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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厚照说话,总是能让人有些尴尬。

    当然,弘治皇帝对于朱厚照的怪话已经见怪不怪了。

    自己的儿子,是什么德行,他是清楚的,什么都好,就是总会发出惊人之语,说一些不着边的话。

    从前,弘治皇帝总为此而生气,堂堂储君,总是不分场合的胡言乱语,这还了得。

    可打了这么多年,依旧还不见长进,显然,这是改不了了。打了不改,不改还打,最终打不动了,索性……只好妥协,因而,朱厚照任何稀奇古怪的话,弘治皇帝都会自动的过滤掉,当作没有听说过。

    只是听到这些白莲教匪竟是要刺杀方继藩,弘治皇帝心里后怕不已,整个人竟是有些发抖,双手不由握成拳头,他脸色变得严厉起来,微眯着眼眸睥睨着赵大,从鼻孔里冷哼出声。

    “真是好大的胆子,朕平日待民如子,虽也有缺失之处,却也问心无愧,你们如此胆大妄为,简直可恶至极。”说着,他不由沉默了一会,接着又开口问道。

    “你们如此猖獗疯狂,为了杀害朝廷命官连性命都不要,莫不是有什么冤屈?”

    赵大沉默了片刻,他眼睛有些飘忽,可看了一眼一旁押着他的刑吏,便打了个寒颤,道:“小人此前只是寻常的农夫,因为虔诚,随时侍候在教主左右,才一路被他提拔起来,种庄稼太苦,在教中,却有人供养。”

    这是大实话。

    已经无关其他问题了。

    弘治皇帝已经懒得再去问了,厌恶的皱了皱眉,便冷冷道:“将他押下去,移交锦衣卫,送诏狱吧。”

    刑吏们没有怠慢,将人押下。

    对于赵大的回答,弘治皇帝显得有些焦躁,这世上终究还是有许多野心勃勃之人哪,只要能鼓动百姓,便可脱离生产,打着各种旗号,在内部各自封官许愿,自会有被蛊惑的百姓供养着他们。

    等那赵大押了下去,弘治皇帝深深吐了一口气,竟是忍不住发表感叹:“想来,这就是所谓的人心吧。”

    一声叹息,弘治皇帝又继续道。

    “因而,朝廷还是任重道远啊,今日诛灭一个白莲教,明日,自会有其他的道门,将其取而代之,他们现在固然闹不出什么乱贼,可一旦天道有变,就是他们有机可趁之时。”

    弘治皇帝看着太子,心里略有担忧,自己当政,这些人的危害不大,自己的儿子,也有几分模样,想来,区区白莲教,也翻不起浪来,可是自己的孙子,自己的曾孙呢?

    这其中,实在有太多太多变数了。

    想到这些,弘治皇帝不禁有些害怕了,双眸浅浅一眯,环视着众人一圈,问道。

    “诸卿,怎么看待?”

    牟斌在一旁,羞愧的说不出话来。

    堂堂锦衣卫,捉拿钦犯,还不如顺天府,现在还能说啥?

    弘治皇帝见身旁的牟斌缄默不语,不由一脸期待的看向方继藩。

    方继藩徐徐道:“陛下,此次捉拿钦犯,除了刑吏和新城兵马司用命之外,这百姓,也给与了不少的帮助,若是没有他们为之通风报信,随时刺探周遭的异常,要捉拿这些教匪,不啻是大海捞针。”

    方继藩顿了一顿,又道:“似白莲教这等道门,层出不穷,想要解决,根本之途,儿臣以为,重在教化。自然,此教化非彼教化,以往朝廷教化百姓,只讲仁义道德,可百姓们又有几人听得懂呢?在儿臣看来,读书可以明理,所谓教化,不是靠几篇仁义道德的文章,宣示于众,便可做成的事,也并非是考了几个秀才,府县中有几个生员,其根本之途,在于让更多人入学读书,读书可明志,可明理,自然也就不太容易被人蛊惑了。”

    弘治皇帝听言,若有所思起来,随即便又点了点头:“你继续说下去。”

    方继藩道:“以往的读书人,只能去科举,因而对于庶民而言,这科举的途径,实在的过于狭窄,三年之中,朝廷能录取多少进士,又有多少举人,亦或有多少的秀才呢?这样的人,都是凤毛麟角,百姓们又是贫困,自然不敢让子弟们读书。”

    “因而,要推广这等教化,首先要做到的,儿臣以为有三,其一:需大力的兴办公学,尽力的减少读书的资费;其二:使百姓们较为富实,能够吃饱穿暖,可以勉强供养子弟读书;这其三,才是最重要,是要让人真真切切的看到读书的好处,若只是仁义道德的教化,却不告诉人们,读书能获得什么,儿臣认为这是不妥当的,在新城,人们就养成了读书的风气,倒不是因为读了书,就可参与科举,可以做秀才,可以做举人,如此,光耀门楣;而是在于,新城有太多的岗位,需要有人舞文弄墨,而读了书出来的人,不但工作较为清闲,薪俸也是不菲,因而,人人都愿意让自己的子弟,成为那样的人。”

    “陛下,大明的百姓,是最实在的,他们从不敢有太高的奢望,也不曾好高骛远,对他们而言,金榜题名之事,远在天边,那远在天边的事,与他们何干?只有近在眼前,实实在在的好处,方可使他们下定决心。自太子殿下掌顺天府之后,一直将教化当作是头等大事,在京师里,设置了一百多个蒙学,三十多个职学,还将这府学和县学,改变了职能,用来招募想要学大学问的读书人,甚至将西山书院引入旧城和新城,开办联合学堂,而今,京中入学的儿童,少年,青年,已有十三万人。”

    二十三万人……

    这个……倒是弘治皇帝不曾关注到的。

    可如今听来,这个数目,实在是吓人。

    这几乎适龄之人,有近四成,都入学了。

    这需要很大一笔银子。

    弘治皇帝在心里暗暗算着,也没答案,便开口问道。

    “那这要花多少银子?”

    方继藩道:“太子殿下和儿臣,也曾为此而烦恼过,不过……效果,还算不错,太子和儿臣,将顺天府的礼房,专职划拨出了一批人,负责统一教材,对公学进行管理,教材统一,便可直接印刷出书本,且入学的孩子多,一个老师,可带数十人,虽不及私塾那般,可这样算下来,其实成本都被均摊了。”

    这个时代的教育之所以昂贵,不但在于书本值钱,而且还让孩子读书,不事生产,家里少了一个劳动力,还有一个问题就在于,没有真正意义的公学,也没有一个教育的统一标准,一旦设立了标准,一个老师,带着数十个孩子,虽是紧张一些,却可以给更多的孩子读书的机会。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原来如此,朕竟不知,这是太子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

    方继藩道:“当然是太子殿下,为了教育,呕心沥血的结果。太子殿下常常对人说,北直隶的顺天府,乃是首善之地,是天子脚下,倘若连这里,读书的人尚且都是凤毛麟角,那么,便是顺天府尹的渎职,为了公学的事,太子殿下花费了不少的心思,甚至每一个教材,都是他精心的挑选过的。”

    弘治皇帝显得有些不信,却又不免生出了几分欣慰之心。

    这可是从前从未有过的事,想不到自己的儿子在这里任府尹,居然做成了。

    虽然弘治皇帝不知道效果如何,可白莲教反手之间,灰飞烟灭,足见太子是有几分本事的。

    最重要的是,太子能想到通过来推行公学来提倡教化,这本身,就说明太子有爱民之心,也渐渐的掌握了治国之道。

    弘治皇帝饶有兴趣道:“什么教材,取朕来看看。”

    朱厚照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如木桩子一般,站着不动。

    倒是堂中站在角落里的礼房司吏,忙是取了一本教材来。

    弘治皇帝一看,这是一本纸质极普通的蒙学书。

    弘治皇帝翻开第一页,咦,上头还有插画。

    画中的,是骑在马上,开弓引箭的朱厚照。

    弘治皇帝:“……”

    罢了,太子就是这一副德行的,习惯了。

    第二页。

    还是插画。

    这一次是拿着扳手,在蒸汽机车边的朱厚照。

    弘治皇帝:“……”

    这就有点让人无法忍受了,又是你。

    弘治皇帝耐着性子,又翻一页,怎么还是你。

    第三页,是织着毛衣的朱厚照。

    第四页……在蚕室里拿着手术刀的朱厚照。

    第五页……在耕田的朱厚照,认真而又专注。

    第六页……朱厚照抚摸着一头耕牛,露出笑容,就仿佛,他和牛之间,有着冥冥之中的联系,这一页,似乎宣示着朱厚照是个爱牛之人,而牛总是和农业相关的。

    每一页都是朱厚照,或是英气逼人,或是儒雅,或是专注……

    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觉得自己的心口有点堵得慌。

    然后他抬头看了朱厚照一眼。

    朱厚照朝他乐。

    “……”

    ……………………

    第一章送到。

    。m.



    呼……

    翻到了第七页……

    弘治皇帝居然看到了自己。

    嗯……是一幅画像,头戴通天冠,穿冕服,端坐其上,威势十足。

    居然还有自己……

    自己该是喜还是忧呢?

    这逆子,真是胆大包天,这岂不是骑在了朕的头上?

    天地君亲师,你占了前头六页,朕却在……

    弘治皇帝抬眼,狠狠的瞪着朱厚照。

    这太胡闹了,这是书本啊,是要教授给孩子们的,若是别人看了,那么……这岂不是君臣父子纲常乱了吗?

    朱厚照眨眨眼。

    仿佛感受到了父皇的愤怒。

    不过他却是老神在在:“父皇,儿臣知道父皇的意思,父皇一定是想问……那个,那个……为何父皇的画像,却在后头,哎……哎……父皇注意看看,朝下看。”

    弘治皇帝半眯着眼睛朝下看去。

    却见那画像下头,写着赫然的一行字:“第一页……”

    “……”

    然后他翻回了朱厚照那幅真正第一页的朱厚照骑马照,那下头,却写着‘第二页’。

    这几乎形同于是掩耳盗铃,侮辱人智商了吧。

    弘治皇帝还是忍不住道:“真是岂有此理。”

    朱厚照忙是解释道:“父皇,这不怪儿臣哪,儿臣起初排版时,父皇就该在最前的,可是那些该死的印刷匠人们,弄错了,儿臣就想,这印都印了,可不能糟蹋了银子,重新印过不是?要不,若是父皇实在是生气,那么索性将那印刷作坊上上下下几百人,统统抓来,砍了他们的脑袋,来给父皇赔罪吧。”

    弘治皇帝想要张口。

    最终,喉头滚动了一下,忍了!

    他只淡淡道:“下一版的课本,先送宫中,朕朱批之后,才准印刷。”

    朱厚照顿时眉开眼笑,心里说,没有下一版了,这辈子都用这一版。面上却带着笑意,恭顺的说道:“儿臣遵旨。”

    弘治皇帝继续向下看,到了第八页,却是见着了方继藩,方继藩头戴方巾,穿着儒衫,儒雅的模样,跃然于纸上。

    天地君亲师,方继藩创西山书院,乃是当下不知多少读书人的祖师爷,可谓是桃李满天下,这里头,有他的画像,倒也说的他过去。

    再往后翻,第一篇文章乃是百家姓,此后是千字文,再之后,则是三字经,紧接着,便是诗词,李白,杜牧之类……

    弘治皇帝细细看着,却发现,这课本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到底是什么滋味呢,他努力的回想着。

    想了很久,弘治皇帝才突然有了觉悟。

    这课本看似简单,却是先易后难,从最初的百家姓,再到简单一些的诗词,紧接着,越来越深,这先易后难,想来是让学生们慢慢的理解消化,表面上很简单,实则里头的每一篇文章和诗词,都是经过仔细的推敲的。

    虽然方才被朱厚照的小动作,弄得自己哭笑不得。

    可着课本看完,弘治皇帝的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太子要做的这些事,都是前无古人。

    沉吟了很久,无数的念头在弘治皇帝的脑海中掠过。

    弘治皇帝突然点头:“兴我大明者,太子也。”

    他留下了这番话,便再没有说什么。

    默默的起身,朝牟斌一个眼色。

    牟斌会意,忙道:“陛下起驾回宫了。”

    朱厚照和方继藩忙是恭送弘治皇帝摆驾。

    等弘治皇帝上了车,远去了,朱厚照才朝方继藩美滋滋的道:“怎么样,我就说了,父皇也喜欢这样的插画的,哈哈,唐寅这个家伙,还是很有一手的啊,将本宫绘的栩栩如生,难怪父皇见了,竟有兴我大明者,太子也的感慨。哎呀,这样一想,本宫觉得这番话,该印在下一版的课文里才是,本宫以后不叫太子啦,叫中兴太子,明儿就去刻一个印去,这可是父皇说过的。”

    方继藩吁了口气,一脸无语的看着朱厚照,他一直在怀疑,朱厚照是个脑残,而且症状还不轻。

    方继藩便正色说道:“好啦,太子殿下,咱们做正经事,你饿不饿。”

    “饿了。”朱厚照瘪了瘪嘴,做出一副饿坏的神色。

    很好,果然还是有共同语言的。

    方继藩心里倍感欣慰。

    陛下对于太子的夸奖,已是不胫而走。

    兴大明者,太子也。

    这短短的一句话,看似是轻飘飘,却又沉重无比。

    显然,这是陛下顺天府的认可。

    顺天府虽然破坏了官不修衙的规矩,也虽然开设公学,教授的却是新学的学问,总让一群老古董们看了生气。

    可是,又能如何呢。

    无可奈何花落去,人家既有宫中支持,又很凶,要钱有钱,要人有人,民心在彼,这浩荡的潮流,已不是几个酸秀才可以阻挡的了。

    而此时,保定巡抚欧阳志奉旨,交卸了自己的职责,随后,入京。

    抵达京师时已是傍晚,当日是不可能面圣的了。欧阳志先来见方继藩。

    师徒二人,许久不曾见了。

    欧阳志见了方继藩,纳头拜下,眼里热泪盈眶,哽咽道:“学生见过恩师。”

    欧阳志是个有良心的人。

    他比任何人都珍惜自己的恩师。‘

    没有恩师,自己不过是个小秀才,而如今,却是封疆大吏,受了恩师的传授,自己才有了今天,想到自己在保定布政使司所作所为,再多的成绩,终究也是饱受质疑,若非是恩师在京里为自己遮风避雨,挡着那些明枪暗箭,哪里轮得到自己在保定大刀阔斧。

    欧阳志泪洒了衣襟。

    恩师他老人家……越发的显得年轻了。

    反而是自己……已有了几分老态。

    毕竟,已经年近四旬了。

    方继藩坐在椅上,朝他点头:“嗯,不错,不错,你回来了,还记得为师,很不错。”

    这话却让欧阳志颇为恐惧。

    什么叫还记得为师,莫非是恩师责怪我不恭吗?他不敢抬眸卡方继藩,而是诚惶诚恐道:“弟子在保定,无一日不谨记着恩师的教诲,也无一日,不挂念着恩师,这几年,弟子繁忙于公务,操劳于案牍,疏忽了侍奉恩师的职责,实是弟子该死。”

    方继藩吁了口气,心里想,他怎么怕成了这个样子,我这个做恩师的,难道这样可怕吗?

    他细细想来,自己并不是凶神恶煞之人哪!

    哎……

    想不通,欧阳志怎地如此怕自己,不过也没关系,徒弟对自己有敬畏之心,还是好的,因而他便朝欧阳志招手。

    “起来吧,不要如此,你坐下,来,喝口茶。”

    欧阳志沉默片刻,方才起身,欠身坐下。

    方继藩道:“此次陛下诏你回京,想来是另有布置,只是……为师在想,接下来,接替你在保定推广新政的新任巡抚,可有人选了吗?这保定布政使司,关系重大,陛下到时,一定会询问你的建议,你心里可有人选。”

    欧阳志沉默。

    方继藩觉得和他交流会气死自己,拉长了脸,等他反应过来。

    欧阳志才道:“恩师,弟子已经有人选了,此次挑选的人选,不是别人,乃是杨一清。”

    方继藩吓着了,卧槽,杨一清,这人不是和自己有仇的那位吗?

    他当初可是山西巡抚,此后进了都察院,为了对抗新学,甚至不惜去做一个通州的知州,可谁料到,最后他弄的一塌糊涂,弘治皇帝大怒,贬他为通州的一个小吏。

    这家伙……居然还能咸鱼翻身?

    他当我方继藩是啥了,真以为我是方大善人哪。

    见恩师脸色更不好看,欧阳志耐心道:“杨一清自为通州小吏之后,工作极为负责,学习的很快,进步神速,他先在通州下辖的县里做文吏,此后几经升迁,对于工商业的了解,已不在其他人之下了,而且他是一个有独当一面的才干之人,学生在保定,有时也会焦头烂额,虽然身边有不少得力的人才,可这大局观最强的便是他,此后他接任了县令,保定府通判等职,也一直做的极好,保定布政使司在一年多前,建起了一个新区,意在与京师对接,一年多前,那里只是不毛之地,是他来主持着这新区,其政绩,在保定布政使司所辖的州府还有各县,都是一等一的。”

    欧阳志又沉默,而后道:“不只如此,他对新学,也有建树,曾多次因新政和新学之事,请教学生,起初的时候,学生还指导他,到了后来,他竟能举一反三,来为学生解惑了。此人是个大才,而今已是洗心革面,且是政绩卓著,官声极佳,所以学生以为,他是当下最适合的人选。”

    方继藩:“……”

    杨一清确实是个有真本事的人。

    他本就是个做过封疆大吏的人,还管理过马政,当初之所以获罪,根本原因就在于他有属于他的时代局限性。

    而一旦这样的人,他意识到从前的路走不通了,开始真正放下了自己的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身去学习新学和新政,他所爆发出来的潜能,与他此前的人生经验结合一起,某种程度而言,绝不是那些平庸之人可以相比的。

    方继藩吁了口气。

    人精就是人精啊。

    方继藩在心里思忖了一番,便对欧阳志道:“噢,不曾想到,这杨一清,居然从一个小吏,又重新爬起了。还真是不容易啊。这样说来,他倒真该谢谢我,若不是我一巴掌把他打翻在地,教他差一点永不翻身,只怕他还没有这样的机缘。”

    欧阳志一时竟是无法答不上话来:“……”

    说实话,欧阳志不太认同恩师这句话。

    总不能因为你杀了某人爹,结果他儿子奋发图强,因为没了父亲,所以悬梁刺股之后,金榜题名,做了大官,人家还要感谢你杀爹之恩吧。

    这是强盗逻辑。

    这种思想可是要不得。

    当然……欧阳志不敢反驳恩师,一直恩师说什么就是什么,因此他只点头:“此次,杨一清也到京了,学生曾给陛下上书,提及了他,陛下召他一道入京,想来也有考教的意思在。”

    方继藩很诧异,眉宇轻轻一扬,很认真的问道:“你们明日面圣?”

    欧阳志沉默片刻,便重重点头:“是。”

    方继藩打了一个哈欠,才淡淡开口道:“那么,为师只怕也得明日和你一道去了,接下来,却不知陛下怎么安排你,你现在是封疆大吏,又立了大功,为师很为你的前途着急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这仕途可是一步都不能走错。”

    欧阳志心里感动。

    自己的恩师,真比自己的亲爹还亲啊。能遇恩师,是自己三生之幸。

    他眼里又不禁模糊了。

    毕竟是多愁善感的人。

    哪怕是在外成为封疆大吏,独当一面,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可到了这里,依旧还是金刚泪目。

    方继藩安慰了他一番,让他不要哭,就算要哭,现在也要收着眼泪,到了皇上面前去哭。

    陛下这个人,最是心软,立了大功,再哭一哭,这忠臣和能臣的形象就全部出来了,还怕将来不能飞黄腾达?

    当日无话。

    到了次日清早,方继藩带着欧阳志入见。

    奉天殿外头,方继藩遇到了杨一清。

    杨一清还是老样子。

    反正都是一把老骨头,在方继藩眼里,没有什么分别。

    杨一清见着方继藩,心思却是复杂无比。

    当初,他想要打击新学,毅然决然的前去通州。

    可是……当通州的实际民情**裸的展现在自己的面前时,他心头是震惊的。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在自己治理下的百姓,居然如难民一般,纷纷往保定去,无数的百姓,视自己如豺狼,这几乎有人,如用刀子在剜着他的心。

    当初的杨一清是自负的,越是自负,遭受的打击越大,简直可以说他一生的学识都被颠覆了。

    他根本就接受不了的。

    紧接着,陛下震怒,将他贬为小吏,他先是浑浑噩噩,可慢慢的,当他用一个小吏的眼光去看待这个世界,看待身边的人和事,再去思考理学和新学时,竟一下子,让他开始动摇了。

    他开始慢慢的吸收这些新的事物,还有那新的学问,先是内心深处,还有抵触,再后来,却已能够如其他的小吏一般,招待商贾,甚至和人谈及国富论的观点,他也开始拿起求索期刊,看那求索期刊中的文章,紧接着,对这个世界,开始了新的思考。

    他越来越干练,从小吏,变成了司吏,接着,成为了典簿,成了县令和通判。

    人生的际遇真是奇怪。

    当初的他,是最捍卫科举功名的人。

    可偏偏,当他成为小吏之后,却成为了选吏为官的最大受益者,若不是选吏为官,只怕现在的他,再不会有任何出头之日罢了。

    杨一清沉默之后,朝方继藩行了个礼。

    方继藩直着腰杆,大喇喇的接受,完全没觉得有丝毫的尴尬,亦或不妥。

    杨一清恭恭敬敬的道:“齐国公……”

    “唔。”方继藩模棱两可的点点头,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谢谢啊。”杨一清很诚挚的开口道,可以说是发自肺腑的感谢之情。

    方继藩乐了,朝欧阳志眨了眨眼睛,含笑道:“你看,果然,他该谢为师。”

    欧阳志:“……”

    好吧,欧阳志已经习惯了。

    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呢。

    所以,他面无表情。

    方继藩拍了拍杨一清的肩:“不必谢,看着你能迷途知返,也算是没白费我的一番苦心了,我方某人做好事,历来不求回报,你若是谢,就太见外了,听说你还清教了欧阳志不少学问,这样说来,你是将他视为良师益友了?这就更好了,以后都是一家人,不介意的话,你叫我一声师公吧。”

    “……”

    杨一清陷入了沉默。

    说实话,自己这年纪,还真叫不出口。

    老夫也是要脸的啊。

    可是……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

    说实话,现在他满脑子所想的,何尝不是新学呢,跟着欧阳志,确实学习到了许多东西,虽未拜师,没有师徒之名,却已有了师徒之实。

    他看着乐不可支的方继藩。

    拜下,行了个礼:“学生所学,俱都来自欧阳先生,学生,朽木也,若非欧阳先生指教,何至今日。齐国公当受学生一拜。”

    方继藩一挥手,大大咧咧的微笑道:“起来吧,我不过是戏言而已,你不要当真。”

    杨一清:“……”

    说实话,若换做当年杨一清的脾气,早就想将方继藩砍翻在地了,好歹杨一清也是管理过马政,带过兵,出过关,在大漠里砍过人的人。

    老夫师礼都行了,你现在才来说戏言?

    你当老夫是新城里的公厕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深吸一口气。

    成为小吏,让他人生有了新的磨砺,新的启程,所以,他此刻一点脾气也没,依旧是面色温和:“此非戏言,实乃学生末进肺腑之词,师公勿嫌。”

    方继藩噢了一声。

    却在此时,有宦官出来。

    “陛下宣……”

    “知道了。”

    方继藩应了一声,率先入殿。

    欧阳志和杨一清不敢怠慢,跟在方继藩的身后鱼贯而入。

    弘治皇帝呷着清茶,坐在御椅上,听说欧阳志要来,心里也颇为激动。

    君臣相得,实是不易。

    何况欧阳志久在保定府,虽然距离京师不远,可他在保定日理万机,弘治皇帝又何尝不是如此。

    现在欧阳志是立大功回朝,更是难得。

    若非欧阳志在保定府打开了新政的大局,现在弘治皇帝还摸不透未来的方向呢。

    须知任何的学问,或者说,治国平天下的理论,都需要有实际的治理来相互辉映的,毕竟理论需联合实际。诚如当初,汉武帝独尊儒术,也需有一个儒家治理天下的样板,譬如加强集QUAN,推行平准、均输、算缗、告缗等措施,抑制豪强,诸如此类。

    而欧阳志,则为天下提供了一个样板,向全天下宣示,新学以及新政这一套,行得通。

    三人进来,方继藩和杨一清已是拜下行礼。

    欧阳志一脸茫然,却还站着。

    弘治皇帝见这熟悉的面孔,还有那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淡定从容之色,顿时,眼里湿润了。

    他豁然而起。

    与欧阳志四目相对。

    想当初,他还记得,在殿中,有人行刺,是欧阳志挡在自己的身前。

    一桩桩的往事,走马灯似得在弘治皇帝脑海里划过。

    欧阳志这才反应过来,他要躬身,预备行大礼。

    “欧阳卿家,你不必多礼了。”弘治皇帝下了金殿,快步的行至欧阳志面前,将欧阳志搀扶而起,与他对视。

    欧阳卿家,还是老样子,荣辱不惊。

    哈哈,朕之子房哪。

    弘治皇帝激动的面色通红,眼眶湿润,搀着欧阳志的双臂:“听说卿家昨日傍晚就到了,本是要传见,又想卿家一路远来,想来也辛苦,让你歇一夜,哈哈,你比从前,可清瘦了,瞧瞧你,双鬓和朕一样,也白了。”

    欧阳志:“……”

    弘治皇帝习惯了欧阳志沉默的样子。

    欧阳志本来就是个忠厚老实的人,也不指望他口里说出点什么臣万死之类的话。

    或许,正因为这一点,才显得难得。

    满朝公卿,唯有欧阳卿家鹤立鸡群。

    弘治皇帝感慨道:“来,给欧阳卿家赐坐吧。”

    萧敬早就殷勤的搬来了锦墩。

    他见欧阳志,也颇为高兴,真心的。

    似萧敬这等奸诈的人,这辈子,对任何人都心怀防备之心,可唯独对欧阳志,却知道,他是一个纯粹的人,能见着这样纯粹的人,哪怕关系并不好,也依旧让萧敬心怀敬重。

    方继藩则是一脸幽怨的看着弘治皇帝,瘪瘪嘴有些委屈的样子。

    弘治皇帝这才想了起来,朝着方继藩微笑道:“方卿家,你也起来吧,给方卿家也赐坐。”

    方继藩忙是坐下,腿脚有些酸麻了。

    倒是杨一清,依旧还拜在地上。

    上一次,弘治皇帝巡视通州和保定,对于杨一清的印象可是糟糕的很,今日再召见他,已是网开一面,自然也不可能会有什么好眼色。

    弘治皇帝见方继藩和欧阳志坐定了,方才转身,上了金銮,坐定了。



    弘治皇帝说着,拿起了手头上的报表。

    这一份份的报表,上头都是关于保定布政使司的。

    政绩斐然都算是轻的,而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弘治皇帝道:“欧阳卿家入保定,已有五年了,这五年来,保定可谓是一日千里,让人叹为观止,朕尝勉励百官,要多向欧阳卿家学习,勇于任事,治理地方,上报国家,下安黎民。欧阳卿家在保定所为,朕俱都知悉,保定布政使司,人口增长七倍,每年所纳税赋,竟可与江南等税赋重地相比,所修建的道路、铁路,多不胜数,安置的百姓,孩子们入学读书的数量,也是数不胜数。自太祖高皇帝以来,哪怕是追溯至先秦至今,古今封疆大吏,可有如欧阳卿家的吗?”

    欧阳志面无表情。

    立大功,受君上褒奖,却能如此平静,足以令所有人心悦诚服。

    方继藩趁机道:“回陛下,儿臣也读史,如欧阳志这般的,没有。”

    弘治皇帝点头:“这都是大功啊,在治理保定期间,朕听说过许多的闲言碎语,也听说过许多人对于欧阳卿家的疑虑,朕甚至差一点,误信他人。可这些年来,时至今日,朕方知,欧阳卿家是对的,这些年,不容易啊。”

    方继藩道:“是啊,真是极不容易,陛下,儿臣对此,感同身受。这些年来,儿臣也受过人屡屡中伤,有说儿臣懒惰的,有说儿臣贪财的,有说儿臣怀有私心的,有说儿臣胡闹的,更有甚者,说儿臣欺君罔上,儿臣正因为受过这样的流言中伤,才知被人冤枉的委屈,可谓是有血有泪,往事不堪回首,若是寻常人,只怕也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好在儿臣渐渐走了出来,心知只要一心报国,而当今皇上圣明,自会明察秋毫,是非功过,何须与人计较。欧阳志是学生的门生,这些年,他受的委屈,儿臣也是看得见的,他生性木讷,也不擅长与人争辩,儿臣一直告诉他,方家门人,就该受这些委屈,外人的不理解,他们的谣言中伤,还有那些心怀叵测之人的非议,何须放在心上,咱们为陛下尽忠之人,哪怕是立即割下头来,身与名俱灭,可只要有益于国家,那也定当眉头都不眨一眨,这些小委屈,又算什么?”

    “是吗?”弘治皇帝看向欧阳志。

    欧阳志木然。

    其实初入殿时,倒也还好,脑子还勉强跟得上,可听恩师这么一通话下来,脑子已经开始在宕机的边缘了。

    良久,他呼出一口气:“是的,恩师说过。”

    弘治皇帝感慨:“朕怎么可使忠臣义士寒心,让小人们猖獗,恣意胡言呢。即便如此,欧阳卿家还立此大功,实是不易啊。前几日,吏部尚书王鳌,恳请致仕,他年纪大了,想颐养天年,朕一再挽留,可念其劳苦,实为不忍,欧阳卿家在保定布政使司,有此政绩,朕思来想去,除欧阳卿家尽心竭力之外,只怕也与能用人,能识人有关。朕为这吏部尚书的人选,思虑了良久,这吏部乃天官之职,掌百官荣辱,非大公无私,且能明察秋毫之人不可。欧阳卿家,是朕最属意的人选,且等廷议公推吧。”

    方继藩心里诧异。

    吏部尚书……

    这吏部尚书可是天官,其地位,已经不在内阁大学士之下了。

    要知道,哪怕是一个吏部的主事,在京里都是无人敢招惹,人人巴结的对象。

    陛下居然……

    当然,这只是陛下的意思。

    似这样重要的位置,按照规矩,往往是需要廷推的,也就是说皇帝开廷议,让大臣们来推荐。

    不过一般情况,皇帝都会和内阁事先有过沟通,而后进行公推,有了内阁大臣们的支持,只要这个候选之人不是名声太糟糕,遭到大家的极力反对,一般情况,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弘治皇帝看向欧阳志。

    欧阳志面色平静,片刻之后,才道:“谢陛下恩典。”

    方继藩忍不住道:“欧阳志,为师这就要批评你了,陛下如此洪恩,你怎么不推辞一下,须知为师一直教导你,做人要谦虚,虽然你的同僚们都是土鸡瓦狗,不值一提,却需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欧阳志:“……”

    弘治皇帝乐了:“继藩,你这是什么话,欧阳卿家才是真性情,既然愿意接受,何须虚情假意。”

    方继藩便道:“是,是,儿臣万死。”

    吏部天官,非要陛下最是信重之人不可。

    这权柄实在太大了。

    因而本来所有人都猜测,这吏部天官定会出自于当初弘治皇帝为太子时,詹事府里的翰林官。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毕竟,当初太子的属官,且是亦师亦友的身份,是最受皇帝信任的。

    可哪里想到,竟是欧阳志。

    杨一清显得很诧异。

    其实对于杨一清这样宦海浮沉的老油条而言,他对欧阳志虽然佩服,可对于欧阳志这永远不冷不热的性情,却是很担忧的。

    欧阳老师这样的性子混官场,怎么看,都不像有前途的样子啊。

    想来,一定是他的恩师方继藩,给他撑腰吧。

    若是没有这个恩师,早被人撕成碎片了。

    可现在……杨一清不得不认为,自己算是瞎了眼了。

    因为吏部天官之职,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恩师能力之外,他的恩师能保护他,可要为他争取天官之职,这几乎是痴人说梦。

    唯一的可能就是,欧阳志简在帝心,得到了陛下百分百的赏识和认可,以及对他完全的信任。

    这样的性情,也可以?

    杨一清又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彻底的崩塌。

    人生啊……它都是水,水无常形,变幻不定。

    弘治皇帝抿了一口茶:“只是,朕一直都在疑虑,欧阳卿家若是入京,掌吏部,可这新政,却还需推行,谁可继任呢?”

    他手轻轻的磕了磕案牍。

    目光落在了杨一清身上。

    对于杨一清,他依旧是反感的。

    在通州和保定的微服私巡,让弘治皇帝记忆尤其的深刻,论起来,杨一清还是欧阳志的敌人,他本以为,欧阳志会推荐自己在保定府提拔起来的那些官吏,这些人统统都是欧阳志一手教出来的,没有理由欧阳志不推荐他们。

    可万万不曾想,欧阳志推荐的,竟是这个曾经对其抱有敌意之人,当初通州和保定之争,可是历历在目。

    出于对欧阳志的尊重,弘治皇帝还是决心见一见这杨一清。

    弘治皇帝道:“欧阳卿家举荐了杨卿家,说是杨卿家能够独当一面,推行新政,已有大功,且为人公正,两袖清风,实乃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

    杨一清听到此处,内心涌出了一股暖流。

    说实话,当初他是怨恨欧阳志的,若非是他,自己何至于遭遇如此变故。

    只是慢慢的,他意识到自己错了,渐渐的去理解这些新政和新学的东西,居然受了欧阳志的赏识,一步步将他提拔起来,现在,更是向皇帝对自己给予了如此高的评价。

    欧阳老师真是至诚君子,美玉无瑕啊。

    杨一清眼眶微红,叩首:“老臣惭愧,愧……愧……不敢当!”

    弘治皇帝冷漠的看着杨一清,却是平静的举起了案牍上的一份奏疏,心平气和道:“前些日子,各省上奏,希望税赋改为一条鞭法,尽力以银来作税,改变此前实物缴纳税赋的情况,杨卿家,你怎么看?”

    考验来了。

    杨一清稍稍沉默片刻:“这些奏疏进上,其根本就在于,国朝自新政以来,通货膨胀开始盛行,银价和银票日贱,这样的通货膨胀,是有益的。而对于地方士绅们而言,却是有害,因此,缴纳银税,对于他们而言,才如此的迫切。”

    杨一清顿了顿:“可对于朝廷而言,实物税的损耗过大,且大多实物,想要调配,却也是麻烦,因而,实施新税,采取一条鞭之法,对于朝廷,对于地方而言,都是浩荡潮流,已到了迫在眉睫的地步。陛下以此顺势而为,对朝廷和各省,都有莫大的好处。”

    弘治皇帝微微颔首点头,这利害分析还算是中规中矩,并不迂腐。

    杨一清道:“可要立即实施,老臣却以为,有些操之过急,朝廷可以徐徐的更改,一步步的来,先取一省,率先尝试,寻出问题,进行改正,而后,再推及各省。”

    “当然,老臣以为,有的税赋,也不能完全采取实物税,譬如粮食,所谓无粮不稳,这粮赋,暂时还是不要轻易的改银为好,否则,一旦遇到了灾祸,到时必定粮价高涨,朝廷哪怕收来的是银子,有大量的银子可以赈济,可没有粮食,如何稳定人心,平抑物价?江南乃是大明粮赋重镇,这江南收取粮赋,乃是朝廷的底线,至于其他布匹、丝绸、生丝、生铁、煤炭、木材等等,用银作价,并无不可。”



    杨一清一番话说完,弘治皇帝接连点头。

    不得不说,杨一清还是拎得清的。

    弘治皇帝道:“有几分道理,不过……若朕敕命卿为保定巡抚,卿当如何?”

    “保定布政使司工商农诸事,已渐渐上了轨道。”杨一清道:“现在要做的,是萧规曹随。老臣在大方向上,还是照着从前的方子走,小细节处,却要随时应变,发现了问题,再想办法去妥善解决。”

    弘治皇帝皱眉:“发现了问题,才妥善解决?为何不事先有所预备呢?”

    杨一清道:“老臣窃以为,新政本就是开历史之先河,世上从未有前人走过,想要做到防范于未然,未免过于夸口了,老臣在保定自小吏而起,在乡中、县里,府里,新区,都担任过职务,最是明白,新政推行,复杂无比,每一县的新政成效不同,甚至每一个产业,譬如钢铁作坊和纺织作坊,也有不同,想要处处做到有备无患,难如登天,反不如随机应变。”

    弘治皇帝似懂非懂。

    “朕听卿家所言,颇有道理,可你是待罪之臣,此次朕受欧阳志举荐,便准你任保定巡抚吧,可卿也要明白,倘若出了差错,这边是两罪并罚,朕绝不饶你。”

    杨一清心里感慨,叩首:“臣敢不尽力。”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欧阳卿家带着人,在保定立下如此多的功劳,继藩。”

    方继藩道:“臣在。”

    弘治皇帝淡淡道:“你的弟子有这般的本事,这里头,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啊。”

    方继藩谦虚的道:“哪里的话,儿臣不过是教了他一点学问而已,这不算什么。儿臣教授的弟子,多如牛毛,难道他们有功,都是儿臣的功劳吗?倘若如此,那儿臣岂不是有奇功伟绩?这是很没有道理的事。”

    弘治皇帝脸微微抽了抽:“卿有功劳,朕自然赏你,赐你一千万金吧。”

    方继藩深吸一口气:“吾皇大恩大德,儿臣无以为报,无功不受禄,实是惭愧。”

    弘治皇帝也懒得和他计较。

    却是想起了什么。

    弟子都这么厉害,你这个做恩师的,成日游手好闲……

    弘治皇帝微笑:“继藩哪,欧阳志治保定,你看,朕敕他为吏部尚书;现如今,卿治经府,想来一定也卓有成效吧。”

    方继藩道:“儿臣这些日子,为了经府,可谓是尽心竭力了。”

    弘治皇帝拉下脸来:“若是尽心竭力,可近来,为何四洋商行,至今不见动静?”

    方继藩:“……”

    这就是介绍人买股的下场,赚了是人家眼光好,亏了就是总有刁民想害朕。

    方继藩只好汗颜:“儿臣一定努力。”

    也不知刘文善这些家伙们,到底怎么样了?

    不会被佛朗机人抓住,剁了吧。

    又或者,出了什么差错?

    任何事,都有风险,风险越大,收益越大。

    且此次让刘文善等人去佛朗机,一切都是只是理论而已,经济理论再好,可若是实操中出现任何问题,都可能沉沙折戟。

    但愿别出事才好。

    方继藩心里担忧。

    过了两日,廷议开始。

    廷推吏部尚书。

    刘健当先推荐了欧阳志。

    此时满朝文武,心里便回过味来了。

    这吏部尚书的人选,想来内阁和宫中已经交换过了意见,因此,不少以为自己大有可为之人,不禁心灰意冷。

    也有人心里不忿,想要跳出来反对。

    只是……倘若是别人,哪怕是王守仁或者是唐寅,大家尚可以跳出来大加挞伐,唯独是欧阳志,却是每一个人都沉默。

    欧阳志的名声太好了。

    好到想黑都没地方下嘴。

    何况宫中和内阁极力支持,想来齐国公那狗东西早就提着板砖埋伏在宫外头就等哪一个不开眼了。

    如此细细一权衡,索性装聋作哑。

    可欧阳志入吏部的消息一出,顿时,交易所里,一片哗然。

    这股价的涨跌,不但要看市场,其中对于许多商贾而言,朝廷对于新政的态度,也是至关重要,现在,这新政的急先锋欧阳志直接成为了天官,在这位吏部尚书的主导之下,将会有多少实干派被提拔起来,继而开始分赴天下各地,成为地方官员呢。

    这样的人若是去了各个州县,也就意味着,哪怕是那里不值得扩大投资,也可以成为大量货物的倾销地,商贾们可以借此,扩大经营。

    这对于各行各业而言,都有极大的好处。

    因而,消息一出,交易市场里各股的牌子开始疯狂的轮换,新的价格随着红牌子不断的上扬。

    整个交易市场,欣欣向荣。

    那些作坊主和商贾们,也开始变得大胆起来。

    商人们虽然图利,却也有小心谨慎的一面,毕竟这里投资的并非是郁金香,而是实打实的作坊。

    作坊的投资,都属于重资产。

    是真正要投入真金白银,买下土地,购置设备,培训匠人,囤积原料的。

    而一旦生产或者是销售环节出了任何问题,都可能血本无归。

    可在利好消息的影响之下,一个个商行,趁着日益高涨的股价,纷纷日推出了自己扩产和新建作坊的计划。

    如此,交易所里人们似打了鸡血一般,个个激动的厉害。

    ……

    王不仕眼里布满了血丝。

    事实上,早在陛下召欧阳志入京之前,他就嗅到了风声,此次增长,他可谓是赚了个盆满钵满。

    可这半年多来,他一直都在琢磨着一件事。

    为何刘文善出海,为何同去的人,乃是王细作,是这么个佛朗机人,为何刘瑾也跟着去了,又为何,大量四洋商行的船只,带走了数不清的郁金香。

    他不明白。

    可是他明白一件事,方继藩那家伙,向来诡计多端,他不会做任何没有意义的事。

    而且此次出动的,乃是他的得意门生。

    为此,王不仕买了许多郁金香放在家里,他不断的研究和观察着郁金香的特性。

    王细作是佛朗机人,这可能和佛朗机有关。

    在大明,有一批佛朗机的俘虏,王不仕也和他们接触,他拿出郁金香,不断的盘问这些佛朗机人……

    在一次次的分析……之后……

    时间已过去了太久,而这时……一个规模宏大的‘阴谋’,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块的拼图。

    难道……

    王不仕倒吸一口凉气……难道真是如此。

    他还是有些拿不准。

    事实上,四洋商行的股价很诡异。

    因为它涉及到的乃是海中的交易,因而在此轮的增长之中,它的价格,一直泛泛,相比于某些股票价格的暴涨,它实是不值一提。

    以至于不少拥有四洋商行股票之人,纷纷转卖四洋商行的股票,去购置最新的热门,这四洋商行,价格竟有摇摇欲坠的趋势。

    王不仕坐在自己的公房里,他脸色变幻不定。

    郁金香……可以做到吗?

    又或者是,刘文善是否可以完成这个自己推测出来的计划。

    有太多太多的疑惑了。

    他不断的猜测,脑海里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天色不早,有书吏进来:“王公,该下值了。”

    “噢。”王不仕恍然,抬头,面上若有所思,他起身,戴上了墨镜,这最新款的墨镜,更拉风,镀金的镜框,而玻璃,乃是最好的匠人,精心磨制,造型也是时下最时尚的,配上他这大金链子,使他的气质,格外的鹤立鸡群。

    书吏羡慕的看着王不仕:“王公,最近,想来您又赚了不少吧。”

    “是啊,是赚了一些。”王不仕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随口道。

    书吏又倒吸一口凉气。

    赚……了一些……

    这一些对于寻常人而言,可能还真是三五两银子,可若是这个计量单位从王不仕口里说出来,那可能就是数百万两纹银了吧。

    书吏差点要跪了,恨不得将王不仕一声爷爷,爷爷带小人发财啊。

    最近交易市场火爆,以至于连书吏这般的人,也忍不住手痒,去买了一些。

    书吏鼓起勇气:“王公,您说……现在买什么好?”

    他一面说,一面显得不自信。

    毕竟,王学士和自己的地位悬殊,自己实在没有资格去问的。

    王不仕却依旧是浑浑噩噩的样子,好在他戴上了墨镜,遮盖了他的心不在焉,在书吏看来,依旧是格外的霸气威武。

    王不仕下意识的道:“四洋商行。”

    什么……

    四洋商行……

    书吏脸色一变,一副震惊的模样。

    难道就是那个,传说中的交易市场中的咸鱼,一两年没翻过身,别人涨了它不动,别人不涨它就跌的那个……

    卧槽……

    虽然心里震撼。

    可是……这书吏二话不说,立即恨不得掏出纸和笔来,将这四个字,赶紧记下。

    管它是不是咸鱼呢,买了再说。

    王学士推荐的,准不会错的。

    合该我发财。

    可此时,王不仕却已是扶了扶镜框,徐徐而去了。

    他虽完成了这个拼图,在耗费了无数的心思之后,凭着他对市场和投资的理解,已经知悉了方继藩和刘文善的计划,可是……他依旧还在天人交战。

    应该相信刘文善吗?

    他真的能做到?



    王不仕心思复杂,还在反复的权衡。

    对他而言,这确实是一件难以预料的事。

    因为哪怕他清楚会如何具体的操作,可佛朗机远在万里之外,任何一个细微的偏差,都可能会造成结果的不同。

    现在唯一能相信的,就是刘文善是否有能力,随机应变了。

    刘……文……善……

    无数自己和刘文善相关的互动,犹如幻灯片一般,在王不仕脑海中划过,一幕幕的清晰无比。

    此人在经济学中,属于开宗立派的人物,水平是无可挑剔的。

    他敢出海,尊奉师命行事,胆子倒是不小,想来行事一定果决。

    而最重要的是……

    王不仕倒是想起了什么,当初,刘文善和自己对谈时,一再提及方继藩的众弟子之中,他资质平庸。

    资质平庸……

    这当然只是谦词,能成为方继藩弟子的人,没一个省油的灯。

    可是……

    王不仕回到家之后,猛地眼睛一张,可是……刘文善是自卑而敏感的,他极需要证明自己……

    这样的人,一定会不择手段,为了成功,而不计任何后果。

    那么……

    王不仕整个人激动起来,铺开纸,又开始不断的验算。

    良久,他将笔搁到了一边,朝外头高声喊道:“来人,来人……”

    外头,邓健早已是准备好了。

    不得不说,在王家的生活真的很开心,邓健几乎是这里的半个主人,数不清的银子,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可以说怎么任性怎么来。

    这样的生活真是美滋滋的,更开心的是,他花了多少都没人过问。

    为了让这天下人知道,王不仕是怎么花银子的,邓健当然也毫不犹豫的给自己配齐了装逼三件套,一副时下最新,价格不菲的墨镜戴着,脖子上也挂着大金链子。

    你看看,什么叫有钱,什么叫做嚣张,就连身边的狗腿子,一字排开,数十个人,个个大墨镜,大金链子,穿着名贵的丝绸,那才叫不差钱。

    似那等,有了点银子,便给自己置办一身好东西的,那算什么?在王家,就算是一条狗,那也是一身珠光宝气。

    邓健来到王不仕跟前,笑吟吟的问道:“老爷,有什么吩咐?”

    王不仕看了邓健一眼,见邓健一脸笑意,便朝他郑重的说道:“拿出可以动用的资金,立即买入四洋商行,要快,有多少要多少。”

    “呀。”邓健眼睛一亮,面容里满是笑意。

    卧槽……王老爷神了,这大手笔呀。

    毕竟邓健一直都在绞尽脑汁怎么帮着王不仕花钱。

    可怎么花,这银子都越来越多啊。

    只是,买四洋商行,这就不一样了。

    你看,四洋商行这等渣股,王老爷居然都是眉头都不皱一下,说买就买,而且还动用大笔的资金,这天底下,还有谁比王家狠?

    可以说放眼天下找不到第二个王不仕这样豪气的人来。

    “好呢。”邓健精神一震,朝王不仕连连点头:“小人这就立即去安排,明日保证交易完成。”

    王不仕推了推墨镜:“邓健,你跟了老夫几年了。”

    “老爷,两年了。”邓健一面嘿嘿笑,一面朝王不仕竖起俩个指头。

    “花钱花的开心吗?”王不仕看着邓健戴着的金丝大墨镜,还有脖子上比自己还粗的大金链子,就忍不住心里想要吐槽。

    邓健高兴的乐不可支,眼角眉梢都扬了起来。

    “开心就好,要努力啊。”王不仕微笑,鼓励他。

    邓健虎躯一震,笑呵呵的说道:“老爷放心,小人一定使出吃nai的气力,绝不辜负老爷。”

    呼……

    王不仕已没心思调侃邓健了。

    讽刺这个家伙,没什么意思。

    因为任何讽刺,人家都自动免疫,似乎自己说的不过是笑话而已,然后人家变本加厉的挥霍。

    事实上,王不仕有些紧张。

    他在赌。

    将自己半副家当,都压在了刘文善身上。

    到了他这个地步的人,银子多少,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了。

    反正都是十八辈子都花不完。

    他只是想要向人证明,自己是对的,且会一直对下去。

    …………

    次日,就有消息在翰林院里不胫而走。

    那老吏还是嘴巴不严。

    或者说,他买了四洋商行之后,心里稍稍有一丢丢的没底气。

    因而放出了消息。

    翰林们现在本也无所事事,陛下现在更看重科学院。

    将来他们的前途,只有天知道,反正,靠着翰林的身份,别想轻易的平步青云了。

    正因为如此,所以大家也比较有闲工夫。

    从前他们愤愤不平过。

    可时间久了,该骂也骂了,还能怎么样?自然是乖乖接受了现实,反正折腾也改变不了现状。

    “四洋商行?这四洋商行,可没有利好啊,据说……他们在西洋的局面,并没有开拓出来,西洋诸国,多数人衣衫褴褛,哪里有这么多银子,买咱们大明的宝货。而且那儿的佛朗机人,对我大明,历来是敌视的态度,禁绝了往来,因而四洋商行……”

    “这一次股价涨了这么多,可四洋商行也没什么动静呢。”

    “是王学士说的,我还是得去买一点,说不准,就中了呢。”

    “是啊,是啊,王学士都放出来了话。”

    众人七嘴八舌,倒是有不少人心动了。

    可是……想要下定决心,还是有些难度。

    毕竟,其他股票都涨了不少,其中有钢铁股,居然增长了一倍。未来可期,既然有躺着挣得钱,这四洋商行,虽是价钱便宜,可毕竟,有点风险。

    翰林院里有人去买,也有人不为所动。

    …………

    欧阳志的任命终于下来,他接了旨意,而后,第一件事便是拿着旨意,先去拜谢师恩。

    “学生蒙恩师教诲,方有今日,师生如海,学生永远铭记于心,恩师……请受弟子一拜。”

    说着,欧阳志结结实实的拜倒在方继藩面前。

    这可是堂堂的吏部尚书啊。

    方继藩凝望着诚诚恳恳的欧阳志,心里感慨。

    吏部天官跪在自己的脚下是什么感觉。

    这滋味……

    总算,自己的弟子之中,有人算是真正成才了,看看其他几个……还差得远呢。

    方继藩心里想着,就恨恨的瞪了一眼江臣。

    江臣惭愧的想要钻进地缝里去。

    方继藩也没责怪他,而是开口安慰他:“江臣哪,你不必惭愧,所谓龙生九子各有所别,你的师兄弟们,不乏优秀的,可你也不差嘛,你……不是还……还……还啥来着,你现在任什么官了?”

    江臣噗通一下,跪倒在地,不禁呜咽:“学生惭愧。”

    方继藩面带笑意的朝江臣挥挥手:“不打紧,不打紧,为师身边,总要有一个资质平庸,没什么出息的弟子才是,不然别人还以为我方继藩本事这么大,个个弟子都了不起,免得使人妒忌,你这样,不也很好,该吃吃,该睡睡,有了你,为师出门,面上也有光,至少也可告诉别人,看见没有,人若是不努力,哪怕有名师,照样可以没出息。”

    江臣脑子嗡嗡的响,这话真是教他想死,跟着恩师,压力太大了。

    可他很清楚,这些话,不过是恩师想要激励自己而已,这是故意讽刺,实则是让自己发愤图强啊。

    正说着……却在此时,外头传来王金元的声音。

    “少爷,少爷,好消息,好消息……”

    方继藩才打起精神,心里不禁于心不忍,抿了一口茶水,才淡淡开口说道:“江臣啊,罢了……你自己好生领会吧,你年纪也不小了。”

    说着,摇摇头,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方继藩是个有良心的人,正因为如此,他的这些弟子,譬如欧阳志,譬如唐寅,譬如刘文善、戚景通、王守仁,又譬如,那个谁谁谁……哪一个不是将他们当自己的儿子看待啊。

    当爹的,哪里有不希望自己儿子好的呢。

    可激将了几句江臣,又担心过于打击了他,只好敷衍过去。此刻王金元已经进来了,他不由朝王金元道:“做什么,又出了什么事。”

    “细虫……细虫……”王金元激动的手舞足蹈,面带笑意:“细虫被发现了,被发现了。”

    “不是早被发现了吗?”方继藩气的想要打人,白了王金元一眼,便不耐的道:“你这蠢货,平时不看书的,不看书,也该听说过细虫论。”

    “不……不……少爷……”王金元气喘吁吁,却又怕挨打,硬生生的后退了几步,才敢禀报:“少爷,细虫被人亲眼看到了,亲眼看到了……西山研究所,打磨了一个奇特的镜子,这镜子,可以放大许多许多倍,当初,还是少爷拨了大量的银子,让他们研制和打磨的,这镜子……成了……医学院都已轰动了,苏月亲自带着人,凭着肉眼,看到了细虫……看到了……”

    方继藩打了个激灵,心情竟是也跟王金元一样雀跃起来。

    卧槽……厉害了啊。

    显微镜出来了。

    这显微镜……是神器啊……

    甚至可以说……它是科技之母啊。



    方继藩兴冲冲的随着王金元到了研究所。

    在这里,早已是人满为患。

    医学院和工学院的人都来了。

    苏月激动的不得了,等众人见了方继藩来,才压抑住了激动,来给方继藩见礼。

    方继藩懒得理他们。

    我方继藩是在乎这些虚礼的人吗?

    紧接着,他进入了一个封闭的密室里。

    这密室里一台仪器展现在自己的面前。

    这是一个纯铜的镜子,里头是一个小透镜,并做了一个架,把这块小透镜镶在架上,又在透镜下边装了一块铜板,上面钻了一个小孔,使光线从这里射进而反射出所观察的东西。

    不得不说,这显微镜有些原始。

    可即便如此。

    可至少理论方向却是对的。

    在透镜对着的铜板上,盛了水。

    方继藩上前,一只眼睛眯着,进行观察。

    这铜板里的雨滴在显微镜之下,骤然变得面目全非起来。在方继藩的眼前,仿佛这雨滴,就成了整个世界,世界中,数不清的‘虫子’在蠕动。

    方继藩深吸一口气,抬起眼,朝身后的人道:“可以放大多少倍?”

    “大抵,是在三百倍上下,不过……暂时没有细算。”苏月喜滋滋的道。

    细虫……果然被观测到了。

    这是真正的理论变成了现实。

    此前虽然细虫论已经被人接受,可依旧还有人提出质疑。

    毕竟人们相信眼见为实。

    不只如此,细虫一旦可以观测,那么……这对于未来研究细虫,便有了莫大的好处。

    它长什么样子,它们之间是否有分别,哪一些是有益的,哪一些是有害的。

    甚至病人身体里的细虫,和健康的人有什么分别。

    什么样的药液,可以针对性的杀死某些细虫,而这样做,又会给人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这其中,实在有太多太多通过这显微镜可以观察的东西。

    三百倍,三百倍哪。

    而一旁工学院的人,也个个激动的脸色通红。

    这是真正的神器啊。

    所谓的工学研究,越是深入,便越发的开始进入精细化,甚至许多机械的零件,对于精细的要求极高,所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可是想要制作精密的零件,从而大大的提高机械的效率,却又是难上加难。

    因为人们发现,人的肉眼是有极限的,一条线,在肉眼之下,是平直的,可是若放大十倍,人们就察觉到,它开始有些歪斜了,若是放大一百倍,这条线可能就是坑坑洼洼,凹凸不平。

    以往匠人们使用放大镜,大大的提高了精密零件的水平,可即便如此,却还是不够。

    尤其是对于机床之类对精度要求较高的母机而言,若是连它们的精度都不能保证,那么生产和锻炼出来的零件是什么样子,就只有天知道了。

    因此,工学院一直都处在瓶颈期,想要再进一步,实在太难太难。

    因为你连精度是否准确都无法弄清楚,肉眼和放大镜之下,亦无法观察出问题,那么,又怎么可以进入更深的领域去研究。

    三百倍……

    方继藩心里想,还是很原始啊。

    不过……对于这个时代而言,已经完全足够了。

    倘若说,下西洋,是给所有人打开了一个新的大门,让大明意识到,原来世界如此的广阔,从而产生了新的YU望和冲动,那么,这显微镜,也是将所有人引领到了一个世界,对于这个细微的观察,方才可以提高所有人的认知,而在这认知之下,无数的领域,都将飞快的发展。

    方继藩正想说什么。

    外头却是吵嚷起来:“在哪里,在哪里,本宫看看。”

    朱厚照穿着一件里衣,脚上趿鞋,这家伙正在午休,听到消息之后,衣服也没有穿,趿鞋而起,一路狂奔而来。

    不过……似乎……他也不太习惯穿衣。

    暴露惯了。

    朱厚照将弱不禁风的苏月推开,激动的凑上来,左看看,右看看,打量着显微镜,也来不及和方继藩打招呼,研究了老半天,等他眼睛通过透镜,看到了那水滴中的‘世界’时,朱厚照啊呀一声:“哈哈……哈哈……宝贝啊,这是宝贝啊,这玩意,可值百万金。”

    方继藩不知他的这个‘金’,是否和陛下的‘金’是同样的计量单位。

    朱厚照整个人龙精虎猛:“倘若如此,那么……蒸汽研究所,就大有可为了,还有……许多的构件,哈哈……许多的构件。”

    蒸汽机的许多零件,是可以用机床和铣床来制造的。

    这些日子,朱厚照都将心思放在了材料方面,他专门组织了一批人,不断的实验各种材料。

    可因为肉眼的问题,许多的构件,依旧只能用人工打磨。

    究其原因在于,机床和铣床的精度,尚且不能保证,它们所产出的构件精度,就更加不堪忍睹了。

    寻常的构件倒也罢了,倘若是要求高一些的构件,却非要那些技艺极其高超的匠人细细打磨才好。

    这便导致,许多机械的产量极低,因为这样技艺高超的匠人,毕竟凤毛麟角。

    可现在……

    “来人,来人,将这镜子,给本宫搬走,搬去蒸汽研究所。”

    朱厚照一丁点都没有将自己当外人。

    于是乎,苏月等人,则是一脸幽怨的看着朱厚照。

    这眼神……像极了被始乱终弃的弃妇。

    方继藩咳嗽:“别急,别急,殿下,慢慢来,这边研究所,自然会想尽办法,多造几台,过一些日子,自然将东西送去。”

    朱厚照红光满面:“哈哈……这也成,半月为期,其实本宫脑子里,有许许多多的东西,可惜,都无法实现,现在有了这个,那些奇思妙想,或许就可以变成现实了。老方啊,这些人要赏,重赏。”

    方继藩道:“这是当然,赐他们一千万金也不为过。不过……”

    方继藩将朱厚照拉到了一边:“是否向陛下禀报一下,臣觉得太子殿下去禀报最好,陛下对太子殿下已经寄以厚望,再有这份功劳,殿下……往后,就可以扬眉吐气了。”

    朱厚照看了方继藩一眼。

    老方很厚道啊。

    他拍了拍方继藩的肩:“可是,父皇懂吗?就算是搬到他的面前,在他眼里,那也是奇技淫巧的玩意。”

    虽然太子有诽谤君父的嫌疑,可方继藩还是颔首点头,表示理解。

    “这样看来,得想想办法才好。”

    朱厚照道:“且让本宫先拿这东西,造出点东西来,到时,父皇也就明白了。”

    “噢。”方继藩道:“其实,我也有一个主意。”

    “嗯?”朱厚照看着方继藩:“你也想造出点什么。”

    “当然。”方继藩道:“我方继藩,乃西山书院之长,万千莘莘学子的祖师爷,岂可落后于人。”

    朱厚照乐了:“好哪,本宫正想要大开眼界呢。”

    有了显微镜,让朱厚照情绪极好,或许对于许多人而言,这只是稀罕的东西,可对于朱厚照这样的内行人看来,这玩意便是千金也不换的。

    眼下镜片的领域,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而接下来,就是不断的利用显微镜的原理,继续碳素更高的倍数了。

    而这……只是时间的问题。

    显微镜的应用,也将爆发出巨大的潜力。

    方继藩和朱厚照正午请温先生做了一桌酒菜,喝了一些酒。

    朱厚照又是兴冲冲的放了一番豪言壮语,方继藩心里,则想着自己要制出来的东西。

    …………

    一只船队,已浩浩荡荡的经过了泉州。

    刘文善等人,在将一船船的金币和银币,运出了佛朗机海域之后,早已命了大明的船队在北非一带接应。

    如此,佛朗机船来回倒腾,而今……这数十艘舰船吃着极深的水,徐徐的,游弋在了东南沿海。

    此一行,仿佛做梦一般。

    刘文善站在船舷上,虽然肉眼还看不到故土,可看到这故乡的海水,也忍不住感慨万千。

    只有出了海的人,方才知道,徐师弟的伟大之处。

    这海中的寂寞、病痛,足以让任何一个心志不够坚定的人发疯。

    刘文善抱着一个竹筒制的‘大缸子’,到了泉州,终于有了茶叶,他已不喜欢那茶盏一点点的抿茶了,实在是馋的厉害,咕哝咕哝便是一大口大口的茶水喝尽。

    因而,他养成了大口喝茶的习惯,寻了一个大竹筒,装满了茶水,背在身上,心里踏实。

    一大口茶饮尽。

    刘瑾吃着蚕豆,从后而来:“干爹,再往前,也就是后日的功夫,怕就要到天津卫了。”

    “嗯。”

    刘文善点点头,叹息了一口气:“不知恩师,现在如何了,他身体不好,又有病,真怕他出了什么事。”

    “不会的,干爷好的很,全天下人都死绝了,他也能活蹦乱跳的。”刘瑾在这一点上,显得很有信心。

    刘文善:“……”

    “此次,也算是不辱使命了。”刘文善吁了口气:“至少,可以给恩师一个交代。刘瑾哪……”

    “干爹……”

    这一路往返,刘文善和刘瑾几乎是相依为命。

    现在……真是不是父子胜似父子了。

    二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流露出了别样的情感。



    首先。

    刘文善和刘瑾都姓刘。

    其次。

    他们是干父子的关系。

    若说此前,这还只是一个名义。

    可汪洋之上,父子二人同舟共济,经历无数血腥患难,想来不久之后,俩人也将同富贵,这是何等的缘分。

    刘文善拍了拍刘瑾的肩。

    而刘瑾则抬头,看着刘文善。

    彼此的目光之中,都有着信任和依赖。

    此时,身份已经没有意义了。

    刘瑾是宦官,那又如何。

    他还是自己的儿子。

    刘文善嘴角一勾,朝着刘瑾一笑,淡淡道:“等回了京师之后,你……至乡中一趟,去祭祭祖吧,到时,刘氏的族谱之中,会添列你的名字。”

    刘瑾赶紧吃了一颗蚕豆,压了压惊。

    一般的宦官,对于自己的原生家庭,都没有太多感情的。

    毕竟,你都把我送去做太监了,这亲情的纽带,也就彻底的断裂了。

    刘瑾点点头:“噢,好。”

    刘文善又拍了拍刘瑾的肩膀,敛去嘴角笑意,认真的道:“吾儿,也就是你弟弟,他已十二岁了,年纪不小,再过两年,他也要娶妻生子了。”

    刘文善微笑的看着刘瑾,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也透着诚恳的笑意:“他若是生下的儿子,为父打算将他过继给你,将来……你临到老了,身边至少有个子嗣,给你养老送终,将来,也不至无人祭奠。”

    刘瑾沉默了片刻。

    蚕豆不嚼了。

    归宗……

    进宗祠最大的好处,就在于将来人死之后,有子孙们祭祀。

    这叫延续香火。

    似刘瑾这样的宦官,其实也不可以不收个干儿子。

    可事实上,太监收的干儿子,往往都是一群泼皮,人家心里是瞧不起你的,不过是想在生前,从你身上得点好处,等到你一死,他卷了你的财富,便翻脸不认账了。

    何况,这些人多是下三滥,没一个是正经人。

    可刘文善不一样。

    刘文善是正经人,他的恩师是方继藩,前途远大,将来的刘家,势必是大族,何况本身就有诗书传家的底蕴,哪怕是此前不富有,可出了一个刘文善,那宗祠牌坊上,可是进士及第的牌坊在呢。

    刘瑾和刘文善的儿子,现在是兄弟的名分,将来,甚至可能刘文善将自己的亲孙过继给刘瑾,这是极为稳固的关系,因为后世的子孙们,并不介意,将刘瑾一并祭祀了。

    这等士大夫的家庭,居然接纳了自己。

    延续香火……

    刘瑾一下子,将口里嚼烂的蚕豆吐了出来。

    眼眶里泪水呼啦啦的落下。

    噗通一下跪倒在地,他恭恭敬敬的朝刘文善喊道:“爹,爹……你是我的亲爹啊,我要有儿子了,哈哈……要有儿子了……”

    他咧嘴……这儿子可是正宗的,不是那些想要巴结讨好的人,将来……会受到极好的教育,会有家族的熏陶,最重要的是,他的大父,他的亲爹,都和自己有真正的‘亲缘’关系……自己……没有后顾之忧了。

    刘瑾本下意识的,想要从袖里掏出蚕豆来。

    这是习惯。

    可很快,他手又缩了回去。

    这臭毛病,要改。

    要攒钱!

    给未来的儿子置产,要给他盖很多很多的府邸,给他纳数不清的妻妾,生数不清的娃娃,哈哈……

    刘瑾咬了咬自己的舌尖,很疼,不是做梦,顿时,心里开始立下无数的志愿,要改变身上所有的臭毛病,尤其是贪嘴。

    在脑海里畅想了一遍未来,他便恭恭敬敬的给刘文善磕了个头。

    刘文善微笑,做出这个决定……是很不易的。

    可又如何呢。

    人生不易,高兴就好。

    …………

    舰船至天津港。

    天津港里,人们早已习惯了无数的船队入港了。

    若在几年前,这可能是稀罕的事,可现在……几乎每个月,都有六七拨的船队抵达。

    港口已经渐渐的建立起了制度。

    所以自有专门的引水员前去接引,而后,税吏和专门的市舶司人员抵达。

    市舶司的人员,对舰船开始进行登记。

    而税吏,却已开始忙碌起来。

    他们早已侯着。

    这市舶司的提举乃是宫里的人充任,是个宦官。

    在这港口的一亩三分地上,他可是神气的很,早有人给他端来了椅子,他掸掸身上的灰尘,坐下,轻描淡写的接过了茶水,见那船已靠了栈桥,身后一个随扈,给他撑着伞,他呷了口茶,举起了望远镜瞄了一眼,见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下船。

    提举嘴角微微勾起了微笑。

    瞧这些人个个叫花子的模样,根据他多年的经验,这应该是出海有一年半的。

    黄金洲来的吧?

    紧接着,那群衣衫褴褛的人,步行走到了栈桥的尽头。

    提举没有站起来,这是他的一亩三分地,身边几十个税吏和市舶司人员拥簇着他。

    “来者何人哪,报上大名,为何这船上,没有船号?此前,又为何没有报备?”提举宦官道:“这可不成哪,来人,准备登船吧。”

    他话音落下。

    一个衣衫褴褛,满面油污,面黄肌瘦的人上前,提举宦官一愣,这人……好像很没规矩哪。

    他心里非常的不悦,便开口质问道。

    “你……你……你这是要干啥……”

    此人抬手,而后啪的一下,一个耳光就打在了提举宦官的面上。

    提举宦官打懵了,脸上一个血印子。

    他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这龇牙咧嘴的人。

    身后的随扈和税吏吓了一跳,个个剑拔弩张。

    行凶的人说话了:“狗东西,敢坐着和咱说话,瞎了你的狗眼,告诉你,现在立即给咱带着人登船,要多挑选手脚干净的人,你们这数十个人,怎么忙的过来,调天津卫的水师来才够,赶紧的,要不然,我刘瑾宰了你!”

    一听到此人自称‘咱’这提举宦官顿时心里有了几分亲切感。

    呀,他声音这么粗,竟还是同行。

    可又听此人自称刘瑾。

    提举宦官打了个哆嗦,眼眸不禁睁开,看着眼前衣衫褴褛,满面油污,面黄肌瘦的人。

    刘……刘公公。

    宫里头有几个人,是一般人不能惹的。

    一个是秉笔太监,一个是御马监的太监,这两位一文一武,是宦官们的首领。

    还有一人,便是詹事府,太子殿下跟前的伴伴,刘瑾……恰好就是太子的心腹。

    听说,还是方继藩的干孙子。

    何况,现在人家还掌着四洋商行。

    提举宦官懵了,方才还预备指使着人大骂,将这些人拿下,可转瞬之间,面上的怒气神奇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谦卑的笑容,顺势着,整个人就跪下了,臀部撅的老高,老老实实的拜在刘瑾脚下。

    “哟,原来竟是刘公公,刘公公,奴婢这是有眼不识泰山,刘公公您这一巴掌,干脆利落,虎虎生风,打的真好,奴婢……”

    刘瑾微眯着眼睛打量了下提举,见他没了方才神神气气的姿态,而是恭敬而又乖巧,不禁抿了抿唇,冷哼一声。

    “狗东西……”

    “小的有眼无珠……”提举忙是磕头。

    刘瑾狠狠瞥了他一眼,便嚎叫!

    “愣着干嘛,干活……”

    “噢,噢,干活。”提举宦官忙是翻身起来,立即开始指挥着人准备登船,又一面去请求水师援助。

    他为了显得卖力,一副挥汗如雨的模样,亲自带着人,登上了第一艘船。

    可当他登船之际,整个人却是……惊呆了……

    这船舱里头……金灿灿的,在带着烛火进去的那一刻,底舱顿时生辉,璀璨的光芒刺痛所有人的眼睛。

    是金子……

    数不清的金子……

    提举宦官吓尿了。

    他下巴不断的颤抖。

    一时间之间嘴巴都合不拢。

    “这……么……多金子……”

    身后的税吏和随扈,也一个个眼睛瞪的有铜铃大,完全惊呆了。

    “手脚要干净!”提举宦官是知道轻重的,刘公公的东西,不能拿,一个子儿都不能,他发出了怒吼:“让人在栈桥上设卡,所有人搬运东西下船,都要搜身,都愣着做什么,搬哪。”

    “是,是,是……”

    人们看着这堆积如山的金银,终于反应了过来。

    这一次……显然比之当初徐经回航时,还要可怕。

    这提举宦官曾有幸见过那一幕壮举,可现在,却发现,这是小巫见大巫。

    不说其他的,此次回航的船比徐经的船队还要多,而且,他取了一个金币,咬了咬。

    这金子,肯定不是从黄金洲带回来的。

    黄金洲那儿的金子,或许是因为当地土人的熔炼技艺有限,纯度并不高。

    可这金币,这纯度……

    好东西哪。

    这哪儿来的。

    他已来不及多想了。

    干活吧。

    一艘艘的舰船开始进入了各处的栈桥。

    而后,搭上了板子。

    数不清的人,开始预备登船,提举宦官要求每一个人赤身上船进行搬运,这是为了减少严查夹带和私藏金银的检查难度。

    数千人川流不息,将一箱箱的金银,气喘吁吁的搬上了码头,很快,码头附近就堆砌起了一个金山和银山。

    可是……

    人们依旧还在忙碌,仿佛搬运不完一般。



    整个天津卫已经轰动了。

    那堆积如山的金银,根本就藏不住。

    毕竟,实在太碍眼了。

    这边刚刚堆了一堆,另一边,一堆又起。

    不得已,那市舶司的人去寻了毡布来,妄图用毡布将金银遮盖起来。

    天津卫的各衙都惊动了,纷纷带着各路兵马来,在外围负责警戒。

    税吏则对所有的金银进行清点。

    他们很快发现,这些金币和银币的份量相差无几的,只需一枚枚去数就可以了。

    只是……哪怕是数,都是让人头皮发麻的事。

    舰船的载量是极大的,一批水师力士几乎已经累断了腰,可也不过运了一小半,于是忙是又挑选一批力士,将他们替换下来。

    刘瑾被市舶司的人好生的伺候着,原本给那提举宦官准备的伞和茶几、茶盏,都一股脑用在了他的身上。

    而刘瑾则又乖乖的让刘文善坐下,给他去端茶递水。

    这一边,市舶司已派出了人往京里去报信了。

    而天津卫的陈记商行大掌柜,早就闻讯而来。

    陈记商行乃是京里最大的商行之一,经营的业务多种多样,有药材,有棉纺作坊,有船坞,这大掌柜就负责船坞方面的事,造船的人,往往和水师的关系比较近,一看水师的人员突然调动异常,一问,更觉得不简单。

    于是乎,他忙是赶来,举了望远镜,看着那堆砌起来的金山和银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到底出了什么事,那是什么船,从哪里要的,去打听,去打听清楚。”

    片刻之后,伙计便打探来了消息。

    紧接着,这大掌柜深吸了一口气。

    带回来的金银,无以数计。

    这是什么概念呢?

    船是四洋商行的。

    乃是四洋商行的收益。

    这四洋商行,一直低调,想不到……他们………

    呼……

    大掌柜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目光流转,而后,他神色一正,命人将自己的亲儿子叫到了自己的面前,肃然道:“你得去京师,用快马,用最快的马,要不惜一切代价,立即……立即去给东家禀报,告诉他这里所发生的事,记着,沿途不要耽误,你若是饿了,就在马上吃,吃喝拉撒,都给为父记着,都得在马上。耽误了一刻,我扒了你的皮,东家对咱们不薄啊,该到报效的时候了。”

    他儿子还想说什么,大掌柜已是将他推开,瞪着眼睛朝他怒吼:“走,快走。”

    马早就准备好了,最好的马。

    人也是自己的儿子,最值得信赖的人。

    人和马飞快的奔驰而去。

    这大东家又回头,举起了望远镜,看着那远处被人墙所围住的一座座金山和银山,眼睛一眨不眨,他彻底的痴了。

    …………

    翰林院里。

    又是平常的一天。

    每一个人,按时点卯,按时开始了忙碌。

    到了正午,翰林们开始休憩,他们往往会凑一起,喝一口茶,吃一点糕点。

    彼此之间,聊得最多的,还是股票。

    现在前途无望啊。

    而今的翰林,早不似当初了。

    可在京师,居不易。谁不想让自己日子好一点呢。

    照例,几个翰林们开始头头是道的讲着他们的股票经,什么市场利好啊,什么多头啊,什么抄底啊。

    毕竟是人精,当初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人。

    这样的人,若是把自己聪明劲放在正道上,比如研究研究炒股什么的,其爆发出来的潜能是无穷的。

    他们不但能讲,而且还擅长于归纳。

    一番归纳下来,年轻的翰林听的如痴如醉。

    不少人都跟风买了四洋商行。

    譬如柳金水,柳金水家境不坏,中了进士,在京里家中也给他置了宅,他心思大,想挣银子,实是不愿再让家人破费了。听说这是家里人卖了几百亩祖地的银子,一想到如此,他心里便难受的很。

    这四洋商行,他是投入了全部的身家买的,就因为他信王不仕。

    可时间拖得越久,他越是不自信起来。

    尤其是听着几个老翰林侃侃而谈,他心里更是虚得很。

    此时,一个书吏进来,给他们奉茶。

    这时,有翰林起身道:“杨书吏,你来,你不是说,王学士让人买四洋商行吗?可现在你看看,这已近一个月过去了,竟还没动静,这是什么意思?”

    杨书吏面上又青又白:“小人……小人……”

    “哼,你是不是听错了。”

    “没……没错的。”

    “这样看来,问题出在王学士头上了,老夫观股数年,这四洋商行,这么多年没有动静,迄今为止,也没听说过有什么利好,这……这不是开玩笑……”

    说话的是个老翰林,这一年来,炒股倒是挣了一些。因而现在说话的底气很足,这翰林院的股王,看来得换换人了。

    “当初你们若是听老夫的话,多买一些刘记钢业,何至如此,你看,老夫三万五千两银子投进去,现在多少了,现在已是六百两了。”这老翰林,乃侍学,官儿不小,可资历高,他老神在在的呷了口茶,就差喊出一句,江山代有人才出,长江后浪推前浪,那王不仕,自是前浪,而自己呢,则是后浪。

    他一脸担忧的看了柳金水一眼,又道:“柳编修,你身家性命,都搭在了四洋商行是吧,当初你们要买的时候,老夫就想劝,可是呢,这等事,怎么好出口,你们看看,看看吧,这四洋商行能有什么前途,陛下命齐国公建经府,经府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在经营四洋商行,可你看,四洋商行可有起色,连齐国公都对四洋商行没有办法,你想想看,这四洋商行,可还有救吗?”

    听罢,柳金水脸色苍白,整个人都懵了。

    其余翰林,也有不少脸色苍白起来。

    却在此时,外头突然发出了哗然的声音。

    有人皱眉,不知发生了何事。

    却见有人冲进来,大吼道:“不得了,不得了,快去证券市场,出事了,出事了,四洋商行暴涨。”

    暴涨……

    一下子,所有人豁然而起。

    却见有人匆匆的进了王不仕的公房。

    这公房里,却见王不仕急匆匆的出来。

    一群人围绕他左右,匆匆的出了翰林院。

    出了什么事,这是出了什么事?

    翰林们也坐不住了。

    纷纷跟了去。

    …………

    证券市场,谁也没有料到,这四洋商行开始逆市而行。

    明明没有任何的利好,却不知何故,似乎是有大商家疯狂的收购。

    而这背后的大商家,似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只要世面上有股,有多少要多少,你开什么价,他便多少钱收。

    人们诧异的看着这一切。

    这……太诡异了。



    王不仕已经赶到了。

    翰林们也随之而来。

    那位老翰林,看的脸都变了,嘴角轻轻抽搐着。

    出了什么事。

    许多股票,都在纷纷下跌,却只有四洋商行一枝独秀,不断的攀升。

    这分明是有大商家在不断的抛售其他股票,汲取资金,而后重仓压在四洋商行上。

    许多股票一抛售,其结果……可想而知,可谓是惨不忍睹。

    一开始,行情倒还稳得住,到了后来,有些股票,已经开始直接的腰斩了。

    好在腰斩之后,局势开始徐徐的回稳。

    而那老翰林,却是瞠目结舌。

    银子啊……这才多久……

    却看那四洋商行,却已直接攀升了一倍,而且照着这趋势,还在疯狂的增长。

    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不断的推高价格。

    那年轻的翰林柳金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停的在板自己的手指。

    他这是在疯狂的计算着自己买了多少四洋商行,现在这些股,已价值多少,可每一次,他勉强的计算出来,新的价格又出现了。

    那老翰林不禁恼羞成怒:“并没有利好啊,这肯定……肯定是有人背后操作,这……这……诸位不要慌,这是技术性的调整,四洋商行冲的这样高,是有人故意推高,没有大利好的情况,这分明……分明……”

    王不仕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他只是抬头,凝视着墙面上的大盘。

    此时他已确定,刘文善成功了。

    王不仕心情复杂无比。

    固然他的收益,可以增加不知多少倍。

    可是……和刘文善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啊。

    那刘文善……未必比自己聪明,可是……他拜了方继藩为师,不但受齐国公的点拨,撰写国富论,而且,还被齐国公送去了佛朗机。

    这是何等大的机缘,这又是何等大的功劳。

    倘若当初……自己也上了船,又或者,自己也是刘文善,自己一定做的并不会比他糟糕吧。

    可是注定了,刘文善想彪炳史册,而自己……终究不过是个富家翁而已。

    人生短短几十年,他王不仕,不会被人记住,而刘文善却能永垂历史。

    他在心里深深感喟着。

    人生的际遇,真是天差地别,王不仕毕竟是传统的读书人,他虽也爱钱,可那四书五经读的多了,内心深处,又何尝不渴望大功业呢?

    现在……看着同行的刘文善如此……自己内心深处,竟没有喜悦,有的……却是几分失落。

    他摘下了墨镜,禁不住擦拭眼睛。

    一旁,柳金水惊喜的道:“王学士,王学士……涨了,涨了……王学士,你哭什么,莫非,是喜极而泣?”

    这柳金水也想哭了,真是太开心了,从来没这么开心过,在短短的时间里竟是挣了这么多钱。

    应该不仅仅是柳金水想哭,是买四洋商行的人都想哭。

    这下赚大发了。

    然而王不仕却没有立即回答柳金水,而是重新戴上了墨镜,轻轻咬了一下唇,便开口道。

    “只是哀叹自己命运多舛,哀叹命运弄人罢了,哎……”

    他声音透着疲倦和沙哑,神情淡淡的,没一点喜悦之色。

    “哎……”

    连叹了几口气,他便朝着柳金水摇摇头。

    那些跟着王不仕买了四洋商行的翰林们,本是个个喜笑颜开,纷纷围拢上来,殷勤无比的模样,可听了王不仕的话,个个面上惊讶,有人笑容逐渐消失:“王学士的意思是,现在见好就收,四洋商行到了现在,已是见顶了,得赶紧抛售?”

    王不仕见着一群兴奋的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他一脸倦容的朝他们摇头,淡淡道:“不,这才只是开始。”

    说着,背着手,对于大盘,已经没有了多大的兴趣,转身便走。

    许多人想围着他继续求教,可又舍不得大盘,却只好眼睁睁的看着王不仕逆着人流而行,最后,消失在热情的人流之中,留下了一个寂寞的背影。

    老翰林还在跳脚,非常的不甘心。

    他曾起心动念,想要抛售掉手里的股,可发现卖不掉,因为恐慌式的抛售迫在眉睫,越是抛,越是助长了颓势。

    反观四洋商行,依旧还是飘红,竟是一柱擎天一般。

    听着柳金水等人兴奋的呼喊,老翰林脑子有点懵了,真的不敢相信这件事实,他便喃喃安抚自己。

    “这是背后有人操作,没有利好支撑,肯定是要跌的。”

    …………

    弘治皇帝一大早,升座于奉天殿。

    内阁和各部的人都来了。

    所议的,正是最新的一条鞭税法。

    刘健、李东阳、谢迁人等,还有各部的尚书,如欧阳志、马文升、张升等,大家都赐了坐。

    而太子朱厚照也被叫了来,如此重要的国家大策,让太子听一听也好。

    方继藩开设新政,许多税法,都是方继藩的门生起草,方继藩也一大早,拎了来,不过方继藩明显一脸倦容,隔三差五的打着哈欠,像是没有睡够。

    这引来许多人的侧目。

    方继藩似也识趣,忙是一副抱歉的模样,朝着众人挤出一抹淡淡笑意:“昨夜看书,到了三更。”

    刘健有点恼火,这家伙的哈欠,打断了自己好几次话了。

    刘健便捋须,凝视着方继藩,微笑问道:“不知读的什么书?”

    方继藩想了想,便笑呵呵的回答刘健。

    “四书五经,还有资治通鉴。”

    刘健:“……”

    似乎也挑不出毛病,这个回答很妥帖。

    挑不出问题,刘健只好不在跟方继藩计较,而是继续奏陈。

    “陛下此前定下的章程,老臣下发给各部以及各地的布政使司,反馈来的意思,却是参差不齐……有的认为如此甚好的,也有人颇有疑虑……”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目光不由在众人身上游走,最后才皱着眉说道:“朕前些日子,也见了他们上来的奏疏,确实是颇有争议,欧阳卿家……”

    弘治皇帝说着,不禁看向欧阳志。

    欧阳志沉默片刻:“臣在。”

    弘治皇帝凝视着他,眼眸里透着期待。

    “欧阳卿家怎么看呢?”

    欧阳志陷入了思索。

    这是弘治皇帝最欣赏他的地方。

    许多人都爱表现,皇帝问起来,生怕皇帝不知自己博学一般,有啥问题,都抢着答,唯独欧阳志,却是老神在在,不疾不徐。

    欧阳志沉吟道。

    “陛下,各地的情况不同,因而不可一蹴而就,此次新税推及天下,势必要因地制宜,因时制宜,朝廷已有了大方向,现在,就是根据不同区域进行调整的事了,臣以为,应广泛派遣钦差,于各地钦查,前些日子,臣在保定时,听说陛下设了统计司,何不让统计司派出人员,以钦差的身份,先了解到地方的民情和各方面的数据,陛下再做决断。这等事,万万急不来,一旦出了乱子,百姓们就要吃苦头的。行新政,需大胆,更需勇于任事。这是因为,若是不够意志不够坚决,则定会动摇,动摇的多了,事也就办不成了。”

    欧阳志顿了顿,接着又继续说道:“可是推广新政,却需瞻前顾后,要再三观望,慢慢的推敲,更需如履薄冰,万不可想当然,更不可一概而论之。”

    弘治皇帝眼前一亮。

    是了,统计司。

    差一点儿,弘治皇帝却是忘了统计司。

    弘治皇帝笑意满满的朝欧阳志点了点。

    “卿家所言,甚合朕心。朕还以为,你在保定推广新政,已是卓有成效,还当你定是巴不得将这新税制立即推行天下才好,原来,你竟如此稳妥。”

    弘治皇帝看了刘健一眼,征询刘健的意见:“刘卿家认为可行吗?”

    刘健也是赞同欧阳志的方法,不禁开口说道。

    “如此甚好,此某国之言。”顿了一会,他便补充道。

    “老臣以为,可以照着这个方子,朝廷这边,再想一想,章程呢,再修一修,百官们再议一议;另一边统计司委派人员,分赴各地,再做一次详实的调查,各省布政使司,还有各府、各县,也让他们集思广益,多陈一下地方民情,这是百年大计,急不来的。”

    弘治皇帝心里松了口气:“朕还是急了,总以为,这有好处,便巴不得推及天下……现在看来,还是有些冒进。”

    他侧目看了方继藩一眼,见方继藩一脸疲倦的样子,咳嗽一声。

    方继藩立即打起精神,朗声道:”吾皇圣明,吾皇万岁。”

    弘治皇帝凝视着方继藩:“……”

    摇摇头,露出苦笑。

    正说着,萧敬匆匆的入殿:“陛下,陛下……”

    弘治皇帝皱眉,目光扫向萧敬。

    萧敬拜倒:“陛下,天津卫传来快报,说是有船队回来,这回来的船队,乃四洋商行,他们从佛朗机,回来了。”

    弘治皇帝大吃一惊:“回来了?”

    萧敬激动的说道:“何止是回来,此番抵港,已是震动了天津卫,他们带回来了无数的金银,数不胜数,据说,金银都堆砌成了山,一座又一座,连绵不绝,望之令人生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