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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方继藩站着不动,朱厚照朝他继续招手:“来呀。”

    方继藩眼珠子滴溜溜的转,见几个宦官站在角落。

    于是笑吟吟的道:“殿下,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唯名与器,不可假人;殿下现在虽为储君,却奉旨监国,形同天子,批阅奏疏之事,乃天子和监国太子之职,臣不敢擅专。”

    朱厚照便叹息道:“老方,你这人,别的事都有胆子,唯独对这些事,却如此谨慎呢。”

    方继藩微笑以对,没理睬他。

    朱厚照随即抬头:“每日送来这么多的奏疏,大多数,都是无用的,都是废话连篇,看着便令人生厌,老方,本宫既是监国,你有什么主意。”

    “殿下,监国即为守国,守国之要,在于这个守字,殿下不要做什么事,只需按部就班即可,真正的大事,只要不紧急,等陛下回京之后,再做处理好了。”

    朱厚照拍案,怒了:“敢情是让本宫在此做牢头呀。”

    方继藩摇头:“殿下息怒。”

    身份不同了。

    从前可以叫朱厚照小朱,可以跟他打打闹闹。

    可既是监国,那么,就是假天子行事,即这皇权加在了朱厚照的身上,对于皇权,方继藩历来是无心去冒犯的。

    不是方继藩软弱,而是什么时代,做什么样的事。

    朱厚照便将朱笔丢了,叹口气:“这里有份奏疏,说是河南又发生了旱灾,内阁的票拟里,写着的是令户部赈济,继藩,你怎么看?”

    方继藩道:“这些年来,天灾频繁,若只是赈济,臣看,未必是完全之策。”

    朱厚照皱眉:“那么,当如何?”

    “安置他们。”方继藩道:“河南人口诸多,虽是土地肥沃,可毕竟,土地是有限的。如此多的人口,且近年来,灾情频繁,一个天灾,哪怕朝廷能及时赈济,又要死多少人呢?”

    朱厚照点头:“有道理,那么依你看,怎么办?”

    方继藩道:“不妨将一部分的灾民,迁出来。”

    “迁出来。”朱厚照眼睛一亮:“对呀,就该迁出来,咱们京里不正缺人吗?对了,老方,怎么迁?”

    方继藩咳嗽……

    “购置土地,建新城,要一下子安置这么多人口,很是不易,花费也是不菲,要给他们吃穿,且大多数人,刚刚出来,还不能适应,这就必须得对青壮之人,进行技能的培训,而对于老弱,需要有足够的医疗,保证他们能够安居乐业。不只如此,各个作坊,也要承担一些责任,殿下……臣想……眼下最重要的是,共体时艰……”

    朱厚照开始琢磨起来。

    花费惊人哪。

    人命如草芥,想要让人活下去,就必须得供养他们,一百人、一千人、一万人还好,若是规模庞大呢?

    朱厚照道:“本宫当年在西山时,和庶民同甘共苦过,知道他们的生活是何等的艰辛,哎……”

    说到此处,朱厚照不禁叹了口气。

    西山的生活,足以让朱厚照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都有所感触。

    他道:“他们都是皇帝的子民,可现在,父皇不在,那么,他们就是本宫的子民了,继藩,你算算,若是要迁徙出人口,需要多少银两?”

    方继藩道:“无以数计。”

    这是实话。

    迁徙这东西,是不能开口子的。

    若是自然的迁徙,倒也罢了,而一旦在灾年时,准其迁徙,那就是数十万甚至上百万人的冲击,这是极恐怖的事。

    一旦不能妥当应付,这数十上百万人便会滋生不满和怨恨,进而发生变乱。

    且这么多人迁出了,总要让他们能够养家糊口。

    单凭朝廷的赈济,可是不成的。

    现在的京师人力虽然紧张,却需有一个良性的进程,这突如其来的人口暴增,势必也会产生冲击。

    方继藩一直认为,当下人满为患。

    就以河南布政使司为例,那里的土地,该开垦的都开垦了,许多佃户,只能租种两三亩地勉强维持生计。

    可这两三亩地,在这个时代的亩产量而言,哪里能吃饱啊。

    明明一户人家,可以租种十亩,甚至是三十亩、五十亩地都足够了,却因为人太多,治好勉强让自己活下去即可。

    这些多余的人口,在丰年倒还罢了,一到了灾年,就是灾难。

    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得从这些人口上做文章,否则,凭借着朝廷的年年的赈济,根本无法解决根本的问题,未来的人口,只会越来越多,一直滚雪球一般,到朝廷根本无法赈济下去为止,等到了那个时候,一个王朝,也就自然而然的步入了兴衰的进程中了。

    朱厚照豁然而起,他来回踱步。

    脑海里,朱厚照想着当初,在西山时,自己和流民住一起的场景。

    污水横流,住在棚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日能勉强吃个饱,便觉得这是上天的恩赐,不断的感恩戴德。

    那么……比起当初西山的那些流民,这些灾民,只怕……活得更加艰难吧。

    朱厚照道:“国库拨出一些钱粮来,用以迁徙百姓之用。可本宫看来,国库是应付不来的,那就内帑出,要花费多少,需要多少人力物力……本宫不管,要不惜一切代价。内帑……现在的所有资产和股票,还有存银,现有九千七百六十四万三千七百余两,其中股票最多,只是这些股票,若是作价卖了,难免会引发股市的动荡。”

    方继藩听到内帑居然有近一亿两纹银了,心里不禁酸溜溜的,陛下存了这么多钱啊?

    “这个好办,可以用股票来做抵押,从西山钱庄贷款,不过……若如此,难免引起通货膨胀,不过……殿下放心,西山钱庄自会将这膨胀保持在可控的地步。”

    “这就成了。”朱厚照道:“内库现在每月的收入,不少呢,上市商行的分红,还有钱庄以及西山许多作坊的分红,还贷,想来都是小儿科。将这些流民安置在哪里呢?老方,咱们各自拿出一块地来,罢,本宫的地,多拿一些吧,咱们干一票大的。”

    朱厚照接下来道:“未来半年之内,西山钱庄要拿出三千两纹银出来,只要钱庄没问题,内库之中的股票,我立即让人送去钱庄,作为抵押之用。现在……本宫就亲自下诏。”

    朱厚照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他属于一头热,一旦打定了主意,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人多地少的问题,在历史上,一直贯穿了大明的中期到灭亡,都没有人可以解决。

    可现在……似乎有了一个可以解决的方法。

    毕竟……现在内库有银子了。

    方继藩不禁道:“殿下,要不要给陛下上一道奏疏。”

    朱厚照刷刷的几笔,写了一份诏书。

    这诏书完全没有任何之乎者也,只轻描淡写一句:“奉天监国太子,诏曰:即令河南布政使司各州府迁徙灾民,准灾民自愿迁徙,沿途所需,一应官府承担……”

    朱厚照低着头,道:“父皇性子里,太多瞻前顾后的地方,等奏疏上去,他拿了主意,只怕灾民们都饿死了,这是当务之急,救灾如救火,可不是闹着玩的。而且父皇爱民如子,这样做,本也无可厚非,就算他知道本宫代他拿定了主意,他也一定欢喜的很,老方,你怎么这么啰嗦,越来越像我父皇了。”

    方继藩叹息道:“是啊,陛下一向爱民如子,若是他在太子殿下这样的处境,也一定会这样做的吧,吾皇圣明,宅心仁厚啊。”

    朱厚照将诏书丢给一旁的宦官:“立即……送去司礼监盖印,再送内阁,告诉他们,一刻都不能耽误,耽误了,本宫剐了他们。”

    “是。”

    交代完了这些事,朱厚照顿时像松了口气的样子,高兴的不得了:“我看治理天下,并没有什么难的啊,有老方辅佐本宫,本宫可以高枕无忧了。”

    方继藩忙道:“殿下,这是您自己拿的主意,可和臣没有关系,臣啥也没说。”

    “就是你教唆的。”朱厚照气咻咻的道:“不信,本宫查起居注。”说着,看向角落里,一个提笔记录的宦官。

    方继藩脸红到了耳根:“殿下,此言大谬,臣只是提出一个建议,是殿下……”

    “一样的。”朱厚照大手一回挥:“现在说这些,也是无用,好生想一想,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这些灾民吧,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出了任何差错,你都吃不了兜着走。”

    方继藩道:“殿下也吃不了兜着走。”

    朱厚照不服气:“你会死的比较惨一点。”

    方继藩仔细想了想,居然觉得很有道理。

    他突然感觉自己中计了,怎么好像这一次是自己要背锅呢?

    细细想来,又觉得不对,自己怎么会出这个主意?明明治大国应烹小鲜,凡事遮遮掩掩,也就过去了啊。

    难道……我方继藩,为国为民,已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了吗?

    方继藩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锅,方继藩背了。

    因为……他真的是个好人。

    一个好人,首先要有同理之心。

    固然自己已有了荣华富贵,可依旧还是以天下苍生为己任。

    诏书立即送去了内阁。

    李东阳在内阁之中值守,听说太子有诏,倒也不敢怠慢。

    他心里知道,陛下此次留殿下在京,有真正考验太子的意思。

    取了诏书,打开,懵了。

    李东阳说不出话来。

    迁徙……

    这样的事,明初是有过的。

    因为天下战乱不休,十室九空,因而,朝廷下旨,编列民户,迁徙到他处去安顿开垦。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啊。

    现在哪儿不是人满为患呢。

    京里人口,已超过了百万,就这,还不包括附近的郊县。

    现在突然要大举自河南布政使司那里,迁徙灾民来,这些灾民来了,有土地可以耕种吗?怎么安顿?

    无数的念头,涌上了心头。

    直到见这诏书上,写了内帑支用四字,才使李东阳稍稍安心了一些。

    内库出钱哪。

    这……似乎让李东阳好受了一些。

    只是……

    李东阳叹了口气,他知道太子殿下的诏命难违,只好一面命人传抄诏书,分发各部执行,另一方面,忙是起草的书信,加急送去山东。

    “真是……真是……”

    他喃喃念了一句,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

    各部堂得了诏命,一下子忙碌起来。

    这是天大的事啊。

    虽是各部的私下里,都对这道诏命有所质疑,可现在,谁也不敢造次,在陛下没有出面收拾这乱摊子之前,违背太子殿下诏令的后果,显然是比较严重的。

    此后,有人飞马至河南布政使司,河南布政使司各府各县,也开始动作起来。

    随之而来的,是西山学院的书生,还有飞球营的校尉,便连屯田卫也抽调了出来。

    镇国府、经府的精锐,倾巢而出。

    表面上是协助灾民迁徙,某种程度,也让这些地方官吏,不敢借这迁徙的机会害民。

    国库的钱粮已经拨发。

    在新城五环之外,大量的土地开辟了出来。

    西山建业抽调了骨干,迅速的开始规划。

    无数人开始大兴土木。

    按照规划,这里将布置密密麻麻的小楼,空间狭小,未来将以出租的名义,供应灾民。

    且租金将进行某种程度的减免。

    不只如此,方继藩开始四处走动了。

    他带着王金元,开始和各个商行接触,方继藩难得的摆出了一副好脸色,笑吟吟的与各商行的东家把酒言欢,所谈的,无非是赈济之事。

    希望这商行能够容纳一些灾民,多招募一些人力。

    西山建业这里,也已拟出了多扩招五千人力,还有西山煤业,西山铁作坊。

    西山医学院开始招募一批人手,进行简单医学培训,以应对未来大量灾民涌入,大夫供应不足的情况。

    苏月忙昏了头,他是瞧不上这些简单培训之后的大夫的,就这么学一点儿皮毛功夫,能有什么用?

    可没法子啊,有总比没有好,教授他们治疗小病小痛的知识,至少可以缓解一些病痛。

    紧接其后的,便是天津卫的铁路直接宣布开始修建。

    这也是以工代赈的方法。

    一旦开始修建这一条铁路,势必需要大量的人力,也可让许多配套的作坊,不得不进行扩产,应对可能到来的大量的灾民。

    方继藩累的气喘吁吁。

    跟着朱厚照跑去了划出的灾民安置地。

    这里还只是一片不毛之地。

    不过道路已经勉强贯通了。

    无数的匠人和劳力在此忙碌,内帑里拨付出了九百多万两银子,便是要将这一大片土地,统统开发出来。

    朱厚照瞧着规划图纸,检验了一番,接着马不停蹄,便又要赶去见一批商贾。

    这些商贾,都是承诺了愿意捐纳一些银子,并且愿意提供一些岗位,好教灾民安顿下来之后,能有一份工钱。

    朱厚照忙的昏了头,不过他乐在其中,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这内阁和六部,个个都傻了眼,看着太子殿下啥事都不顾了,一心折腾这个……个个瞠目结舌。

    …………

    圣驾徐徐而行,刚到了山东境地。

    弘治皇帝沿途而行,一览这江山,心情便觉得好了不少。

    想到即将要封禅,弘治皇帝便觉得异常的激动。

    每隔一些时候,便有京里的奏报来,这些奏报,都会由随行的刘健和谢迁处置,而后,再报到弘治皇帝这里来。

    弘治皇帝命刘健和谢迁同车,三人在车中,通过玻璃,看着外头的景色,弘治皇帝低头看了几份奏疏,笑吟吟的道:“你们啊,就不必票拟了,这一次,就放下心,跟着朕去泰山一趟,京里的事,自然有太子,有李卿家,你看,现在不就风平浪静吗?”

    “我们都老了,是该给年轻人们一些机会,毕竟……这天下,将来是太子的。”

    弘治皇帝已经七八日没有处置过政务了,难得的消停下来,让他的心情异常的放松。

    刘健笑吟吟的道:“陛下说的是,老臣也不管了,这一次,就陪着陛下好好走一走,看一看。”

    弘治皇帝微笑:“该当如此。”

    他靠在沙发上,呷了口茶:“朕就做这几个月的闲人吧,这辈子,劳碌了半生,也该歇一歇了。孩子长大了,为人父母的……”

    说到此处,外头,有人猛拍御车:“陛下,陛下……”

    弘治皇帝皱眉,这显然是极端的无礼了。

    这声音是萧敬的。

    萧敬急了,顾不得什么,在外头就恨不得拿头去撞车了。

    马车停了下来。

    萧敬匆匆开了门。

    御车乃是特制,极为宽敞,几乎相当于一个小厅了。

    萧敬猫着腰登车,看了弘治皇帝一眼,取出一份刚刚急送来的奏报:“这是东厂紧急送来的,请陛下过目。”

    弘治皇帝撇撇嘴,显得不满,可还是将这奏报接过,却是淡淡的道:“朕都说了,朕要休息一些……”

    说到此处。

    弘治皇帝愣住了。

    “呀。”他口里发出了古怪的声音。

    “陛下……”刘健紧张的看着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的脸色,变幻不定,突然……他觉得自己的心……疼的厉害。

    呼……

    他长长的出了口气。

    失魂落魄的样子。

    抬眼,看着刘健和谢迁。

    弘治皇帝目光呆滞。

    “陛下,陛下……”萧敬在旁急了:“快,快传梁女医。”

    “不。”弘治皇帝终于有了反应,摆了摆手:“不必了,不必了。”

    “陛下……这……”刘健小心翼翼的看着弘治皇帝,甚为忧心。

    弘治皇帝叹道:“哎……中原又大灾了。”

    刘健和谢迁二人,俱都脸色微微一沉。

    这可是人口最密集之处啊,一旦大灾,又不知要死多少人。

    “太子下了诏书,居然……要迁徙灾民至京安顿。”

    刘健和谢迁面面相觑,这……太可怕了,这灾民天知道有多少,如此巨量的人口涌入,京师承担的起吗?国库……扛得住吗?一旦有什么差错,这不是闹着玩的,是要出大乱子的,流民有多可怕,这一点刘健和谢迁都心里有数。

    弘治皇帝艰难的道:“太子居然要拿出内帑来,三千万两银子,作为安置之用。”

    呼……

    脸色惨然的刘健和谢迁居然恢复了一些血色。

    内库出钱呀?

    想想也是,国库根本就承担不起。

    这内库……可不得出钱吗?

    三千万两啊。

    刘健和谢迁开始为弘治皇帝心疼起来,自己要是有这么个儿子,不打死他,没天理。

    这是败家子啊。

    弘治皇帝深深呼气、吸气,良久,才徐徐的平缓过来:“朕要回京。”

    “陛下……”刘健要哭了:“陛下啊,诏书都下了,生米煮成了熟饭,陛下就算此时回京,也是于事无补,何况,陛下已下诏登临泰山,倘若突然折回,只恐天下人有所私议,陛下……”

    弘治皇帝突然觉得,人生好像一下子没了多少意义。

    什么封禅,什么圣君。

    都好似是没有意义的皮囊,装饰点缀的再花团锦簇,也没了多少意义。

    他重重的叹了口气,陷入了沉默。

    …………

    一份份自河南布政使司的奏疏送到了内阁,李东阳看到这些奏疏,吓了一跳。

    听闻京师要接纳灾民,各府各县,沸腾了,无数人携家带口,在官府的帮助下北上,人数不断在激增。

    虽然人们对于乡土,有着极顽固的乡土观念,可也架不住这些年来,灾难频繁,人们饿着肚子,活不下去了啊。

    这无数的灾民,遮天蔽日,数不胜数。

    根据奏报中的大略估计,只怕……人口会超过百万之数。

    李东阳有点发懵。

    原本户部的预计是三四十万人口。

    可他们还是万万没有料到,大量百姓,对于生存下来的渴望,为了活下去,似乎一切都可以放弃。

    “来人……”李东阳不敢怠慢,忙是起身:“太子殿下可在宫中?”

    “去西山了。”

    “预备车马,老夫要去西山。”

    …………

    厚颜无耻求点月票。

    朱厚照和方继藩在西山,刚刚见完了一拨商贾。

    商贾们很开心,能亲眼看看还能活蹦乱跳的太子和齐国公,是可以吹半辈子牛的事。

    而朱厚照和方继藩也很开心,坐下来瞎扯几句情怀,便能糊弄人家拿出点实际好处来。

    大家各取所需,似乎朱厚照瞅准了商机一般。

    “不成,不成,往后得提提价,募捐五千两以上,或是肯招募一百灾民的商贾,本宫才陪他们吃饭。以后若是不需安置灾民了,本宫陪着别人吃饭,也能将泰山们的帐都抹平了。”

    方继藩立即露出了崇拜之色。

    朱厚照见他如此:“怎么,很羡慕吗?”

    “不。”方继藩摇头:“是钦佩。”

    “钦佩?”朱厚照一头雾水。

    方继藩翘起大拇指:“殿下到了现在,居然还念念不忘着还账,且连自己的泰山的帐都还惦记着还,臣怎么能不钦佩呢,我从没听说过借了老丈人的钱,要还的。”

    朱厚照一挑眉:“当然,本宫是什么人,本宫……”

    王金元在外头道:“内阁大学士李东阳来了。”

    李东阳急匆匆的赶来,将奏疏进上。

    朱厚照细细看过了,皱着眉,道:“老方,这大大的出乎了本宫的预料啊,怎么涌来了这么多人。”

    方继藩忙道:“想来是灾民们不堪这灾年连连,隔三差五,这地里的庄稼,也总是颗粒无收,朝廷的赈济,总是迟缓的缘故吧。”

    朱厚照轻描淡写道:“既如此,那么……”

    他顿了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追加两千万两银子来安置就好了,老方,这银子,理应够了吧。”

    方继藩道:“若是省着一点,我想够了。”

    李东阳听着,要晕死过去。

    还加两千万……

    这银子给国库的话,可以……

    朱厚照将奏疏搁置到了一边,对李东阳道:“李师傅,你听到了吗?不必担心,灾民们本宫一定会好好的安置的,一定教他们妥妥当当,宾至如归,这都是本宫的子民,本宫绝不会让他们挨饿受冻。”

    李东阳只是觉得眩晕,前前后后五千万两纹银哪,他发现自己开始渐渐不再担心灾民了,他担心的是皇上。

    “臣……”

    李东阳艰难的想说点什么。

    可是……话却说不出口。

    朱厚照一挥手:“好了,内阁里只有李师傅忙碌,那儿可离不开你,你自去忙你的吧,本宫这里,不必李师傅兼顾。”

    “是,臣告辞。”

    人就是如此,一开始可能三千万两已是吓着了李东阳,可再来一次两千万两,虽还是震惊,却也不至于让李东阳失色。

    随他去吧。

    这败家子。

    …………

    第一批流民,已到了京师。

    他们是被一群学员和文吏领着来的,沿途上,都有地方官府取了钱粮供他们吃喝。

    快要京畿时,这必经之路上,却专门设卡。

    江臣亲自带着一排排的文吏,在此摆了笔墨,搭了棚子,每一个灾民,俱都重新进行登记。

    姓名、年龄、四肢是否完好,是否有疾病,来的是几口人,原籍在何处,是否能写出自己的名字,是否有一技之长。

    记下了,而后制了木牌,分发给他们,此后,便准其进入京师。

    这一批人,足有七八千人。

    赵牡就在其中。

    他不过是个少年,十三岁大,父母早已失散了,只懵懵懂懂的跟着队伍走,一路上,有人给他分发了红薯干和蒸饼,跟随着人流到了一处人迹罕见的地方,远处,这里正在建设新楼,那新修的道路,恰好延伸到了新楼的尽头。

    无数的匠人在楼中忙碌。

    而靠着新楼,则是连片的棚屋。

    带着他的人,是个书院的书生,他管辖着九十多户人家,到了地方,这书生便忙去了棚屋里寻了人,片刻之后,便开始拿着一个簿子,开始指定大家各自的棚屋了。

    据说未来,他们可能会住进那新楼里去。

    不过现在,只能在那棚子搭建的屋子里待着。

    书生带着九十多户人参观了棚屋附近的主要设施,有专门的医馆,有暂时新建的牙行,不过这牙行并非是用来买卖人口的,而是专职推介工作,还有一个小食堂,棚屋毕竟不能随便生火,未来会有大量的人口聚集在此,一旦酿成了火灾,后患无穷。

    因而,这小食堂,就暂时负责了九十多户人就的饮食。

    书生开始宣读,自此之后,他们便是第七组的人了,第七组九十余户,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找他,他可以出面去解决。

    这使赵牡心里安心不小。

    他虽不太记得书生的名字,可这一路来,都是这书生照看着他们,有什么事,也都是他去交涉,他就如一个尽职的大兄长,且据说还读过很多书,博学多闻,他不但熟悉京里的情况,而且对上,还有书院给他撑腰。

    这就导致,他成了九十多户人家与官府联系的通道,哪怕是有什么差役来,也都是先寻他来出面。

    若是寻常百姓,零零散散,毫无组织,到了这陌生的环境,要嘛心里发虚,不知所措,要嘛这些灾民,会内部自行的出现一个类似于道门、帮派之类的组织,最终,这个暂时的棚户营地,混乱不堪。

    可有了这个书生,一切都不同了。

    这书生让他们安顿,而后便又去忙碌了,食堂里开始升腾起了炊烟。

    而这沿途的几个病人,也被送去了医馆。

    不只如此,还有车马送来了许多的被褥。

    等那书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清单:“赵牡,赵牡。”

    “在。”

    “最新的消息。”书生笑吟吟的看着赵牡:“陈记车行需要七个车夫,其中一个名额,给了我们小组,你年纪最小,先去学着,明日会有人来领你,以后你去上工,也不必怕……出了事,来寻你也是一样,未来三年,我都得照应着你。明日卯时,你在自己的屋前等着,会有人来领你。”

    赵牡不知道赶车是啥样的。

    可他一点都不担心,因为……这书生让他很信得过。

    “好呢,明日我便去。”

    接着,那书生又拿着单子,去寻下一家人了。

    无数的商行和作坊,甚至是客栈和店铺,都产生了许多的岗位。

    这第一批来的人,暂时都不担心没有生业。

    虽然作坊和客店,都希望能够招募熟手,可太子殿下下诏,西山书院的书生们又隔三差五带着宣传单来登门,成日念叨着招募灾民的好处,这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偏偏,你还不能赶人,西山书院的生员哪里是好惹的,有的商贾,是受了感召,而且确实缺人,生手来了,大不了让个老匠人带着便是,因而,愿意接纳这些灾民。也有的商贾,是其他人都招纳,自己若是不招纳,难免以后出门在外,会难堪,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到了次日清早,便有各个作坊和店铺的人来,领着人便走。

    对于这一切而言,赵牡一切都是生疏的。

    他只知道,自己的活儿,并不累,跟着一个老师傅,沿着既定的路线,赶着车马,运载货物,再过几个月,他便可以独当一面了。

    下了工回来,他才发现,这棚户区域,又扩大了许多,今日又来了不少人。

    同一个小组的人,成了左邻右舍,彼此之间,也都熟识了,能让人安心一些。

    至于涌入来的新人,其实和他们没有太大的关系。

    傍晚的时候,那书生都会来走一趟。

    这时候,便会有人去寻他,有的是求他代写书信的,也有的是希望让他帮忙寻找自己的失散的亲人,或是上工时的烦恼,偶尔也会倾诉。

    赵牡没什么烦恼,他是孤儿,倒是无所谓,白日上工辛苦,夜里,自是到了棚里,盖上新的被褥,倒头便睡。

    …………

    哪怕是得了各大商行的资助,这银子,还是如流水一般的花出去。

    要安置这么多人,绝不是轻描淡写的依靠感召和诏书就可以解决的。

    朱厚照越发的头痛,方继藩最近倒是很乖巧,没有和他顶嘴,而是不断的跟着朱厚照一起,解决一个又一个新的难题。

    譬如……棚户区里的水井开始不足了,此前还是低估了人们用水的需求,得赶紧命人,带上家伙,多去打水井。

    又譬如,大量的新楼,人力不足,新来的灾民,又大多没有建设的经验,需赶紧培训一批泥匠和瓦匠。

    医学院那里,也是人满为患。

    小病自然是去医馆,可到了大病,却不得不送来医学院来。

    医学院的学员倒是不少,可蚕室的床位明显不够。

    不得已,花钱吧。

    朱厚照看着账目,有点懵:“老方,我们可能花的有点多啊。”

    方继藩凑都不愿意凑过去看一眼,一副和自己无关的样子:“殿下贤明,自有明断,臣什么都不懂,还是不要求教臣了,噢,殿下,这是刚刚送来的奏报,说是明日,只怕还有四五万人抵达,东区已经人满为患了啊。”

    …………

    第三章送到,睡觉,调一下作息,神经衰弱,老是失眠,想调整一下,熬夜的话,整个人都不舒服。



    朱厚照担忧了一阵子。

    可很快,他又开心起来。

    没心没肺的人,大抵都是如此。

    虽然偶尔会冒出一点,这样会不会不好的念头,可转念之间,这种心思便烟消云散。

    “现下人口聚集了这么多,下头汇总来的,有几个问题。”

    朱厚照朝方继藩招招手。

    只要不谈钱,方继藩还是很乐于交流的。

    他们都是具有新思想的人。

    以往的小农经济里,内阁和六部们厉害,凡事都能料理的妥妥帖帖。

    可面对新事物,他们或许,就是一群瞎子了。

    朱厚照和方继藩却不一样。

    方继藩凑上前去,朱厚照继续道:“其一是西山医学院所抱怨的垃圾成堆的问题,看来,需招募人手,对垃圾进行清理,尤其是雨天,一场大雨过后,臭不可闻,极容易感染疾病,下水的问题,也要解决。除此之外,便是治安,治安已有隐患了,看来需筹建一个新城兵马司,专职负责这新城的治安,这种隐患,现在不处置,一旦一群游手好闲之人,或是道门和会门趁虚而入,到时想要根除,就是大麻烦。”

    “这其三,还是工作,无工可作,就没有稳定的收益,难免,会有人心生不安,想要安定人心,就要让他们有稳定的收益,老方,这个交给你了,你看看,是不是再修一点路,实在不成……”

    “只要有钱就好办。”方继藩道:“西山煤业、矿业、建业,都可以再招募一些人手……”方继藩皱眉,接着道:“再不济,不如,杜绝童工吧。”

    “什么?”朱厚照一愣。

    方继藩道:“颁布法令,十六岁以下的孩子,不得做工,必须入学堂读书,内帑拿出银子来,补贴一下。”

    朱厚照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可是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方继藩认真的道:“一旦杜绝了童工,那么市面上的劳动力供需,就可达到新的平衡,据我所知,许多作坊主都喜欢招募童工,童工听话,价格也低廉,可一旦严令禁止,大量的童工都要裁撤掉,这就意味着,将出现大量的岗位空缺。如此,成年的青壮,就有机会了,单单这个,就可多增加数万以上的岗位。将这些少年人和儿童引进入蒙学堂和书院里去,他们读书,也是长本事,这样的话,就不得不大量的营造蒙学和学堂,招募更多教师以及校工。且印刷作坊,还有涉及到教育的作坊,也将繁荣起来。这又是一笔好买卖。”

    “当然,一切的前提,还是银子,西山书院这里,可以想办法,多设学堂,实在不成,臣这里,也拿出一点银子来……”

    朱厚照眼里忽明忽暗:“这又要多少银子?”

    “问题就在这里。”方继藩道:“这个法令一出,补贴是必不可少的,想来,至少需两三百万两。”

    “这么少。”朱厚照乐了:“干了!”

    方继藩道:“这里还有一个问题。”

    “啥?”

    方继藩苦着脸道:“法令一出,势必有所延续,这就意味着,这不是一次性的买卖,往后,每年都得花这个数。”

    “此后每年都要出这两三百万两?”

    “可能以后更多。”

    朱厚照咧嘴,乐了:“明年是明年的事,内库里每年都有这么多进项,不差这个钱。现紧着解决眼下的问题,你这主意很好,就这么定了,本宫立即草诏,这诏书,就叫劝学诏,凡十六岁以下者,必须入书院读书,内库予以贴补,当然,只限京师,如有违反的,统统拖出去喂狗,看来,得多布置一些巡学官哪,专门监督此事。”

    朱厚照又道:“垃圾的处理问题呢?”

    “有银子,招募人手啊。”

    朱厚照晃晃脑袋:“好,那就新城兵马司,多招募人手。”

    解决完了这些,朱厚照背着手,面上露出了老成的样子,叹息了一句:“哎,自当了家,方才明白了父皇的许多苦衷啊。”

    方继藩道:“殿下明白了什么?”

    朱厚照道:“当然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就可以理解,为何父皇这么热衷于银子了,现在我也终于明白,没有银子,是万万不可的,这天底下,谁都离不开银子,有银子的感觉真好啊。”

    方继藩忍不住想要提醒他,内库里的那些银子,快没了。

    当然,方继藩终究是不忍心。

    傍晚的时候,方继藩和朱厚照联袂至新城。

    这里已是万家灯火,迄今为止,已容纳了十数万人,未来,这里的人口会越来越多。

    好在……因为有粮食,多数人,已经有了工作,还有一些人,自行的开始在这里贩卖一些货物,一切,都还算稳定,几乎没有什么大乱子。

    新招募的新城兵马司,跨着刀,三五人一组,来回逡巡。

    一到夜里,便有无数的粮车,将库房中的粮食一车车运至,而后,各个食堂便纷纷来提粮。

    朱厚照对此,觉得很满意,可又觉得,有太多的事要做,方继藩则有些困了,昏昏沉沉的。

    夜里,传来了惊呼声,一个妇人发出了凄厉的叫喊,人声嘈杂。

    远处的一个小医馆里,听到有人呼叫道:“快送医学院,再不送医学院,便迟了。”

    朱厚照一听,精神一震,循着声音,到了医馆外头,推门而入,便见有妇人捂着肚子惨叫,大夫急的额上冷汗淋淋,一群家眷吓得脸色惨然。

    见有生人进来,家眷们下意识的,露出了怒容。

    “难产?”朱厚照咧嘴笑了。

    方继藩也打起了精神。

    “这是太子殿下。”随行的宦官胡呼道。

    “啊……”

    人们瞠目结舌的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没理他们,却是上前。

    方继藩立即道:“可以看看吗?”

    可已经迟了,可以看看,后面加一个吗,这是客套。

    不等别人答应。

    朱厚照已让妇人平躺。

    这是一个孕妇,肚子已经不小了。

    朱厚照娴熟的摸着她的肚子,手指轻轻的捏了捏妇人宫口的位置,皱眉:“来不及送去医学院了。”

    家眷们几乎失去了呼吸。

    俺们是乡下来的啊。

    你摸我家婆娘肚皮?

    诊室里,安静的可怕。

    朱厚照道:“这是胎位不正,羊水也破了,必须剖腹,这里有什么手术器皿?”

    “啊……”大夫惊讶的看着朱厚照,而后,目中露出了狂热之色,这是真正的祖师爷从天而降哪。

    他期期艾艾的道:“有一个简单的蚕室,器皿大致是有的,消毒药水也有,只是简陋的很,且……”

    朱厚照道:“若是送去,至少两个多时辰,十之八九,难产而死,我可以试一试。老方……你怎么看。”

    方继藩叹了口气:“我觉得应该问问家眷。”

    几个家眷,其中一个是妇人的丈夫,另外几个妇人,大抵都是男子的母亲和姐妹。

    大家惊讶的看着朱厚照和方继藩。

    男人一拍手:“救,能救一定救。”

    他是有些急了。

    而后他开始安慰自己,太子不是男人,这是真龙。

    只有齐国公……好似也要留在这里吗?这个算不算男人?

    朱厚照道:“立即准备。另外叫个人,去西山医学院,叫一个大夫和一辆医疗车来,等手术结束,却还需将妇人和孩子送去医学院恢复。”

    那大夫不肯走,打死都不肯走的,作为一个大夫,最大的梦想,便是亲眼看到祖师爷提刀,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他转头,对身后的学徒道:“去,赶紧去医学院。”

    所有的家眷,被请了出去。

    简陋的蚕室里,灯火通明。

    似这样的剖腹,哪怕是现在,医学院也不敢有十足的把握,在当前医疗条件之下,敢做这个手术的人,医学院不会超过十人。

    且死亡率,并不低,若非是实在万不得已,是没有人敢下定决心的。

    朱厚照和方继藩二人屏着呼吸,在蚕室里忙碌。

    半个时辰之后,孩子的哭叫便传了出来。

    可显然,剖腹的最难的并非是取出孩子,而是止血和缝合,以及后期的感染问题。

    朱厚照浑身已是湿透了,大汗淋漓。

    直到天罡拂晓。

    他和方继藩才一脸疲惫的至蚕室中出来。

    朱厚照看了看襁褓中的孩子,那孩子的父亲颤抖着嘴唇,激动的不能自己,下意识的想要跪下,可抱着孩子,有些不便。

    朱厚照手指头摩挲着孩子的脸,乐了:“说真的,这孩子,像本宫。”

    孩子的父亲:“……”

    在片刻的尴尬之后,孩子的父亲道:“殿下,能否给孩子取个名字。”

    朱厚照想了想:“你们姓王,既然是我亲自刨出来的孩子,当然要大气一些才好,叫王老爷。”

    孩子他爹开始后悔了。

    “很好,这个名儿好,就这么定了。”朱厚照呼出一口气,他有些头晕目眩,实在太疲倦了。

    医疗车已是来了,有人将术后的妇人忙是抬上车去,匆匆送往西山医学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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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王老爷他爹见母子平安,一颗心放下,方才过于激动,此时回过了劲头来,禁不住拜下:“殿下,齐国公,这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报,下辈子便是做猪做狗……”

    “也不用下辈子。”朱厚照抖了抖身子,活络着筋骨,道:“现在去蚕室里,把你割了,就可以入宫来报恩了。”

    王老爷他爹:“……”

    随即,他哭了,涕泪直流,只是转轱辘似得道:“小人们在河南,受了灾,也全凭着太子殿下的恩典,才在京里有了容身之地,在这儿有吃有喝……”

    朱厚照撇撇嘴,似乎是吓坏了人家,便道:“也不必谢本宫,这都是父皇平时教诲的,他说要爱民如子,本宫当然谨记着他老人家的教诲,不要谢本宫,这都是父皇的银子,要谢,你谢皇帝去,时候不早,老方,撤了。”

    那王老爷的爹还在喜悦和感激之中,见太子和齐国公早已去远了。

    一时没反应过来,又有点后怕真将自己切了,送进宫里去,但凡有点骨气和血性的人,也不去做死太监,啊呸!

    他愣愣的望着那远去的车马,天才微亮,晨雾朦胧,车马没入了雾中,怀中襁褓里的孩子此时发出了清亮的啼哭声。

    王老爷他爹才回过味来,拍了拍襁褓里的孩子,接着又哭了:“真是碰到了好时候啊,从古至今,也没有这样的好皇帝。”

    此时许多人已是醒了,左右邻人纷纷来问经过。

    王老爷他爹高兴的不得了,一面预备请客,一面四处和人说起夜里的事,这棚区里,倒是热闹了好一阵子。

    ……

    经过了一月的功夫,弘治皇帝临泰山脚下,无论心里有多不痛快,这泰山到了,终究还是了却了心中的不快,兴致勃勃的预备登山。

    英国公张懋差事办的很漂亮,他早早在此准备,一切都是井井有条。

    预备登山时,有京里的快奏送来。

    弘治皇帝只侧目看了萧敬一眼:“这是关于太子的奏疏?”

    萧敬道:“陛下,正是,奴婢让人快马加鞭送来的。”

    “不看了。”弘治皇帝一挥手。

    “陛下……这……”

    弘治皇帝淡定的道:“只要别把江山丢了就好,看了又不能回京,平白败了朕的兴致。”

    萧敬不禁竖起大拇指:“陛下气定神闲,举重若轻,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奴婢真是佩服啊。”

    弘治皇帝听到泰山崩于前,再抬眼看着这泰山巍峨的山峦,下意识的,觉得自己的后襟发凉。

    而后,他怒了:“滚开!”

    萧敬:“……”

    萧敬如一条被人一脚踹开的小柴犬,呜嗷一声,乖乖的退到弘治皇帝永远不会注意到的角落。

    来之前,弘治皇帝已是斋戒三日,沐浴更衣,头戴通天冠,身穿绛紗袍,乘金辂,备法驾,带着百官先登南天门,至岱顶神庙,先封祭昊天上DI以及五方诸神,此乃祭天;在祭天结束之后,接着便又下山,在杜首山祭地神,最后登上朝觐坛,随行的百官山呼万岁。

    足足三日时间,弘治皇帝疲惫不堪。

    无论如何,这封禅大典,算是完成了。

    可细细想来,弘治皇帝却又觉得,这似乎又没什么滋味,在京里的时候,魂牵梦绕着想来,等来了,却又有一股索然无味之感。

    随后,弘治皇帝下旨大赦天下。

    浩浩荡荡的队伍启程,却又需折往山东曲阜,谒拜孔庙,又命刘健人等,分祭七十二贤,赐孔府三百万金,游览了一番孔林之后,又是一月过去。

    如此,已至夏初了。

    离京两个多月,弘治皇帝觉得疲惫不堪,关于太子的事,再没有人给他禀报过,刘健那边很识趣,尽力的上了一些各地祥瑞的奏疏,什么母鸡生了金蛋哪,有仙人招摇过市,治人百病之类。

    弘治皇帝心知肚明,这是假的,可既然封禅了泰山,各地总要有点祥瑞来,才算是老天爷给了他弘治皇帝面子,没有祥瑞,那也可以创造祥瑞嘛。

    弘治皇帝命人将这些祥瑞传抄邸报,使天下闻之。

    此时,弘治皇帝终于收了心,下旨摆驾回宫。

    浩浩荡荡的队伍,朝着京师进发。

    这一路,弘治皇帝都是拉长着脸,寡言少语。

    萧敬小心翼翼的伺候着。

    行了十数日,弘治皇帝终于憋不住了:“太子有什么消息?”

    “陛下……”

    “说罢。”坐在御车里,弘治皇帝很是严厉。

    “这……”萧敬深吸一口气:“陛下,最新的奏报,河南布政使司,灾民涌入了京师无数,为了进行安置,太子殿下拿出了内帑……七千余万两,修桥铺路,营建宅邸,购置粮食……还有其他所需,数不胜数,这七千万两,都是用内帑做抵押,向西山钱庄借贷,利息倒是很便宜,现在……只怕,已经花的七七八八了。”

    弘治皇帝手遮着自己的眼睛,这是悲剧啊。

    他觉得自己的手脚冰凉,万万还是没料到,这个数目,又几乎增加了一倍。

    内库……一空。

    他靠在沙发上,竟是半天,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艰难的道:“将……将这冰……拿走,拿走。”

    因为天气炎热,御车里,有专门的冰盆供应,将冰搁置在盆里,这冰散着寒气,可抵消御车里的暑气。

    萧敬苦瓜脸:“陛下……这……这不成哪,陛下可不要中暑了。”

    “拿走。”弘治皇帝道:“能省就省一点吧,还有回京之后,所赐百官的酺宴,也一概取消。”

    萧敬不禁道:“陛下,这冰,是沿途州府送的,不要钱。”

    弘治皇帝脸色苍白,又是叹息。

    …………

    天气热的厉害。

    方继藩已懒得出门动弹了。

    宫里却来了人,召他进宫,方继藩无奈,只好成行,到了奉天殿,却见朱厚照稳稳当当的坐着,朝着方继藩道:“老方,山东有旨意来了,说是父皇已经成行,不日即将抵达京师。”

    方继藩抹着额上的汗:“这敢情好,许多日子不见陛下,却不知陛下封禅封的如何。”

    朱厚照眯着眼:“可本宫心里却慌得厉害,此前做什么事,都无所顾忌,心里觉得,做了再说,可现在父皇回来的日子越来越近,本宫这心慌之症,却是日胜一日,这可怎么是好,要不,我溜了吧,我去大漠,去跟着王守仁去,又或者,我下海,我去寻徐经,老方……你以为呢?”

    方继藩也是无语了。

    当初太子殿下很豪气啊,方继藩立即道:“殿下,万万不可啊,若是如此,陛下更是大怒,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太子殿下能跑到哪里去?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怎么可以临阵退缩呢,所谓舍得一身剐,敢把……啊,不!我的意思是,太子殿下应当有所担当,不就是花了一点银子吗,怕什么,到时,臣一定想尽办法,在陛下面前,为太子殿下美言,殿下,不怕,终究是死不了的。”

    朱厚照眉头皱的更深,方继藩说不怕,那么,可能更糟糕了,他背着手抬头:“当初是你教唆说要迁徙灾民的吧。”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好好好,算是臣教唆的,到时候,我去给陛下负荆请罪。”

    朱厚照脸色惨白:“不可,这样不可,这就更糟糕来了,你若是去负荆请罪,父皇反而会想,继藩不过是个从犯,尚且认罪,只怕,更要教训本宫。”

    他背着手,急匆匆的来回踱了几步,咬牙:“怕个什么,我们做的是好事,父皇定不会责怪。”

    “有道理。”方继藩诚恳的道:“陛下乃是深明大义之人,怎么会不晓事呢。太子殿下请放心便是。”

    朱厚照这才松了口气:“来,这儿还有一件事。”

    “何事?”

    “这是厂卫的奏报。”朱厚照皱着眉:“是牟斌送来的,说是……根据他们的打探,发现,有一群白莲教的逆徒,也混入了京师,有图谋不轨之心,老方……这白莲教,近些年,在淮北一带,颇为猖獗,前年,在相城一带,还有白莲教杀官造反,你说这些人,怎么就永远禁绝不了呢,天下大乱时有他们,天下大治时,也有他们。”

    方继藩倒是谨慎起来:“牟指挥使还说什么?”

    “他说会尽力追查下去,看上去,似乎有了点眉目,现在成竹在胸了,否则……依着他的性子,也不敢奏报上来。”

    方继藩道:“陛下回京之时,只怕还要多加提防才是,殿下,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到处都是火药开矿,难免会有火药流失出去,倘若这些人,囤积了什么禁物,弄出了什么动静,可不是闹着玩的。”

    朱厚照气咻咻的道:“怎么,他们还敢太岁头上动土?本宫掐断他们的脖子。”手作紧握状,仿佛空气就是别人的脖子,朱厚照一掐,握紧了拳头,咯咯的响。

    说着,他大笑起来:“不管如何,你说的对,本宫要有所担当,内库的银子,花了就花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方继藩见不得朱厚照吹牛的样子。

    好在他涵养好,倒也没有戳破朱厚照,只笑呵呵的道:“却不知陛下何时回宫,到时只怕殿下需亲自去迎接才是。”

    朱厚照便觉得头皮发麻了。

    他沉吟着道:“知道了,知道了,本宫知道了。”

    白莲教的事,让方继藩不禁操心起来。

    火药的开始普及,这势必会让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寻觅到了某些糟糕的用途。

    可是……倘若火药不供应,失去了这个工具,许多工程是无法继续的。

    这白莲教,十年前,方继藩便曾打击过一次。

    不过这等组织,最是容易死灰复燃,说穿了,他们是有一定社会基础的。

    在许多皇权顾及不到的地方,总是会出现一些人装神弄鬼。

    方继藩怀着心事,从朱厚照这儿,告辞而出。

    不几日,果然有快马加急而来,陛下圣驾已至天津卫,次日入京。

    一听这消息,朱厚照不敢怠慢,忙是叫上了方继藩前去接驾。

    大学士李东阳本也要去,结果却被朱厚照拦住,朱厚照笑吟吟的看着李东阳:“李师傅,你就不必去了,有本宫便成了,李师傅日理万机,还是在内阁票拟为好。”

    李东阳只好行礼:“是。”

    皇孙朱载墨,一早儿去了张皇后那儿问了安,也是精神奕奕的要跟随而来。

    朱厚照严厉的看着他:“混账,又想偷懒不肯读书吗?汝皇大父回京,自有为父去迎接,你去做什么?去读你的书。”

    朱载墨皱着眉,却不敢违背朱厚照的话,被朱厚照赶走了。

    方继藩在旁看着,有些不解:“殿下,这是何意?”

    朱厚照道:“李师傅去,若是他见了第一面,就告本宫的状怎么办?本宫口才不及李师傅,当然不能让他去。至于载墨,就更不能去了,倘若让他瞧见父皇抽我,本宫好歹也是他爹,这面子往哪里搁。”

    方继藩不禁感慨:“殿下深谋远虑啊。”心里想,这科技树算是点歪了,智商全在这乱七八糟的事上头了。

    朱厚照抖擞精神:“走,咱们赶紧,往天津卫去。”

    带着数百铁骑,一路狂奔天津卫,行至一半,便见到了前队的禁卫,接着,有人往回通报。

    朱厚照和方继藩惴惴不安的到了中军。

    在这儿,弘治皇帝已命人停了御车,这一路上,弘治皇帝是一点食欲都没有,急的萧敬团团转,见了太子和齐国公来了,左右看看,怎的就他们二人来,其他人呢。

    可他不敢怠慢,忙是笑吟吟的迎了朱厚照:“殿下……”

    “滚开!”

    萧敬幽怨的看了朱厚照一眼,要退开去。

    朱厚照道:“回来。”

    “殿下有什么吩咐。”

    朱厚照打量着他:“父皇无事吧。”

    “还好。”

    “那本宫去见见。”

    萧敬去通报。

    弘治皇帝便坐在御车上,他浑身冒汗,热的脸微微烫红。

    朱厚照和方继藩登车。

    二人拜下:“见过陛下。”

    弘治皇帝一见二人,瞬间激动,额上青筋暴出。

    见父皇没有动静,朱厚照小心翼翼的抬头起来。

    “父皇……”朱厚照露出谄媚的笑容。

    弘治皇帝却是轻描淡写道:“京师,还好吧?”

    “回父皇的话……”

    “朕没让你说,朕问继藩。”

    方继藩正色道:“陛下,一切都好。”

    弘治皇帝沉着脸:“是吗?就没发生什么事?”

    “事是肯定有的。”方继藩道:“可在太子殿下的治理之下,一切都还算是稳妥,留守的百官们,无不称颂太子殿下贤明。”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几乎要喷出火来。

    朱厚照心里想,老方还是很够意思,他说出这番话,就算是彻底和本宫绑在一起啦,要死一起死,这样也好,路上有个伴。本宫还想着,若是路上寂寞,带着一袋线团去呢,黄泉路上织毛衣。

    弘治皇帝冷哼:“是吗?河南那里,发生了天灾,你们知道吗?”

    方继藩道:“陛下,是发生了天灾,太子殿下闻讯之后,立即组织救灾,现在,这灾情已经稳妥了。”

    “呵呵……”弘治皇帝本来是想给方继藩一个说真话的机会,可现在看来,方继藩和太子,还真是蛇鼠一窝,沆瀣一气。

    这令弘治皇帝心里更是大怒。

    为人臣子,应该主动指责君主的过失,即便二人亲如兄弟,那也该指摘对方的不是,这才是真正的兄弟,是真朋友。若是什么都为他遮遮掩掩,只算是害人。

    弘治皇帝厉声道:“那么,朕再来问你,你们是如何赈济的。”

    “将百姓迁出河南,统统送来京师。”方继藩老实回答。

    “这是谁的主意?”

    “是儿臣的主意。”这一次,朱厚照和方继藩异口同声道。

    弘治皇帝怒不可遏:“很好,看来,你们两个都有份了,继藩啊继藩,朕本还以为,你要比太子老成持重一些,此次朕离京,命太子监国,便是因为如此,才略略放心,想不到,你也是这样的人。”

    朱厚照不禁道:“父皇,儿臣错在哪里,还请父皇斧正。”

    弘治皇帝一时瞠目结舌,厉声道:“朕何时教过你,这样赈济灾情的?”

    方继藩忙道;“陛下,这些年来,河南的灾情,年胜一年,那里乃是中原之地,人口诸多,土地实在太少了,哪怕是屯田所推广了许多的粮种,丰年的时候,倒还罢了,一到了灾年,便吃不消了,有了天灾,就要饿死人的啊,若只是赈济,等朝廷放粮,可到了那时候,人已饿死了不少了。这天灾的本质,乃是人祸,何以有人祸,无非是土地不足,人口诸多啊,人要活下去,就要争,要抢,与其让灾民们坐以待毙,不如迁出一部分的百姓出来。”

    弘治皇帝心如刀割。

    银子没了便也罢了,你们这两个混账,居然还来跟朕讲大道理,怎么着,朕的银子化为乌有了,还是朕的不是了?还是朕无视百姓的死活,反倒是你们两个败家子,心系百姓和天下?

    弘治皇帝怒道:“那么朕的银子呢,朕内库里的银子,花了多少?”

    这一下子,朱厚照和方继藩面面相觑。

    方继藩咳嗽道:“陛下,花费了七千三百余万两。”

    原来还多了三百万……

    弘治皇帝几乎要昏厥过去,这么说来,内帑两千万两都没有了?

    弘治皇帝冷笑:“是吗?朕才几个月功夫,你们……你们就已将内帑花销一空了。”

    朱厚照道:“没空呀,不还有一点嘛?”

    弘治皇帝听了这话,几乎准备要扶着车厢,将自己的脑袋撞地了:“逆子!你们今日不给朕一个交代,朕不饶你们,朕的江山,便是给阿猫阿狗,也绝不给你,朕怎么敢祖宗的基业,交给你哪,这么多的银子,你说花就花,朕若是迟一些回来,岂不是……岂不是这天下都没了?”

    方继藩道:“陛下,其实没有花这么多。”

    弘治皇帝脸色可怕。

    他一脸的失望。

    这是一种绝望的味道。

    这些银子,本就是给儿孙们攒的。

    说穿了,未来也是打算给朱厚照花用的。

    可不是这么个花法的啊。

    这才几个月,太子就敢做这样的事,那么自己归天之后,这个小子做了天子,自己在九泉之下,能放心吗?

    弘治皇帝觉得自己的心凉了,人生没了意义。

    “没花这么多?呵……”

    “陛下,儿臣算过账,现在内帑之中,理应还有五千七百万两。”

    “什么?”

    弘治皇帝不可思议的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正色道:“内帑的银子,大多是股票,这些股票,一时也卖不掉,可是太子殿下心系灾民,急着用银子,因而,这些股票,便抵押给了钱庄,确实是贷了七千多万两银子,内库剩余的想来在一千八九百万两上下。”

    “可是陛下,这数月以来,无数的灾民涌入,京师的人口暴增,这京里,一下子放出这么多衍生的钱钞出来,需求到了极旺盛的地步,再加上其中不少的开销,都在修桥铺路上头,还有大量的工程,正因如此,消息一出,股市应声大涨,几乎所有的大宗货物,都在蠢蠢欲动,每一个作坊,都有数不清的订单,这是大利好啊,陛下所拥有的股票,莫说是其他几个近来比较火热的上市商行,哪怕是现在四洋商行,也趁机涨了一波。也就是说,这数月的时间,内帑所拥有的股票,已从原来的九千万两,攀升到了近一亿四千万两。”

    “除此之外,西山建业,收益惊人,因为人口的大量涌入,西山煤业,西山钢铁……这些可都是陛下占了不少份额的行业,现在,利润都极为丰厚客观,臣可以预计,只在这数月之间,内库的分红收益,至少增长了五成。这百万人口,现在已经开始徐徐有了工作,未来他们在京师,还需衣食住行,儿臣敢拿人头保证,未来的利润,更加可观。”

    …………

    第三章送到,虽然是双倍月票,可最近调整一下作息,身体吃不消了,最近又有一个作者朋友住院,怕了,怕了,身体养好一点,老虎再拼命吧。



    方继藩说着,自袖里取出了一份财报。

    这财报乃是方继藩的妹子方小藩亲自点算的。

    厚厚的一沓。

    “这是近来内库收益的大致数目,请陛下过目。”

    朱厚照看得眼睛都直了,老方这狗东西,原来他是有备而来,亏得他还瞒着本宫哪。

    方继藩不经意的,却朝朱厚照做了个鬼脸。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今日就当给弘治皇帝和太子两个都上一课吧。

    我方继藩好为人师,当初若是告诉太子这银子可劲的花,还不知朱厚照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呢。

    因而,朱厚照虽是在败家,可还是留有几分底线的。

    弘治皇帝一脸狐疑。

    他接过了报表。

    这报表一目了然,只是……

    弘治皇帝的脸色很难看,不禁道:“继藩,你是如何知道,朕的内帑里,有多少股票、定存银两和现银的。”

    报表里,有内库此前的基数。

    譬如有多少股票啊,每一个股票的价值几何,还有每月从煤业、铁业、建业里的分红……这些数目,几乎是分毫不差。

    弘治皇帝看得心惊肉跳。

    这真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哪。

    朕这点财富,你方继藩是知道的清清楚楚。

    这定是太子这个家伙,胆大妄为,让人去清了内库了。

    方继藩却一脸郁闷的样子:“陛下,这……一问便知呀。”

    “嗯?”

    方继藩道:“内阁和六部,莫说是学士、尚书、侍郎,便是随便拉一个舍人、书吏,他们都一清二楚,儿臣也不知为啥大家都知道,这小藩说的,她说满大街都晓得了,连看门的都一清二楚。”

    弘治皇帝身躯一震。

    心里是何等一个卧槽来形容。

    敢情是人都在惦记着。

    朕还有隐私吗?

    难怪国库里缺银,百官们都是一脸淡定从容,气定神闲的样子。

    弘治皇帝:“……”

    沉默了很久。

    深吸一口气。

    为君不易啊。

    弘治皇帝低头,开始看着报表,果然,如方继藩所言,七千万两银子放了出去,内库各项的收益,都开始疯狂的增长,且不说每月的分红收入,有了几乎五成以上的提高,而且照这趋势,未来可能直接翻翻。

    内库所握有的各个股票,增长也是喜人,即便是最不被人看好的四洋商行,现今竟也暴增了三成。

    这就是说……

    弘治皇帝的脸色变幻不定。

    从长远看,这银子花了出去,不但没有亏,甚至还有赚的可能?

    这……

    弘治皇帝瞠目结舌,他无法理解。

    可细细思来,又觉得似乎颇为符合经济的原理。

    七千万两银子丢出去,上百万人口增加,需求暴增,百业兴旺,从前市面上,有一百万人需求布匹,可未来,却是两百万人口,哪怕新增的人口消费能力有限,可这衣食住行,都是离不开的。

    于是乎,商贾们发现,市面上突然出现了这么多银子,通货膨胀的压力增大,手里握有现银,是极为不智的,且需求旺盛之下,投资的收益也高的惊人,这个时候,在这七千万两银子的带动之下,何止只是七千万两呢,无数的资金,随之丢入了股市和作坊的扩产,大量的灾民,被招募,原材料也开始增长……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

    这么说来……

    弘治皇帝心情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只怕到了年底,自己的九千万两银子,又物归原主了,甚至……还可能收益更高。

    弘治皇帝道:“朕一直不明白,为何太子如此胡闹,继藩还这般纵容他,现在想来,原来是如此。”

    朱厚照:“……”

    “陛下……”朱厚照不满的道:“父皇为何就不往好的方向去想,这其实,一直都是儿臣深思熟虑的结果呢?”

    弘治皇帝瞪了他一眼:“花银子是你的本事,挣银子,你及得上继藩万一?”

    这话……倒是没毛病。

    弘治皇帝心情一松。

    却是沉着脸,将这份财报收了:“这份财报,万万不可泄露,不要再让人知道内库里有多少银子了,知道了吗?”

    方继藩苦笑不得:“儿臣一定守口如瓶,只不过,其他人是否会泄露,儿臣就不得而知了。”

    弘治皇帝恍惚了一下:“你说的其他人是谁?”

    方继藩振振有词道:“儿臣不敢妄测,儿臣是个有良知的人,岂可在陛下面前,诬告他人,大丈夫在世……”

    “够了。”弘治皇帝压压手:“你说的是……萧伴伴……”

    “我没说。”方继藩据理力争。

    弘治皇帝意味深长的道:“朕知道了,好了,你们下车去吧,随朕摆驾回宫。”

    朱厚照和方继藩都松了口气,又行了礼,下车。

    这御车停在道路中央,萧敬和随驾的百官都在低声议论纷纷。

    萧敬心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陛下爱财如命,好不容易攒了一点私房钱,这下好了,太子花光了。陛下肯定是要暴跳如雷的,萧敬对陛下的心思,再清楚不过。

    方继藩和太子相交莫逆,两个人就差穿一条裤子了。

    依着他的猜想,方继藩肯定要跳出来背锅,这个时候,他方继藩肯定要玩完,少不得,也要打一顿。

    他站在车厢外头,身后是百官,百官们窃窃私语,似乎大家都略有耳闻了这些事。

    对于太子殿下这等败家的行为,他们难受啊,内库的银子,不也是我们的银子吗?所谓家天下,即是天下是朱家的,换一个思路,朱家的也是天下的啊。

    这么一想,大家就好似觉得,自己的银子,被太子花光了。

    心疼哪。

    “陛下此前教子,多以棍棒、皮鞭,今太子和齐国公触犯逆鳞,只怕……要糟了,是不是大家伙儿,去敲敲车门,可不能让太子和齐国公被陛下生生打死啊。”

    忧心忡忡的乃是兵部员外郎谢正。

    他是一个老实人。

    见他又上前的有意思。

    几个同僚忙将他拉住:“不会的,不会的,打不死,一定打不死。”

    谢正眉头皱的更深。

    同僚们急了:“此乃家教也,天家之事,臣子岂可干涉……君臣父子,陛下教子,这是理所当然,谢兄,你不要这样啊,这样不好。”

    刘健和谢迁两个,面色从容淡定,听到了身后窃窃私语,也不禁苦笑。

    太子和齐国公还真是神了,居然能闹到天怒人怨的地步,真是人憎鬼嫌,却也不得不说,这是他们的本事。

    这时,门开了。

    朱厚照和方继藩二人完好无损的下车。

    这一下子,让萧敬差点下巴都要掉下来。

    朱厚照和方继藩没搭理他们,二人翻身上马,大呼:“陛下有旨,继续进发,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哪。”

    “……”

    众人才反应过来。

    面面相觑。

    这显然是没道理的事。

    许多人心里想,若是我儿子和女婿,将我家当几个月败完了,我肯定打死他,一定的,这样的孽畜,还敢留?

    或许……陛下这是引而不发呢?

    对,一定是陛下已是怒极,这越是轻描淡写,只恐陛下积压的怒火,就越大。

    太子和齐国公,要完蛋了。

    人们用怜悯和同情的目光看着朱厚照和方继藩。

    亏得这两个家伙,还蹦蹦跳跳。

    只怕陛下回了京,就有他们好看的了。

    真为他们可悲啊。

    他们生来富贵,却不知珍惜。

    浩浩荡荡的队伍,在无数人猜测之中,徐徐而行。

    次日,京师已经在望。

    李东阳人等,方才又带着留守的文武大臣,前来接驾。

    弘治皇帝这一日都坐在车里,深居简出,心里不知在想什么,忧心忡忡的样子,萧敬看在眼里,心知陛下的性子,擅长隐忍,他一定在思虑着大事。

    莫非……

    萧敬心里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莫非是要废太子……

    早知如此,陛下狠狠的打太子一顿,或许……这气还容易消解一些。

    可现在根据萧敬对陛下的了解,这打又不打,骂又不骂,如此的沉默,岂不是暴风雨来临的宁静吗?

    萧敬心里颇为感慨。

    我萧敬,终于有扬眉吐气的一天啦,平时太子和齐国公就看不上咱,可现在看来……皇孙当立,皇孙性子好,见了咱还算亲切,且好似对太子不太看得上,或许……

    他心思开始转动了。

    事实上,抱着这个心思的人不少。

    一个和萧敬平素关系不错的刑部侍郎曾杰将萧敬拉到一边,二人是同乡,表面上,好似大家没有任何瓜葛,曾杰还曾弹劾过萧敬,可事实上,私交极好。

    曾杰道:“萧公公,昨夜,我思来想去,一宿没有睡着。”

    萧敬看着他,乐了:“这是何故?”

    “陛下昨日甚是古怪,我为天下计,心里有些担心,萧公公认为,陛下此时心里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

    “这……不敢说。”

    萧敬气定神闲:“你一定是在想,帝心难测吧。”

    曾杰汗颜:“萧公公素知陛下的心思,您认为呢?”

    萧敬云里雾里道:“可能要出变故了。”

    “是吗?”曾杰心念一动:“你的意思是……陛下需要一个契机?我看皇孙也和李公来了,陛下高兴的不得了,忙让皇孙和陛下同车,只是……太子又是皇孙的父亲,这……”

    萧敬意味深长的看着曾杰:“太子是太子,皇孙是皇孙。”



    曾杰听罢,也同样意味深长的看了萧敬一眼。

    他对萧敬是有所防备的。

    这是一个死太监。

    可是

    他是员外郎。

    说实话,未来的前途有限。

    除非抓准了时机。

    这天底下,哪一个位高权重者,不是敲,赌对了那么几次呢?

    陛下将内帑视为性命,现在居然没有惩帆子和齐国公,这让他联想到,一场大风暴在酝酿。

    越是有大事发生,事情可能就越微妙。

    太子已经证明,他并非是一个合格的储君。

    此时难道陛下在等一个刚直的大臣,一番仗义执言吗?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萧公公,陛下对太子如何?”

    “舐犊之情,自是与众不同。”

    曾杰听罢,心虚了。

    对啊,陛下喜爱太子,人所共知。

    “这么说来”

    萧敬颇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他笑吟吟的看着曾杰:“可陛下更看重的,乃是祖宗基业。”

    噢。

    明白了。

    父母爱孩子,可以让他无忧无虑的过一生。

    可祖宗社稷,不是好玩的。

    曾杰定了定神,朝萧敬行了个礼,走了。

    萧敬心情好了一些。

    背着手,哼着喧儿,从另一边离开。

    听说京师要到了,弘治皇帝出巡数月,阔别已久,便桥朱载墨下了车。

    朱载墨已有十三四岁,显得很稳重,小的年纪里,让人无法一眼看穿他。

    只有在弘治皇帝身边时,他才会显出几分少年的促狭。

    见弘治皇帝下车。

    朱厚照、方继藩二人不见了踪影,百官们却都围拢过来。

    弘治皇帝亲昵的拍了拍朱载墨,不禁感慨:“载墨长大了,此次大父回来,再见你,不知该有多高兴。”

    朱载墨行礼如仪,正儿八经道:“大父这一路千里迢迢,想来疲惫了,理应在车上多歇一歇。”

    弘治皇帝挥手:“这不妨事。”

    他定了定神,接着道:“朕无论走去哪里,心里惦记着还是京师,这是命哪,祖宗的社稷在此,真是一刻,都放心不下哪。”

    朱载墨笑一笑,没说什么。

    刘酵谢迁在弘治皇帝身后,也是感同身受。

    不错,他们在外头,不也是放心不下吗?

    生怕这京里发生什么,这一路来,都是心惊胆跳。

    百官们开始细细的咀嚼着陛下的话。

    揣摩上意,乃臣子们的本分。

    虽然天子都不喜欢臣子揣摩自己的心思,可不揣摩的人,要嘛前途黯淡无光,要嘛就一生默默无闻。

    “陛下”突然,有人道。

    弘治皇帝看去,却是一个陌生人。

    他记不起此人是谁。

    弘治皇帝依旧微笑:“卿家有话要说吗?”

    此人却是曾杰。

    曾杰出列,不禁看了萧敬一眼。

    萧敬则一副讨厌的涅,脸别到了其他地方。

    他觉得这个曾杰有点不太牢靠啊,怎么冒冒失失的。

    曾杰拜下,道:“陛下,臣随陛下大驾,登泰山,祭孔庙,游孔林,一路感慨良多,今皇孙随李公前来接驾,臣观皇孙,器宇轩昂,锋芒内敛,举止大度,臣实在为陛下高兴,陛下后继有人,可喜可贺。”

    许多人听罢,大惊失色。

    曾杰说的乃是官话,可谓是花团锦簇,狠狠的夸耀了皇孙一通。

    可问题的根子,就出在了陛下后继有人这六个字上头。

    须知此等君前奏对,字字都需斟酌,句句都需推敲,半分都马虎不得,因为说话的都是极聪明的人,则科技树,可都点在揣摩人心上头呢,稍稍一定点字句不同,都可能生出无数的遐想。

    曾杰此言,故意忽略掉了太子。

    他莫非这是

    有人授意?

    一个小的曾杰,不过是个员外郎,他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背后指使了。

    于是乎,大家下意识的看向刘健,看向谢迁,看向李东阳,或看向马文升、张升人等。

    背后撑腰的人,是谁呢。

    又或者,更有人骇然的看向弘治皇帝。

    莫非这是陛下纵容,有意而为之。

    有人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个时候,是极微妙的。

    固然有巴望着想要上位的人,瞅准了这样的时机,想要一飞冲天。

    可更多心不够大的人,却最害怕这样的局面。

    储君之位,绝非只是一个册封这样简单。

    而是围绕着储君的身边,宫中会布局一个围绕在储君身边的班子,一旦储君易位,这就意味着,一个新的班子,要形成。

    一橙风血雨,也就扑面而来了。

    人们更是骇然的看向朱载墨皇孙莫非等不及了?

    太子固然是皇孙的父亲,可天家的情感,是极微妙的,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弘治皇帝微笑,他看了曾杰一眼。

    心底,弘治皇帝也暗暗诧异。

    此人何以敢如此大胆,当着朕的面,议论朕的家事。

    越是这样不起眼的小人物,弘治皇帝心里越是警惕,他笑吟吟的扫了刘健等人一眼,依旧含笑:“是吗?”

    曾杰有点心虚了:“正是。”

    “借你吉言。”弘治皇帝轻描淡写的点点头,说着,左右看了看:“太子去何处了?”

    萧敬惊出了一身的冷汗,陛下的反应,让他有点猜不透,忙道:“方才还见着,此后,便不见踪影了。”

    弘治皇帝亲昵的拍了拍朱载墨:“孙儿,你听见了吗,有人在夸奖你呢。”

    朱载墨道:“陛下,孙臣当不得夸奖,孙臣年纪还小,只谨记着好好读书学习,孝顺大父和父亲。”

    弘治皇帝笑了:“是啊,人要谨守自己的本分。”

    这话,却不知是对谁说的。

    似乎话里有太多的玄机。

    莫非是说,太子没有谨守本分,是以陛下出巡,才一下子闹出这么大的事。

    又或者是在警告曾杰,让他一个小的员外郎,不要多事。

    甚至是敲打曾杰背后的人?

    弘治皇帝道:“上车吧,回京。”

    他一声令下。

    众臣才松了口气。

    只有曾杰一头雾水。

    弘治皇帝桥皇孙朱载墨上了御车,在车里,弘治皇帝靠在了沙发上,脸色阴沉。

    朱载墨见状,低声道:“大父,不开心?”

    弘治皇帝阖目,随即眼神猛张,眼眸里掠过了一丝锋芒,不客气的道:“区区一个员外郎,竟敢间吾父子。”

    这个间字,是离间的意思。

    朱载墨倒是显得很平静,他一点都不担心,大父怀疑自己有什么企图,朱载墨道:“既然如此,大父为何不立即治那员外郎的罪,以正视听。”

    弘治皇帝曳:“载墨,你还太小,将事情想的太简单了▲区一个员外郎,有这样的胆子吗?他的背后,一定还有人,可偏偏,朕方才面上不露声色,却细细观察了诸卿的脸色,见他们面色如常,心里便更生出了疑窦了,到底是何人,主使了这个员外郎,倘若此人,不在庙堂之中,又会在哪里,莫非是宗室”

    “或许,只是此人临时起意呢。”朱载墨笑吟吟的道:“大父,只不过是想借此揣摩大父的心思,想要一飞冲天也是未必。”

    “没有这么简单。”弘治皇帝溺爱的看着自己的孙儿:“所以朕才没有露出什么声色,且先看看,到底是什么人。”

    “还有你的父亲。”弘治皇帝不禁气恼:“苍蝇不掇缝蛋的啊,你看看他,不在御前伴驾,招呼不打,又不知去哪儿了,他一丁点都不知道人心险恶,成日没心没肺的样子。还有方继藩,也不知跟他去哪里胡闹了。哼,等朕不在了,他们两个,迟早被人给害死还不自知。”

    朱载墨一脸惭愧:“父亲和恩市错,孙儿自是也有错在身,父债子还,孙臣”

    弘治皇帝挥挥手:“你歇一歇吧,朕有些困乏了,等过几日,或许,那员外郎的事,就可水落石出。”

    “是。”

    方继藩和朱厚照气喘吁吁的飞马到了新城。

    这一条道,乃是皇帝回宫的必经之路。

    放眼看去,这新城的边缘,是连绵不绝的棚户区。

    朱厚照气喘吁吁,满头是汗,却来不及歇息,不停道:“父皇的御驾就要来了,赶紧,赶紧的,却不知那些该死的家伙,准备的如何了。”

    方继藩道:“殿下放心,肯定稳妥的。”

    说着,又飞马朝前狂奔数里,而在此却是无数人涌了出来。

    数十户为一个虚,三个虚为一个杏,杏之上,还有大队。

    这曾经数十上百万的灾民,就这么井井有条的组织了起来。

    这学员和差役深入了灾民之中,最大的优势,就是能够将民婚织起来。

    大清早的时候,大家到食堂吃过了粥饭,所有人都没有去上工,跟着自个儿带队的学员,便先凑在一起做好准备了,哪一个虚在哪个位置,学员们都是烂熟于心。

    得让陛下花了银子,听到一个响啊。

    这是方继藩的宗旨,谁有钱,谁就是大爷,陛下掏了七千万两银子,那更是大爷中的大爷,灾民们得了实惠,现在能吃饱疮了,不该向大爷有所表示,那还是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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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灾民,本就是组织来的。

    对于每一个小组的学员,可谓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虽然事先由所组织。

    可对于接驾,他们是满心欢喜。

    一方面,是还没见过皇帝老子呢。

    说不准,自己真瞧见了呢?

    另一方面,就在数月之前,他们还是一群衣衫褴褛,濒临饿死之人,那种绝望和饥饿,在脑海里,永远都挥之不去,正因如此,他们才知道眼下这生活的来之不易。

    有饭吃,有衣穿,有工作。

    孩子未来可以读书,甚至还可以攒下一点余钱,甚至更远一些,他们将会住进水泥罐子的宅子里去,听说里头暖和,干净。

    他们的生活,是真正的实现了跨越。

    这个跨越不无代价,足足七千万两纹银,这是大明数十年的现银国库岁入啊。

    无论庙堂上发生了什么,他们为何被安置在了这里,对于这些最淳朴的灾民而言,他们或许曾经有自私自利的心思,也有人曾游手好闲,又或者,曾有过偷鸡摸狗的经历,可他们内心深处,是真正感激的。

    大家兴冲冲的听着小组的学员号令。

    甚至学员组织不及,还有饭堂的师傅,有医馆的大夫。

    这些人,平时接触灾民们最多,一个是给人治病,一个是给人分发米饭,是灾民之中最有威信的人。

    他们一咧咧,本组的灾民们,便纷纷聚拢来,寸步不离。

    学员便端着一个铁皮子喇叭:“圣驾到了,知道该咋做吗?”

    “知道。”

    众人异口同声。

    “都别坏了规矩,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不要推挤。”

    “知道。”

    “要解手的先去解手,别到时候出了岔子。”

    一下子,人就溜了一小半。

    “都听清楚了,在自己的原位,不要莽撞,不要推挤,时刻都跟着我。”

    这道路两侧,漫山遍野,统统都是人,密密麻麻的,看不到尽头。

    哪怕是官军,要聚集数十万人,都是极困难的事,哪怕他们曾有过操练,可一旦有任何的差错,都可能产生连锁的反应,最终相互践踏,闹出天大的乱子。

    可这些灾民,倒也还好。

    预案在半个多月之前,就已敲定,每一个小组的位置,都已经通知了个个小组,而小组之间,也都一而再再而三的进行了演练。

    朱厚照放眼眺望,不禁道:“老方,给这些人每人发一支短铳,本宫能带他们杀到西班牙去。”

    方继藩瞥了他一眼:“别闹。”

    王金元气喘吁吁的赶过来:“太子殿下,少爷……准备妥当了,都准备妥当了。”

    朱厚照坐在马上,道:“没出什么岔子吧。”

    “除了孩子们管不住,四处游走,其他的,倒没什么大的差错,小人命人将那些熊孩子都逮起来了。”

    朱厚照便颔首点头。

    方继藩道:“那些送伞和送花的百姓都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妥当了。”王金元拍着胸脯:“送伞的都是老叟,个个都是白花花的胡子,送花的都是漂亮的大姑娘,个个都标志的很。”

    朱厚照举起鞭子就要打:“你还想让人勾搭我父皇,打不死你这老狗。”

    王金元吓得面如土色:“换,换,小人这就换。”

    “待会儿给本宫送花的,都要小姑娘,给父皇送花的,多请一些老妪。”朱厚照咧嘴,开始嘿嘿的笑,接着道:“他们晓得怎么说话吗?”

    王金元信誓旦旦:“放心吧,都让他们学过几遍了。断然不会有差错,太子殿下放心。少爷……”王金元掏出一个小本子,用手指头沾了沾舌尖,而后很认真的翻了几页:“小人有一件事,还得请少爷拿主意。这儿……这个小姑娘……不,这个老妇当面,她的词儿是臣下有礼,见过陛下,吾皇万岁。小人觉得,这太文绉绉了,不像寻常百姓哪,是不是该改一改。”

    方继藩咦了一声,王金元很有匠人精神嘛,莫非是上辈子说相声的那位?

    方继藩皱眉:“你看该怎么说?”

    王金元道:“既是老妇,该叫老身见过陛下,陛下……”

    方继藩听着头大,挥挥手:“你自己拿主意,给我滚!”

    王金元不敢逗留了,将簿子收回怀里,笑嘻嘻的道:“小的告辞。”

    一溜烟的跑了。

    …………

    时候已不早了。

    朱厚照和方继藩互相给了一个眼色,都是贼贼一笑。

    接着,二人便打马朝御驾的方向而去。

    走了十几里,御驾迎面而来,已有前头的骑兵和朱厚照和方继藩错身而去,朱厚照和方继藩则一副好似没事人的样子,骑马到御驾一旁,徐徐而走。

    百官们在后步行,终于又见到了来无影去无踪的太子和方继藩。

    经过了曾杰那么一闹,许多人都意味深长的看着二人的背影。

    方才发生的事,实在是一丁点征兆都没有。

    这让无数人不断的揣摩和猜测。

    不过料来,这一次太子和齐国公,可能惹来大祸了。

    亏得这太子和那个狗东西,还一副神气活现的东西,我若是他们爹,不抽死他们?

    那曾杰远远的落在后头,一时也是无言,怎么陛下一点反应都没有,好歹陛下透露出一丁点什么哪。

    又或者,陛下还在等,等其他人的反应。

    他是亲眼看到陛下牵着皇孙的手,亲昵的进入了御车的,看来……是八九不离十了。

    他本想走上前去,和萧公公说点什么。

    可萧敬压根就不理他,看都没看他一眼。

    刘健与谢迁、李东阳三人也坐在后车之中,三人各自落座,这宽敞的车厢里,三人默默相对。

    透过玻璃窗,谢迁淡淡道:“太子和齐国公在外头。”

    “是吗?”

    刘健颔首点头,而后看了二人一眼,刘健道:“宾之,老夫若是记得不错,这个曾杰,曾在礼部任过职吧。”

    李东阳微微皱眉:“我知道刘公是什么意思,坦白说,此事,我也是方才知道,绝非是我的授意,刘公、谢公,你们是知道我的,此等大事,怎么不和你们商量商量。何况,我看太子和齐国公,也未必是一无是处,太子有太子不好的地方,也有他好的地方,此次……虽是闹的有些过了,可是国朝自有祖宗之制,岂容一个小小的曾杰,可以说三道四。”

    “于乔也是这样想的吗?”刘健看向谢迁。

    谢迁点头:“正是。”

    刘健露出笑容:“这就是了,那么你我三人,既已表明了态度,那么,也就不必担心了,倘若陛下当真动了心思,大家据理力争吧。此事,透着古怪,这明枪暗箭,也不知从哪里来的,最可怕的结果,就是陛下授意,可老夫观陛下为人,又不像,这么大的事,不可能不透点风出来,莫非……是宗室?也不对,这于他们有什么好处呢?这思来想去的,老夫这辈子历经了无数大风大浪,想破了头,也不明白。”

    李东阳苦笑:“是也,是也,刘公和谢公平时都说我的鬼主意多,可我搜肠刮肚,也没想明白。”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点懵了。

    车队又走了七八里,却突然停止,却是有前队的人匆匆来禀告。

    朱厚照打马在前,那骑士道:“太子殿下,前方有许多百姓。”

    “继续走。”朱厚照气咻咻的道:“还愣着做什么,京师已经到了。”

    “是。”

    不过,前队的禁卫,却变得警惕起来。

    他们徐徐向前,老远,御驾的队伍,开始喧哗起来。

    “出了什么事?”车中的弘治皇帝打了个盹儿,被嘈杂所惊醒。

    却见朱载墨靠在自己的膝上,熟睡了。

    弘治皇帝觉得自己的腿脚压得酸麻,又不忍心叫醒朱载墨。

    倒是外头,萧敬敲了车门:“陛下,陛下,远处……远处出了异状。”

    弘治皇帝心里咯噔了一下,此时朱载墨已醒了,抹了抹睡眼,弘治皇帝便起身,却因为腿脚酸麻,打了个趔趄,幸好朱载墨搀住了他。

    祖孙二人下了车,弘治皇帝一瘸一拐,见四周的百官个个窃窃私语,人人显得有些慌张。

    “出了何事?”

    “陛下,前方人头攒动,乌压压的都是人,不知是什么缘故。”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却又有斥候飞马回来,大叫道:“陛下,陛下……都是百姓,是来迎接圣驾的。”

    迎接圣驾……

    从来迎接圣驾,都是文武百官,与百姓无关。

    今儿……

    一旁的文武百官显得谨慎,有人道:“陛下,是否改道?”

    “这如何可以?”弘治皇帝冷冷道:“倘若朕改道,那么朕还配做天下人的君父吗?传朕旨意,继续进发。”

    “遵旨!”

    旨意传达,所有人怀着忐忑的心,继续进发。

    等越来越靠近,大家才更觉得头皮发麻,太可怕了,这到底多少人哪,这本是浩浩荡荡的御驾队伍,在这无数的人潮面前,却如汪洋中的一叶扁舟,显得弱不禁风。

    弘治皇帝坐回了马车里,他稳稳的坐着,心里有些担心,这或许是叶公好龙的心理,虽是口里成天将民挂在嘴边,可真正遇到了这人山人海的‘民’,却也难免有些心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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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心怯之感,御车越是向前,越是加重。

    起初,还只是听到声音,很嘈杂,再往前,自御车的玻璃窗外,便可初见端倪。

    道路两旁,乌泱泱的都是人。

    哪怕是弘治皇帝巡阅五大营时,都不曾见过这样的人海。

    好在这些百姓,并没有冲上道路,而是规规矩矩的在道边,虽是拥挤不堪,却绝没有迈出雷池半步。

    随驾的百官,吓着了。

    他们在御车外头,所遭受的冲击更大,看到那一眼看不到头的人流,数之不尽,他们头皮发麻。

    哪怕是刘健,也是脸色惨然。

    这若是有任何一个人不规矩,冲上了道路,引发了乱子,这数不清的人海,便要将陛下和自己给淹没了,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可现在,手上的这些官兵,根本不够用。

    哪怕是将三千营、五大营也一并调拨来,也只会引发更大的混乱。

    刘健心要跳到嗓子眼里。

    终于,这些百姓越发的清晰,一个个面孔,有老实巴交状的,有翘首盼望状的,还有拼命地域冲击状的。

    年轻力状的灾民,都被学员们安排在前头。

    沿着道路的灾民,他们都是经过学员们仔细甄选过的,这些人平时规矩,表现都是不错,且有气力,他们组成了人墙,拼了命,不被人潮冲散。

    每一小段的距离,都有学员在其中,随时应对突发的情况。

    而学员们组织之前,要保证消息密不透风,绝不透露出去,直到七日之前,才一齐下发通知,这就导致,哪怕是有人图谋不轨,想要布置,那也已经迟了。

    没有周密的准备,根本就别想混进来。

    因为每一个小组,能够进入这里的人,小组之内,彼此都非常的熟悉,学员们对每一个都是知根知底,由学员带队入场,在最外围,则有专门的巡逻小组,这些都是小组内挑选出来的可靠人选。

    年纪轻轻的赵牡,就是小组内的一个负责保障的成员。

    小组里九十多户,甄选出了十一人,被甄选出来的人激动的不得了,赵牡年纪小,可他眼睛活,附近发生了什么,他心里都有数。

    他很感激学员给他的这个机会,现在他不能跟着驾车学徒了,因为还有两年,才算成年,小组里成立了一个小小的识字班,由一个勉强能识文断字的老叟来教授一些基本的读书写字之法,偶尔,学员也会来充作教师。

    在十六岁之前,他们在识字班里,是提供一些简单的伙食的,尤其对他这等孤儿,会有专门的照料,学员的职责就是解决麻烦,让他们来到这陌生环境,不至于无措,他们既是爹,又是娘,譬如前几日,本组的学员就跑去了某个成衣作坊,讨了一些边角料子来,边角料不值多少钱,作坊主也懒得花费心思,浪费人工去进行再加工,这些西山书院的学员,别看一个个穷酸的模样,可作坊主往往内心深处,都保持着一份敬意,就算没有敬意的,你总得害怕他们上头的上头,有个叫方继藩的家伙吧。

    拿了边角料回来之后,便组织一些本组的妇人进行缝补,于是乎,赵牡就穿上了新衣,赵牡穿着新衣衫很开心,他远远看到浩浩荡荡的御驾来了,便开始给一旁的大傻做做手势。

    大傻是组里嗓门最大的人。

    按着学员的规矩,组里的人,都听他的嗓门行动,照着做便是了。

    这个组在队伍前端的位置。

    等一队金吾卫骑着高头大马过去,便瞅见了御车,那御雕梁画栋,车厢极是庞大,宛如一个移动的小屋子。

    而此时,大傻的嗓门如砂锅一般,他嗷嗷叫道:“吾皇万岁!”

    接着,大傻愣着,还想吼点什么。

    赵牡掖了掖他的衣袖,大傻,别喊啦,跪啊。

    大傻才反应过来,啪嗒一下,跪下。

    于是乎……本组九十多户,两百多人,一齐大吼:“吾皇万岁。

    接着,纷纷拜倒在地。

    这些家伙,都是卯足了气力。

    一声大吼,如平地惊雷。

    顿时,连仪驾的马匹都吓坏了,有些受惊,鸣叫起来。

    拥簇在御车周遭的百官,个个都吓得面如土色。

    而他们想不到的是,这才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第一个小组拜下,第二个小组,在后段的一百多户人,也有人大吼:“吾皇万岁。”

    这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数不清的百姓,犹如海中波涛一般的起伏。

    声音组成了巨浪,又如火焰,直窜云霄,仿佛在这一刻,连九天之上,都充斥这声音。

    这声音对于弘治皇帝而言,可谓无处不在。

    御车里,他握着朱载墨的手,先是受了一些惊吓。

    尤其是大傻的那平地一声吼,让他脸刷的一下白了。

    他攥住了朱载墨的手。

    朱载墨只是笑,少年郎嘛,永远不知死的。

    随后,弘治皇帝渐渐的心定下来,接下来,是面上的错愕和诧异之色。

    他是天子,勤政数十年,太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哪怕是地方父母官离任一方,奏疏里号称有百姓相送,其实,也不过本地数十上百个士绅和读书人凑一起,拿一个万民伞,就这,便算是百姓‘充塞道路’,不舍其离去了。

    可现在……

    呼……

    他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这到底有多少人啊。

    那车外,万岁之声不绝。

    他努力的凑向了玻璃窗,玻璃窗外,都是一群再真实不过的百姓,他们在肤色黝黑,甚至牙齿都是黑黄的,哪怕人们因为这样的日子,穿上了新衣,却也掩饰不住这新衣之内的‘穷酸’。

    而在下一刻。

    弘治皇帝的心几乎要跳出来。

    他头皮发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这……才是真正天子应该有的样子啊。

    百姓欢颂,万岁不绝。

    相比于自己大老远赶去那泰山封禅,弘治皇帝竟觉得,所谓的泰山,实在太渺小了,渺小到弘治皇帝到了现在,竟觉得封禅成了不值得夸耀的事。

    而眼前的这一切……足以让弘治皇帝吹嘘一辈子,历朝历代,可有帝王如此?哪怕是秦皇汉武,可曾有过这样的见识。

    历代贤君,朕吊着他们起来打他们。

    本朝太祖,驱除鞑虏,恢复中原,更是令沦落于近千年之久的燕云之地,也一并收复,使燕云之地,再无胡虏,迄今已有百五十年,可是……

    当然,弘治皇帝没有继续可是下去,他们是自己的列祖列宗啊。

    御车依旧还在穿行,无数的人潮,依旧还看不到尽头。

    朱载墨拉着皇爷爷的手,道:“大父,这些百姓,都在称颂大父呢。”

    这不说还好。

    一说……

    从骄傲之中,弘治皇帝突觉得眼睛有些湿润了。

    这种感受,按理来说,是很难令皇帝生出感动的。

    可弘治皇帝不同。

    他年幼时,经历了人生太多跌宕,自己的生母,也被人害死,被一不知名的人,小心翼翼的呵护着长大,风雨飘摇,打小,他见识过成化年间,自己父皇在位时,宫中的丑陋,正因如此,他从小就励志,要成为一代贤君明主。

    因而,登基之后,他殚精竭虑,每日从早到晚,不知疲倦的批阅奏疏,别人是三日一朝,会见大臣,商议国家大事。他觉得不够,他改成了一日一朝,就这,还觉得巨细之事,不能完全体察,于是,索性改成了一日三朝,每日会见数不清的人,对每一本奏疏,都绝无敷衍,他害怕自己的疏失,而产生错误的事,任何一个可能的疏漏,都可能让许多人家破人亡。

    这数十年,他坚持了下来。

    所为的,是什么呢?

    说不清。

    或许是希望自己不至像先皇帝那般;或许,内心深处,他真正渴望治理出一个太平天下,让无数的百姓安居乐业。可这里头,又何曾不想青史留名,让后世所敬仰呢?甚至……若说私心,也定也是希望大明江山可以稳固,自己的子孙们,可以蒙自己的荫庇,自此无忧。

    而现在……

    这数十年来,他有过沮丧,有过挫折,发生过许许多多的错误,他甚至有时在想,自己的坚持,到底有什么意义,这天下,不还照样是千疮百孔,不照样,庶民们的生活,改善也有限吗?

    只是…………

    这一刻,弘治皇帝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终于,这泪水不争气的扑簌而下。

    滚烫的泪珠儿,一滴滴的淌下去,他终于明白,这一切……竟是值得的。

    这天下,不正是积少成多,不正是成年累月的积累吗?

    弘治皇帝当然明白,这吾皇万岁的称颂之中,难免会有百姓们受人教唆的成分。

    可这一刻,他相信,他们所喊出的吾皇万岁,还是出自肺腑的。

    见皇爷爷哭了,朱载墨取了帕子,给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接过,擦拭了泪,他双鬓之间,已滋生了许多的华发,这一哭,整个人便如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他不禁道:“好啊,好啊,真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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