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历史军事 > 明朝败家子 > 全文阅读
明朝败家子txt下载

    弘治皇帝连说三个好字。

    朱载墨很能体会皇爷爷的心情,道:“我听恩师说,若是士绅,想要满足他们的胃口很难,你让他拥有良田千亩,他会想要更多;可庶民百姓,想要满足他们,却是轻而易举,给他们一口饭,几升粮,让他们渡过难关,便可以让他们死心塌地,感激涕零。从前,孙臣并不相信,可现在……大抵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

    弘治皇帝拭了泪,徐徐的颔首点头:“不错,你说的不错,你记住你的恩师的话。”

    车驾之外,当御车行至半途,那声势,愈加猛烈,数不清的万岁之声,冲破云霄。

    起初一开始,许多灾民,还只是被学员组织起来。

    可到了这里,见到了皇帝的车驾。

    上千年皇权的传统本就深入人心。

    且弘治皇帝当政,哪怕是他们,也知道,当今天下太平,大体承平,百姓们虽依旧还过得苦,可比之从前,也不知好了多少。

    关于弘治皇帝勤政的传言,他们也略知一二。

    何况,当初陷入了大灾的绝望,再到官府开始给予了他们一丝希望,数不清的人,为了他们活下去,转移和迁徙他们,给他们沿途供应口粮,派人在他们之中,安顿他们,建起了饭堂,建起了学堂,建起了医馆,给他们推介工作,给他们发放被褥,这一桩桩的事,就在眼前,刻骨铭心,此时想来,这不是救命之恩又是什么?

    于是乎,许多人也沉浸在其中,都说着是太子和齐国公在操劳,西山书院的生员,也帮助了不少,可归根结底,不还是皇上怜悯小民,从内库里,取出数之不尽的钱粮,让大家共渡难关吗?

    不少人已是垂泪起来。

    从一开始,整齐划一的呼喊,却开始变得哽咽和歇斯底里起来。

    在这种情绪之下,有人不禁捶胸跌足,有人开始激动的尝试着向前推挤。

    好在有足够的人员,稳住了局面。

    可这场面,却稍稍有些失控,数不清的人,此起彼伏的拜下,起身之后,再拜。

    朱厚照骑着马,走在前头,看着这场景,也不禁咂舌,他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御车,父皇在车中,不知是什么感受,下一刻,朱厚照看向方继藩,感慨道:“老方,还是你有办法啊。”

    方继藩心里却是沉甸甸的,他来到这个世界,就立下志愿,要改变这个天下,让这个天下更美好,今日……他听到吾皇万岁,又何尝不是对自己的感激呢。

    大丈夫在世,当立不世功名,上则致君,下则卫民。若有利于国家,虽百死而不旋踵。

    除了百死二字,值得商榷一下之外,其余的,方继藩做到了。

    他深呼吸,有些感动,却不能让朱厚照小瞧了,朝朱厚照一笑:“哪里,哪里,这不算什么,太子殿下也很厉害,毛衣织的这么好,人所不能及也。”

    这本是一句小小的讽刺,方继藩打击朱厚照习惯了。

    可谁料,朱厚照也不知是不是没听出这句刺耳的织毛衣字眼,却是眼睛一亮,哈哈大笑:“你说的不错,本宫还不只会织毛衣,本宫还会……”

    他后头的话,被汹涌的呼声所淹没。

    反正方继藩也懒得听。

    …………

    御驾左右,百官心头俱是震惊。

    刘健错愕的看着眼前,听到那无数震耳发聩的呼声。

    起初,他认为,这或许……是太子在背后谋划,有意为之。

    他心里不禁在想,太子还是颇有手段的。

    可接下来,他看到那一个个面庞,还有那歇斯底里,几乎要嘶哑的声音,刘健心头一震。

    这些情绪……是真的。

    是绝不可能作假。

    他心里突然,沉甸甸起来。

    这是什么?

    这是民心所向啊。

    陛下封禅数月,这数月时间里,太子殿下到底做了什么,就造成了这民心所向?

    身后,李东阳和谢迁对视了一眼,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撼。

    萧敬更是无法理解,他无法理解,这黑压压的,数十万之众在此,竟可井井有条,可怕的是,他们所爆发出来的情绪,竟无丝毫虚假的成分。

    这是发自肺腑,再真实没有了。

    百官们各怀心事,有人心里复杂,有人若有所思,有人被这场面吓得脸色苍白。

    他们每行一步,仿佛这大腿都灌铅一般,沉重无比,拿欢呼之声,让他们自然而然的想到许多四书五经之中的话。

    这……就是民!

    曾杰在人群之中,他这一路,本是一直都在权衡着自己是否已经说动了陛下,自己是否应当继续加码,可现在,他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一切,整个人……颤栗。

    一种自心底深处油然而生的恐惧感,弥漫了他的全身。

    太子殿下……这是太子殿下的布置。

    而数十万百姓,任太子殿下摆布,竟还甘之如饴。

    最重要的是,他们齐声欢颂陛下雨露恩泽,这……

    完蛋了。

    曾杰脑袋发懵,顿时头晕目眩,眼前有些发黑。

    而身边的几个同僚,本与他同行,却在不知不觉之间,脚步开始匆匆加快,似乎故意将他落下。

    像是躲避瘟神一般,所有人都尽力的避开他,哪怕和他同呼吸着一片空气,都觉得好似是要砍头似的。

    曾杰下意识的,看向御车旁的萧敬。

    他慌了,快步上前:“萧公公,萧公公……”

    他怯怯的想要呼喊,曾杰觉得,自个儿该跟萧公公商议一下,怎么将事情转圜过去,看看是否还有余地。

    可萧敬理也没理他。

    曾杰更急了,又是大呼,惹来其他人的侧目。

    这一下子,萧敬几乎想要杀人,他回眸,眼神如刀子一般看着曾杰。

    曾杰被这眼神所慑,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滚开!”萧敬警告他。

    萧公公哪……

    曾杰要哭了,这怎么能滚开呢,大难临头哪,他亦步亦趋的跟在萧敬后头,到了这个时候,就如落水之人,又不会游泳怎么办,萧公公不就是那一根救命稻草吗?

    萧敬心乱了,这个家伙,莫非是想拉自己下水不成?

    萧敬脸色惨然起来,脑子里,拼命开始在谋划。

    ………………

    至一千余步。

    突然,就好似的排练好了似得。

    一队人开始出现在了道中。

    为首的,都是老叟。

    人生七十古来稀。

    在这个时代,能活到七十岁的人,可谓是凤毛麟角,历史上,后世某皇帝曾举办千叟宴,宴请官民六十五岁以上的人,可赴宴之人,也不过区区两千人而已。

    灾民之中,大多都是贫民百姓,能到这个岁数的人,就更加是少之又少了。

    总计六个老者为首,他们上了街道,后头,跟着一群小姑娘和老妪。

    这六人,个个须发皆白,为首的姓郑,叫郑清,他已是秃了,只有颌下才有稀疏的白须,走起路来,拄着杖子,微微颤颤。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这意思是,在这个时代,想要养活一个老人,是极不容易的,因而人们对于高寿之人,不但有礼敬之心,对于家里有老人的人家,提及时,都会肃然起敬。

    车驾嘎然停止了。

    此时,那万岁之声,声势渐渐小了一些。

    小组之中,似赵牡这样的联络员不断的提醒周遭。

    各小组注意,不要再喊了。

    ……

    萧敬在车旁,此刻,他心里复杂到了极点。

    还是太子和齐国公会玩,老叟都出来了。

    萧敬的内心是绝望的。

    他轻轻的敲了敲马车的门,道:“陛下,前有老翁,拜于道中。”

    老翁……

    弘治皇帝身躯一震。

    国朝以孝治天下,为天子者,更是天下人的表率。

    因而,尊老、敬老,便是天子也必须做的事。

    弘治皇帝不敢怠慢,吩咐队伍停止前行。

    而后,萧敬打开了车门。

    这一路远来,虽是配备不堪,可弘治皇帝下车,在万千瞩目之中脚尖落地的这一刻,弘治皇帝还是下意识的整了整衣冠。

    早知如此,该头戴通天冠,穿着冕服而来啊。

    只穿着一件便服,似乎有所遗憾。

    弘治皇帝抬头,百官们纷纷至车门之前行礼。

    弘治皇帝没有看他们,举目。

    一看到皇帝下了车。

    小组之中,联络员们纷纷开始指挥。

    各小组注意,行礼。

    呼啦啦的……万千人拜倒,犹如风吹麦浪一般,无数人头垂下。

    “吾皇万岁!”

    弘治皇帝的眼睛,又有些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此时万万不可失礼。

    他朝萧敬使了个眼色。

    萧敬恍惚出神,竟没反应。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弘治皇帝是最讲究行礼如仪的,哪里想到,这个时候,萧敬竟是掉了链子。

    他心头微怒。

    等萧敬神游回来,才看到弘治皇帝的眼神有些不对,他才反应了过来,立即扯着嗓子大喊道:“平身,陛下有旨,诸卿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能传达的地方并不远。

    可附近的百姓纷纷起身。

    其他百姓见状,自然也动身起来,这浩大的声势,让人为之震撼。

    ………………

    第二章送到,继续含泪求月票。



    坐在车里,与走出车来,又是别样的感受。

    感受这万民称颂的震撼。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

    他徐徐的踱步,到了六个老叟面前。

    六个老叟拜下行礼。

    弘治皇帝微笑。

    他忙是将当先的老叟郑清搀扶起来:“老人家,不必多礼,卿等老迈,若行全礼,岂不教朕为难?”

    此时朱厚照、方继藩以及百官纷纷围了上来。

    众人打量着郑清,各自的心情更加复杂。

    郑清咳嗽,接着固执的道:“要的,要的,见了皇上,该怎么行礼,就要怎么行礼,草民人等,沐浴皇恩浩荡,今日来此迎驾,乃三生有幸,倘若不能全礼,岂不是要抱憾而回?”

    说着,挣脱开弘治皇帝,领着另外五个老叟拜下,三叩,起身,次拜,次三叩,再拜,再三叩。

    行过了大礼,他微微颤颤起来,差点打了个趔趄,弘治皇帝为他捏了一把汗,搀扶住他,看着这老翁,弘治皇帝情绪有些激动,抿了抿唇,方才道:“老人家年龄几何了?”

    郑清骄傲的道:“草民乃是宣德九年出生,已是七十有九了。”

    弘治皇帝和百官们啧啧称奇,这郑清看上去,生活条件并不优渥,竟有如此的高寿,真是难得。

    弘治皇帝叹道:“七十有九,这是有大福气的人哪,若是再长几岁,几乎可以见着太祖高皇帝的时候了。”

    郑清道:“是啊,最大的福气,便是撞到了陛下,陛下治理天下,宇内皆安,草民人等,是沾了陛下的福气啊。”

    卧槽……

    方继藩虎躯一震。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环节出问题。

    千叮万嘱,让王金元教授这些老叟万万不要说错话。

    谁曾料到,这些人,竟是人精。

    细细一琢磨,还真是,能活快八十岁的人,什么世面不曾见过,可不就人精吗?

    瞧瞧人家这溜须拍马的功夫,竟还有几分仪式感了,生活果然需要一点仪式感哪。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内心大悦。

    萧敬和方继藩说同样的话,给他的感受是不同的,那么,眼前这个老翁说这样话,给弘治皇帝的感受又有不同。

    在可是货真价值的老百姓,是真正来自于庶民的声音哪。

    弘治皇帝眼睛一撇,看向一旁随驾的待诏翰林,这翰林已经掏出了竹板和笔,正在唰唰的记录着这个历史性的时刻。

    弘治皇帝叹道:“老人家,万万不可这样说,朕登极数十年,说来惭愧,施政多有不谨和不周之处,全赖……”他回头,此时,是他人生的巅峰,这个牛,可以吹一千年,他看了身后的刘健人等一眼:“多亏了刘卿等人为朕分忧,方才对百姓,有些许的恩惠,老人家,言过其实啦。”

    刘健脸色瞬间红润了。

    整个人腰杆子竟是挺得笔直。

    郑清摇头:“陛下,万万不可谦虚……哎……”

    说着,他浑浊的眼眸里,竟是隐隐的湿润了。

    一旁的方继藩,还只当郑清是个老人精,现在却突然觉得,这好似……有点不像演戏来着?

    郑清突然哽咽,抓住搀扶自己的手,呜咽道:“陛下,草民人等,什么苦日子不曾见过哪,宣德十年,大旱,官府救济不及,草民的母亲死了,到了正统七年,又是大旱,草民跟着乡人逃荒,遇过流寇,曾饿了七天,以草皮和白面土为食,勉强捱了过去……”

    弘治皇帝皱眉:“世上竟还有白面土?”

    方继藩在身后提醒道:“陛下,白面土又称观音土,此土其实是吃不得的,只是人饿极了,却也可以吃了,填着肚子,人们将其视为白面,才将其称为白面土,又因到了灾年,可以让人捱过灾荒,诚如救苦救难的观音,又称观音土。”

    弘治皇帝头皮发麻。

    人竟以土为食。

    郑清老泪啪嗒落下,回顾自己一生,感慨万千,抽泣了一阵,继续抓住弘治皇帝的手:“此后,土木堡之变,官府征了草民卫戍,在大漠足足三年,勉强,活了下来……等到了成化十七年后,这日子,真没法过了,也不知为何,这天气变化的厉害,年年都有灾荒,年年都要逃荒,饱一顿、饿一顿,草民不怕陛下笑话,草民能活下来,全靠着有儿子孝顺,自个儿没吃的,饿着一家妻儿,也先紧着将草民吃。”

    说到此处,郑清哭的眼睛都已红肿了。

    其他的老叟也不禁落泪。

    郑清道:“今年的大灾,持续的时间,比往年还厉害,本以为,今年是熬不过了,家里预备不起寿材,草民早早让儿孙们预备了一张草席子,就等着死呢。可谁料到,官府突然来了人,会同的,还有本组的江书生,他们带了粮食来,召集了大家伙儿,说要带咱们逃荒去。不只如此,他们还租了车马,年轻的步行,老弱和妇孺,就坐在车里,一路将咱们送到了京师来。”

    “他们都说,这是陛下用了内库的银子,来救济咱们的,陛下仁厚,视百姓如赤子,绝不肯让咱们百姓受灾挨饿,他们将我们送到京来又给给咱们找地方住,又是送被褥,草民的曾孙病了,也是他们给治好的,眼下灾民们没有粮食,他们发放粮食,送去食堂,让咱们先度过眼下的难关。孩子年纪小,江书生带孩子去读书,家里六个青壮,他们给咱们寻了工,让草民的儿孙们,可以靠着本事吃饭。”

    郑清紧紧的抓着弘治皇帝的手。

    或许是整个人情绪激动,掐的弘治皇帝手腕疼。

    可弘治皇帝眼里,写满了震惊。

    他很清楚,花钱是一回事,银子怎么花,又怎么能让这些被赈济的百姓,得到实实在在的赈济,又是另一回事。

    而显然,这些银子,是真正的花到了实处了。

    郑清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陛下,还不只是如此呢,咱们住在这儿,本是外乡人,朝不保夕,全赖朝廷赈济,后来……这数月之间,陛下竟还差了太子和齐国公来探视了许多次,陛下,您这是大恩大德哪,太子和齐国公,这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却让他们到咱们这等污秽不堪的地方,听说……太子还治病,救了人呢。”

    郑清感动的一塌糊涂。

    弘治皇帝意味深长的看了一旁的朱厚照和方继藩一眼。

    郑清深吸一口气:“自太子和齐国公来了,咱们这些灾民,待遇可就更不同了,他们后脚一走,户部的主事也就来探望了,还有顺天府的府尹,有新城兵马司的都督,还有许许多多,叫不出名儿来的官儿,他们见有的棚子不能遮风避雨,就亲带着官吏来修补,见民有菜色,就想着办法,抬几口羊来,还有鸡蛋……尤其是顺天府的官吏,最是殷勤,嘘寒问暖,从未间断。此后也有一些商贾来,会捐纳一些粮食和布匹……陛下啊……草民这辈子,历经了数朝,也不曾见过,灾民有这样的啊,草民饿了半辈子,也就在陛下的关照之下,方才过上了这样的好日子,在这里的千千万万百姓,无一不蒙受陛下的恩惠,草民……已是七十有九,算是活到头了,可是草民的儿孙们有幸,能蒙陛下这般的厚爱,他们的日子,定比草民在的时候好,草民……代这一家老小,代这数十上百万的灾民,在此谢过陛下……”

    说罢,郑清挣开了弘治皇帝的手,继续拜下,泣不成声,滔滔大哭。

    弘治皇帝不禁拿出帕子来擦拭眼泪。

    这番话,令他很惭愧。

    他只知道太子花了很多银子,现在才知,这些银子变成了无数的恩惠,落在了无数郑清这样的人身上。

    这银子……值了。

    哪怕这市值没涨,也值了。

    为天子者,富有四海,最缺的,却是人心。

    只要人心在,内库就算是空空如也,又如何?

    而这些灾民们的感激,竟统统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这令弘治皇帝尤其的惭愧。

    太子爱民如子,救灾及时,处事得力,行事稳妥,郑清夸得是朝廷,是自己,可真正夸得,却是太子,还有方继藩那个家伙啊。

    弘治皇帝搀扶着郑清起来:“好了,老人家,你不必再谢了,朕在此,也敢向你保证,往后,你,你一家老小,还有这千千万万的灾民,他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你放心便是。”

    “多谢陛下。”郑清说着,道:“草民人等,准备了一些礼物,要献给陛下。”

    弘治皇帝摆手:“不必啦,不必啦,朕生了一个好儿子,更知还有一个得力的女婿,这已是大礼了,老人家,你年岁大了,改好好颐养天年,不可再操劳了,来人,将这些老人家,送回家去,不要让他们受了累,也不要受了惊吓。”

    他蹲了一顿,沉默了片刻之后,弘治皇帝道:“就用朕的御车去送吧,那车……稳当。”

    “不敢,不敢,可不敢。”郑清拼命摇头。

    …………

    还有,顺便求双倍月票。



    六个老叟,被人请上了御车。

    郑清等人不敢上去,是几个宦官搀扶上去的。

    紧接着,他们享受着大明最崇高的待遇,乘车而去。

    弘治皇帝没车了。

    可是他面上却带着笑容,看着沿途的人海,看着一个个朴实的面容。

    他背着手,步行。

    宦官们给天子撑着华盖。

    百官拥簇,禁卫们呼啦啦的亦步亦趋。

    朱厚照和方继藩两个人绷着脸,他们二人有些疲惫。

    为了筹备这一场盛会,他们忙前忙后,太疲惫了。

    弘治皇帝开始神游。

    他想到了自己的列祖列宗。

    想到了后世的子孙。

    他甚至想到,这些日子,先是封禅,接着,却遭遇了今日的事,想来,后世的史书之中,人们一定会忘记这一场形似闹剧和自我安慰的封禅大典,而今日所发生的事,定能传扬千年吧。

    年纪轻轻,便克继大统的弘治皇帝,此时有一种这皇帝没白坐的感觉。

    他很是触动,穿越了人流,最终,有宦官给弘治皇帝准备了一个新的车驾,弘治皇帝依依不舍的扶着车门上车,回头看了一眼,最终入车落座。

    皇孙朱载墨永远都享有和皇祖父同车的际遇。

    弘治皇帝至今还在震撼,他盯着自己的孙子,道:“载墨。”

    “在。”

    “以后,你不要学朕,朕这辈子,只想做一个贤君,可事实上,却是碌碌无为,你要学你的父亲,你的父亲,将来会有大出息。”

    朱载墨点头。

    弘治皇帝深深的看着他,颇有考较的心思:“知道你父亲厉害在何处吗?”

    “赈济灾民,这说明,父亲心里装着百姓,所谓民为本,社稷轻之,这并非是说,社稷相比于百姓不重要,而是说,社稷的根本在于民,倘若不得人心,社稷贵重,亦忧覆亡的一日;可若是百姓心向社稷,那么天朝上国,则无往而不利。父亲能及时救灾,将灾民们放在心上,可见父亲懂这个道理,可是懂这个道理,不算什么,历朝历代的天子和太子,谁会不懂这个道理呢?父亲懂,他还肯去做,这就极难得了。”

    弘治皇帝欣慰的点头。

    朱载墨又道:“单凭肯做却也未必有用,做事,需要有章法,怎么去做,如何能把这些大事,做的妥当,让每一个行将被救济的灾民,得到应有的照顾,这又是一门大学问。孙臣以为,父亲最了不起的,就是这一点了,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单凭给灾民们放粮,这是最笨的办法,给他们找一条出路,让灾民们可以开始新的生活,这既对国家有益,又可使他们安居乐业,此乃两全之策,父亲短短数月,解决了这些问题,才是孙臣值得学习的地方。”

    弘治皇帝呼了口气,心中大慰,摸着朱载墨的头:“不,最值得学习的,是你的恩师,你看看你,小小年纪,便被你的恩师调教的有如此见识。太子赈灾,他一定也没少出谋划策,没有少出力。”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最难得的是,他不居功,在朕眼里,他是将这些功劳,给了太子,是希望朕能够对太子青睐有加。而对天下万民,太子和他,却是将这功劳,放在朕的身上,让天下万民对朕感恩戴德,载墨啊,你的父亲是什么样子,朕心里清楚,他是个极聪明的人,可性子急,有时候聪明还会用在一些不该用的地方,因而,需要引导。这便是你的恩师,最成功之处。”

    说着,弘治皇帝竟是眼眶里湿润:“朕细细想来,他这样的人,真是国士,国士无双。可是你可知道,你的恩师,平时却是嘻嘻哈哈,在朝中却是有许多人不喜他。”

    朱载墨道:“孙臣就很喜欢恩师。”

    弘治皇帝笑了,却又拉下脸来:“朕从前一直在想,或许这是因为他得了脑疾的缘故吧,可现在细细思来,哎……他是想要自污啊,他太聪明了,他不希望,朕因此而怀疑他,他害怕朕不能容忍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因而,他性情刻意的乖张,得罪了许多人,也引起了许多人的恶意,这就是要告诉朕,他绝无任何的异心。你的恩师,真是用心良苦啊。”

    朱载墨想了想:“大人们的心思,太复杂了。”

    弘治皇帝叹道:“这怪朕,为天子者,不能让人看到大度的一面,自然会让臣子心生恐惧,朕吓坏了他。”

    朱载墨想了想:“那么……大父,那个曾杰……”

    弘治皇帝微笑:“朕有主张。”

    这一日,对于弘治皇帝而言,是最值得铭记的一日。

    圣驾至大明宫,弘治皇帝进入奉天殿升座。

    百官随之鱼贯而入,行礼。

    弘治皇帝左右四顾:“朕出京往泰山封禅,数月之间,钦命太子监国,太子何在?”

    百官们俱都不吭声,个个沉默着,方才给予他们的震撼太多,已经来不及他们发表任何自己的看法了。

    朱厚照神气活现的站出来,高兴的合不拢嘴:“儿臣在。”

    弘治皇帝道:“朕的儿子,数月之间,迁徙了百万人,对灾民,妥善安置,可谓是殚精竭虑,兢兢业业,他不愧为太祖高皇帝的子孙,太子,朕令镇国府,辖制北直隶,治顺天府。”

    治顺天府。

    群臣们哗然,面面相觑。

    他们都是博古通今之人,不会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顺天府乃是要害之地,是皇帝的居所,这里最是尊贵,因此在北宋时,曾有过亲王治京兆的传统,而但凡被任命为京兆府府尹的亲王,往往就是皇储的人选。

    大明建立之后,这宋朝的成法,并没有延续下来,现在弘治皇帝突然宣布如此,岂不是更加确定了太子的地位。

    太子不但是东宫,而且掌握着天下最要害之地,这里发生的一举一动,都被太子所掌握,谁还敢说,太子不贤,谁还敢猜测,陛下对太子失望,有换储之心?

    那曾杰听罢,身躯更是一颤,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忙是站出来,匍匐在地:“陛下圣明啊。”

    众人漠然的看着曾杰,却都没有吭声。

    弘治皇帝理都没有理曾杰,而是平静的道:“方卿家。”

    方继藩就显得谦虚多了,乖乖道:“儿臣在。”

    “卿辅佐太子监国有功,此次赈灾,你也出力不小,朕心甚慰,卿乃朕之婿也,依太祖高皇帝之例,驸马都尉不得任以朝廷官职,朕看,这很不妥,要改。这顺天府,乃是至要害之地,辖制京畿,事关重大,朕命太子为府尹,卿便为少府尹,你们二人,是在一起惯了,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以后,也就同府治事吧。”

    方继藩想了想,我堂堂国公,任一个顺天府少尹,怎么像是消费降级,啊不,降职了呢?

    刘健等人心里却是震撼。

    这是陛下将身家性命,还有半个社稷,都交给太子和方继藩了。

    若是寻常的府尹和少府尹,虽然权责重大,可碍于他们卑微的身份,其实是最难堪的。可太子和齐国公不同,一个是东宫,一个是国公,这两位要是掌握了京师最要害之地,这还用说,从今往后,什么旧城、新城、还有最新开发的南部新城,不消说,以后都是这两位强势府尹和少府尹说了算。

    方继藩行礼:“儿臣谨遵陛下旨意。”

    弘治皇帝深吸口气,面上却如冰山一般,他淡淡的道:“前几日,有卿家说,皇孙未来可克继大统,承天之命……”

    曾杰面如死灰,依旧还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朕在想……”弘治皇帝淡淡道:“是谁,敢如此造谣滋事,要离间太子和朕的孙儿呢?”

    此言诛心之极,几乎是捅破了窗户,直接拉下了最后一点的遮羞布。

    百官震撼。

    算账的时候到了。

    太子如此贤明,居然有人敢生这个事,这个人,他还是人吗?

    接下来,更多人所忧虑的是……曾杰和自己平时关系不错,不会这狗东西获罪,攀附到我的身上吧。

    “陛下……”有人大义凛然的站出来。

    众人看去,却是翰林编修曾青,曾青不但是曾杰的同乡,还是曾杰的远亲,平时相交是最好的。

    这一点,不少人都知道。

    “臣要弹劾户部曾杰,臣乃他的远亲,可此人……实在是十恶不赦啊,他年轻时,就曾自比自己的孔孟,说自己有天大的才能,他明为圣人门下,实则却全无尊师重道之心。不只如此,此人狂妄,金榜题名之前,流连于勾栏,与许多歌姬,搞三搞四,此为不洁;他自登科之后,先在刑部观政……”

    曾杰看着曾青,心都已死了。

    这是自己的堂弟啊。

    他为了断臂求生,居然……居然……

    最了解自己的人,恰恰是自己的至亲朋友。

    曾杰那么点儿事,竟统统抖落了出来。

    “畜生!”这罪行还未揭露到了一半,一人凛然而出,作怒目金刚之状。

    众人视之。

    却是曾杰的宗师,礼部侍郎程鹤,程鹤痛心疾首,戟指曾杰:“万万想不到,你竟是这样的人,难怪平日,你总是鬼鬼祟祟,幸赖老夫早看你獐头鼠目,行为不端,与你并无瓜葛。陛下,老臣建议,此等不忠不孝无礼的狂妄之徒,立即将其拿下,收锦衣卫治罪,将其千刀万剐,以儆效尤。”

    宗师……这是当初提拔自己的宗师啊。

    可现在……

    曾杰觉得脑子有些昏沉,将自己下诏狱,这人进了诏狱,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你们好毒。

    “斯文败类!”

    “丑恶!”

    一下子,殿中各种咒骂交加起来。

    不得不说,曾杰平时的人缘还不错,否则这个时候,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为了自证清白,个个要跳出来,和曾杰划清界限呢。

    “噗……”曾杰听到此处,已是惊怒交加,一口老血喷出来。



    码字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

    痛苦到什么程度呢,绝大多数作者,一天只能更两章。

    老虎这两年,曾经更新很快很快,每天写四更,写五更。

    那时候,正是老虎最年轻气盛的时候,觉得仿佛自己有无穷的精力。

    可是……人是会衰老的,现在身体有些不成了,更不动了,却突然觉得很可悲。

    有一句话叫做:声妓晚景从良,一世烟花无碍;贞妇白头失守,半生清苦俱非。

    一个人,如果更新一直很少,偶尔暴更一下,大家都觉得,好厉害,作者辛苦了。

    而一个人,一直都在掏空自己的身体,生怕读者看得不够,疯狂码字,可一旦慢了一点点,读者便开始各种抱怨,一世清名,毁于一旦,如丧家之犬,人见人打。

    没错,老虎就是后者。

    挨骂,已经习惯了。

    不想抱怨,确实是老虎自己有时候夸下海口,总是拎不清自己,以为自己如从前那般不知疲倦,可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却发现,身心实在不允许。

    以后,老虎尽力不提前预告暴更,总之,能多写,就会多写。

    这个月,双倍月票要结束了。

    其实老虎讨厌双倍月票,因为每一次双倍月票,老虎反而争不赢榜,被各路大神,按在地上,拼命的摩擦,暴锤。

    可没有办法,一本书,是作者的心血,上榜,就意味着更多人看到。

    这个月,基本上没怎么开单章叫过月票。

    现在,喊一嗓子吧。

    求双倍月票,双倍马上结束,现在是一票抵过去两票,在此,谢谢读者厚爱和支持。



    人性大抵都是如此。

    曾杰想要投机,希望借此机会平步青云,一飞冲天。

    而如今……

    此时,他有些慌了,忙是看向萧敬。

    萧敬吓得脸都绿了,立即大喝:“曾杰,你妄测天机,可知罪吗?”

    曾杰牙关咯咯的响,心寒到了极点,张口想说什么。

    却不知,多少人想要置他于死地。

    弘治皇帝目中带冷,淡淡道:“来人,将此人拿下,交付锦衣卫,且问一问,他到底是否还有党羽。”

    曾杰脸色灰白,心里顿感万念俱焚,只好叩首:“臣……臣……”

    却已有人快步入殿,毫不迟疑的将曾杰拖了出去。

    一阵忙乱后,殿中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弘治皇帝则是面带微笑:“诸卿想来已是乏了,退下吧。”

    说着,又看了一眼身边的萧敬人等:“你们也退下。”

    众臣告退。

    萧敬显得有些不甘心,却见朱厚照和方继藩二人留了下来,只好领着众人宦官告退。

    弘治皇帝眼睛看着虚空,面上露出了淡漠之色。

    其实心里头,弘治皇帝颇为激动。

    此次太子监国,极为成功,令他这个做父亲的,实在是欣慰无比,江山后继有人啊。

    弘治皇帝带着盈盈笑意道:“那个曾杰,居然胆敢妄测朕的心思,实在是胆大包天,不过朕看着没有这么简单,本来朕还想着引而不发,看看到底是谁和他勾结……”

    弘治皇帝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而后才又道:“可是你们两个呀,真的是给朕送了一个大礼,朕是不得不收拾他了。朕命厂卫收押他,就是想要看看,这曾杰被收押之后,到底是谁慌张不安。”

    朱厚照很耿直的道:“父皇,直接动刑不就成了,哪里这般的啰嗦。”

    弘治皇帝微笑的看着朱厚照,果然,自己的猜测没错,此次太子监国,方继藩想来出谋划策了不少,太子的性子就是太急了啊。

    弘治皇帝心情不错,耐心地对儿子道:“倘若动刑,就算他招供出人来,难免为了少受罪,会胡乱的攀诬许多人出来,若只是让他信口雌黄,这难免要冤枉不少好人,朕不想大肆株连,自然,凭着所谓的严刑拷打,是无用的,这不是你管的事,朕命你与继藩为顺天府府尹和少府尹,是让你们赶紧着在京里有所作为,好好办自己的事吧。”

    朱厚照听罢,只好乖乖道:“遵旨。”

    说罢,他便和方继藩告辞而出。

    这一路上,朱厚照忍不住对方继藩道:“老方,为何父皇命我为顺天府府尹,本宫总觉得这顺天府府尹官儿太小了,我身上数十上百个官职,哪一个都比府尹要威风。”

    方继藩其实已经想明白了,便道:“因为陛下这既是在考验你,只怕,也是萌生了急流勇退的心思,太子殿下,陛下这是希望你能够为他分忧,他毕竟年纪大了。至于府尹,确实挺倒霉催的,这是京师,在这里任父母官,上头谁都可以欺负他一下,当然是可怜巴巴了。可是太子殿下,顺天府的权责可是不小啊,可谓是上承天命,下安黎民,太子是府尹,这就不同了,你看看这京里,以后谁还敢将顺天府不当一回事吗?由此可见,这官职大小,并不要紧,得看着府尹是什么人来当,倘若是其他人,那就是一个狗东西,我方家一个叫邓健的家奴,都可以一个打他们十个,可太子来,就完全不同了。”

    朱厚照听着,还是有些疑虑,皱了皱眉道:“可不好听哪,难道以后让本宫成日管着缉盗,解粮之事?”

    方继藩笑嘻嘻的道:“这却未必,其实,还可以管一管新城和旧城的规划,可以查一查哪家府上侵占了百姓的土地……如此种种,但凡是牵涉到了民生的事,都可以过问,再譬如……”

    方继藩笑吟吟的看着朱厚照,接着道:“比如太子殿下若是觉得顺天府不满意,不妨就将顺天府移到其他地方办公,咱们……修衙。”

    “修衙……”朱厚照瞠目结舌:“修到哪里去?”

    方继藩咳嗽:“殿下在五环之外,不是有大量的土地吗,其中近半安置了不少的灾民,这些灾民在那五环外的新城里,可没人关照啊,倘若殿下将顺天府移至那里,您看,不就可以随时关照灾民了吗?”

    朱厚照顿时眼睛一亮,乐呵呵的道:“这样最好,免得离父皇太近了,隔三差五被抓去宫里训斥,好,本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修衙。不过……不是都说,官不修衙的吗?”

    “这不一样。”方继藩正色道:“官不修衙,这是遵循了无为之治的传统,也即是,官府尽力的缩减自己的权责,所谓民不举、官不究,其实也是此理,这是太子殿下,这世上,官府不去管的事,难道百姓就能自理吗?不对的,事实上,有些事,官府不去管,自然会有某些会门、道门、士绅去接手这些权力,殿下若要有所为,首先要做得,就是招募一批精干的差役,多去管一些本来不该管的‘闲事’才好。这一旦要招募精干的壮吏,人一多,衙门年久失修,格局又小,有什么用?因而,需要让衙门的功能,完备起来,这修衙,就有所必要了。”

    朱厚照听着,认真的点着头,道:“好,就听你的,修!只是这修衙只怕很费钱吧,父皇这样小气……”

    说到这个,朱厚照的脸直接皱到了一起。

    方继藩叹了口气,陛下回来了,做败家子的机会已经微乎其微了,想了想才道:“要不,臣这里……拿出几十万两银子来……”

    朱厚照绷着脸严肃地看着方继藩:“这像什么话,咱们自家兄弟,本宫岂可要你的钱。呀,我想到了,本宫去借钱去。”

    朱厚照是实实在在的行动派,话刚说罢,直接嗖的一下,便跑了。

    方继藩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太子殿下……真实专精于借钱之道啊。

    …………

    沈文下了值,莫名其妙的被人请到了东宫。

    每一次来这东宫,他心里都是有些发颤的。

    嗯……心虚。

    接着,他发现这里早已是济济一堂,整个正殿里,竟是熙熙攘攘的跪坐了七八十人,有的面生,有的面熟,众人看向翰林大学士沈文,沈文也看着众人。

    而后,大家勉强的尴尬笑了笑。

    沈文大抵知道他们是谁了,他们和自己一样,恰好都有这么个女儿。

    这样算来,沈文和大家,算是同行。

    同行是冤家。

    虽保持着表面上的友好,可是……

    有宦官接引着沈文坐下,沈文心里却是打着鼓。

    他突然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啊。

    心里咯噔一下:“要糟了。”

    …………

    弘治皇帝一脸诧异的看着最新的奏报。

    他震惊了。

    太子任顺天府府尹,方继藩为少府尹。

    本来这个决定,弘治皇帝下达之后,多少是有些心虚的,这两个家伙,都是不可控之人,一旦任命了他们,弘治皇帝也不知这天子脚下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可是……现在这份奏报,却是大大的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消息传出之后,所有的上市商行,市值居然都有强劲的上涨。

    显然,对于无数的商贾而言,这是一个极大的利好消息,简直就如一根强心针。

    弘治皇帝看到此处,不禁心里一松,这样下去,只怕自己内库上一次败掉的银子,不出数月,就可以统统回本了。

    “说也奇怪……”弘治皇帝淡淡的道:“许多臣子不喜他们,读书人们,对他们也是颇有微词,可这些商贾,还真是胆子大啊,真是敢拿身家性命搭在太子和继藩身上哪,他们就这般有信心?”

    见无人回应。

    弘治皇帝拉下脸来,抬头看着一旁出神的萧敬,咳嗽一声,厉声道:“朕在问你话。”

    萧敬方才回过神来。

    这两日,他一直都在忐忑不安,曾杰下诏狱了,可萧敬不敢去过问啊,也不知那曾杰是否拉了自己下水,现在他就是热锅蚂蚁,仿佛随时都要大难临头,此时见陛下面带怒容,他也不知陛下方才说了什么,啪嗒一下就跪下了,歇斯底里的道:“奴婢万死啊,奴婢万死,奴婢伺候陛下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奴婢入宫之前,其实就是一个寻常人,入宫之后,蒙陛下垂爱,这才在宫中,身居显要之位,奴婢……奴婢……”

    弘治皇帝先是被萧敬这突然的状况弄得一愣,而后脸色愈发的阴沉起来,他可不笨,怎么听不出萧敬话里有话,于是沉声问:“怎么,你有什么事瞒着朕?”

    “奴婢……”萧敬打了个冷颤,脸色苍白。

    他哭了。

    “奴婢没有。”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是吗,你自己可要想明白,欺骗朕,会是什么下场,你跟着朕这么多年,想来是知道,朕是顾念旧情的,可倘若是一再执迷不悟,朕也绝不会轻饶了你!”



    萧敬恢复了正常之色,面带微笑:“陛下,奴婢实是没有什么隐瞒的,奴婢跟了陛下这么多年,难道陛下还不知道奴婢是什么人吗,奴婢啊,胆小。”

    弘治皇帝沉吟片刻,似乎也抓不到什么,只是点点头:“好好办事,不要总是神游,朕知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总让你在朕身边当值,是辛劳了你。”

    “不辛苦,不辛苦。”萧敬连连摆手。

    弘治皇帝只好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萧敬趁着陛下打盹儿的功夫,出了殿,他怀揣着心事,这几日,都是觉得忐忑不安,细细的想着当初自己和曾杰的对答,一切都是似是而非,似乎也没什么把柄,可这等事,怕啊。

    匆匆的到了内阁统计司。

    照例,他是要来协助着统计司方小藩来协调一下厂卫之间的关系的。

    方小藩绷着脸,神情专注的看着手头上的数据,完全没搭理萧敬。

    这方家的人都是一副德行的,情商低哪。

    这样的人,若是不姓方,早将天下人都得罪了,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萧敬却又悲哀的想,偏偏这样的人,现在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下,咱这辈子,白活了。

    哎……

    他在心里深深的感喟着。

    方小藩过了好一会才注意到了萧敬,神情淡然的问道。

    “萧公公,你来了啊?有事吗?”

    萧敬笑了笑,却好似一下子,身子虚弱,竟是身子摇晃了一下,口里哎哟一声,身子便要倒下。

    方小藩见状,下意识的将他搀扶住。

    一看,萧敬却好似是昏厥了。

    于是方小藩掐他的人中,又掐萧敬的大腿。

    “啊呀”一声,萧敬又活了。

    他迷茫的左右看了看四周,一脸不明白的问道。

    “咱这是在哪儿?”

    “萧公公,你方才昏厥了。”

    “那么,是您救了咱?”

    方小藩想了想,点头,好像是这样的。

    萧敬一下子亲昵起来。眼泪扑簌而下:“救命之恩,这是救命之恩啊。”

    方小藩:“……”

    “咱这辈子,没受过人的恩惠,除了皇上,就是方舍人您………您……不说了,咱这一把老骨头,行将就木之人,举目无亲,在这宫里,注定了要孤独终老,若非是方舍人您救了咱,咱……咱……”

    说着,鼻涕眼泪便开始往方小藩身上抹。

    不谙世事的方小藩不知怎么回答他,只是瞪着眼睛看着萧敬。

    “这是再造之恩哪,不然,咱……不,奴婢,不……论起来,想当初,那刘瑾,还认了咱做干爹呢,而今,刘瑾又是令兄的孙子,这样一算的话。”萧敬掐着手指头:“您是我娘那一辈了。”

    什么?

    萧敬娘那一辈的人?

    这是哪跟哪?

    方小藩吃惊的想要打人。

    萧敬发自肺腑的道:“孩儿斗胆,能叫您一声……娘吗?”

    方小藩拨浪鼓似得摇头。

    萧敬道:“孩儿有许多好吃的,好玩的。”

    方小藩对这些似乎没什么兴趣,黑溜溜的眼珠转了转,问道:“有钱吗,有地吗?”

    “有呀。实不相瞒……”萧敬激动的要跳起来,他本要大叫起来,却顿时又谨慎的看看四周:“实不相瞒,有不少呢。”

    “那我答应了,你把钱给我。”方小藩很干脆的道。

    萧敬心像扎一样疼,本还以为,从孩子入手,会比较轻易一些,现在看来……

    他笑吟吟的道:“娘……”

    “哎……”方小藩应下,朝萧敬伸手:“钱呢。”

    萧敬苦瓜脸:“不能这么明目张胆,悄悄的,咱们悄悄的人,宫里隔墙有耳,娘……难怪当初见到您的时候,咱就觉得好似很面熟,亲切的不得了,原来,我们还有这一段渊源。”

    方小藩歪着头,想了想:“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把钱给我?”

    萧敬:“……”

    …………

    呼了口气,总算将那小姑奶奶哄住了。

    不到万不得已,萧敬是不会做这等下三滥的事的,他自觉地自己不是刘瑾那没骨头的东西,自己是个有风骨的宦官。

    可是事到临头了啊。

    现在,方家那边算是压住了。

    想来太子殿下那儿,也不会继续追究。

    曾杰就在诏狱里头,只要太子和齐国公不过问,那么……

    …………

    一个巨大的规划图纸,已经出现在了顺天府尹。

    朱厚照背着手,很是认真的看着舆图,整个人显得精神奕奕。

    方继藩也抬头看着舆图。

    “顺天府衙门在这儿。”朱厚照指了指:“规模一定要大,管的闲事越多越好,顺天府是个大衙门,下头各司,便是小衙门,要众星拱月一般,以这大衙门为主体,造价,不打紧,本宫有银子,老方,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没什么可说的。”方继藩摇头,叹息道:“太子殿下是大手笔,果然不是一般人。”

    “这是当然,你不是当初说过,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吗?本宫想明白啦,本宫得去给五环外的灾民们做主,不然,对不起这么多的百姓,本宫绝不放弃他们,对了,顺天府有多少在册官员?”

    方继藩道:“上上下下,有九十多人。”

    朱厚照颔首点头:“还有这么多旧吏,将来还要招募新吏,这么一个大家子要迁徙,真是不容易啊。到时,他们去那儿办公,会不会有所不便。”

    方继藩叹息道:“为朝廷效力,总会有所牺牲,譬如臣,臣就做好了从此扎根五环之外的打算,将那里当做自己的家,臣的土地都置办好了,要盖一座大别院。至于其他官吏,我想他们,一定能以体谅殿下的苦心,上下值花费两个时辰算什么,车马费也不过三百七十多钱,一个月下来,至多也就十几两银子。实在不成,他们也可以去那里置业嘛。臣早就叫人算过了,顺天府的诸官且不说,那些老吏,有钱呢,都藏着掖着,平时沿途的商户,都要给他们孝敬茶水钱,可惜,朝廷虽对京官有京察,可对胥吏,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听说,不少的书吏,暗中都和人合伙做买卖,臣早就瞧不惯了。”

    朱厚照眼睛发亮:“你这样一说,本宫就放心了,这一次,我们要干一场大事。”

    方继藩道:“我还想好了,要将经府也迁过去。”

    朱厚照道:“本宫的衙门,也统统迁过去,可惜,不能动詹事府。”

    “有了衙门,就得有路,得有球场,有戏院,有学堂……”

    朱厚照托着下巴,很认真的说着,他生怕遗漏一点什么。

    方继藩觉得朱厚照已经没救了。

    这家伙为了还债,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可恨哪,我方继藩开了一个坏头。

    朱厚照说着,却想起了什么来:“对了,老方,你方才说经府,你那经府,现在事情怎么样了,本宫还想着,刘瑾那个狗东西,已出海了半年多,迄今为止,没见他呢,也不知他是死了还是活了。”

    方继藩一摊手:“不知道,殿下,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臣只负责将他们送出去,至于死活的事,就实在是鞭长莫及了。”

    ………………

    一处荒岛上,许多的船只,停靠于此。

    一个打着北方省远东商贸的船队,便盘踞于此。

    名义上,这些商船,属于一个荷兰人。

    所谓的北方省,其实就是后世赫赫有名的荷兰。

    当时的哈布斯堡家族,统治了整个西班牙、荷兰以及奥地利的区域,在位的卡尔五世,是此时佛朗机最有权势的人。

    北方省因为位于法兰西和神圣罗马诸诸侯的领地之间,因而一直作为哈布斯堡与法兰西的缓冲地带,也是牵制北方神罗的一颗钉子。

    法兰西与哈布斯堡家族虽是敌对,却也保持着某种默契。

    这北方省的地位,就变得尤其的重要起来。

    因为夹在各个强权之间,再加上大航海之后,地中海的海权开始渐渐衰弱,威尼斯等著名的商业城市,也渐渐的失去了旧日的光环,而西班牙王国北方省的荷兰地区,却一下子,随着海贸的建立,开始变得繁荣起来。

    葡萄牙、西班牙、法兰西以及海峡对岸的英国,甚至是北欧人,他们所需的货物,都在此集散,数不清的商人,纷纷涌入这里,殖民地的财富,也在这里挥霍。

    这里几乎是商贾们的天堂,每日进出港口的船只,数之不尽,大航海将世界的财富,带到了这里,而因此受益的贵族们,再通过这里,采买法兰西的奢侈品,从北欧人那里换取上好的皮货,从英国人手里,收购羊毛。

    而现在……

    一个荷兰商贾,开始拜访他的一些伙伴。

    这荷兰商贾在见着了郁金香之后,立即就看到了商机,当他向自己的客户们,展示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花卉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紫色的花瓣,令人迷醉。

    在场的许多贵妇,看向荷兰商贾的妻子,他的妻子礼服上,正别着这么一支名贵的花朵。

    一下子,她成了整个沙龙最瞩目的人。



    自从大航海之后,无数的财富,汇聚至佛朗机。

    这使无数佛朗机的贵族们,荷包日益的丰满起来。

    早在一百年前,位于意大利,文艺复兴开始出现,这给整个佛朗机,带来了一股新的风气。

    奢靡开始变成了风尚,新的宫殿、新的城堡,东方的瓷器,波斯的毛毯,自新大陆掠夺来的黄金、白银,一切的财富,都变成了人们用于点缀和装饰自己,向人夸耀的饰品。

    他们渐渐的开始,将瓷器当做饰物,挂在自己墙壁上,用最浮夸的颜色,装点着自己的宫殿,哪怕是教堂上的穹顶,也用上了此时昂贵的玻璃,建筑变得越来越宏伟,人们争相的穿戴着最华美的服侍,宛如孔雀开屏一般。

    唯一美中不足……就是这世上最艳丽的颜色,价格实是高昂。

    因为紫色颜料的制作复杂,且极为匮乏,这种拜占庭宫廷所推崇的尊贵颜色,到了后世,哪怕是寻常的王公,也无法消费的起。

    可现在……

    人们看着这朵别在人的胸前,那紫红色的花儿时,一下子,这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沙龙结束之后,留下的,只是一群商人和贵族们的窃窃私语。

    人们询问着这从所未见的花朵。

    消息开始不胫而走,紧接着,人们发现,北方省总督夫人的胸前,也多了这么一朵花。

    于是,它有了名字,叫做郁金香。

    这是一个极美好的名字,犹如花儿本身一般高贵。

    在十几天之后。

    法兰西王后佩戴着这朵花,出现在了宴会上。

    不久之后,北方省开始有商人出售郁金香球茎。

    有人开始看到了商机,开始收购这些球茎,并且让农夫进行栽培。

    而求购郁金香的贵族,也开始日益的增加。

    如历史上所发生的一般,佛朗机人对郁金香有一种病态的喜爱。

    这完全发自于他们自身文化的传统。

    且……当人们渐渐发现,郁金香的球茎,虽然有人在销售,可依旧还是一茎难求,那些收购了郁金香球茎的商人们,很快就将荷兰人经商的天赋发掘了出来。

    许多商贾,开始囤货居奇。

    而贵族们对这种球茎却是争相订购,据说法兰西王后,要求每日在自己的寝宫里,需要换三次郁金香的插花,她的胸前,永远都要保证有一朵艳丽的郁金香。

    这可以生长出郁金香的球茎,一下子,开始流行起来。

    ………………

    刘文善喝着白水。

    带来的茶叶,已经喝尽了,这是他此行最为苦恼的事,没有了茶,就好像男人没了根,似乎一下子,人生变得不完美起来。

    他细细的听取着刘瑾的禀告。

    “干爹,儿子真是佩服那些荷兰商人,他们囤货居奇,推而广之的本事,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刘瑾此前,对于佛朗机人是瞧不起,可现在,他发现,这些人的聪明才智,不在自己之下,此时,脸上不禁写满了佩服。

    荷兰商人驰名佛朗机,几乎可以和威尼斯商人媲美。

    他们对于商品具有极高的敏锐度,一旦觉得有利可图时,市面上,刘文善放出来的郁金香球茎,他们立即大肆进行收购。

    收购之后,他们一方面,开始通过各种关系,向佛朗机王室和贵族们展示着郁金香所带来的尊贵,不断的引发人们对于郁金香的热爱,甚至,他们还聘请了画家,对郁金香,进行各种的艺术创作。

    一位宫廷画家,受邀去哈布斯堡的奥地利,绘画了一幅奥古都斯渥大维指挥着军队获得法萨罗战役的画像,在这位罗马奥古都斯明晃晃的胸甲前,就别着一朵郁金香。

    它仿佛是在展示,郁金香所代表的乃是胜利、荣誉、尊贵。

    在法兰西的宫廷,商人们向王后献上了这样珍贵的花卉,立即获得了王后的喜爱。

    于是,郁金香在他们的联手炒作之下,开始暴涨。

    短短半月时间,价格涨了三倍。

    而且……还是供不应求。

    “不要急着要球茎放出去,一点点的放。”刘文善想了想,继续喝着白水,他沉吟了片刻:“要一直保持着供需失衡的状态,也要保证那些荷兰商人,有利可图。”

    “我们靠着一己之力,是不能让郁金香暴涨的。它之所以有价值,在于能够让无数的商人,能从中牟利,所以,只有维持着现在少量的放货,才可以让那些囤积了郁金香的商人,继续为郁金香造势,并且,以更高的价格,对郁金香进行销售。”

    “可是,只出这点货,咱们……挣个什么银子哪?”刘瑾嘴上咕哝着。

    刘文善微笑:“时候未到。”

    郁金香球茎的价格,还在不断的攀升。

    到了这时,已经不再是商人察觉到有利可图了。

    哪怕是北方省寻常的小市民,甚至是法国的农户,亦或者,来自于罗马嗅觉敏锐的教士,维也纳的小贵族们,也开始渐渐的感受到了这种热潮。

    对于任何人而言,图利都是一件困难的事,农户们需要辛辛苦苦的耕种,才能有些许的收获;水手需要冒着巨大的风险,九死一生,才有可能改善自己的境遇;瑞士的雇佣兵们,更是拿着自己的血汗,挣取的,也不过是蝇头小利。

    可当有人发现,原来不需要去冒险,不需要拿自己的性命别在裤腰带上,甚至……不需任何的劳作,只需……

    在法兰西北方的一些农户,开始卖掉了自己的耕牛,求购了一些郁金香的根茎,而后…………当他们的邻居嘲笑他们痴心妄想的时候。

    奇迹发生了。

    一头牛换来的球茎,短短十几天,已经开始有了希望用三头牛来交换。

    身边的人,只因为购买了球茎,居然一夜之间暴富,而拥有球茎的人,更是反反复复的向身边的人讲述着一个他们自己深信不疑的故事。

    郁金香……高贵……奢华……它是上天赐予的礼物,每一个人都需要它,它的价值,远不止现在如此。

    每一个拥有它的人,都对此深信不疑,甚至带着狂热,他们一遍遍的跟人讲述,不知疲倦。

    许多农户,挣了大钱。

    一些小市民,开始拿出了自己的所有积蓄。

    他们也四处的宣讲着各种这种球茎的传说,他们讲故事的能力,又远比法兰西的农户们,更加的高明,他们窃窃私语着,关于王公贵族们千金求购郁金香的传说。

    这球茎……甚至没有人愿意花心思去栽培出花卉来,而是珍藏起来,待价而沽。

    可是,人心是永远得不到满足的。

    当它价格翻了一倍时,人们在狂喜之余,只会将其藏在手里,希望涨的更多。

    等它价值翻了十倍,甚至有人直接开始用郁金香的根茎去和人交易房产时,市面上所有的郁金香根茎,都被人私藏起来,再不肯拿出来售卖了。

    没有人售卖,却有数不清的人在收购。

    人们开始相信这个神话,是不会打破的,因为每一个人,都认定了郁金香的根茎,有着无以伦比的价值。

    这已不再只是一小撮商人们在背后作为推手了,甚至开始出现了借贷大量购买郁金香球茎的市民。

    贵族们意识到了这可怕的风潮,他们也开始参与其中。

    没有人能抵御资产疯狂增值的诱惑。

    想想看,一个小小的农户,就因为早期收购了郁金香,转眼之间,他的财富不断的增长,而自己的财务情况,却渐渐的变得不太乐观。

    在这种情况之下,贵族们既有用郁金香来展示自己富有的需求,也有保持自己财务状况稳健的需求。

    自大航海之后,西班牙人带回来了数不清的黄金和白银,这使得贵金属,以及整个佛朗机货币的日益贬值。

    随着货币的贬值,财富的不断缩水,从而引发的通货膨胀,导致了整个佛朗机所有阶层的焦虑感。

    积累了无数代的财富,藏在城堡里,本来以为可以高枕无忧,可早在数十年前,人们就发现,祖先们的积累,变得越来越不值钱起来。

    而现在……郁金香出现了。

    贵族们开始争相订购。

    甚至有一株变异的郁金香,它不再是紫红色,而是紫红中,带着白点,在拍卖会上,它的价格,居然拍出了天价,价值一千三百西班牙金币。

    宴会和沙龙上,那些衣冠楚楚,喜欢谈论绘画和战争的贵族们,再没心思去探讨这些问题了,他们反反复复的不断的重复着自己所遇到的故事,这些故事,被添油加醋,仿佛……世上最美好的事物,被自己所发现。

    一个月……

    郁金香球茎,暴增三十倍。

    一头牛,变成了三十头牛。

    法兰西负责财政的伯爵向国王请求,希望从国库之中,取出一部分金币,作为购买郁金香之用。

    事实上……哈布斯堡的奥地利国王,也同时在考虑着这件事。

    最先行动的,是哈布斯堡家族在北方省的总督,他最先利用了库中的金银,进行了投资,而现在,北方省的财政,已经跃居整个佛朗机之首了,它的资产,翻了十三倍。

    …………

    这几章会写的比较累,脑子里不断的天人交战,不知道是该细写还是略写,如果细写,又怕读者觉得啰嗦,写少了,又怕没办法解释好郁金香泡沫的成因,大家给点意见。



    狂热的情绪开始如瘟疫一般的感染开来。

    整个佛朗机,某种程度,也是处于刚刚开化的年代,大量的金银涌入,商品经济却并不兴盛,财富除了用来变现为奢侈品之外,暂时难以催生出新兴的产业。

    工业革命尚未开启,这也就意味着,人们的投资,大多还只是在较为原始的囤货举奇上。

    当郁金香开始风靡时,几乎一下子,成为了所有阶层追捧的目标。

    世上竟有一种东西,它不但高贵,而且竟还可以抵御可怕的通货膨胀。

    而在价格的不断暴涨过程之中,刘文善在背后,谋划着这个大局。

    下头为他效力的荷兰人以及西班牙人,大多是由王细作出面,王细作改头换面,化身成了一个自远东暴富的葡萄牙商人。

    而他所招募的每一个人,都一厢情愿的认为,自己只是受雇于一个普通的商人。

    他们的工作,非常细碎,有人只专门负责打探北方省的郁金香价格,有人专门负责随时收购郁金香,或者,对郁金香进行出货和盘点。有人进行对债券进行兑换。有人负责接引船只。

    他们就如生产线上每一个工位的工人,只负责制造自己手头上的零件,而这些零件,最后如何总装起来,变成什么机器,他们就所知不多了。

    不只如此,一些有能量的人,也成为了王细作的朋友,不会有人察觉到,这个叫王细作的人,曾经出没于西班牙的宫廷,且不说数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模样,且对于这个时代而言,北方省距离西班牙宫廷,也太过遥远了。

    北方省的财政维系在了郁金香上,这催生了不少的领主甚至王室将目标聚集于此。

    因为郁金香价格的不断攀高,以至于人们已经来不及进行货物交易了,聪明的人开始发明了一种新的方法,他们与有货的商贾,直接订立买卖合同,货物虽然依旧还堆在仓库里,可是短短几天时间,这合同就已转了七八个人的手,而合同的价格,却已涨了数倍。

    至于库房中有没有郁金香,或许到底有多少郁金香,已经没有人去关心了。

    市场的本质在于,这个世上,任何东西,都可以是次要的,信心却最重要,只要所有人深信,这合同具有价值,那么,它就是无价之宝。

    这就如一幅名画,当没人在乎它,它不过是一张画在纸上的涂鸦而已,可一旦有人深信它有价值,那么它就价值连城。

    当然,历史上的郁金香,虽受追捧,其暴涨的过程,整整持续了数十年之久。

    可此时,在这背后,却有一个看不见的手,慢慢的推动。

    刘文善每日躲在室中,不断的提笔,验算着什么,他需要维持一个价格不断上涨的神话。

    而在这个神话之中,如何大致推算出市场上的需求,同时,确定需要出多少郁金香球茎,这都是极费工夫的事。

    每日伏案,让他不得不戴上极厚的镜片,他的脑海里,不断的思索,脑子里,全是数字。

    …………

    德累斯顿是萨克森的首府。

    这里乃是神圣罗马帝国萨克森帝选侯国的中心。

    韦蒂纳家族一直统治者这里。

    奥斯顿侯爵年纪不小了,大腹便便。

    他拥有着神罗贵族们的老传统,哪怕是这样的年纪,还亲自带着他的骑士去打猎。

    只是……

    今日,他却穿着狩猎的装束,提着鞭子,气冲冲的冲进了一个宴会里。

    奥斯顿侯爵的封臣已经他们的夫人们诧异的看着闯入的奥斯顿侯爵。

    侯爵气冲冲的道:“哪里都是那该死的郁金香,哪里都是,你们,还有你们的夫人,农夫,甚至是驾车的车夫,还有士兵,他们都在谈论郁金香。”

    封臣们惊惶不安的看奥斯顿侯爵。

    奥斯顿侯爵道:“郁金香在破坏我们的传统,这该死的东西,该死的东西……”

    他居然当着众人的面,取出了一个郁金香的球茎,而后鲁莽的取出了刀子,将球茎切为了两半。

    人们显得更加不安,这……是钱啊,球茎就是钱……

    奥斯顿侯爵像一头发疯的狮子,当着所有的人面,切下一片郁金香的球茎,放进了嘴里,开始咀嚼。

    夫人和小姐们已经发出了惊叫。

    她们无法理解,这世上如此美好的事务,居然会被人如此粗鲁的对待。

    奥斯顿侯爵不断的咀嚼着,一面道:“你们尝尝它的味道吧,它的味道,并不比大蒜好多少,这就是你们奉若至宝的东西,它和大蒜是一个口味,你们要尝尝吗,要尝尝吗?还有它该死的花,这该死的花,有什么价值,你们告诉我,它既不能吃,也不能变成武器,为我们打仗,更不可能养活农民,它至多,只能用来喂马。它们根本不值这个价钱,你们都疯了,整个欧洲,都疯了。”

    封臣们皱眉。

    有人不禁委婉的道:“阁下,若是以此而论,那么这个世上,没有东西是具有价值的。”

    虽然人们进行反驳。

    可是…………不少人心里打鼓起来。

    它当真是大蒜的味道吗?

    奥斯顿侯爵给他们泼的这盆冷水,令他们心生疑窦起来。

    这小小的插曲,很快的传扬了出去。

    虽然几乎所有拥有郁金香的人,都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位来自于德意志诸邦的君主,过于鲁莽。

    可是……

    王细作匆匆的寻到了刘文善:“不妙了,刘先生,刘先生……不太妙了,在北方省,球茎的价格开始微跌,许多人开始生出了动摇之心,开始有人进行抛售球茎了。”

    刘文善抬头,看着王细作,他显得很冷静,只微微皱眉:“是吗?噢,知道了。”

    “刘先生……”

    “这确实是一件麻烦的事啊。”刘文善下意识的端起了茶盏,只可惜,茶盏里只是白水,他又皱眉,而后道:“郁金香球茎的价格,来自于人们对它价格不断上涨的信心,人们相信,只要购买了这个东西,不但可以随时卖出去,甚至,还可以从中牟利。”

    言外之意是,一旦价格开始下跌,那么,恐慌的心理就会加剧,到了那时,此前花费了无数努力所建立起来的神话,也就彻底的变成了幻影。

    刘文善笑吟吟的道:“你去安排,通过我们的商人,大量的收购球茎,有多少要多少,今日以十五个金一斤收,明日,用十六个金币……”

    “这……”王细作惊讶的看着刘文善:“可是,我们虽然此前,出售过许多的郁金香,可当时出售的价格,并不高昂,若是人们疯狂的抛售,我们……我们能承接的起吗?”

    一旦承接不起,就完蛋了。

    刘文善淡淡道:“同时放出消息,就说在大明,人们对于这样的球茎,也是极为推崇,据说,有人希望收购球茎,送去远东的吕宋去,在那里,会有大明的走私商人,愿意以天价收购它们。好了,去吧。”

    王细作显得很是不安。

    这么高的价格,收购球茎,现在他们手头的金币,根本坚持不了今天。

    于是,在北方省,许多的商人,开始高价收购球茎了。

    起初的时候,略显惊慌的人,开始出货,且他们的球茎一旦拿到市面上来卖,转眼,便销售一空。

    到了第二天,球茎非但没有下跌,反而开始上涨。

    这一下子,抛售消失了。

    人们对于此前的流言蜚语,一下子安下心来。

    几日之后,再没有人肯卖出手头上的球茎,市面上的球茎,依旧是有价无市。

    再之后,更多人焦急的开始收购球茎,且价格越来越高。

    转眼之间,那位奥斯顿侯爵,就成了整个欧洲的笑话,在无数的沙龙和宴会之中,贵族们肆意的嘲弄着那个德意志的乡巴佬,因为几乎每一个拥有球茎的贵族,身价都在日益攀升。

    在乡下,甚至还出现了几十户农户联合起来,一起收购一个球茎,坐等升值的现象。

    商人们更是挖空了心思,四处都在寻找货源。

    一船船的球茎,很快就销售一空。

    甚至位于奥地利的哈布斯堡家族,也注意到了这个现象。

    人们开始根深蒂固的认为,这个东西,它不但具有价值,而且成为了抵御贵金属价格不断低廉的利器,何止是欧洲,就算是奥斯曼,北非、远东的大明王朝,那击溃了西班牙远征军的富庶王朝,也对这球茎求之若渴。

    可就在此时,恰恰是刘文善疯狂出货的时候。

    大量运输了球茎的舰船,源源不断的抵达佛朗机,一仓仓的球茎,以惊人的价格,不断的出售。

    人们花费了一生的积蓄,将这些球茎买来,却从不流通于市场,而是将其储藏起来,等待着有朝一日,它的价格继续攀升。

    每一个人,都在计算在球茎的最新价格,而后折算自己的财富增加了多少。

    刘文善却在此时,看着墙壁上,琳琅满目的数字,嘴角微微的勾起来:“时候到了!”



    一场会议,持续了一天。

    紧接着,王细作带着人,到了这座岛屿中的库房。

    库门打开,王细作惊呆了。

    满满一仓库,全部都是球茎。

    不只如此,隔壁的仓库,到处都是。

    他们的船队出发之后,后续在吕宋等地购置的佛朗机商船,一艘艘的接连出发,他们打着葡萄牙商队的旗号,一路深入佛朗机,将数之不尽的球茎送来此。

    接下来……好戏要开场了。

    王细作眼里放光。

    他虽然不知道,刘文善到底在做什么。

    他唯一知道就是,那位大明的驸马,绝对不会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而至于那位刘先生,他拥有着绝顶聪明的头脑。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开始了。

    按照刘文善的吩咐,接下来,球茎开始加大供应,每隔数日,都有一船球茎送到港口,换来了数不尽的金币和白银。

    市面上,球茎开始突然增加,当然,这一切还在可控范围之内,绝大多数人,先是惊喜若狂,因为球茎已到了有价无市的地步。

    没有人愿意抛售这些宝贝,没有的人,却希望购买一些,而有的人,则希望买到更多。

    因而,当球茎出现在市面上时,很快,就销售一空,紧接着,市面上又出现,又是售罄。

    直到了半个多月之后,人们才察觉到,好似这球茎,永远都卖不完似得。

    一下子,一些精明的商贾,开始嗅到了一丝不妙的气息。

    他们开始渐渐出货。

    球茎的价格,开始下跌。

    ……

    当下跌的消息传到了刘文善这里。

    刘文善好整以暇的只看了奏报一眼,眼眸一张:“大量出货,有多少,售多少,只要在五个金币以上,就卖。”

    所有人行动起来。

    位于北方省的这仓库内,无数的球茎直接推到了市面上。

    犹如开闸的洪水一般,在市场上,到处都充斥着球茎,甚至,直接向法兰西和神圣罗马境内的农夫们出售。

    人总是后知后觉的。

    虽然大商贾们,总是更聪明一些,可是那些小商贾、贵族、农户、市民们,等他们察觉过来时,一切都已经迟了。

    球茎开始一泻千里。

    价格从三十金币,跌破二十,直到跌破十金币。

    无数人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可怕的场景,疯狂了的人,挥舞着球茎的合同,到处寻觅任何可以交易的场所。

    整个北方省,一片狼藉。

    甚至还有商贾,趁此机会,低价收购了球茎,骑着快马,送到偏乡中去。

    偏乡的消息,总是比港口要慢得多,他们还自以为,球茎可以和黄金等价。

    整个北方省,已经鸡飞狗跳。

    而接下来,价格跌至了五金币。

    短短半月时间,球茎的价格跌掉了八成。

    而此时,因为大量的出货,数不清的舰船,被雇佣着,离开了港口,他们奉命,运载着一箱箱的‘金银’,直接前往西洋。

    刘瑾的算盘,已经打烂了,连他自己都算不出,这些球茎,到底卖了多少银子。

    这几乎是一场屠杀。

    从北方省,到葡萄牙,到西班牙,到法兰西和神圣罗马帝国,再到罗马,几乎各个阶层,没有人可以幸免。

    刘瑾第一次,有了丰收的感觉。

    虽然这里的食物,让他作呕,一路的远航,将他肚子里的馋虫都饿死了个七七八八。

    可是……当他在如山的金币里翻滚时,他哭了……

    “干爹,干爹……发财啦,咱们发大财啦,哈哈……若是干爷若是知道,咱们干的这么漂亮,不知该有多欣慰,干爹,儿子真真是佩服您老人家,干爹,听说现在价格,已经降到了四金币了,咱们是不是立即出货,趁着机会,赶紧……”

    刘文善显得很平静,他呷了口白水,抬头看着刘瑾。

    刘瑾这才发现,本是盛年的刘文善,头上已生出了不少的白发,他整个人显得十分憔悴,骨瘦如柴,精神也带着疲倦。

    刘文善淡淡道:“暂时停止出货。”

    “什么?”刘瑾惊讶的看着刘文善:“干爹,咱们还有这么多货呢,现在价格还在不断的下跌,此时不出货,这剩余的,不都烂在手里了吗?干爹……机不可失啊,趁着这最后的机会,能挣得多少是多少,虽说现在,咱们已是盆满钵满了。可蚊子大小,也是肉啊。”

    说到了肉,肚子里那已几乎要饿死的馋虫们,像是回光返照一般,勾起了刘瑾的食欲,刘瑾又想啃点什么了。

    刘文善微笑:“不,这才只是开始。”

    “开始……”刘瑾打了个冷颤,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干爹。

    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怎么……又才是开始了?

    他一脸无法理解的刘文善:“干爹,这……儿子不明白。”

    “你遵照着我的话去做。”刘文善沉默片刻:“现在开始,出货要放缓。”

    “干爹的意思是,咱们一旦出货放缓,价格会攀升?这,不对呀,这突然暴跌,已经让人血本无归了,谁还肯再藏着这玩意啊,明后日,只怕价格还要跌,再不卖,就来不及了。”

    刘文善抚着案牍:“你忘了恩师交代的话吗?”

    刘瑾顿时想起,恩师的嘱咐,一切都听自己干爹的。

    念及此,刘瑾如斗败的公鸡,他还是无法理解自己的干爹。

    难道……干爹发了善心,不愿意挣最后一个铜板?

    哎,干爹果然是个仁义的人哪。

    若换了干爷来,哼哼哼,定要杀的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

    整个北方省,已是混乱了。

    几乎所有的交易市场,都是一片咒骂。

    一封封的书信,送至佛朗机各地。

    紧接着,从佛朗机各地开始有许多人赶来了这里。

    在这座港口的城市。

    哈布斯堡的神罗皇帝、西班牙国王的亲信安德烈斯爵士一脸疲惫的出现在了总督府。

    总督带着人,亲自前来迎接。

    同来的人,竟还有法兰西国王的宠臣,有来自罗马的教士,有来自威尼斯的商人会长,至于那些大大小小的公国、侯国,自是不在话下,甚至,巴伐利亚大公,居然亲自赶来了这里。

    每一个人,都是脸色惨然。

    安德烈斯爵士摘下了自己的帽子,他是一个以精干著称的人,深受国王的信任。

    他开口用法兰西语道:“卡尔国王听说了这里发生的事,对此,表达了强烈的担忧,他不希望事情继续恶化下去,相信,这也是你们来此的目的。”

    来此的各国使者,平时的龌蹉并不少。

    可现在,每一个人的脸色都是苍白,个个面如死灰。

    却不约而同的,所有人都不断的点头,赞同安德烈斯爵士的观点。

    无论是法兰西人,是德国诸邦,是西班牙和葡萄牙,是威尼斯和伦巴弟的巨商,现在,都面临了最艰难的困境。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安德烈斯爵士看着大家。

    “请先用餐吧,阁下。”北方省总督惭愧的道。

    “很好。”安德烈斯点头,众人随他进入宴会厅,这一场宴会里,没有女主人,也没有任何人携带自己的夫人而来。

    一群人纷纷落座,各自拿着餐刀和叉子,摆弄着餐盘里的食物,侍从要上甜点来,安德烈斯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紧接着,他手持着餐刀,抬头:“我谨以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西班牙国王殿下全权代表的身份,在此宣布,他将不惜一切代价,捍卫这场灾难,在此之前,我们必须联合起来。”

    众人默默点头。

    紧接着,安德烈斯看向北方省总督:“来说说您的计划吧。”

    总督脸色铁青:“我们无法承受这样的灾难,在北方省,我们的库房里,有大量的球茎,一旦这些球茎一钱不值,那么,北方省就破产了。我也深信,各国的情况,都十分糟糕,在各国的国库之中,不少的钱财,都是以球茎来作为资产折算的。更不必说,皇帝、国王、大公、侯爵们他们的私人财产之中,有多少和球茎有关联了。一旦放任继续暴跌下去,先生们,我敢保证,各国的财政状况,还有各国国王、王后们的金库,都将陷入可怕的境地,我们都将破产,与此同时,还有许多的商人、市民、农户,他们的财富,也将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各位,在北方省,已经出现了叛乱的苗头了,那些失去了一切的人,都将这一切,归罪于国王殿下,这是一个不幸的消息,所以……我想……我们唯一能采取的办法……就是稳定球茎的价格。”

    呼……

    所有人眼睛亮了起来。

    情况有多糟糕,大家心里都清楚。

    此前球茎的不断的上涨,已经不只是商人和市民还有农户参与了,国王和贵族们挪用了自己的金库,王后和夫人们动用了自己的嫁妆,甚至,不少国家的国库,都有囤积球茎的开支。

    一旦球茎不值一钱,首先受冲击的,是各国的财政,紧接着,是国王和贵族,再之后,是愤怒的民众,没有人可以预知,这个后果将有多么的可怕。

    总督深吸了一口气,他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唯一的办法,就是救市,只有让球茎的价格稳定起来,回到原来的位置,那么,这场灾难,才可能过去。”

    “救市……”

    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总督看着所有人疑惑的目光。

    而后笃定的道:“根据我们的观察,我们察觉了一个状况,在一个月之前,曾有人对于球茎的价值提出过质疑,很快,球茎开始微微下跌,那个时候,市场上已有所不安了。可是……球茎只是短暂的微跌之后,不但价格稳定下来,而且开始上扬,这其中,就有背后有人大量高价收购球茎的缘故。”

    总督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所有人:“那么,我们是否也可以这样做呢?通过对球茎的高价收购,稳定价格,重铸对郁金香球茎的信心,先生们,我们承担不起这样的暴跌,若是这样的暴跌再不制止,对于我们而言,是灾难性的,只有稳住价格,让它的价值,回归到半个月之前,整个欧洲,才可以得到拯救。”

    显然,许多人开始对此有兴趣了。

    是啊,只要价格能回到从前,郁金香球茎到底有没有价值,其实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意义了。

    因为只有如此,整个欧洲才不会陷入混乱和动荡。

    否则,就是灭顶之灾。

    所有的王室、贵族、封臣、商人、教士、市民、农户的利益才可以得到保障。

    安德烈斯爵士阴沉着脸。

    他虽然认为这样做,很没有道理,可他所代表的,乃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西班牙国王;甚至,在抵达这里之前,他还曾受过不少西班牙宫廷内部有力人士的嘱咐,一定要保全他们的财产。

    安德烈斯皱眉:“上一次,稳定价格的,是什么人?”

    总督摇摇头:“阁下,您知道,在北方省,商会中的人极为复杂,我们很难确定他们的身份。”

    北方省在整个欧洲,因为其绝佳的地理位置,以及神圣罗马帝国、西班牙王国的需要,这里本身就是整个欧洲的通衢之地,哪怕是西班牙人与法国互为仇敌,这里依旧没有禁绝与任何国家的交易。

    这是哈布斯堡家族的橱窗,是对外的窗口,正因为对于商人们纵容的态度,才会有法国商人、英国商人、北欧商人,甚至是斯拉夫商人和威尼斯、葡萄牙、罗马甚至是奥斯曼商人在此盘踞。

    总督恪守他的职责,对此,一直采取了宽松的政策。

    因为一旦过于严厉,对所有的商人进行严查,那么……就没有商人们敢来冒险了。

    安德烈斯吁了口气,他的餐刀,轻轻的磕着餐盘,发出清脆的声音,沉吟片刻之后,他站了起来:“先生们,你们怎么看?”

    没有人吭声。

    安德烈斯爵士道:“既然如此,那么我们认为,采取果断的行动,是极其必要的,我们有义务联合起来,稳定住球茎的价格,为此,我需要大家的鼎力协助。”

    安德烈斯爵士说着,眼睛看向那位来自于法兰西的宠臣,法兰西乃是佛朗机第二强权,它的疆域,可能并没有哈布斯堡家族那般的广大,也没有大航海所带来的巨大财富,可是法兰西王国王室权力最为集中,几乎可以称的上是最有权势的国王。

    这位宠臣略一沉吟:“这取决于你们的态度,我希望阁下能够拿出诚意。”

    安德烈斯爵士知道他的意思,双方互为敌对,根本没有太多的互信基础,在这个前提之下,法兰西人采取什么行动,得看西班牙人怎么做。

    安德烈斯爵士道:“皇帝陛下在我临行时,就曾有过嘱咐,希望我拿出一切必要的手段,这将是一场大会战,在此前提之下,西班牙以及奥地利和其所辖的各个领地,愿意从国库之中,拿出足够的金币和银币来拯救郁金香球茎的市场。”

    安德烈斯爵士道:“我希望法兰西王国,也能够做出表率。”

    听了安德烈斯爵士的话,所有人都如吃了定心丸。

    西班牙王国几乎是最富有的王室,有他们决定敞开国库,挽救这一场危机,那么,各国必然纷纷跟进。

    这可是堆积如山的财富。

    此时的佛朗机人,已经开始自认为自己是世界中心了,他们以罗马的继承者自居。

    各国的财库,一旦拉动价格,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

    而只要球茎的价格稳定住,那么,现在的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至少,各国宫廷的那些贵人们,可以松一口气。

    否则,这一场灾难,不但会使各国的国库出现可怕的亏空,几乎所有王公贵族的利益都将受损,无数的商人也将破产,而那些失去了一切,一无所有的自耕农还有市民,他们的怒火,也将燃烧起来。

    在紧急的磋商之后,各国已经拿出了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法。

    一个救市的计划,在北方省总督的调解,以及安德烈斯爵士的推动之下,迅速的达成了一致意见。

    随后,一封封书信,开始通往佛朗机各处政治中心。

    不久,数之不尽的金币和银币迅速的送至北方省。

    某些大商贾,安德烈斯反反复复的将他们请来,一次次的进行磋商。

    随后,市面上开始大规模的收购球茎。

    有多少收购多少,从五金币,接着……球茎开始上涨,紧接着,价格开始微微的攀升。

    这一次的攀升,显得有些漫长,等价格到了十金币的时候,已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

    那些紧急抛售的商人和市民们,一下子开始察觉到了这种情况,他们纷纷开始犹豫起来,眼看着价格开始上涨,再没有人愿意抛售。

    信心开始稳定,当突破了十金币大关之后,贪婪的人们开始意识到,球茎的价格,可能涨到更多。

    更有人狂妄的声称,球茎此前的暴跌,只是受了某些阴谋者的影响,而它将恢复到它原本的价格,即三十金币,甚至更多。

    这时,对郁金香的囤积,已经不再是各国的国库,还有大量的商人。

    他们仿佛已经收到了来自于有力人士的消息,深知各国财库捍卫球茎价格的决心。

    人们如吃了定心丸,甚至有人四处宣扬,球茎不只是一种奢侈品,而理应是整个欧洲的货币,它将比货币更加稳健。

    狂热又起。

    …………

    刘瑾跌跌撞撞的冲入了刘文善的房里。

    他挥舞着手头的快报:“二十三金币,二十三金币了……”

    刘瑾感觉这个世界疯了。

    本来一钱不值的球茎,突然又开始疯涨,就好像过山车一样,当然,刘瑾不知道啥叫过山车。

    刘瑾噗通一下,跪在了刘文善面前:“干爹,干爹,您真是英明哪,涨了,涨了……”

    刘文善默默的观察着市场里的一切波动,这些日子,他反而轻松了许多。

    因为,已经不必再进行计算,不必反反复复的验算供需的关系,现在,他只需要等待最新的消息就可以了。

    “差不多了。”刘文善颔首点头,他微笑:“只要突破了二十金币的大关,这就突破了所有人的心理价位,未来数日,价格将迅速的攀升,半个月后,不出意料,价格将回到三十金币,做好准备吧,仓库之中,所有的球茎,在十天之后,迅速的放货,一定要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能放多少就放多少,五天之内,球茎将一钱不值,而到了那个时候,也差不多是我们回家的时候了,此前的金币和银币,都已经安排了船只出发了吗?”

    “已经出发了,足足七艘大船,已经出发。现在我们还预留了十几艘大船,就等着满载而归。”

    刘文善摇摇头:“十几艘,只怕不够,想办法,再购置一批舰船来,随我们而来的四洋商行人员,一定要控制住各船,这些雇佣来的水手,都要盯紧一些,左轮短铳,都发下去,要确保所有舰船的绝对安全,有任何人敢有异动,可以不需请示,格杀勿论。”

    刘瑾小鸡啄米似得点头:“干爹,儿子真是佩服死您了。”

    刘文善喝了口白水,他在尝试着,用白水喝出茶的滋味,他叹了口气,道:“这是经府建牙的第一仗,一切都是恩师的安排,今日在此,越发觉得恩师深不可测啊,刘瑾,你我都是平庸的人,从前,你可曾想过,做这样的大事?”

    刘瑾想了想,摇头。

    刘文善道:“这便是了,能遇恩师,这是你我的福气啊。”

    刘瑾道:“儿子能为干爷爷赴汤蹈火,哪怕是下辈子还做阉人,那也值了。”

    刘文善挥挥手:“去准备吧,让王细作,立即行动起来,半个月之内,我要教这郁金香,一钱不值,等我们离开的时候,这里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刘文善站起来,背着手。

    这个平庸的读书人,现在却是踌躇满志:“要教他们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恢复不了元气!恩师之仇,可以报了!”

    刘瑾点头,立即寻来了王细作。

    王细作十分振奋。

    他很清楚,自己……正在创造历史。

    这一场酝酿而起的风暴,里头有一份自己的功劳。

    而以齐国公有功就赏的性子,自己……可能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佛朗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