萧敬说的。
弘治皇帝终究还是念旧情的。
还是不忍心,将萧敬彻底放弃,就权当,最后给他一次机会吧。
弘治皇帝说罢,接着,便朝方继藩道:“卿家,接下来,看你的了。”
方继藩道:“臣一定幸不辱命。”
从行在里出来,方继藩心里一宽,这幸福集团能不能成,实在有太多太多的变数。
成了,就是千秋伟业,不成……大明便永世无法染指西域以及乌拉尔以西。
自此之后,可能从那里来的敌人,成为后世的梦魇。
这一点,方继藩是极清楚的。
因为世上的事,总有盛有衰,一个文明,不可能永远做到强大。
可是……当强大时,不将自己的触手伸到最远的地方,等到衰弱时,便灰飞烟灭了。
说穿了,这是家底的问题,家底越厚实的人,抵抗灾难的实力就越强。
好吧,不找理由了,其实……方继藩只是想干他n的!
方继藩一出来,身后朱厚照便已追了出来,笑嘻嘻的道:“老方,你是不是要拿这些鞑靼和女真人来骗银子。”
方继藩像看智障一般的看着朱厚照,而后鄙夷的道:“下流,厚颜无耻!”
朱厚照不禁道:“你自己说的呀,你说讲故事,讲故事不就是骗银子嘛,本宫看,这很好嘛,咱们骗了银子,西征,要做到汉唐都未有的功业。”
方继藩:“……”
他努力的跟这个智障玩意解释:“殿下,讲故事,和骗钱是不一样的,前者是投资,后者是诈骗。”
“有什么不同?还是不明白。”
方继藩:“……”
“不和你说了,臣现在很忙,要去讲故事。”
“本宫就知道你……”朱厚照气咻咻的道:“算我一份呀,我也会讲故事,名字叫至尊天可汗之子西征记。”
方继藩懒得理他。
现在最重要的是,拿出一个招股计划书来。
讲清楚盈利的方向,还有所需认筹的股份,当然,还有未来的展望。
身后,萧敬失魂落魄的出来,哭哭啼啼,宛如被抛弃的怨妇。
他幽怨的看了方继藩一眼。
方继藩龇牙:“看我做什么,怎么,要我揍你?”
“……”
你看看,你看看,这家伙……就是这么直接,一点台阶都不给人下。
萧敬憋红着脸,沉默了很久,勉强露出了笑容:“齐国公,不要说笑,不要说笑。”
…………
圣驾在几日之后,便摆驾回宫。
可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萧敬和王守仁,留了下来。
王守仁在恭送了圣驾之后,便带着几个扈从,带着行装,二话不说,出了大同,朝着大漠的深处而去。
想当初,就在他还是青年时期,成为举人的他,就曾孑身一人,前往边镇游历。
那个时候的王守仁,虽然也爱思考,可胸膛里,却也有火焰在熊熊燃烧。
土木堡的耻辱,在当初的年轻人心里,留下了一个耻辱的印记。
因此,他向自己的父亲王华,说出自己的志向时,认为科举并不重要,圣人所说的立功、立言,并非是科举。
当然,这引起了王华的暴怒,差点没抽死这智障玩意。
而如今。
他已位列朝班,上有恩师,下有万千弟子,桃李满天下。
他却终于,又一次的巡视和游历九边,只是……人还是这个人,志向却变了。
从前想的,只是雪耻。
现在,他更加壮志凌云,已有了气吞山河的新志向。
挟持着弘治皇帝,在大漠之中的巨大声望,他需一个个的部落的进行走访,和每一个牧民,每一个部族的首领,甚至是老人和孩子去恳谈,去了解他们的心思。
他一袭儒衫,顶着一头纶巾,骑着一匹驽马,徐徐的,在这千里黄沙之中,留下自己的足迹。
身后,是夕阳,夕阳落下的余晖,在这光秃秃的原野上,留下了一道斜长的身影。
…………
现在……整个京师里……幸福集团招股计划书已经到处都是了。
每一个人,拿着这计划书,拼命的研究。
可能盈利吗?
有前途吗?
这份计划书,显然比之铁路的招股,计划更加大胆。
若说修建铁路,尚且还可一眼看到预期。
而这份计划书,不啻是一场豪赌,太吓人了。
王不仕琢磨了一晚上,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份招股书,风险实在太大了。
或者说,这玩意,比之市面上的足彩,更加恐怖。
押对了,大赚,压不对,血本无归。
不只如此……招股书里的前景虽然诱人,可要做到,实在太难太难。
研究了一宿之后,他决定将这招股书,束之高阁。
既然在其他的方向,可以得到预期的利润,为何,要参与这一场豪赌呢?
他对此……没有信心。
一大早,邓健便在外头,大叫道:“老爷,老爷……”
一听到邓健吼叫,王不仕就很烦躁,尤其是张开眼,看到这寝卧里贴了白金的装饰墙面,还有那满屋子的各种珍玩!
最重要的是,自己并不喜欢十个八个俏生生的丫头伺候着自己啊。
尤其是自己的夫人,还成日盯着自己的情况之下。
这样的生活,并不是自己想要的。
可是……
邓健一吼叫。
那十数个国色天香的丫头们,便鱼贯而入,或是端着痰盂,或是温热的巾帕,还有衣冠,跪在了床榻边,齐声道:“奴婢伺候老爷穿衣。”
“哎……”王不仕一声叹息。
人活成这样,有什么意义呢?
这不是我王不仕想要的。
这样的生活,真的是度日如年,让人痛苦万分啊。
…………
码字好痛苦,求月票。
十个八个大美人儿,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面上不能有丝毫的瑕疵,哪怕是眼睛、鼻子,都需用标尺测量,要符合‘标准’。
邓健是个极细心的人,王老爷,当然,一切都需用最好的,不求性价比。
王不仕在众人的伺候之下,起了床,不等洗漱,邓健便道:“王老爷,今日的日程已经安排好了。”
说着,取了一个单子,交给王不仕。
王不仕带着大金链子,墨镜架在鼻梁上,不禁哭笑不得:“今日沐休啊,难得沐休……”
说着,眼睛微微一垂,看了一眼日程的安排:“又是去交易中心?”
邓健笑吟吟的道:“幸福集团招股,我亲少爷……”
“呀,这股票让我买?”王不仕要跳起来。
他觉得这股风险过大,适合投机,却不适合他这等人过多的持有。
毕竟,家大业大的人,讲究稳妥,若说铁路和海外商行的投资,招股书中的前景,他还可以看到,可这幸福集团,怎么看都像个坑,掉进去,很难爬出来的那种。
邓健朝王不仕眨了眨眼:“我家少爷说了,可以抵押,贷款,有多少,给多少。”
王不仕叹了口气:“哎,老夫知道你亲少爷的用心,这是要用老夫的名誉,来给幸福集团背书哪。你家亲少爷,心太大,这也不是不好,可是,须知这世上的事,哪里能事事都能掌控呢。招股书,老夫看过,想法很好,前景也很动人,可风险过大。”
邓健怒视着王不仕:“不许你背后评判我家亲少爷。”
这养不熟的白眼狼。
王不仕气的七窍生烟。
却又叹息:“好好好,不说,老夫已到了这个地步,也只好认命了,这些年的投资,都是靠着你家亲少爷,才得来的。银子这东西,老夫不看重,这银子是什么,不就是废铜烂铁吗?既然你家少爷有需要,那老夫就带这个头,挪腾出两百五十万两银子出来,就当陪着你家少爷豪赌一场吧,只是……”
他看着邓健,露出痛苦的表情:“能打个商量吗?老夫太痛苦了啊,生不如死,这身边,都是十个八个国色天香的美女伺候着,老夫我……哎,能不能将这些女子,统统打发了,老夫……老夫……”
邓健看着王不仕,想了想,摇头:“不成。”
王不仕:“……”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下巴微微扬起,眼角有些湿润,幸好,这些都被墨镜挡着,吸了吸鼻子,王不仕一声叹息。
…………
今日乃是沐休,新股在沐休之日开始认筹,因而吸引了不少的达官贵人。
因为四海商行和铁路股的发行,让不少人从中牟利不少,也让更多人,了解这股票的妙用。
因而,现在琢磨股票的人,越来越多,等大家大致的了解了一些原理,便更多人,喜欢在闲暇时,跑去交易中心旁新建的证券大厅里逗留了。
几乎每日,都是人山人海,有人出售股票,有人卖出。
也有一些作坊,还有某些商行,也想有样学样,在这里筹措资金,将自己的商行,推动上市。
古人们,并非是爱新鲜的事务。
可见到有人一夜暴富,谁坐得住呢?
因而,世上的事,从没有人心不古,有的,不过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而已。
这一点,王不仕是看的最透的。
整个京师,现在议论的都是幸福集团,前景诱人,且一看就是大项目,若是招股书里的故事能够实现,未来,便是无穷的利润。
“听说,内阁正在商讨在大漠,设置漠南、漠北、漠西、漠东四大行省。朝廷要委都司和布政使司。”
“我还听说,连陛下身边的萧公公,对,就是那秉笔太监还兼着东厂厂公的那位……都留在大漠里呢,这可是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人哪,却留在大漠之中,这不是明眼人都知道的事吗?陛下对这大漠,是极看重的,那招股书中,提及到的修一条铁路进入大漠深处,看来,并非是空穴来风。”
“呀,这样看来,这铁路,一路延伸至大漠,这得花费多少银子哪。”
“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若是下了决心,这还是银子的事吗?”
乌压压的人,汇聚在此。
很快,那牌子便挂了出来。
许多人鸦雀无声。
虽然不少人,动了心,可真要拿出真金白银,却是难得。
在这证券大厅里,齐刷刷的墨镜朝向牌子处。
现在墨镜已成了非富即贵的象征。
但凡是有身份的人,都愿意戴上一个,这东西虽然贵,可身份的辨识度却是极高。
因而,现在的商贾,往往有三件套,墨镜、大金链子和恒源的绸子衣。
人是最容易生出效仿之心的。
王不仕名气大,有钱,他如此作妖,非但没死,而且好像越来越滋润,如鱼得水,有他开了这个头,大家便开始渐渐敢于暴露自己的财富了。
毕竟,人有了银子,还藏着掖着,是一件极痛苦的事,可出于从前的惯性,人们还是谨慎甚微,心里有所不安。
可一旦有人开始模仿,戴着墨镜,穿着最上乘的绸缎衣,还有戴着大金链子出门,那种夺人眼球的装扮一出来,从此之后,便再也改不回去了。
有钱的感觉未必好,可让别人都知道自己有钱的感觉,那才真是教人欲罢不能,犹如过山车一般,冲上云霄。
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佩戴,那些最胆小的人,现在也放的开了。
而当富裕的人,开始显露自己的财富,招摇过市,他们的心态,也在渐渐的改变。
正因为这些东西,他们能感受到别人当面,对他们所流露出来的敬意和羡慕,他们开始慢慢享受这种体面人的感觉。
有了信心,腰杆子直了,这心,也就大了。
此时,有人咳嗽,举出了牌子。
紧接着,有人高呼:“西山方家,认筹五百万股。”
随后,又有人惊呼:“王家,认筹二百五十万股。”
这一次,幸福集团认筹的资金极大,总计是五千万两纹银,一股作价一两……可一下子,方家和王家出了手,那些心存疑虑之人,便开始放开了胆子。
“周老爷七万股。”
“杨家四万股。”
不只是大商贾出手,为数不少寻常的中等之家,也希望能从中分一羹,五十股,一百股,五百股,整个证券大厅的气氛,顿时带动了起来。
而此时,王不仕却已悄然离开,他心里吁了口气,这二百五十万股,当是送给方家的,不打算要回来了。
…………
证券大厅的消息,随时都有人会及时的通报到镇国府来。
方继藩拿出了五百万两纹银。
朱厚照也买了两百万股。这两年,东宫挣了不少银子,而这一次,朱厚照又向自己的泰山们,多多少少借了不少钱,才筹措出了两百万两,他喜欢幸福集团,看看人家的招牌,写的多好……‘幸福集团,安居乐业’!
宫中那里,到底买了多少,方继藩不敢去问,那份招股书,他可是花了无数的心思,也有点悬,好在,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当下,大明的散户们,应该还没吃过什么亏,没有尝试过倾家荡产的感觉,也还没跳过楼,想来……这样的概念股,还是有市场前景的吧。
王金元匆匆而来:“少爷,少爷……来了……”
方继藩和朱厚照都打起了精神,朱厚照眼里放光:“如何?”
王金元气喘吁吁:“太火爆了,太火爆了,转眼之间,就认筹了两千七百万两,剩余的,还在陆续购买……”
朱厚照激动的颤抖,他原本以为,第一日卖个一千五百万股,已是极限了。
没想到,这一天还没过去……
方继藩当机立断:“放出消息去,暗示宫中也有人买了,对了,还有内阁首辅大学士刘健……”
朱厚照惊讶的看着方继藩:“老方,他们买了?”
方继藩沉着脸:“我想,可能买了吧。”
“骗子。”朱厚照幽幽的道。
王金元马不停蹄,赶紧去布置了。
方继藩此时面上却是杀气腾腾:“什么叫骗子,这叫故事,市场上的消息,本来就真假辩,信的人,自然会信,不信的人,自然不会信,明日,我还要让西山建业,去大漠里进行勘探地形呢,为未来的铁路干线进行选址,那么你说,这是骗吗?铁路迟早是要修的,不是明天,就是一百年后……”
方继藩道:“到了这个份上,只有破釜沉舟了,若是还不够,我方继藩就继续价码,再筹措五百万两银子砸进去,幸福集团的事,咱们要做,就要做好,这是涉及到了,我大明国运,也是影响到我们汉人,千秋万代,换个词的话,这叫战略机遇期,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了,不拼命,成吗?”
“讲故事,最大的诀窍就在于,不但我们要让人相信,我们可以西进,可以将无数的土地,收入囊中,而且……我们讲故事的人,也要对这个故事,深信不疑!”
…………
第一章送到,睡了六个小时,起来写了第一更,陆续还会有,不过时间不敢确定,但是肯定三更。
方继藩是很不认同朱厚照关于骗子的评价的。这家伙,毕竟还太年轻,不像自己两世为人。
几日之后,五千两万纹银便已就绪。
市面上大量的资金流动,对于通货膨胀而言,是惊人的。
现在银子有了,得干事了。
拿了人家的银子,不去办事,那才叫诈骗。
而方继藩是个有良心的人,幸福集团成立,已开始在大漠里招募人手。
包吃包住,对于大漠诸部的人而言,是致命的诱惑。
不只如此,未来还有不菲的奖金,当然前提是,你能提得动刀,敢打敢杀。
其实幸福集团所招募的人员很复杂,除了鞑靼人和女真人,甚至乌斯藏人以及其他部族,也都收容,汉人若是愿意加入的,自然也是欢迎之至。
这些人,大多都是大漠之中的亡命之徒,只要年轻,能骑马,即可。
不只是如此,一批年轻人,经过了王守仁的精挑细选之后,送到了京师里来。
方继藩一向信奉教育的力量,将某一些较为聪明的人,选来西山,对他们进行一些教育,并不是坏事。
来的总计有一百五十人,其中六十七个鞑靼人、西伯利亚等蒙古诸部之外,还有三十多个野人、建州、海西女真人,以及少量的乌斯藏以及西域人之外,还有二十九个汉人
这些青年,直接入学,不但教授汉语,同时教授军事方面的知识。
其实将这么多人,纠集在一起,也是很令人头痛的事,不过……凡事……慢慢来即可。
不只如此,西山书院,还将派出一批人员,前往大漠,归王守仁节制,这些人,都将派上大用场,他们或是进行医疗,或进行教学,语言相通,乃是第一步,若是语言都不通,将来如何节制这大漠诸部,他们将会被分配至每一个牧场和部族……
西山书院是以新学为体,本就讲究知行合一,因而,想去大漠的人,竟是不少。
方继藩为此,专门举办了一个欢送的仪式,数百名生员,在锣鼓喧天之中,纷纷骑着马,向着大漠而去。
这就是对股东们负责啊。
至少,股东们看到这一幕,纷纷为之欢庆。
稳了,稳了,这一次保准稳了。
股市当日,开始微涨。
看看,西山都将自己的宝贝生员们都出动了,还是三百多人,这说明啥?说明宫中肯定投了银子,齐国公那狗东西,据说溜须拍马,察言观色,样样精通,他要投陛下所好,可不是要将自己压箱底的东西,都掏出吗?
现在,股东们信心都是十足,银子没有白掏哪。
一群大漠的生员,在经过了操练之后,其中有两个人,已是脱颖而出。
一个叫乃人台,乃是一个鞑靼人,另一个,叫张咏。
这二人,比之其他的生员,更聪明,学东西很快,很快在这一百五十人之中,建立起了威信。
他们白日操练,继续学习弓马,吃过了晚饭,便开始学习文字,或是学习一些军事上的知识,足足一个多月之后,绝大多数人,寻常的汉话口语,对于绝大多数生员而言,已经不是太大的障碍了。
毕竟送来时,绝大多数年轻人,本就是佼佼者,多少有一些底蕴。
紧接着,方继藩带着一群生员,到了西山军事研究所。
这西山军事研究所,一直都是默默无闻。
毕竟这玩意,除了花方继藩的银子,几乎毫无建树。
偶尔,造出点东西出来,也不为大众所知。
当初,就是这么一批人,奉旨铸炮,这些人大多都是张皇后的远亲,当年因为铸炮成功,而留了下来,方继藩给了他们事儿做,就是研究各种武器。
当然,军事研究所之所以默默无闻,更大的原因在于,他们难有什么开创性的东西。
他们所鼓捣出来的玩意,绝大多数,都是建立在蒸汽研究所之上。
当初为了研究蒸汽机,整个西山,动用了所有的人力物力,对材料的研究,对机械的研究,还有许多力学和物理的原理,都出自蒸汽研究所。
等到这些技术,渐渐成熟完善,其他的研究,在这个基础上,才得以腾飞。
譬如在这军事研究所里,一支火铳,人们都希望它更为便捷,又希望,它拥有更大的威力,可这在从前,是无法想象的,原因无他,因为受限于材料的原因,当火铳威力越大,就需要放置更多的火药,可火药过多,威力加强,火铳的铳管若是不够厚重,就难免会有炸膛的危险。
而一旦铳管的厚度增强,那么……轻便,就无从提起了。
要嘛,这火铳硬生生的成为了两个人抬的‘大家伙’,威力不小。要嘛,一人可以操作,可威力却是有限。
而蒸汽研究所的材料,一日千里之后,这些,就不成问题了。
还有许多机械的原理,几乎都是从整齐研究所照搬来的,效果显著,随着蒸汽研究的深入,几乎西山关于所有技术的研究,其实都在腾飞。
现在……这武器陈列馆里,则玲琅满目的挂着各色各样的火器。
有铳身狭长的鸟铳,有比之从前更加便捷的三眼火铳,每一种火铳之下,都有专门的介绍,其精度、射程、威力,以及射击所需的时间,都有详细的介绍。
乃人台与张咏等人,进入这里,看的眼花缭乱,这些生员们,安静的看着一个个陈列的武器,除了火铳,还有各色的战刀、长毛,弓箭……这些武器,各有各的特点,那锋刃,在烛火的照耀下,寒芒阵阵。
乃人台的眼睛,放出了光来,他看着一柄战刀,眼睛已经离不开了。
张永的兴趣,却在火铳上,那狭长的一柄鸟铳,其制作,可谓是巧夺天工。
方继藩能感觉到,许多人的喉头在滚动。
这都是一群热血青年,最爱的是打打杀杀,看到心仪的武器,便如看到了绝色的女子一样。
这个世上,并非每一个人,都如方继藩一般,脱离了低级趣味。
方继藩微笑:“现在,师祖给你们出一道题。”
所有人都看向方继藩。
来到了西山,他们才方知,这位开宗立派的师祖,是何其的伟大。
他们在大漠里时,对于方继藩,虽有记忆,却并不深刻,可自打来了这里,任何一个师生,哪怕是西山最寻常的农户,或是在书院里兜售红薯的小贩,提及到了师祖,都是一副眼睛放光的样子。
人在这封闭的环境里,每日潜移默化,成日听到的,都是对师祖的歌颂,自然而然的,他们的内心深处,已播下了种子,所有人恭恭敬敬的看着方继藩:“请师祖出题。”
方继藩背着手,笑吟吟的道:“将来,你们让他们组织人马,一路西进,遭遇到了罗斯人,用什么武器,最好。”
乃人台眼睛放光,取了墙壁上的一柄弓箭来:“自是用骑射,只要有足够精良的弓箭,保管让那罗斯人,落荒而逃。”
张咏则目光灼灼的指着那鸟铳:“这鸟铳,若是它所记录的威力和射程,当真不是吹嘘,想来,比之弓箭更厉害。”
“用这样的战刀……”
“我看……”
方继藩用心的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
最后,方继藩咳嗽。
所有人便都默不作声了,洗耳恭听似得,看向方继藩。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我看,只有乃人台说对了一半。”
方继藩继续道:“大漠实在太广阔了,哪怕是有朝一日,你们迈过了西域的黄沙,迈过了乌拉尔山,到了罗斯人的平原,若不依靠战马,也是无法快速机动的。”
“既然如此,那么骑射,确实是攻城略地的最有利战法。”
乃人台顿时红光满面起来,能得到师祖的夸奖,真的很不容易啊,师公王守仁,那般厉害的人,这西山书院,没有一个人不佩服他的,可是……师祖不是经常背后说他相貌平平无奇,资质平庸吗?
方继藩随即又道:“可是……”
一说到可是……
乃人台的脸色,就变了。
方继藩骂道:“你这狗东西,就只知道骑射吗?我来问你,大漠之中,能集齐起来的骑兵,能有多少?”
“这……”乃人台沉默了片刻:“可有十万。”
“对,十万……十万善于骑射的勇士,可只凭十万人,能一路西进吗?这骑射,一个寻常人,哪怕是自小进行练习,若是资质平庸,尚且不能做到熟练,我看,这十万人里,滥竽充数的,也不再少数,真正有资格骑射的,有三万人,就已是了不起了。可是其他人呢,这女真诸部,还有蒙古诸部,人数不下数十万户,上百万人口,难道人人都能骑射?”
“因而,你这狗东西,只答对了一半,骑射,可以有。可要骑马作战,却还需要有一样根本不需要反复练习,就可以轻易使用的武器,哪怕是一个农夫,只要会骑马,三天之内,便可以熟练使用的武器,这样的武器,才是西进之中的神兵,可是,我真的很失望哪,你们这么多人,竟是没有一个人,回答正确。”
…………
手术很成功,不过在外头守了太久,看来,今天只有两更了,剩余的一根,过一段时间会加倍补上,抱歉。
见所有人不解。
方继藩则从墙壁上,嚷一个盒子大的火铳来。
这火铳只比巴掌大一些,很短。
众人看了这玩意,顿时心里一凉。
一点都不威武啊。
不只如此,这玩意下头的注释,精度不高,准头一般,射程更是低的令人发指,居然只有五六十步。
寻常的火铳,早已能达到一百五十步至两百步的距离,可这么个玩意竟还没有鸟铳的一半。
方继藩戴上了蛤蟮,将这火铳在手,让人取了弹子来,子弹是用瞧的说实话,这有违方继藩爱好和平的精神,因为铅弹不太有良心,一旦射入了体内,以现在的医疗水平,致死率极高。
装填完毕,这蛤蟮后的方继藩,显得格外的冷酷,抬手,扣动扳机。
陈列室的痉,是一个专用的室内靶场。
啪
紧接着,短铳的转轮随之转动,而后,方继藩连续五击,啪啪啪啪啪
六**射,中间几乎没有时间的间隔。
而比起寻常的火铳,没有一时半刻,也玩不成装弹,射击的过程,而这巴掌大的火铳,竟可以做到。
这便是后世,声名赫赫的左轮手枪。
所有的生员有点猝不及防,没有料到,师祖招呼都不打,抬手便射击。
等众人回过味来。
却见方继藩将短铳的铳口,对准了自己的下颌,射击之后,铳口有些滚烫,冒出硝烟,方继藩嘴巴一厥,朝铳口吹了口气,现在唯一缺的,就是一件黑色的大风衣了。
“用这个”
方继藩道:“百万的人口,不需要操练,哪怕是个半大的孩子,只需练习几日,就可以立即使用,你们知道,佛朗机人,为何不再用弓箭,而疡用火铳吗?火铳的威力,并不及弓箭,一个培训好的弓箭手,比之火铳手,要高明的多。可是培训一个弓箭手,需要大量的时间,可火铳对于一个农夫而言,只需短时间,就可以上手。”
“而我手里拿着的,叫左轮手枪,此枪可以连射,女真和蒙古部,将是数十万户人向西迁徙,神射手固然有不少,这些人,可以组织起来,可对于绝大多数老弱妇孺而言,却需这样的武器,方可自保。”
“这样的武器,只要能扬长避短,采认理的战术,到了战钞上,便是杀戮的神器,所以,现在每人发一支回去,你们呢这几日什么都别做,就琢磨琢磨,若是这样的武器大规模的装备,采用什么样的战术,在战场上,如何最大化的发挥它们的优点。”
方继藩说罢,回头又吩咐道:“让武器研究所,将这短铳再改进一下,射程还要再高一些,准头就不要考虑了,咱们是人海,要个什么准头。”
王金元在一旁,忙是点头哈腰:“小人明白了。”
方继藩背着手,带着一群生员,呼啦啦的出去,而后,便是带他们去试一试骑刀的威力了。
因为钢铁材料的发展,有了好钢,便足以制出好刀来,而且还是大规模的生产,要多少有多少。
未来,这大规模的人口,将一路向西,他们需带着大量的给养和武器,翻山越岭,越过千里的荒漠和平原,这可能对于女真人和蒙古人而言,早就习以为常,他们吃的了这个苦头。
可是因为干粮势必占据了他们主要的物资,重武器,是难以携带的。
因而,所有的武器,都需以轻便为主。
方继藩喜欢人海战术,将所有能够上战场的人,标准拉到最低,让哪怕是农夫,都可以直接拉上沙场去做炮灰,只有如此,才可以发挥出最大的潜力。
左轮手枪,威力是差了一点,再改良一下,又不是不能用。
可是连发的优势,却是极惊人的。
尤其是这个时代,哪怕是强大的奥斯曼帝国,也未必能拉出一万以上精锐的弓箭手,他们的火枪,还处在比较原始的时期,因而,可以想象,当漫山遍野的骑兵冲到了他们面前,连射之后,抽出了长刀,会形成什么样的局面。
女真人和鞑靼人历来悍不畏死,靠近敌人,不是什么难事。
在西方没有出现加特林机关枪之前,这都是无解的问题。
到了正午,朱厚照气咻咻的跑了来:“老方,你居然想大规模生产那短铳?”
“咋?”
方继藩抬头,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道:“这东西除了可以连发还不如弓箭好使呢,本宫有弓箭,这也的短铳,来十个,本宫也将他们送上天。”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可是,殿下这样弓马娴熟之人,毕竟只是少数啊。”
“短铳也贵啊”
朱厚照是个识货的人,他能找出一百个短铳的缺点。
方继藩说到此,顿时眉飞色舞:“要的就是贵,要让鞑靼人和女真绝大多数人,习惯使用火器,火器不比弓箭,一旦大规模的装备,就必须随时提供大量的子弹,蒙古和女真人,就算想要自己制造,也造不出。这固然对于我们的后勤,有极大的压力,可现在我们已融了五千万两银子,未来还可以得到更多,有了银子,我们就可将无数的补给,源源不断的送入前方,可如此一来,咱们幸福集团的蒙古人和女真人,便再也离不开我们的后勤了,一旦停止供应,他们便什么都不是,对这些人,不得不防,想要控制他们,就必须得让他们对我们产生依赖,所以,我不但要将这诸部之人进行混编,还要在里头,掺沙子,掺完了沙子,还得让他们对火器产生依赖,他们想要继续西进,就离不开我大明的补给,若是什么都让他们自给自足,那还要我大明做什么?他们翻脸了怎么办?只有让他们离不开我们,方才是长久之道。”
朱厚照想了老半天,乐了:“那本宫召集匠人,再将这短铳改良一番”
朱厚照在匠人之中的影响力,是极大的。
毕竟曾是整齐研究所的带头人,他非冲楚,绝大多数能工巧匠的长处,蒸汽机都可以下海,只要再这短铳上头用些心,这短铳的威力和射程提高,并不是难事,无非就是砸钱罢了。
到了次日,弘治皇帝召方继藩入宫。
此时,弘治皇帝坐在案牍之后,面上有几分憔悴,他手里拿着的,乃是王守仁的一份奏报。
奏报之中,是王守仁将这两个多月来,深入大漠之后,对于大漠各部以及组织女真人西迁的工作,进行了报告。
王守仁的安排,十分细致,甚至提出了招募一批敢于出关的汉人一同混编入幸福集团。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恩师能在关内,筹措足够的银子,他王守仁,便什么事,都做的出。
不只如此,他还刺探到了关于罗斯人的动向。
而这乔弘治皇帝所忧虑的事。
弘治皇帝见了方继藩,抬头:“继藩,王守仁的奏疏之中,奏报了罗斯人的情况,朕从前,对于罗斯人,所知不多,现在看来,这罗斯人,也并非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啊。”
弘治皇帝说罢,取出了天下舆图,这舆图之中,罗斯人中的莫斯科大公国,已是占据了极广大的疆域。
他们起初,只是依附于金帐汗国,借着金帐汗国,不断的壮大自己,此后,却击败了蒙古人,而后,兼并诸国,通过长达百年的征服,已到了极盛之时。
当散落在乌拉尔以东的蒙古各部,开始转而与大明会盟时,据说,罗斯人已经得到了消息。
他们对于大明这个邻居,显然所知并不多,不过,他们历来觊觎乌拉尔以东的土地,对于领土,有着巨大的野心,因而,对蒙古诸部的举动,也生出了极大的忌惮。
因而,趁着西伯利亚诸部会盟的时机,罗斯人也派出了一支三千人组成的军马,越过了乌拉尔山脉,给予了蒙古诸汗国巨大的压力。
弘治皇帝看着方继藩:“王卿家的意思是,组织一支人马,动他一下,试一试这些罗斯人的深浅,蒙古诸汗国,已经开始请战了,继藩,你对此怎么看待?”
方继藩想了想:“陛下,儿臣以为,从战术层面而言,若是试一试深浅,倒是有用处的。可对于其他方面而言,只怕颇有风险。”
“什么其他层面?”弘治皇帝大惑不解。
方继藩道:“股价。”
弘治皇帝:“”
沉默了片刻,弘治皇帝瞪了方继藩一眼:“这是家国大事,还是试一试吧,朕还是准奏了,让王守仁去布置一下,不试探一下罗斯人的深浅,朕这边,也是寝食难安。朕方才知道,这罗斯人,竟是如此野心勃勃,他们短短数十年间,已兼国数十,常年征战,若是现在不将其遏制,迟早,当他们向西扩张,将来,定会是我大明心腹之患。”
方继藩想了想,倒也没有过多的反对:“陛下圣明,深谋远虑,儿臣自叹不如。”
说完了罗斯人的事,弘治皇帝松了口气。
他看向方继藩,笑了:“通州那儿,铁路修的不错,股价又是涨了,听说现在,许多股东,提议建立一个股东局,专门督促铁路的进展,对此,各部反对的声音不少,都认为,这很是不妥当。可朕觉得……这也未尝不可。”
弘治皇帝朝方继藩笑了笑:“卿家,对此怎么看。”
方继藩觉得自己已成了元芳,为啥每次都问我?
他顿了顿道:“陛下圣明无比,若是觉得好,那自然就再好也没有了。”
弘治皇帝担心着铁路的建造。
这涉及到的,乃是股价。
而恰恰,宫中乃是大股东。
朝廷那儿,自然希望,这铁路的事,由朝廷来监督,这其实也无可厚非,户部可是对铁路的建造,垂涎三尺,都察院也早想派人去查看了。
可是……
民间的股东们却不认同。
他们不放心,希望股东们自行组织一个股东局,亲自去查问,毕竟,一个是假他人之手,一个是自己单干,前者让人心里犹豫不定,还是后者,睡得踏实一些。
方继藩又笑了笑:“陛下,想来,这一定是王不仕的主意吧?”
弘治皇帝也不禁笑了。
那些商贾,可没有这样大的胆子,敢去夺户部和都察院的权柄,而且,他们也没有这么高的水平,能琢磨出这个事来。
可王不仕不一样,王不仕乃是大股东之一,这是关系到了他的切身利益的事。何况,他本身就是翰林学士,理论水平是有的,这个构想,也只能是他提出来。
弘治皇帝手指头,轻轻的叩击着案牍:“王卿家说的,不无道理。这么多银子投进去,这铁路的建造,可不是闹着玩的,若是没有人监看着,那些花费了数千上万两银子去买了股票的人,心里踏实吗?”
“这铁路的建造,乃至于未来铁路的运营,都涉及到了他们的切身利益,这世上,再没有人比这些股东们,对铁路更上心了,若让他们来监看,当真若是有什么问题,他们也定会极力想办法指摘出来,责令改正。至于都察院和户部,铁路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跑来凑个什么热闹,他们哪,总是什么都想管,什么都想盯,就说这都察院,前些日子,痛斥求索期刊,不知所谓,坏人心术。朕将那个御史,亲自叫到了御前,拿着期刊,让他来诵读,问问他,这求索期刊,怎么坏人心术了呢?你猜猜看,他怎么说?他竟说期刊中的东西,他都看不明白,他看不明白,只晓得之乎者也,他说个什么劲?”
弘治皇帝对于都察院,现在怨念很深,当年虽觉得他们说啥都有理,可现在……
一言难尽。
弘治皇帝眯着眼:“朕看,王不仕这个股东局的构思,就很不错,朕宁可让股东局,来掺和着铁路的建造,也不愿让都察院来,他们懂个什么?按照规矩,朕是这里的大股东吧?”
方继藩汗颜,心里想,陛下觉得股东局这东西合情合理,不就是因为陛下,便是大股东吗?
方继藩颔首点头:“是,按股权而言,陛下的股份,是最多,儿臣次之,再有王不仕再次之,还有其他大大小小商贾……”
弘治皇帝道:“那就如此了,朕和卿家,还有王不仕,以及占股较多的商贾,各自委派人员,成立股东局,以后,这铁路建造之事,统统由股权多少,来决定建造和未来的运营,朕近日,研究了铁路的原理,自认对铁路,颇有几分研究,朕亲自派人监督,心里就踏实多了。”
方继藩尴尬的笑道:“陛下,那么是不是其他如四洋商行和幸福集团,是不是也依循这铁路的例子,按股权多少,设立股东局,对其运营,进行妥善管理。”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朕让王不仕,再上一道章程来,对了,还有刘文善,要完善这股份商行的规矩,等他们有了妥善的章程之后,再依循这些来处置便是,有了规矩,才会有方圆。”
方继藩感慨道:“陛下真是圣明啊。”
弘治皇帝瞪了方继藩一眼:“今日你已不知说了多少圣明了,能不能换个词?”
方继藩极认真的道:“陛下,并非是儿臣溜须拍马,这都是出自肺腑之词啊,陛下对于工商的了解,深不可测,陛下提出这个构想,于工商而言,实是大有裨益啊,陛下,若是不信,您等着看吧,这消息一旦传出,所有的股价,都要涨不可。那些购买了股票的商贾,定是欢欣鼓舞,信心大增,想要让人拿出真金白银,靠的,不就是给人信心吗?”
弘治皇帝眼前一亮:“还能涨?”
方继藩斩钉截铁:“能!”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不过,现在八字还未有一撇,可不要随便泄露出去,这其中,难免还有变数,却要小心才是。”
方继藩正色道:“儿臣遵旨。”
弘治皇帝一挥手:“去吧。”
待方继藩一走。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而后,他朝一个宦官道:“现在铁路的股价几何了?”
宫里现在专门有人驻在证券大厅,股价的涨跌,几乎是半个时辰一报,跟在弘治皇帝跟前,若是连这个都不清楚,十之八九,很快就会被陛下收拾萧公公一样,打发去大漠里吃沙子。
这宦官立即道:“半个时辰之前,铁路局的股价,已至三两二钱银子一股;四洋商行现在是二两八钱银子一股,奴婢以为,四洋商行,可能还要涨一涨。噢,还有就是幸福集团,幸福集团今日只是持平,还是一两二钱银子。”
弘治皇帝心里算计着:“想来,铁路局已到了高位,很难有大涨了;四洋商行…嗯……就幸福集团吧,这是新股,命人去内帑……不,放出五十万股铁路局和四洋商行的股票,当然,不要一次抛出,会引起动荡的,慢慢的放,之后,再从内帑里,看看有多少银子,全力购置幸福集团的股份,现在幸福集团的股票,一直都在徘徊,上又上不去,下又下不来,若无重大的利好,想来,收购起来,也容易一些,最高一两四钱银子,在这个价钱之下,有多少,收购多少。”
宦官惊讶的道:“陛下,这样是不是风险太大了?”
弘治皇帝淡淡道:“朕的重大利好还没放出呢,放出来了,这新股………涨起来才可怕,不过,你却不可对外透露出什么风声,若是外头有什么闲言碎语,朕剐了你。”
这宦官打了个冷战,忙道:“奴婢遵旨。”
弘治皇帝舒了一口气。
皇帝就是好啊,想怎么炒就怎么炒,让哪个股票涨,就哪个股票涨。
………………
方继藩自宫中出来,却是急不可耐的将王金元叫来,王金元听到少爷唤他,哪里敢怠慢,气喘吁吁的赶来。
方继藩上前作势要踹他:“狗东西,来的这样慢。”
王金元委屈的道:“小人是从新城马不停蹄的赶来的。”
方继藩道:“有事交代你去办,现在西山还有多少可以动用的银子?”
“大致在三百万两上下。”
西山虽是家大业大,可毕竟,多是在不动产的股票、未开发的土地,还有数之不尽的作坊和物资,真正的现银,反而不多了。
方继藩背着手,道:“近来可能有重大的利好,不过幸福集团是新股,我看着,有些不太保险,先将幸福集团的股份,统统抛售了,当然,万万不可一次性抛售,慢慢的来,细水长流,得到了资金之后,重仓压在四洋商行和铁路局上头,调动所有的资金,有多少,买多少。市面上的股票,本少爷都要了。”
王金元惊讶的道:“少爷……”
方继藩捋起袖子:“怎么,你还敢多嘴,信不信我现在将你的嘴撕烂了。”
王金元打了个寒颤,忙道:“不敢,不敢,少爷说啥就是啥,小人这就去办。却敢问少爷,到底有什么重大利好哪。”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不告诉你,说了会砍脑袋。”
…………
王不仕告了两天的假,当宫中让他和刘文善来完善股份制的章程时,他似乎嗅到了一点什么,他一面去寻刘文善进行讨论,一面拟定出一个个的细则。
如何保障股东的权益,又如何规范股东的监督权,再有,便是如何进行经营……
刘文善和王不仕,这两个大明最顶尖的专家,凑在一起,洋洋洒洒上万言的初稿,便已拟定了,而后,就是对一个个条款,进行不断的删减和补充,刘文善理论极强,而王不仕,却有过大量的实操经验,这两个人凑一起,将一个个细则拟定的,滴水不漏。
等这一切,大致差不多了,王不仕看着刘文善,他对刘文善很佩服,这位刘学士,乃是个真正将财经二字,当做学问来做的人,许多理论,令人耳目一新。
…………
还有。
“刘先生。”王不仕笑吟吟的看着刘文善,用极敬重的口吻道:“刘先生想来一定知道,这个章程一旦放出去,会发生什么吧。”
刘文善微笑的看着王不仕:“知道。”
王不仕道:“若是此时,刘先生拿出一点银子,投入进股市之中,一定受益匪浅。”
刘文善依然微笑。
王不仕道:“我想问一问,刘先生可有这样的想法吗?”
“人都有贪欲。”刘文善目光瞥了一眼王不仕脖子上的大金链子。
这是何其大的金链子啊,金光灿灿,刺瞎人的眼睛,难怪,王不仕要戴上墨镜,只有墨镜,才能屏蔽掉这金链子的光辉。
刘文善继续道:“可是,恩师平日教导我,做人要懂得安贫乐道,做学问,讲究的是以天下人为己任,我学经济,为的是天下人的富庶,而非一家之富,财富可以换来美人,可以换来锦衣,可同样,财富也可以换来天下苍生的安居乐业。这便是我钻研经济的原因,愿一辈子穷经皓首,研究出经济之理,如我的恩师一般,救济苍生,为天下人谋福,至于自己……”
刘文善摇头微笑:“若如此,那么,我有何面目,做恩师的弟子呢,恩师所传授的,乃是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用这样的大道理,去满足自己的私欲,那么,我便不配为恩师的门徒了。”
说到此处,他目光幽幽:“和诸师兄弟们比起来,我是一个资质平庸的人,唯一能从恩师身上,传承下来的,可能不是学问,而是恩师那宛如青松一般,心怀苍生的品德了。若是连这个都失去……那么,我还剩下什么呢?”
王不仕吸了口气,道:“可是……你的恩师……他很富有。”
刘文善淡淡的道:“那也是为了苍生,恩师聚财,是为了收容更多的流民,是为了他们的福祉。”
“可是我看令师生活也很奢侈。”王不仕不甘心。
刘文善面上不为所动:“恩师奢侈,只是表面,你没有看到恩师为国为民的心意,恩师借此自污,自然有他的良苦用心。”
王不仕:“……”
刘文善淡淡道:“现在,陛下令你我二人,修订这章程,这章程出来,自是天下振奋,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心里一定在想,若是事先,拿出银子来,私购一些股票,到时,这银子,少说可以翻番。王学士,你太瞧不起我刘某人了,论起经济之道,我刘文善,自问没有人可以与之相比,若要牟利,现在,只怕早已身家千万了,可是……这个章程的制定,本就是要形成规范,制定出规矩,只有让这个规矩公平公正,才可以让所有的股东满意和接受。”
刘文善顿了顿:“让股东们,去监管如此规模庞大的产业,甚至有些产业,还和国计民生息息相关,这本身,就已引起了庙堂中不少大臣的不满,也让无数的士人,为之侧目。他们正愁,寻不到理由来攻讦,我们,怎么可以监守自盗呢?只有我们自己秉持着公正,尽力去做到完美无缺,才可以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啊。经济之道,便是利用人的贪婪,以及对于钱财的向往,去让资金流动起来,富国富民!经济乃是手段,富国富民,才是我们最终的目的,因而,天下人都可以有贪欲,每一个人,都可以有对金钱的渴望和向往,唯独你我……”
刘文善深深的凝视了王不仕一眼:“唯独你我二人,在制定规矩时,却万万不能有。”
王不仕若有所思,他朝刘文善毕恭毕敬的道:“刘先生实是令人钦佩。”
刘文善道:“不,这世上,最令人钦佩的,乃是吾师,他的德行,我这做弟子的,便是拍马也不能及。”
王不仕皱眉:“可是我听说,世面上有人开始大肆收购股票,我想……”
刘文善厉声道:“空穴来风的事,岂可胡言?你这般诽谤我的恩师,是何用心?”
王不仕讪讪道:“惭愧,惭愧。”
刘文善不想搭理这个满身铜臭的家伙,这家伙很令人讨厌,不过,他还是打起精神:“方才,我们议论到哪里了,噢,关于证券市场的监督,严防内部消息,以及对内部消息督查……”
…………
一个多月之后,当足足有六万九千多字的章程终于送进了宫中。
一下子……京师震动,天下哗然。
所有人都疯了。
权利!
这两个字,足以打动所有商贾们的心。
商贾们只知道挣银子,不知疲倦的挣银子,对于权利二字,他们是不关心,甚至是不敢去想的。
在这个话语权统统操持于士人之手的时代,没有人敢于去争夺这个,这是找死。
数百年来的贱商思想,早就将商贾们的骨头打断了、揉碎了,足以让他们绝不敢滋生出一丁点冒犯的念头。
商贾是贪婪的,他们犹如一群流着浓疮的怪物,他们生在这个世间,便是最丑陋的面孔,他们总是为了利益,敢于践踏律令,甚至敢于在灾年时,为了私利,而害人性命。
可并不代表,他们无用,也并不代表,他们只能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这份章程,竟是规范了商贾的权利。
当商贾投了银子,得了股份,除了分红之外,就该享有许多东西。
于是乎,证券市场沸腾了。
股东局将搭建起来,按照股份的多寡,成立股东大会,股东大会将选择出经营的代理人,对代理人进行监管,甚至,他们有权利发起罢免。
不只如此,股东们可以随时监督一切建造和运营中产生的问题,并且,代理人有义务,进行合理的解释。
对于所有市面上不负责任,关系到股票涨跌的言论,都必须控制,任何不负责任的言行,都将进行调查。
所有股票的买卖,都将进行监管……
六万多字里,将无数的行为,做了规范。
还有一条,让人觉得透心凉。
股票……及其收益,非谋逆大罪,不得查抄。
好家伙……
这才是最狠的。
所谓抄家灭族,在这个时代,虽不普遍,可现成的例子,也是不少的。
这一条,其实有些多余,因为……若是非要栽你一个谋逆大罪,你也无话可说。
不过……
显然……这玩意写上了条文,足以让人吃一颗定心丸了。
人们针对着每一个条款,议论纷纷。
更多人,疯狂的买进股票。
因为……几乎每一个股票,都在暴涨。
宫里的人,暗暗在证券市场里,不断的将这里的消息,送入宫去。
“陛下……陛下……暴涨,暴涨了。”
宦官激动的手舞足蹈。
弘治皇帝高兴的不得了。
这章程,自己已经朱批了,直接让司礼监送去内阁,让内阁讨论一番,接着,就要预备公布天下。
内阁似乎想要讨价还价一番,不过显然,他们决心再股监会上头进行争取。
毕竟,陛下铁了心要干,谁也拦不住。
而这章程之中,也并非完全没有用处,百官们认为这有点对于商贾们过于纵容。
好在,条文里有关于对证券市场进行监管的规矩,那么……不妨就在内阁之下,设置一个股监会,任命官员,对其进行监管,如此……内阁这边,也好给百官们一个交代,
弘治皇帝听罢,倒是显得很淡然,他轻描淡写的看了宦官一眼。
“暴涨,涨了多少?”
这宦官激动的额上冒着青筋,报喜是宦官们最爱干的事,莫说真有大喜事,哪怕是没有喜事,他们也总能创造出喜事来皇帝面前露露脸。
“铁路局那边……”
弘治皇帝打断宦官:“只说幸福集团。”
“幸福集团,已从每股一两二钱银子,今日,涨到了一两五钱,这才开盘四个时辰,每股净盈三钱银子,陛下……几个时辰,内帑,就净赚了数十万两银子哪。”
弘治皇帝激动的面上通红。
卧槽……
敢情朕上半辈子,成日都在省钱,扣扣索索的,半辈子,也没省出多少银子来。
好家伙。
这几个时辰,就是数十万……不对,不是数十万……
弘治皇帝心里开始飞快的计算,发财了,发大财了,转眼之间,就是八十七万五千三百六十九万两纹银……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朕……知道了。”
他尽力用平静的语气。
可是,他心还是跳的很厉害,四个时辰,就如此,那么朕现在,算不算是……只一刹那过去,或是朕只饮一口茶的功夫,这千儿八百两银子,就到手了。
世上……竟有这么好挣的银子。
他目中放出光来:“好了,在收市之前,每个时辰,都命人入宫来奏报。噢,对了,铁路局和四洋商行,也涨了不少吧。”
“陛下,幸福集团,乃是新股,因而涨的快,四洋商行和铁路局,显然就相形见拙了不少。”
果然……是如此啊。
弘治皇帝面带微笑,一切都在朕的掌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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