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皇帝以为自己听错了,在脑海里不停的回味着萧敬的话。
似乎没有听错,他沉默了很久。
而后,一脸狐疑之色,看向萧敬:“你说什么?”
“奴婢……奴婢……”萧敬一脸艰难之色。
没错,当他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也是震惊的。
卧槽……那个干娘没白认啊,再迟一点认,自己就算想要抱着人家的大腿,也抱不住了。
他期期艾艾的道:“陛下,刘文善、刘瑾等人,他们从佛朗机回来了,带来了如山一般的金银,数都数不清楚。”
“佛朗机……他们区区几艘舰船,这四洋商行,他们能抢了佛朗机人?”
弘治皇帝不可置信,一脸震惊的问道。
除了抢,就没有其他的解释了。
这佛朗机人看来,并不羸弱,若是大明水师,兴师动众而去,或许……还有这样的可能。
可是据弘治皇帝所知,刘文善人等,不过带了一些商船去,怎么可能搬回数不清的金子回来?
方继藩听着,顿时龙精虎猛起来。
他精神一抖,面露喜色。
自己至亲至爱的弟子和孙子回来了。
还以为他们死在了外面呢。
这般一想,方继藩忍不住想要热泪盈眶。
皇天保佑啊。
可一听到抢字,方继藩不禁激动的说道:“陛下,不是抢,不是抢,刘文善深受儿臣的道德熏陶,岂会做这样的事。”
弘治皇帝还没有缓过神来。
他痴痴的看着方继藩,这个消息太震撼了,事先没有任何征兆。
弘治皇帝便一脸困惑的看着方继藩,不解的问道:“继藩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继藩解释道:“陛下难道忘了,儿臣让他们前去佛朗机,卖花……”
卖……花……
这个行得通?
哪怕方继藩是神仙,大家也觉得方继藩卖花是不靠谱的。
这已经完全颠覆人的认知了。
好吧,即便那花能卖,且能价格不菲。
可是……
又怎么可能,如萧敬所言,这金山银山都搬了回来。
弘治皇帝一头雾水。
他凝视着方继藩。
这件事,显然是经府一首筹划的,不找你方继藩找谁。
刘健等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通通不解的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已给大家带来了太多的惊喜。
可今日这惊喜……还是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方继藩知道卖花说服力不够,因而他郑重的开口道:“陛下可曾记得,刘文善的国富论续篇之中,曾有过泡沫论的阐述。”
弘治皇帝搜肠刮肚,勉强记得了一些。
当然,当初看的时候,只是走马观花,并没有重视。
在弘治皇帝眼里,所谓的泡沫,不过是一个不值钱的东西,突然价格暴涨,可事实上,它本身不具有如此大的价值。
当然……这……
方继藩见弘治皇帝似乎没明白,便认真的解释起来。
“此次刘文善,便是去佛朗机实践这个想法,郁金香本是没有价值的,可起初的时候,因为稀少,且又因为其显得名贵,此后,到了佛朗机,只要联系某些投机的商人,便可让这些商人们四处造势,使其成为王公贵族们的装饰品。”
弘治皇帝点头,郁金香张皇后也极喜欢,哪怕是在现在的京师……现下也很盛行。
“可是……会有多少王公贵族,倾尽家财,就为了买这些花呢?”
方继藩微笑:“陛下,若只是单纯的将郁金香当做是点缀品,这郁金香,当然花不了多少银子。可陛下应当知道,郁金香的培育,需要大费周章,可它的种子,噢,也就是球茎,却极容易保存。而所有的郁金香,都控制在刘文善的手里,那么,只要这东西,获得了贵族们的青睐,而刘文善只要控制住郁金香的出货,会照成什么后果呢。”
说实话,跟皇帝和刘健这些半吊子经济学家们讲解这个,真的很费劲啊。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眼眸一亮:“价格会涨。”
见弘治皇帝有些领悟了,方继藩又继续说道。
“对,只要合理的控制住出货量,确保价格不断的上涨,那么……儿臣敢问陛下,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弘治皇帝顺着方继藩的思路:“价格会上涨,就如一支可以持续上涨的股票,这世上,谁不想挣银子呢?自然,会有许多人囤积,希望能够借助着郁金香盈利。”
方继藩乐了:“正是如此啊,陛下,如此,这郁金香已从装饰品,变成了一种可以对抗通货膨胀,可以以此来牟利的产品了,它已脱离了原先是属性,人们购买它,不再将它用来消耗。”
弘治皇帝点头:“你继续说下去。”
“如此,难免就会引起风潮,那些囤积了郁金香球茎之人,自然巴不得全天下人都购买郁金香,如此,才可水涨船高,也就是说,借助着郁金香,其实……刘文善已将无数因此而获利的贵族、商人捆绑在了一起,他们尝到了甜头,不需去求助,他们便会自行的四处推广郁金香球茎的好处,他们会反反复复的向人宣称,郁金香是如何的珍贵,如此一来,这样的概念,在他们的推波助澜之下,就会深入人心。”
“佛朗机的处境,与我大明相同,因为出海,导致通货膨胀盛行,绝大多数的百姓,积攒了一丁点儿的积蓄,可很快,便开始贬值,事实上,整个佛朗机,都纠结于一个问题,如何让自己的积蓄,保持应有的价值。”
“在大明,已经有了一个现成的方法,譬如证券市场,人们通过将会积蓄投入进股市和房产,以此来抵御这等货币的贬值,而股市的银子,再流入商贾手里,商贾们进行生产,于是,开始建设和扩建作坊,生产出无数的货物,借此牟利,最后,绝大多数人,都在这个过程之中,得到好处。”
“可是……眼下的佛朗机,虽是手工业已是大发展,可其却是诸侯林立,根本没有一个统一的市场,这也导致,他们的股市和作坊的发展,还不过是刚刚崭露头角。”
“郁金香球茎的出现,却解决了他们所有人最迫切的一个问题,那便是……保值。如此一来,越来越多人开始接受郁金香,上至王公,下至庶民,这郁金香,不但有了投资属性,甚至完全可以取代货币,因为在人们眼里,郁金香是可以随时转手的,因而,甚至在许多的交易中,人们甚至可以直接拿郁金香,兑换任何货物。”
弘治皇帝已经开始渐渐的明白了一点什么。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方继藩虽是说的轻松,可是……弘治皇帝便是再愚蠢,也非常清楚,这其中的过程,一定是惊心动魄,他举一反三。
“这是否意味着,郁金香球茎,就如西山钱庄的银票一般,银票本身是没有价值的,可因为钱庄的金银作为储备,可以保证随时将银票兑换足额的金银,于是,越来越多人接受。”
“不错,到了这一步,郁金香球茎,其实就已和西山钱庄的银票一样了。只是银票的背后,不只是西山钱庄,还有宫中以及朝廷在作为其信用,因此,西山钱庄发放银票,极为谨慎,非要确保拿着银票的人,可以随时进行兑换,因此,钱庄之内,有充足的储备金银,随时可供人兑换。而郁金香却如水中浮萍,它唯一的价值,不过是稀缺性。可事实上,绝大多数的郁金香,并不稀缺,在大明,这些东西,多不胜数,甚至已经到了泛滥的程度,自然而然,刘文善见时机成熟,就可快速的放货,如此一来,便可从中,大赚一笔。”
“原来如此。”弘治皇帝感到很欣慰。
这个刘文善,真是人才啊,这等事,亏得他能想到。
这么说来,这些金银,就是靠炒高来牟利的。
一些毫无价值的花卉,结果却成了天下最值钱的东西,真是……
可是……
方继藩微笑:“当然,靠这个,刘文善足以大赚一笔,可是单凭这个,还不够。”
还有……
此时的弘治皇帝,就如一个小学生。
至于刘健人等,似乎还处在保育院的水平。
他们一个个瞠目结舌的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环视了众人一眼,便又继续道:“一旦刘文善大量的放货,郁金香的价格势必要暴跌,可是……陛下有没有想过,这暴跌受损最大的是哪些人,是什么人,拥有最多的郁金香,又是什么人,最害怕郁金香暴跌之后,无数人血本无归,引发的可怕后果呢?”
弘治皇帝打了个寒颤。
他又开始渐渐明白了。
这一手。
可能更毒。
他心里想,倘若大明的百姓,都买了郁金香,无数人付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而宫中和朝廷也储备了一批,那么……自己和朝廷,也一定是最害怕郁金香价格暴跌的吧。
毕竟,宫中和国库处了问题,是要闹出大问题的,而百姓们的财富若是被洗劫,一无所有,势必会怒不可遏。
弘治皇帝觉得自己的脑子开始转过弯来了。
他凝视着方继藩:“那么,这佛朗机的王公们,一定要尽心竭力来将这郁金香的价格涨起来,如若不然,就是万劫不复了。”
刘健亦是注视着方继藩,也开始生出了兴趣。
方才所有人都听得如痴如醉,不过许多人虽有疑问,却是不便相问,刘健不同,他咳嗽一声,道:“难道这些王公,不会对刘文善不利吗?”
“不利是肯定有的,不过佛朗机一盘散沙,所以刘文善所选的地方,乃是北方省,那里商业气息浓厚,西班牙人虽然统治那里,却并不能做到完全的控制,这也是为何刘文善选择北方省的原因。何况,刘文善暗中用的是大量的人头交易,他们想要追查,也需要一些时间。更不必说,若是他们大张旗鼓的拿人,反而会引发巨大的恐慌,陛下、刘公,你们想想看,若是这有郁金香球茎的人,想要出货,却还要被人拿了,这等消息,是捂不住的,一旦传出去,郁金香球茎的价格,就更加是一泻千里,便连半分营救的可能都没有了。”
“许多王公势必会联合起来,疯狂的开始收购郁金香,他们定要将这郁金香的价格拉抬起来,可这一边,王公们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和国库的资金疯狂的收购,另一边却是刘文善人等疯狂的将这不值一钱的郁金香换成数不清的金币和银币,无数的金银,就如同是从天而降一般,落入刘文善等人的口袋里……直到各国的国库枯竭,甚至是信用破产,最终……他们非但没有将郁金香拉抬起来,反而是一泻千里,输了个精光。”
弘治皇帝认真的听着,此时,猛地眼睛一张,忍不住道:“刘文善真有苏秦、张仪之才啊。”
是啊,这不就是连纵的苏秦和张仪吗?
靠着一己之力居于幕后,料准了佛朗机各国的心思,暗中操作……
“这样说来,佛朗机各国……”
“他们已经被吸干了。”方继藩很肯定的给出答案,虽然没有接到准确的消息,可既然刘文善等人安全回来,而且还带来了这么多的金银,这就说明计划已经成功了。
方继藩笃定的道:“郁金香这等事,要嘛不卖,而一旦卖了,便是不死不休,不压干榨尽,是断然不会结束的,哪怕是刘文善想要结束,佛朗机人也绝不会甘心结束,只有当他们最后一个铜板耗尽才会结束。这便是人心,人的贪婪放大了无数倍,当他们借助于郁金香资产不断的翻倍增值时,便已经无法再忍受自己的资产缩水了,这就如一场豪赌,不到最后,绝不会罢手。”
弘治皇帝眼中闪过惊异,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竟觉得森森然的,就这么一个不起眼的花儿,居然直接导致无数人的家破人亡,数不清人的积蓄,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这郁金香,甚至比一支军队还要可怕啊。
所取得的成果,更是可怕。
方继藩又道:“陛下,其实……儿臣……”
“你继续说下去。”这又是一个新的大门,弘治皇帝对此极有兴趣。
“儿臣这样做,原因有三,其一,是为了报当初西班牙人袭略我大明以及新津之仇,此乃国仇,区区西班牙,竟敢侵门踏户,冒犯大明天威,是可忍,孰不可忍也。其二,是陛下敕命儿臣开府建牙,经府需有所成效,不得已而为之。”
“而这其三,却是因为儿臣的身体流淌着道德的血液啊。”
“……”
奉天殿里,许多人本是心里森森然。
听到方继藩这一句道德的血液,顿时懵了。
刘健、谢迁、李东阳等人心里俱都想,姓方的,还真是狗一样的东西啊。
方继藩却是振振有词的道:“我大明以仁孝治天下,天子与诸臣,也多以史为鉴。而如今,新政已经开启,资产的价格,高低起伏,未来,又何尝没有此等泡沫化的风险呢?郁金香本是最不值钱之物,却可人为将其炒高,其危害,甚至可以使无数人家破人亡,泡沫从经济学而言,其实有它的好处,可以使大量的资金,调配至这个领域,加快生产,使一个又一个的新兴产业,疯狂的壮大。”
“可一旦,这泡沫出现在郁金香这等无用之物上,那么其危害,也是显见了。因此儿臣如此做,便是要立下一个榜样,让天下人都知道,在佛朗机发生了什么,等刘文善回了京师,儿臣还要命他将这郁金香著写出一部书,详细的记述郁金香的成因、发展、结果,如此,方可使后人铭记,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以史为镜,以前人为戒。对于佛朗机人而言,对他们又何尝没有好处呢?他们今日不吃这个亏,以后还要吃,不给他们一点教训,他们的跟头会摔得更惨,儿臣命刘文善、刘瑾,以及佛朗机人王细作人等,万里迢迢前去佛朗机,正是抱着这悲天悯人的情怀,要使天下四海之人,晓其厉害,如此而已。”
弘治皇帝:“……”
刘健咳嗽,略显尴尬。
谢迁脾气就不一样,好在这次他忍住了。
李东阳微笑,嗯,他习惯了。
张升、马文升人等,脑子还跟在方继藩话里藏着的道德迷宫里转着弯弯。
只有欧阳志,一如既往的露出一脸佩服之色。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才道:“继藩说的没错,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此当引以为戒,刘卿家该当修书。此次,继藩……干的不错,而刘卿家人等,万里迢迢,不辞辛苦,此去佛朗机,又何尝不是九死一生,可谓是劳苦功高,此不世大功。”
定了调子,弘治皇帝心里顿时舒畅了起来,却不知,他们带回来了多少金银。
方继藩面带微笑:“想来,市舶司过几日,就会有奏报来。”
没几天也算不清楚。
当然,到底带回来了多少,也只有天知道了。
可是……
果然在这时,有宦官匆匆的入殿:“殿下,殿下……证券交易所,疯了,四洋商行股价暴增,价格在一个多时辰之前,四洋商行就涨了三倍价值。”
弘治皇帝嘴张开,有鸡蛋大。
啥?
这奏报,才刚刚送到朕的手里呢,一个多时辰之前,消息还没传出去,四洋商行就涨了。
这些商贾的反应,竟如此迅速?
四洋商行的股值,一直是不温不火的,许多商人,持有的并不多,多是市场上某些人零星的持有。
这股票的大头,多是在宫中和西山。
当然,也有一些大鳄,如王不仕持有了不少。
弘治皇帝倒有几次想减持了四洋商行,毕竟这四洋商行,足足两年没有过动静,完全是出于对方继藩的信任,才将这四洋商行放在手里,而现在……
转眼之间,翻了三倍。
而且……现在消息应当已经在京师里传开了吧。
接下来……
弘治皇帝的心绪流转间,已经红光满面,就恨不得在自己脸上写着朕手里有许多四洋商行了。
他不禁道:“刘卿家人等,此旷世之功也,来人,速传刘卿家人等觐见。”
萧敬哪里敢怠慢。
方才陛下还说是劳苦功高,现在就已是旷世之功。
这还了得,这刘文善……还有刘瑾……
一想到刘瑾,萧敬心里就忍不住酸酸的了。
当初的刘瑾,算个什么东西,自己正眼都不会去瞧的。
可现在看看人家……
萧敬自是把泛酸的心思收好,面带微笑道:“奴婢这便亲自去请人。”
说着,一溜烟的去了。
弘治皇帝的心情自是带着几分激动,努力的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才又道:“带回来了这么多金银,是四洋商行的,这些金银,经府有什么看法?”
方继藩道:“陛下,有了这些金银,自是存入西山钱庄,作为储备,此后,只怕这市面上的银票要更多了,倘若统统流通于市场,只怕会引发市面上剧烈的通货膨胀,儿臣的意思是,一方面,借着这笔本金加大一些投资,另一方面,还需将这些银票,流通至各国去,如此,方可减轻关内的压力。儿臣希望借助于四洋商行,于西洋诸国,甚至其他地方,也开通西山钱庄,使其通行银票。”
通行银票……
弘治皇帝一下子就明白方继藩的心思了。
现在银票已在大明流通。
银票是靠金银的储备来背书的,现在有了足够多的金银,哪怕是将西山钱庄开设在各国,可只要储备金银足够多,慢慢的让各国接受,也并无不可,毕竟,只要西山钱庄可以做到随时取兑,且随时交换足额的金银,就足以让银票,畅行四海。
最重要的是,四洋商行现在已经有了足够的实力。
它的股价,势必要疯狂的攀高,现在……该是它施展拳脚的时候了。
弘治皇帝凝视着方继藩,饶有兴趣的道:“你继续说下去。”
…………
第一章。
方继藩迎视弘治皇帝的目光,便徐徐道来。
“陛下,四洋商行在刘瑾的带领之下,虽是这两年不温不火,可实际上,刘瑾此人,早已在诸国有了布局。”
“不说贸易据点,单说这两年来,打探到的诸国讯息,就是数不胜数。”说着,他顿了顿,歇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
“儿臣倒并非是夸奖刘瑾,这刘瑾和儿臣无亲无故……”
“且慢着……”弘治皇帝看着方继藩,目光透着质疑:“刘瑾不是拜你做了大父?”
“陛下就是陛下啊,果然是明察秋毫。可是陛下,儿臣建西山书院,徒子徒孙何其多也,一个认来的干孙子,不算什么。就比如萧公公,他还自称是儿臣的侄子呢,可儿臣,可有半分袒护他的意思?”
方继藩看了一旁的萧敬一眼,吞了一口唾沫,才又开口说道。
“儿臣做事,公私分明,心里只有陛下和朝廷,除此之外,再无私情,儿臣之心,天地鉴证,日月可鉴。”
弘治皇帝颔首。
有那么几分道理。
方继藩继续道:“这四洋商行的许多讯息之中,都表明了一件事,那便是各国都没有建立起一个稳健的货币体系,落后一些的,甚至还处在以物换物的阶段。好一些的,虽也铸钱,可各国要嘛相互之间攻伐频繁,新的货币,随时取代旧有的货币,再加上私钱的铸造,其金币、银币的含量,都没有统一的标准,以至人们买卖,往往这货币的交易,最是繁琐。”
“儿臣以为,西山的银票,在大明已经推广,却现在信用良好,一方面,是钱庄受到了宫中和朝廷的监督,又有专门的细则规定,更有足够的储备金银,可保证永不受挤兑风潮所害。那么,何不在各国,也经营钱庄,将这钱庄的银票,推及天下四海呢?”
“一方面,有了统一的货币标准,使四洋商行未来和各国的贸易,可以更加称心如意。且若是各国接受了银票,那我大明,便可使用银票,进口各国的特产,以丰富我大明上下的短缺。再其次,大明统领诸国,从前只是单以朝贡而辖制诸国,儿臣认为,这很不稳固,有了钱庄,通行了银票,再通过银票,可大量购置各国资产,使其永不相叛。”
“再有,就是大量的金银输入我大明,缓解大明的通膨,将这些通货膨胀,引入各国,减小压力。同时,也可借机壮大西山钱庄和四洋商行,有此三大利,陛下以为如何。”
弘治皇帝现在心情好的很,面容里不由泛起了笑意。
方继藩说的,他听懂了一大半。
虽然有些地方不太懂,可天下各国,都用大明的钱票,没什么不可。
弘治皇帝想着,心里真是美滋滋的,天下各国都用大明的钱票,这可是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事,可想念,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不禁睁大眼睛凝视着方继藩问道。
“可以实现吗,倘若各国不肯顺从呢?”
方继藩朝弘治皇帝微笑。
“陛下,钱票的推广,在于利害关系,对各国的王公贵族和商贾甚至是寻常百姓而言,只要这东西稳定,且能一直保证其价值,他们自会做出自己的选择。这绝不是一国国君,想要禁止,就可以禁止的。当其国内没有比银票更稳定的货币时,人们自然更愿意接受银票的交易,这也非是一国国君,单凭一纸诏令,就可以解决的。”
弘治皇帝听罢,颔首点头,微眯着眼眸,若有所思起来。
“你上一道章程来,这件事,经府来办。”
这经府的作用,一下子就出来了。
大明已经出现了许多巨无霸的商行,无论是钱庄,还是四洋商行,又或者是幸福集团,又或者是钢铁、纺织、蒸汽机车之类的巨头,若是在这其上,没有一个机构居中协调,是不成的。
偏偏朝中对这个,懂得不多。
方继藩道:“儿臣遵旨。”
弘治皇帝感慨:“朕终于盼来这一日了,过不了几日,便是太皇太后的大寿,这是双喜临门哪,哈哈……”
有了银子,弘治皇帝整个人都精神抖索,面容焕发。
倒是刘健等人,一个个无言,早知如此,国库也应当适当的购入一些股票资产才是,哪怕是国库不成,自己当初也该买一些啊。
弘治皇帝差人又去问,就在这说话的功夫,小半时辰不到,便又有宦官来报:“陛下,涨了,又涨了,已增长了四倍,涨了四倍了。”
弘治皇帝反而淡定下来,压压手:“这不算什么,不必激动。”
刘健等人,则是幽怨的看着弘治皇帝。
…………
刘文善、刘瑾二人,受了诏命,星夜至京师,此时才天刚拂晓,却已有宫中的车马,迎其入宫。
刘文善和刘瑾坐在车中,他们的车,抵达了午门,午门外头,是预备入朝廷议的百官。
可是车马并没有停下,百官们不得不纷纷让出道路,而后一个个的看着这马车直接经过午门,进入宫中。
呼……
百官们一个个看着那远去的车马,眼睛都要流出泪来。
宫中坐车的待遇,这可是内阁大学士们,一年到头也享受不到的待遇啊。
虽是难免有人羡慕嫉妒恨。
可是,有不少翰林,却是眉飞色舞。
他们低声议论:“方才过去的可是刘文善刘公……听说此次,他是奉命去了佛朗机,以一人之力,灭佛朗机诸国啊。”
“是吗?我也听说了,就凭那什么什么金香花,了不起啊。”
“四洋商行的股价,已经高涨了十三倍了……”
那翰林编修柳金水更在人群之中,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确实是十三倍了,才几天功夫,当初,他是听了王不仕的话,拼上了全部的家当,现如今,终于咸鱼翻身了。
终于变成有钱呢了,不用在过得苦哈哈的日子了。
他心里真是激动,一面流着泪,一面不停的念叨:“刘文善刘公,真是有大德之人啊,为我大明立下的是不世之功。”
也有脸色阴沉的,站在一边,不吭声。
王不仕身边,现在永远都不差狗腿子了。
他们嘘寒问暖,呵护备至:“王学士,您累不累?”
“王学士,冷不冷,要不要加一件衣衫?来,披我的吧。”于是,便开始宽衣。
边上的人纷纷也急切的要宽衣:“披我的吧,披我的吧,暖和。”
王不仕目光移动着,扫过一张张熟悉,亦或陌生的脸,抿了抿唇,便朝他们一摆手:“多谢各位,不必了。一般的绸子,老夫穿了不自在。”
于是,众人幽怨的看着他。
是呢。
听说王不仕的朝服,都是定制的,最好的匠人先量了他的全身,确保完全贴身,而且所用的料子,都是薄如蝉翼,每一层,都是最好的织工缝制,莫说是料子,便是缝衣的线,那都是精挑细选。
这档次,一下子就拉开了。
想做朋友都不可得。
人家谈论的东西,你只有啧啧称其奇的份,或者嘴巴张的比鸡蛋还大。怎么养身,每日该吃啥,穿啥衣,靴子该怎么穿才好,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这些贫穷翰林们的想象力。
许多人又想哭了。
更有翰林怯怯道:“王学士,您说,这四洋商行的股票,是否还有加持的必要?”
所有人如狼似虎的盯着王不仕。
王不仕淡淡的道:“股票这东西,终究是投机重了一些,君子言利。我辈乃是读书人,圣人门下,倒是听说,顺天府在推广公学,代圣人传播圣学,将这圣学深入人心,这才是大功德,大教化,谈股,俗了,老夫倒是有心,成立一个助学的善堂,捐几十个上百个学堂出来,资助顺天府,只是………想要捐纳学堂容易,营造设施也容易,甚至资助人读书,亦是易事耳。唯独想要招募称心如意的博学之才,却是难如登天,诸公,老夫现在每日头痛的,就是此事啊,已经好几宿,为此操心了,诸公倘若有什么故旧朋友,若是有才,不妨推荐一二,最好是为人正直,品学兼优的,倘若对新学有所涉及,那就更好不过了。再有……前几日,听说有一老妇,收养了不少孩子,她每月靠针线养活了别人,此乃义举也,值得提倡,老夫听说,她并不宽裕,却不知此老妇,现居何处,真是想去拜望,另外也想赠与一些金银,好教她以此,帮助更多孤儿孤女。”
“……”
“这个……这个……”
许多人开始面红耳赤。
王不仕环视了众人一眼,便背着手,叹了口气。
“天下最易的,便是聚财,可天下最难的,却是聚义。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也。圣人之学,高如泰山,不可攀;又如大海,深不可测,吾等凡胎肉体,若能以仁义为本,量力而行,哪怕只是略尽绵薄之力,此生亦无憾了。”
…………
2/5章送到。
众人听了王不仕的话,竟是无言。
你大爷,你倒是挣钱了啊,可咱们还是苦哈哈,背着贷款,熬日子呢。
你倒是说的轻松,站着不腰痛。
果然,有钱的人,都是狗一样的东西。
有一个算一个,把姓方的还有姓王的这些人拉出来,砍他们脑袋,没一个冤枉的。
可是众人心里虽是破口大骂,面上却都是笑容可掬:“王学士所言,诚如是也,王学士之善举,更是令人钦佩,佩服,佩服。”
“王学士真君子也。”
“哪里算什么君子啊。”王不仕摇摇头,扶了扶自己的墨镜,这墨镜……敢情又换新款了,前几日镜框还是金灿灿的,现在又不知换了什么名堂的材质。
王不仕道:“只是虽偶尔也挣了一点小钱,却依旧还谨守着圣人的教诲,人之异于禽兽,在于禽兽不知有礼,而人心怀仁义礼信也。你看,钟鼓起了,我等还是快快入宫才是。”
“……”
此时,王不仕给人的,却是一种无力感。
你有钱,你说啥都对。
大家还盼着有一天,这位满口慈善的王学士随口透露出一点风声,好让大家跟着发一笔财呢。他的话,就是银子啊,咸鱼都能跟着他翻身。
于是众人鱼贯入宫。
而与此同时。
刘文善和刘瑾父子已下了车。
刘文善深吸一口气,心情异常的激动。
刘瑾更是额上青筋都曝出来了。
宫中行车,是刘文善的理想。而对于刘瑾而言,本是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
要知道,他是太监,是阉人,是宫中的奴才,哪怕将来地位再高,也断不可能有此待遇的。
而现在,这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完成了。
刘瑾心情荡漾,眼睛通红,不禁道:“多亏了干爷,没他给咱们一个机遇……”
刘文善点点头,师恩似海,这是天大的恩德。
固然自己努力是一方面,可没有这个机遇,努力是无用的。
萧敬笑吟吟的走了出来,他先是朝刘文善友善的点头一笑,而后目光落在刘瑾的身上,这表情,格外的怪异,随即,萧敬笑的更加灿烂:“两位大功臣,陛下可是久侯多时了,快请,快请。”
刘文善和刘瑾二人这才定神,忙是入殿。
殿中,弘治皇帝升座。
金銮之下,分别站着朱厚照和方继藩。
刘文善和刘瑾二人进来便立马拜倒,口呼万岁。
而后二人抬头起来,接着偷偷去看方继藩。
恩师(干爷)气色极好,依旧还很年轻,气质卓然,风度翩翩,还是那般细皮嫩肉,白皙的皮肤似又带着红润。
至于刘文善和刘瑾,因为穿越了重洋,虽是换上了朝服,可是面上的风尘,却是怎么也掩不住的,他们肤色古铜,眼角略有疲累之色,显出了几分老态。
二人行礼之后,弘治皇帝便从御椅上起身,感慨道:“来人,给两位卿家赐坐。”
刘瑾更显的局促,心里很是不安,他毕竟是宦官,还没受过这样的待遇。
此时,百官已经鱼贯而入。
弘治皇帝倒是想到了什么,道:“不是还有一个王细作吗?此人何在?”
“回禀陛下。”刘文善正色道:“王细作乃是佛朗机人,却心向大明,郁金香泡沫被戳穿之后,佛朗机大陆已是一片狼藉,土地、资产的价格暴跌,臣觉得倘若只是满载而回,还是有些不足。于是命王细作带着一船金银回北方省……”
“北方省!”弘治皇帝浓眉轻轻一挑,打断道:“哪里是北方省,来人,取舆图来。”
萧敬连忙让人取了舆图,铺在了奉天殿的地上。
弘治皇帝快步下了金銮,踩踏在这巨幅的舆图上,目光专注的细看起来。
刘文善起身,指出了北方省的位置:“在这里,他们自称自己为荷兰人或弗里斯人,陛下且看,他们被神圣罗马帝国和法兰西王国所包围,这法兰西边上,便是西班牙王国了。这北方省的位置,恰好向北,隔海与英吉利相望,向东,则为德意志诸邦,向西,便是发法兰西,其位置,得天独厚……”
弘治皇帝抿了抿唇,若有所思,随即口里道:“卿家继续说下去。”
刘文善便道:“北方省的军民,本就不满西班牙国王的统治,以臣的预计,此次郁金香大灾,各国的损失惨重,北方省势必要引发变乱,而臣以为,倘若王细作带着金银,抵达北方省,借此机会,大量以极低廉的价格,疯狂的收购土地、房产以及城堡……并且对北方省的军民予以资助。那么,最先度过危机的,理应就是这北方省了。而王细作也可借此机会,一举掌控北方省,若是他当真能够成功,这稳定的北方省,与整个混乱的佛朗机相比,就成了一处孤岛。”
“孤岛?”弘治皇帝饶有兴致的看着刘文善,他本只是想见了刘文善人等,好好的夸奖一通,可谁晓得,还没开始夸呢,接下来刘文善却又向自己禀报一个计划了。
他看着刘文善的不禁浮出了显而易见的欣赏,问道:“何谓孤岛?”
刘文善心里不激动是假的,倒是在君前保持冷静,对于心中所想所思,侃侃而谈道:“各处的危机会加剧,势必会发生大量的叛乱,到处都会是战火,那么,哪里先稳定下来,就会有大量的商人、百姓,前往避难,倘若如此,这北方省,自会成为整个佛朗机的首善之地。”
弘治皇帝恍然,原来如此,便道:“你指的是,这北方省就相当于是京师和保定布政使司,因为这里生活比寻常州府好,因而,但遇天灾**,势必会有大量的人涌入?”
“陛下圣明,正是如此。臣有万死之罪,正是基于如此,才擅自做了这个主张,这也是臣的构想。用经济学而言,这北方省,一旦率先稳定,自然而然,会产生虹吸效应。而到了那时,这里……将会成为一个示范区。将来,也可成为大明在佛朗机的一个支点。未来大明无论是要对佛朗机用兵,又甚或者是,与佛朗机进行贸易,这北方省,既是一个跳板,也将成为一个橱窗。”
弘治皇帝恍然,顿时大悦:“朕明白了,佛朗机距离大明何止万里,而佛朗机倘若不加抑制,迟早会是我大明心头之患,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鼾睡,这北方省,就是一颗钉子?”
“正是。”刘文善目光中泛出神采,道:“若是操作的好,则更加事半功倍。”
弘治皇帝高兴地点着头,面带笑容:“好,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字。
一船金银,倘若当真可以发挥效用,那就再好不过了。
若是如此,那么又是大功一件。
不过……
弘治皇帝脸上表情多了几分认真,凝视着刘文善道:“卿家有几成把握。”
“臣不敢敢夸大,鉴于现在,佛朗机已经及其缺乏金银,大量的财富,已经化为乌有,此时此刻,那王细作还有那一船金银,其效果极大。若是王细作能够加以运用,臣有三四成把握。”
只有三四成。
不过鉴于只是用如此小的代价,去换取那更大的收益而言,对于弘治皇帝而言,已经是一笔好的不能再好的买卖了。
弘治皇帝又露出了几分笑意,感慨道:“刘卿家远在万里,尚且随时可为朕分忧,此真忠臣也。且不说这北方省的计划,能否成功,单凭他带回了如此多的金银,且削弱了朕的心腹大患,这便是天大的功劳,朕昨日,就曾和内阁商议过,来,刘卿的功劳,不亚于灭国之军功,有军功者,封侯,这是祖宗之制,来人,下旨,敕命刘文善为定海侯。”
众臣听罢,纷纷羡慕的看着刘文善。
且不说刘文善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现在得了一个侯爵,这是多少人奋斗了一辈子,都得不来的。
文臣之中,能获封爵者,实是凤毛麟角,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这刘文善,单凭这个,就足够吹一辈子了。
方继藩乐呵呵的,一脸欣慰。
在听到必要敕封自己为侯的时候,刘文善下意识的,一脸感激的看了方继藩一眼。
弘治皇帝又看向了刘瑾:“刘瑾。”
刘瑾忙是拜倒:“奴婢在。”
弘治皇帝看了他一眼:“卿掌四洋商行,这两年来,有此佳绩,可谓是劳苦功高,当初,太子和继藩举荐你,朕还尚有几分疑虑,现在看来,他们是对的,此次你随刘卿家前往佛朗机,鞍前马后,这功劳,也有你的一份,你虽为阉人,乃是宫奴,可朕也绝不会厚此薄彼,几位大臣都认为,阉人不适合封赏,可朕细细思来,天下臣民,但凡有功者,岂有不予赏赐的道理,朕敕你为南安伯吧。”
南安伯……
刘瑾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他一脸错愕的抬头,看着弘治皇帝,整个人有点懵了。
咱……一个太监……咋就成了一个伯爷了呢?
………………
35章送到。
太监都封爵了。
这可是稀罕事。
可说实话,刘瑾当得起这个爵位。
只是对刘瑾而言,他却是哭了。
眼泪哗啦啦的落下。
这下好了。
自己的儿子爵位都有了,现成的。
将来我老刘,是真的可以延续香火啊。
刘瑾立即磕头如捣蒜:“奴婢谢陛下恩典,天恩浩荡哪。”
相比于刘瑾的没节操,刘文善就显得谦虚多了。
弘治皇帝微笑,颔首。
他已经不吝啬于爵位了。
自下西洋以来,这大明历经的变局已不亚于开国时期。
正因为如此,才需要涌现无数的名臣和名将。
现在这一批新秀,和当初的开国功臣们相比,都是不遑多让。
大明未来,需要谋四海之大业,倘若连爵位都吝啬,那么有谁肯定海伏波,开疆拓土?
这笔账,弘治皇帝算的比谁都清楚。
何况刘文善和刘瑾二人所带回来的收益,比之那爵位,不知高了多少倍。
这绝非是区区爵位可以相比的。
弘治皇帝沉吟道:“至于王细作……此人为何要取如此的汉名?”
这个问题……满朝公卿,俱都疑惑。
是啊,这王细作之名,就和赵狗、张乞丐差不多,这人倒也是爱好特殊,啥名不好,偏叫这个,下贱。
方继藩脸微微一红,忙是站出来,为王细作转圜:“启禀陛下,想来是王细作心向大明,忍辱负重,以这细作之名,借此机会向我大明敞开心胸,言明自己的志向。我大明怀柔远人,尤其是陛下仁德之名,四海皆知,他沐浴圣恩,取此名,难道不是很合理吗?”
这……
好像说得很有道理的样子。
弘治皇帝苦笑,自然也就不再计较了,便道:“王细作此番也有功劳,他虽为夷人,可若是心向大明,在朕眼里,便是朕的子民,他的功劳不浅,亦敕其为新安伯。只可惜,他现在远在佛朗机,生死未卜,朕不能亲自命他在御前恩赏,却也是遗憾。”
方继藩道:“王细作虽在万里之外,可心在御前,陛下赏他,他若是心有灵犀,不知该有多高兴,定当是喜不自胜,万里之外沐浴皇恩,更加舍命报效,粉身碎骨,也要为陛下分忧了。”
弘治皇帝满意的点了点头,呼了口气,面上红光隐现。
说实话,虽觉得方继藩的话里,溜须拍马的意味是重了一些,可架不住这话很悦耳,很好听啊。
弘治皇帝看向方继藩,笑了笑道:“说起来,方才刘卿家所言的橱窗计划,朕倒是极有兴趣,倘若能成,使我大明彻底控制住北方省,有此北方省,更可使我大明如虎添翼,若是能成功,此乃天佑大明也。只是……继藩,你对此,如何看待?”
方继藩想了想,其实这事儿,是刘文善自作主张,可细细想来,若是自己也在佛朗机,或许也会布下这一招险棋吧。
这一步虽险,可若是成了,收益就更巨大了,埋下这一颗钉子,那结束西班牙王国的霸业,又多了几分胜算。
方继藩咬咬牙,谁让这都是自己的徒子徒孙呢,信誓旦旦的道:“请陛下放心,王细作这些年一直为儿臣所用,此人对我大明赤胆忠心,定不负陛下所望。”
弘治皇帝心里稍稍放下了心。
这方继藩的言外之意,仿佛是在说,这个是我方继藩的人,我方继藩拿人头给他作保了。
弘治皇帝便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方继藩的脖子。
而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么……朕便盼这佛朗机的佳音来。”
今日弘治皇帝的兴致格外的高昂。
可方继藩感觉很奇怪,陛下老是盯着自己的脖子看做啥?
很没道理啊。
一次便丢出了一个侯爵和两个伯爵,这对于大明而言,却也算是一桩盛事了。
这满朝公卿,,心头俱都一震。
此时……难免会有要发财找王不仕,要封爵寻方继藩的念头了。
虽然有人心里微酸,可说实话,这是真服气,大家一丁点脾气都没有。
人都是很实在的,毕竟吃喝都要钱,更别说许多人是背负着房贷的,而这里有多少人是靠着刘文善和刘瑾在股市里赚了一小笔啊。
他们恨不得,再多几个刘文善和刘瑾这样的人呢。
至于那些后悔不迭,没有买四洋商行的,心口阵阵发痛之余,却也只能怪自己当初没有听从王不仕的建议了。
弘治皇帝似乎已经被勾起了兴致。
他对北方省,格外的关注。
还有方继藩的西山钱庄计划,这两样东西,若都能成,那便真是比大明在海外获得了两场大捷还要令人振奋。
只是……
虽是方继藩作保,可关乎国家大计,弘治皇帝的心里,却依旧还是有些没底气。
尤其是北方省。
一方面是拿不准王细作是否愿意真正效忠大明,毕竟山高皇帝远,他在北方省,若是自立为王,大明也拿他无奈何。
另一方面,他若是失败了呢?孑身一人,只带着一批四洋商行的力士同去,还有一船金银,一旦被人揭穿,或者索性有人无端对他动手,他的性命也就没了。
弘治皇帝心里唏嘘一番,心里却还在想,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才好。
继藩看人,理应不会差吧,他信王细作,朕信继藩便是了。
心头千回百转间,他低下头,深深看了一眼舆图。
心里又感慨,北方省的地理,实是得天独厚啊。
而方继藩和朱厚照从殿中出来,朱厚照就忍不住哀叹道:“早知如此,你为何不提醒本宫,让本宫也买一些四洋商行。”
看着别人发财,错失良机的心情可不好受。
方继藩便安慰他道:“当初这事能不能成,臣也无法预料啊,何况殿下借的钱已太多了,每一次我见了沈学士的样子,都觉得好似我欠他银子似的,实在是不忍心再让他们破费了。若是成了倒也还好,可若是刘文善他们失败了呢?”
朱厚照龇牙咧嘴,可想了想,方继藩这番话说的完全没毛病,的确有道理。
方继藩随即道:“殿下,接下来,咱们的银票该改版了。”
朱厚照露出诧异之色:“改版?”
方继藩道:“当然要改版,要顺应大势嘛,这西山钱庄要向外扩张了,先从西洋诸国开始,还有倭国和朝鲜国,岂可不改版呢?”
朱厚照点头认同,便道:“这个本宫在行,想想很激动啊,这银票的版面,本宫来负责了。”
方继藩自是由着他的性子,脸上带笑道:“那么,就拜托殿下了,不过……银票……得改改名,不妨用宝钞如何,现在大明宝钞朝廷已是不再印制了,咱们西山钱庄,便接手了吧。除此之外,为了防伪,还需在油墨和雕版,还有纸张上头做一些功夫。”
朱厚照想了想,一脸自信的道:“这个好办,这就牵涉到了技术层面了,本宫亲自组织一批人来,细细研究一番便是。”
关于这个,方继藩是极放心的。
方继藩笑吟吟的点头:“那么,就有劳殿下了。”
“只是,过几日便是太皇太后的大寿……”朱厚照看着方继藩,一副催命鬼的模样:“本宫若是分了心思,这寿礼该怎么办?本宫近来又借据了,地倒是卖了不少,可是投入也不低啊……周转不开。可若是送的少了,本宫又怕……”
方继藩拍着胸脯:“放心,这礼臣包了,咱们一起送,定要送一件普天之下,最贵重的寿礼,保管让太皇太后喜欢。”
朱厚照一听,顿时乐了。
他等的就是方继藩这句话。
却又有点不放心:“老方,本宫这曾祖母,年纪大了,她一向对我好,可不能小气了啊,定要哄得她老人家开心才是。不然,咱们都别想有好日子过,惹怒了她,父皇非揭了本宫的皮不可。”
方继藩只笑着答应。
朱厚照才放心一些,满脑子,便开始想着改版宝钞的事儿了。
方继藩倒是对寿礼的事,心里已有了计较,胸有成竹。
不过……唯一让他担心的,却是北方省的事。
刘文善这小子不错,果然不愧是自己的得意门生,只不过………王细作这家伙,到底能不能办成这件事,又或者办成了,是否会过河拆桥,这可拿捏不准。
我方继藩是个有胸襟的人,对待别人,历来是掏心掏肺,可是………这人心隔肚皮,难保,不会被人所出卖啊。
这可是大事,关系着未来经略佛朗机,彻底捣毁当下的海上霸主西班牙一决雌雄的大事,若成,则是大明之幸。
以往,还可以靠宅子,来羁绊住王细作,可这一次,一些房产,已经无法对王细作产生任何的控制力了,谁不希望,能够裂土封王呢?
方继藩背着手,心里吁了口气,想了想,还是为自己鼓气,不怕,不怕,我方继藩平时和蔼可亲,对人和气,凭着我方继藩的人格魅力,怕啥?王细作不被我方继藩的道德所感化那才怪了。
………………
4/5章送到。
北方省。
总督王细作已经就任了一个多月了。
北方省已经渐渐稳定。
倒是北方省之外的叛乱却是接连不断。
法兰西倒还罢了,毕竟法兰西王国实力强大,国王的控制力非同小可。
可是隔壁的德意志各邦国,却已是乱成了一锅粥。
各种混战不断,打的你死我活。
骑士们所面对的,再不是以往所谓的骑士,而是拿着各种武器的农夫。
一群破产的骑士甚至也加入了叛乱。
各邦国之间,亦是摩擦不断。
名义上的神圣罗马皇帝,对此鞭长莫及。
大量躲避战乱的人,纷纷逃亡北方省。
在这里,却好似是一处世外桃源。
王细作甚至是用极低的价格,雇佣了一批瑞士雇佣军。
同时,建立了一支北方船队。
他的使者,已经开始和法兰西言和了,表示愿意拿出一点金银来,帮助王室解决眼下的一些小麻烦。
法兰西王室显然不希望北方省继续混乱下去,毕竟,继续混乱,极有可能使法兰西的边界省份也出现混乱。
当然,在此之前,法兰西一直处于哈布斯堡家族治下从西班牙,到北方省,再到德意志诸邦的包围之中,这甚至导致,法兰西为了自身的安全,与奥斯曼人握手言和,被欧洲诸国所鄙夷。
可如今,一个脱离了哈布斯堡家族的北方省,显然对于法兰西而言,是一个不坏的选择。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法兰西本身就处在了火药桶上,此时更不可能对外有任何过火的举动,能在这场风暴之中保全下来,就已是万幸了。
相比于其他地方的混乱,安定下来的北方省,市面虽还萧条,却渐渐的开始恢复起来。
荷兰人和弗里斯人因为一直处于大国角力中心的缘故,他们对于政治和军事并不感兴趣,却对于商业和农业,有着极高的天赋。
人们依旧各司其职,生活变得稳定下来。
沉重的债务,也开始在总督王细作的梳理之下,渐渐的清理了不少。
王细作颁布了抵押法案,即通过抵押物,来清理债务,对于抵押来的土地,他给予的价格,还算公道。
与此同时……
一封快报送达了王细作的手里。
王细作捏着快报,皱眉起来。
在许多邦国,许多犹tai人开始背井离乡。
一方面,是当初郁金香风暴之中,各邦的贵族和农夫们为了购买郁金香,四处的借贷,而借贷的对象,多是犹tai人。
如今,这些债主,显然成了一群可恨的家伙。
另一方面,犹tai人的信仰与许多的不同,多被当地人视为异类。
平时至多也不过歧视罢了,可如今,却变得憎恶起来。
到处都有人没收他们的财产,驱逐他们,甚至还有人犯下了可怕的暴行。
“真是一群可怜的人啊。”王细作拿着快报,对几个已经跟着他一起吃香喝辣的工作人员道:“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却得到了这样的对待他们,传达我的命令,接纳他们,他们理应找到一个理想之地怕,重新落脚,建设新的家园。”
说罢,王细作眼里带笑:“我听说,他们无论在任何时候,身上都会藏匿着财产,是吗?”
大家明白什么意思了。
保护他们,某种程度而言,是有助于北方省的稳定的。
王细作接着继续伏案,他在写书信,这是一封热情洋溢的书信,是写给王细作的主子方继藩的,不,现在不该叫方继藩,也不该叫齐国公,而是应该叫方大善人。
他必须得向方大善人汇报这里的情况,并且提出一些可能的帮助。
当然,最好北方省与东方的贸易要建立起来。
甚至……他还提出了建立一支汉人雇佣军的构想,最好这支雇佣军,能够装备短铳。
除此之外,他得汇报一下关于自己的财产状况。
王细作很明白。
自己单枪匹马来这里,自己既非贵族,又非一位百战百胜的将军。现在之所以能够立足,只是暂时人们需要自己而已。
自己的根基,实在太浅太浅了,一旦西班牙王国或者法兰西王国缓过神来,就会像掐死一只蚂蚁一般,将自己碾成粉末。
为了应对这种可能发生的情况,他必须得抱住方大善人的大腿。
至于自己在此购置的大量财富,这些,当然不是属于自己的。
这一点,他很清楚。
这倒不是他不贪心。
而是他曾跟在方大善人身边,非常清楚方大善人是怎么对待自己敌人的。
包括了这一次郁金香的风暴,他也是主要参与者,这等神乎其技的手法,到现在都令他头皮发麻。
所以……不要让大善人不高兴,必须忠实的扮演自己奴仆的角色。
他将所有的房产、地产以及一切被抵押的财产都记录下来。
这是一封长信,而且用汉字所书,所以也不担心被人破译。
就在他几乎要落笔的时候。
一名守卫进来:“总督阁下,一位农夫希望能够亲自见您,向大善人和您致敬,他的七十亩土地,抵押了一点五个金币,他十分感谢大善人和您的帮助。”
七十亩土地,在郁金香风暴之前,足以换来七八个金币了。
可现在,只能换来一点五个。
不只如此。
就这,还收获了人们的感激。
王细作手持着鹅毛笔,抬起头来,叹口气:“啊,这样啊,这是我应该做的,作为行善的好人之奴仆……算了,请他进来吧。”
一个戴着破旧帽子的农夫巍巍颤颤的进来,他脸上显得格外的肃穆,先是一步步的走到了总督府的画像前。
这幅画像,是一名画像花了一个月的作品。
里头是一个东方人的脸,面目俊秀,带着憨厚的笑容,眉宇之间,又仿佛有英气。
农夫脱帽,口里念叨着什么。
而后,他转过身,走到了王细作面前,眼眶就红了,他弯下腰。
王细作则伸出了他的手。
农夫亲吻了王细作的手背:“感谢方大善人,感谢总督阁下,感谢你们。”
王细作宛如所有贵族一般,只矜持的点点头。
农夫退后一步,又鞠了一个躬,才转过身,带着敬畏和感激而去。
对于这样的场景,王细作早已习惯了。
…………
5/5章送到。
王细作随即站起起来。
而后他接见了一群贵族和骑士。
这些荷兰的贵族们,正是当初叛乱的主力。
他们对于西班牙王公的不满早就蓄谋已久。
而现在……他们除了对王细作以及他背后的方大善人钦佩之外,同时也对即将到来的西班牙人的报复忧心忡忡。
王细作从中选出了一些人。
他们将乘船,前往大明。
作为交流和拜访之用。
一个交流的使团很快就成立了,而后,这些人携带着书信,随同数十个汉人,上百个水手,登上了舰船。
交流使团中的人个个心里怀着莫名的激动。
他们即将要见到那位方大善人,当然,此次的交流考察,也关系着整个北方省的安危,他们必须打探大明的虚实,确定他们是否是自己可靠的靠山。
不只如此,还有那位方大善人对待北方省的态度。
因而,使团中不乏有荷兰人中德高望重之人,他们看着大船徐徐的离开了海岸,沿途不知会经历什么,可是内心深处,却带着渴望。
…………
一大清早。
方继藩和朱厚照便乖乖入宫。
今日乃是太皇太后的大寿之日。
讨好太皇太后欢心,既是孝,也关系着二人在未来是否有一个保护伞。
保护伞很重要啊,最近皇上因为股票的事,喜怒无常,未来会发生什么,谁知道呢?
女眷们,早早就入了宫,方妃邀了朱秀荣同去,朱厚照和方继藩二人,倒是故意去的迟了一些,先去见了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先去问安,而后批阅了奏疏,忙里偷闲下来,再见朱厚照和方继藩。
弘治皇帝心情似乎不错。
因而他笑吟吟的道:“朕听说,你们要用西山钱庄的宝钞,取代掉大明宝钞?”
方继藩忙道:“是的,皇上,若只是叫西山银票,在大明倒无妨,可未来大明将推广银票,自当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儿臣思来想去,还是叫宝钞,可彰显我大明国威。”
弘治皇帝颔首。
大明开国时,太祖高皇帝,就曾印制宝钞,只可惜,这宝钞是没有用金银作为储备金的,如此一来,随着滥制,很快便价值暴跌,再之后,就再没有人愿意用了。
现如今,这宝钞也算是借着西山钱庄的壳浴火重生,没什么不好。
弘治皇帝道:“新版的宝钞,明日送来,朕要先看看。”
“什么。”朱厚照一愣,而后道:“父皇看这个做什么?”
弘治皇帝敲了敲御案,不客气的道:“此乃大事,怎么,朕还不能先看看?”
“可……可是可以……”朱厚照道:“就是不能改了?”
“不能改了?”
“父皇您想啊。”朱厚照振振有词的道:“这宝钞可是花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改出来的版,若是父皇责令修改,这不是糟蹋银子吗?”
弘治皇帝深深的看了朱厚照一眼:“朕不怕糟蹋银子。”
朱厚照:“…………”
弘治皇帝起身:“记住了,朕明日让萧伴伴,再去提醒你们一趟。时候不早,该去拜寿了,怎么,你们空着手来的?”
弘治皇帝皱眉。
朱厚照这才想起,要带寿礼呢,便忙是看向方继藩。
方继藩气定神闲:“带来了,带来了,太皇太后的大寿,儿臣岂敢怠慢,便是赴汤蹈火,抛头颅、洒热血,也要……”
弘治皇帝抬眼道:“没这么严重,就是让你们哄老寿星高兴而已,她老人家高兴了,朕自然也就高兴了,如若不然……”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随即下旨摆驾。
…………
仁寿宫里,早已是喜气洋洋。
命妇们早就来拜见。
各种大礼,也早已送上。
太皇太后满头银发,精神却还不错,身边有张皇后、方妃、朱秀荣人等陪着,又有命妇们众星捧月一般的围着,自是喜不自胜。
这几年,不少皇亲国戚都发了财,毕竟他们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有的早早购置了土地,土地升值,有的也学人投了银,去建了作坊,做幕后的股东,也有人去买了股票,这股票的行情,倒也还好。
有了银子,出手也就阔绰了。
再加上宗亲们都入了京师,譬如兴王朱祐杬,他也算是太皇太后嫡亲的孙子,是太皇太后的亲骨肉。
在京里,想要让皇上高兴,这现成的祖母在这儿,不巴结还做啥?
他穿了体面的朝服,戴着最新款的墨镜,浑身都是金灿灿的,现在时兴这个,是王金元带出来的风气,至于自己的儿子,世子朱厚熜,而今,个头也高了不少,美滋滋的给太皇太后行了礼。
“啊,厚熜啊,你来,来……”
朱祐杬喜滋滋的道:“还不上前去。”
朱厚熜摇头:“不成,孙臣要给太皇太后背了书,才肯上前。”
“背书?”众命妇都笑了。
太皇太后却认真起来:“噢,看来是读过不少书了,可见,是长了本事,来,背哀家听听。”
朱厚熜便摇头晃脑,背了一段四书五经。
太皇太后听罢,连连说好:“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啊。”
朱厚熜挺起胸脯,激动的不得了:“孙臣算数更厉害,曾祖母,孙臣问你,三十七乘一百五十六为几何?”
太皇太后:“……”
其他命妇也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这可是乘数,比寻常的加减更难。没有一定功底的人,是算不出的,何况还是默算。
朱厚熜道:“是五千七百七十二。”
“呀,是吗?”太皇太后虽不知真假,可朱厚熜随口就心算了出来,却还是觉得惊喜:“那就更了不起了。”
“这是当然。”朱厚熜骄傲的道:“父王说了,老朱家会可怜了,是人就想沾咱们便宜,不学会算数,要吃人亏的。”
“哈哈……”
众人都笑了。
朱祐杬老脸微微一红,尴尬的跟着笑。
现在的朱厚熜,还算幼稚。
和历史上那老奸巨猾的嘉靖皇帝,依旧还保持着少年的稚气。
历史,毕竟已经改变了。
历史上的那个少年郎,父亲早亡,痛失了父亲之后,小小年纪,就成为了一家之主,此后又被接到了京里来,一群心怀叵测的臣子们,要让这个少年做皇帝,他一个外来者,既没有受过詹事府的训练,到了千里之外的京师,居在深宫,甚至在身边,连一个信得过的人都没有,每一个人,似乎都想从他的身上,得到好处,那些在朝中有极高声誉的辅佐之臣们,却似乎想着法儿想要操纵这个孩子,甚至提出要求,不得认自己的亲爹做爹,为此,不惜发动群臣一齐向历史上那个少年人施加压力。
在这样的险恶环境之下,自是造就了嘉靖皇帝,他小小年纪,越来越成熟,越来越果断,越来越阴沉……
可现在的朱厚熜,上有父王保护着,没有过早的接触阴暗,跟着自己的父王,每日夜里关起门来,父子两人算着王府里的账目,每日琢磨着股值、地价,不亦乐乎,这是他最快乐的少年时光。
太皇太后将这曾孙揽到了怀里,左亲亲,右亲亲,高兴的不得了:“算数是账房的事,不过,你有这样的天资,却也是对得住列祖列宗了,你没有去保育院吗?”
“没去,太贵了。”朱厚熜道:“要花很多钱呢,我跟着父王读书的。”
太皇太后便乐了:“不过你年纪也大了,再去,显得不合适,乖孙儿啊。”
朱厚熜又道:“父王和孙臣,给曾祖母带来了寿礼。”
“噢?来,进上来。”
兴王府是出了血本的。
一个巨大的珊瑚树,搬了来,看的许多人咂舌。
这样的珊瑚树,可谓是价值连城了。
朱厚熜便挣脱开太皇太后,拜倒在太皇太后的脚下,郑重其事的道:“孙臣恭祝曾祖母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太皇太后高兴极了。
这珊瑚树,一看就很破费。再联想到,兴王舍不得送孩子去保育院,嫌贵,却舍得为给自己祝寿,如此破费,这足以显见兴王父子的心意,便连点头:“好,好啊,真好。”
正说着,外头有宦官来:“娘娘,陛下驾到,太子和齐国公也到了。”
太皇太后抖擞精神。
弘治皇帝带着你自己的儿子和女婿进来,行了大礼。
紧接着,弘治皇帝便上前,陪在太皇太后一侧,朱厚照乐滋滋的,便站在一旁,朱厚熜见了太子,被自己的父王一个眼神,便忙拜倒:“见过皇上,见过太子殿下。”说着起身,朱厚照便看了这小堂弟一眼,点点头。
朱厚熜见了自己堂兄,高兴的不得了:“太子殿下,我来问你。”
“啥?”
朱厚熜挺着小胸脯:“三十七乘一百五十六为几何呀?”
朱厚照沉默。
而后脸越拉越长。
“太子殿下,臣弟可知道答案的,要不要沉弟提醒一下?”
朱厚熜的小眼珠子,带着兴奋,就恨不得立即将答案脱口而出了。
再之后……
朱厚照看着这美滋滋的堂弟,眉一挑:“滚开,别烦我!”
朱厚熜:“……”
朱厚熜一脸幽怨的看着自己的堂兄。
对于堂兄的霸道,他算是见识到了。
于是乖乖的后退一步。
太皇太后却是见了,不禁脸微微一沉:“你们是兄弟,太子岂可这样对自己的兄弟说话。”
朱厚照忙道:“是,孙臣错了。”
他倒是认错认得干脆。
朱厚照就是如此,平时恣意胡为,可并不代表他不讲道理。
事实上,道理他都懂,只是做不到而已。
太皇太后脸色缓和,微笑,看看朱厚照,再看看方继藩:“你们二人,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啊。哀家知道,你们定会同来的。”
“说起来……”太皇太后又笑:“哀家方才还和方妃和秀荣念叨呢,哀家老啦,真羡慕你们年轻人,听说你们现在在顺天府,干的很好,陛下都对你们赞不绝口,哀家是个妇人,外朝的事,不懂,当然,也不该去懂。可知道你们干得好,哀家心里才放心,祖宗保佑啊,这江山自有后来人。”
朱厚照哈哈笑道:“是啊,外头都说,孙臣比父皇还要圣……”
方继藩立即道:“娘娘太谬赞了,太子和臣,哪里当得起如此夸奖,不过太子殿下满怀爱民之心,这却是实打实的,太子经常说,他这辈子,只做两件事,便可无憾了。这其一,便是孝顺,孝顺太皇太后娘娘,孝顺皇上和皇后娘娘。这其二呢,便是爱民,老百姓乃是太子殿下的心头肉啊,殿下是一分半点,都不肯让他们饿了、冻了,更不能让他们受了委屈,正因为是太子殿下如此,臣才受他的感召,尽力去做一些就理所能及的事。”
太皇太后眼睛瞥了一旁的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本是听朱厚照又不知要吹嘘什么,脸何止是胀红,分明是要紫了,等听了方继藩的话,脸色才稍稍的缓和。
太皇太后周氏便微笑道:“这便好了,来,你们也都到近前来。”
朱厚照和方继藩才上前。
周氏取了几案上的蜜饯,塞给二人手里,虽是方继藩和朱厚照都老大不小了,可她眼里,都还只是没长大的孩子,一面道:“你们吃,这一,想来是饿了,这蜜饯,是黔国公府进贡的,味道可好了。”
朱厚照一口将蜜饯吃了,嚼了嚼便下了肚。方继藩倒是慢条斯理。
“说到了进贡,儿臣倒也有一件大礼,给娘娘祝寿。”朱厚照打了个嗝,一面道。
太皇太后虽知自己的曾孙会送礼的,可朱厚照亲口说出来,她还是觉得惊喜,面带喜色道:“噢,不知是什么礼?”
朱厚照便看向方继藩。
这些日子,他都忙着改版的事,反正方继藩答应了,他也懒的多问。
现在当太皇太后面,自是等方继藩献出来。
反正……方继藩有钱。
他底气足得很。
方继藩笑吟吟的点点头,而后,朝一旁的宦官耳语一句。
那宦官会意,出去了片刻,紧接着,便取了一个包袱来。
是一个包袱。
这包袱软软的。
里头是什么呢?
大家都知道,齐国公富可敌国,他家的钱,说是金山银山都不为过。
那么,势必他送的礼,一定是极为珍贵吧。
于是人们都擦亮了眼睛,想见识见识,到底送的是什么奇珍异宝。
便连弘治皇帝,也不禁站了起来,背着手,露出几分好奇的样子。
其余的命妇,个个屏着呼吸。
太皇太后挺喜欢这样的感觉,值得期待的,才是最珍贵的。
方继藩才一层层的打开了包袱。
佛这包袱里装着的东西,实是贵重,连他都得小心翼翼。
紧接着,这包袱一层层的打开了。
当当当当!
方继藩心里,命运交响曲的前奏响起。
而后,抖出了一件隐。
隐……
人们诧异的看着方继藩展开的一件隐……一个个目瞪口呆。
太子和齐国公,就送了一件隐?
这……
许多人面上,难掩失落之情。
就是这个?
太皇太后也不禁擦了擦眼睛,戴起了老花眼镜。
她一脸错愕。
弘治皇帝定睛一看,这隐……固然是极名贵的,选材和用料,甚至是款式,这都没有话说。
只是……他随即变得失望起来。
虽是如此,这样的寿礼,放在寻常人家,固然是宝贝,可在太皇太后面前,且看看其他人送的是什么,不说珍珠玛瑙,还有那珊瑚,其他各种奇珍异宝,无一不是精品。
可太子和方继藩,太皇太后可没少疼你们,结果……却是……
弘治皇帝脸色微微一沉。
太皇太后似乎感受到了皇帝的寒意。
却极体谅的看了太子和方继藩的一眼,故作惊喜道:“此衣真是好看,好的很。”
她起身,手指摩挲了衣料。
弘治皇帝岂会不知太皇太后的袒护之意,却也不便发作什么,依旧保持着微笑。
方继藩道:“娘娘,此衣,可谓是价值连城,天下独此一件,也只有娘娘才配得上此衣,为了这件隐,太子和臣,可是呕心沥血,花费了无数的功夫,恳请娘娘收下。”
“好,好,只要是你们送的,哀家都喜欢,这是一片赤诚的孝心。”
命妇们一个个大气不敢出,虽是勉强带着笑,却觉得气氛有些怪异。
只有朱厚熜在一旁道:“太子,齐国公,你看,我家送了这么大的珊瑚。”
“……”
这么大的珊瑚树!
一旁的兴王朱祐杬顿觉尴尬,拽了拽意朱厚熜,一脸歉意的看着朱厚照,朱祐杬是个谨慎的人。
这个侄子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还有方继藩那狗东西,他是雁过拔毛,是吃人不吐骨头啊,买过房的人,对此记忆都深刻。虽是大明最亲近的宗室,朱祐杬却不愿得罪太子和方继藩,笑道:“这隐……一看就很名贵。”
他起了头。
于是乎……
所有人纷纷点头。
“是啊,是啊,花色真好。”
“这样的好料子,可不多见了。”
“太子殿下和齐国公的孝心……真是……真是……”
命妇们纷纷的附和。
可大家心如明镜,心照不宣。
弘治皇帝:“……”
张皇后似也觉得太子和齐国公过了火,不禁咳嗽。
只有朱秀荣,却是笃定的很,只面带着恬然的微笑,坐在一旁,不吱声。
朱厚照想将朱厚熜一脚踹到天上去。
他最讨厌的就是熊孩子,你凑什么热闹。
因为朱厚照也觉得……方继藩信誓旦旦说要准备的寿礼,有点寒酸了。
老方……这是坑了本宫哪。
他心里哀嚎。
方继藩继续道:“娘娘,且看看此衣合身吗?”
“好。来人……”
太皇太后倒是不在意。
到了她这个年龄,对于所谓的金银珠宝,早就没兴趣了,她什么都不多,唯独这金银珠宝,多的不能再多了。
方继藩送了此衣,也算是……别开生面吧。
礼轻情意重嘛。
她一个眼色,便有宦官上前,小心翼翼的为太皇太后换上了衣。
此衣是对襟,因而穿戴起来,倒是方便,只需披在身上即可。
所用的颜色艳丽,穿在身上,轻柔无比,用料自是不必说了,自是最上乘的。
太皇太后披在身上,觉得很是合身,满意点头:“这宫里织造出来的衣裙,哀家穿的多了,还穿不惯呢,此衣穿着,反而自在。”
方继藩微笑道:“娘娘,此衣真正厉害之处,不在于它穿着舒适,而在于……它的名儿……叫万福衣。”
万福衣……
太皇太后错愕,她盯着方继藩:“噢,这又是什么名堂?”
“这个……这个……说来……还真大有名堂了。只是……臣一时也说不清楚,不过只要娘娘看过之后,便能明白。”他回头,又看向一个宦官。
那宦官哪里敢怠慢,只得乖乖去了。
顷刻之后,便有几个宦官搬来了几个仪器。
除了较高倍数的放大镜之外,竟还有人搬来了一个显微镜。
众人看的云里雾里。
却一头雾水。
连太皇太后,都变得疑惑起来。
方继藩先取了一个高倍数的放大镜,上前:“娘娘且看。”
太皇太后接过了放大镜,方继藩轻轻的推着放大镜的另一头,对准了这隐的袖口位置。
这一看……
太皇太后沉默了。
这衣上,竟是在放大镜的镜片里,出现了一个个小字。
太皇太后不得不细细的去辨认,这才发现,这上头的字……好似……好似……是一个福字。
这样的‘福’字密密麻麻,肉眼看去,几乎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在放大镜之下,方才可见。
太皇太后忍不住移动放大镜,却发现,除了袖口,此衣上上下下,竟都是福字。
万福衣……
太皇太后明白了。
所谓的万福衣,便是在这衣上,写满了‘福’,这……得花费多少工夫哪。
太皇太后这辈子,什么福都算是享受过了,说实话,她崇信道学,信这个的人,多少对于这些有寓意的东西,自有偏好。
现在这么一件衣上,竟不知多少‘福气’在,方继藩方才说此衣价值连城,倒还真说对了。
弘治皇帝见太皇太后啧啧称其奇的模样,也不禁探头过来。
这一看,竟也是痴了。
要知道,这可是比米粒还小的地方啊,放大镜里头,却是一个个福字,密密麻麻,肉眼虽看不清,可在放大镜之下,却是清晰无比。
若这样算的话,这么一件衣衫,需有一万个福,这寓意可就全然不同了。
弘治皇帝心里所震撼的是,这些东西,是如何写上去的。
这背后,又到底花费了多少心思呢?
越想,弘治皇帝心底越觉得诧异,他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而是见过太多太多的世面,正因为天底下的宝贝,见得多了,才对这件衣衫所震撼。
太皇太后抬头,脸上凝重:“这一定花费了许多的心思吧。”
“是花费了一些。”方继藩道:“想要制这衣,且不说要用最好的料子,还需事先,进行设计,需花费无数匠人的心思,当然,这表面的文章好做,最难的,却是这看不见的文章。”
方继藩顿了顿,而后道:“娘娘您看这些字,如此细小,最难的,却在三处。其一,想要写如此细小的字,便需时尚最细的笔,不只如此,一般的墨水,是无法在上头书写的,容易模糊,那么,这墨水,也需特制。”
好端端的寿宴,居然成了一个大型科普现场。
方继藩也不想的啊,为了传播科学,又或者说,让这天下最有权力的人,了解到科学所带来的好处,方继藩可谓是挖空了心思。
大明对于‘奇技淫巧’之事,其实并不反感。
事实上,当他们接触到新技术之后,倒是极乐于推广,历史上的大明朝,对于火枪和新式火炮的改造,一直很热衷。
因而,才产生了红夷大炮。
甚至只要佛朗机人没有过多的野心,大明的皇帝,对于使者,也大多显出了宽容的态度。
以至于后世学者《天朝的崩溃》一书之中,在鸦片战争期间,侵略者们竟是发现,数百年之后的清军确实大量使用了火炮和火枪,只是,他们的武器,居然有许多,是数百年前明末时期遗留下来的,其技艺水平,居然在数百年时间里止步不前,从未想过去改良,去进行新的创新,而在这大明王朝灭亡的百年时间里,佛朗机人却是一日千里,最终,才产生了世纪性的溃败,以至于中央王朝的文明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科普是任重道远的事,固然统治者们对于新技术所带来的便利和好处已经有所期待,可方继藩不介意,再进一步。
方继藩道:“这其二,便需技艺最高超的匠人,娘娘,这匠人,乃是国本也,大明有千千万万的人,可能制出这样衣衫的人,却是屈指可数,他们必须心灵手巧,需日复一日的去锻炼。”
“当然,这并非是一支笔一个字一个字写上去的。”
“不是一个字一个字写上去的?”弘治皇帝一愣,错愕的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道:“是印刷上去的,想要印刷,首先,就需要有一个雕版,匠人们为了这个雕版,花费了无数的心思。”
“雕版可以细小到如此的程度?”弘治皇帝越来越觉得惊奇。
这里头的每一个笔画,可是相当于是发丝哪,这是怎么做到的。
“首先……”方继藩道:“要解决一个最大的问题,那便是……材料,这材料,乃太子殿下的研究所花了数年的功夫,才制出来。”
数年……
弘治皇帝看了朱厚照一眼。
朱厚照想要叉手,可已来不及了,弘治皇帝的目光又落回方继藩的身上。
方继藩道:“这材料,关系重大,适合作为雕版的材料,更是少之又少,太子殿下在研究所里,研究了无数种材料,精挑细选,才选出这么个材料来。而这其次,则是眼睛。”
“眼睛……”
此时,已不只是弘治皇帝了,太皇太后和命妇们也都听得入神。
她们喜欢衣衫。
越是尊贵的人,越喜欢的是特别的衣衫。
因而,才会有后世所谓九十九道工序,三十六个匠人花费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日夜之类的广告语,虽然是大忽悠,可事实上,商家们却是瞄准了人性的弱点,既希望得到独一无二的东西。
方继藩说的越玄乎,她们反而听着,更觉得有趣。
方继藩道:“不错,就是眼睛,陛下,您看,我们的肉眼,所能看到的,至多也就米粒大小的东西,可要在米粒上雕花,那么……这已不再是心灵手巧能够解决的了,现在,便等于是在一个米粒大小的雕版上刻字,陛下认为,这是人眼可以做到的吗?”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随即摇头。
“只有让我们的眼睛,可以看到本不可以看到的东西,这才是事先这些的第一步。”
一旁的朱厚熜打了个寒颤:“看到不可以看到的东西,是见鬼吗?”
朱厚照的拳头攥起来,手骨之间,发出咯咯的声音。
朱厚熜:“……”
他闭嘴了。
方继藩道:“为此,臣等便花了数年之功,研究出了一个显微镜,陛下请看,儿臣手里,捏着的是什么。”
方继藩小心翼翼的取出了一个薄如蝉翼的东西来。
弘治皇帝看不清晰。
方继藩指着那宦官搬来的一台仪器道:“那么请陛下来这里看。”
方继藩将手中的东西,小心翼翼的放在了仪器下的铜盘里。
弘治皇帝已勾起了好奇之心,下意识的踱步,到了仪器之下,透过了铜制长筒里的透镜,一下子……那就会不可见的一根‘长针’,居然清晰可见起来,不只如此,还格外的‘粗壮’,在显微镜之下,这本是薄如蝉翼的东西,居然还凹凸不平。
方继藩道:“您看,陛下,有了这个眼睛,那么紧密的零件和工具,就有了制造的可能,不只如此,儿臣人等,还靠着它,发现了细虫,此物叫显微镜,可以将眼前的事务,放大三百倍。”
弘治皇帝看着那‘细针’,针面上,何止是凹凸不平,每一个纹理,似乎都清晰可见,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身躯一震。
一下子……全部明白了。
万福衣,不过是个小噱头而已。
真正难的,是那个雕版。
要制雕版,就需要更纤细的刻刀,而这一切,都需显微镜。
若将自己的视觉一直放大,便可制出越精巧的东西。
当然,万福衣,不过是小试牛刀而已。
弘治皇帝凝视着方继藩:“朕在想……若是印制大明宝钞,也用上这样的油墨,在细微处,使用这样的雕版,是否可以做到无人仿制?”
防伪?
弘治皇帝毕竟是天子,他的脑子还是很好使的,立即做到了举一反三。
“吾皇圣名,有了这显微镜,才可制出世上最精细的雕版,而这雕版,可以做到印刷出来后,里头有无数的纹理,这些纹理,足以保证未来数十年,都无法有人可以伪造,即便可以伪造,所需的人力物力和技艺,都极为高超。大明宝钞想要畅行天下四海,若是做不到这一点,那么……一旦被人大量的仿制,势必会造成极坏的影响。”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
他此前所担心的,便是如此。
现在……有了这个,想想大明宝钞之后会精细到何等程度,便也就放心了。
他随即道:“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的机械,还有……”
“还有材料的结构,也可通过显微镜,观察出来,这对于材料而言,也有莫大的好处。其实这还不只如此。它还能发现细虫,让医学院去总结和观察不同细虫的规律,分辨出它们对于身体的危害和益处。除此之外,手术的器皿,也可以做到精益求精……陛下……有了这双眼睛,对于各行各业而言,不啻是打开来了一扇新的大门,而显微镜能够制造,实是陛下圣明的缘故啊,此乃天赐之宝,若非陛下对于西山书院和各个研究所的扶助,以及对于科学院的厚爱,又怎会出现此物,因此,儿臣将这第一台显微镜,命名为吾皇万寿无疆镜……”
弘治皇帝:“……”
“就不要整这些乱七八糟的名号了。”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今日,是太皇太后的大寿,可太子和你,不只给太皇太后献上了一份厚礼,却也给朕送上了一份厚礼……此物……求索期刊可有论文吗?朕要拜读一二,且看看,未来,此物还可衍生出什么新鲜的东西。”
方继藩道:“现在只制出了两台,一台在这儿,另一台在光学研究所,现在各学的学员,都在申请去见识这显微镜,想来很快,就会各个学科的学员们,发现它的妙用,陛下且不用急,到时儿臣一定将这些论文,亲自送到御前,请陛下御览。”
太皇太后人等,听的云里雾里,不过在此时,似乎也大抵的明白了一些,这万福衣的背后,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太皇太后,只看皇帝激动莫名的脸色,心里就更加有数了。
太皇太后便也起身。
本来妇人天生对这东西没有丝毫兴趣。
可因为万福衣。
太皇太后竟也想知道,这东西到底有何不同。
她走到了显微镜面前,瞄了一眼透镜,也不禁诧异起来。
这样说来,无数匠人费尽心血,不只是能工巧匠,这无数大明最顶尖的头脑汇聚在一起,不知花了多少时间,方才整出了一个这个,最终,才造出了万福衣。
这样的衣衫,说是价值连城,还真是一丁点都不为过。
弘治皇帝则兴趣就更浓重多了,围着显微镜左看看,右看看。
等太皇太后看过之后,脸上浮着亲和的笑容,接着便定了调子:“此衣哀家最是喜爱,太子和齐国公都有心了。”
方继藩忙道:“娘娘,这是哪里的话,臣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太子千叮万嘱,说是这世上,谁都可以不在乎,唯独娘娘却也他的至亲长辈,娘娘当初对太子可好了,他为人曾孙,定要想方设法,给娘娘送一份厚礼。”
太皇太后周氏更乐了,喜滋滋的看向朱厚照,目光里的慈爱更浓了几分。
今日太皇太后格外的喜悦,拉着朱厚照说了好一些话,接着便带着人一道去听戏,本是戏单已是现成的,太皇太后却是临时换了:“今日唱《捉放曹》。
朱厚照一听是《捉放曹》,顿时兴致盎然。
一日下来,其实方继藩已是筋疲力尽,从仁寿宫告退而出,弘治皇帝却又将他孑身一人的叫到奉天殿。
弘治皇帝看着案牍上积攒的奏疏,今日光顾着拜寿,事儿却耽搁了不少,如今奏疏堆积如山了。
弘治皇帝毕竟年纪有些老迈了,精力有限,却还是打起了精神,随手捡起一本奏疏,看了一会儿,而后抬头对下头一直在耐心等待的方继藩道:“继藩,这显微镜,还可以造多少?”
方继藩道:“镜片的打磨,是最耗费时日的。现在能打磨透镜的匠人,全天下不超过五个,就算他们带着学徒,未来人力增加一些,可想来,一月功夫能有三五台就不错了。”
“这是宝物啊。”弘治皇帝感慨:“哪怕是朕并不知这显微镜到底有多大的作用,却也知道,这大明将来离不开它。还有那些匠人,都是我大明的宝贝,定要善待,朕到时命人颁一些赏赐去。”
方继藩欢喜的眨了眨眼,行礼道:“陛下洪恩,他们若是知道,连陛下都对他们如此礼敬,心里不知该有多高兴。”
这是实话。
匠人的地位,哪怕是在今时今日,提高的也有限。
人们天生崇尚穿着华美衣衫,鲜衣怒马的人,或者是,人人都希望成为满口之乎者也,开口便是大道理的人。
至于匠人,每日和油污打交道,浑身脏兮兮,手脚粗糙,自然不被人所看重。
弘治皇帝则是感慨道:“这显微镜出来,也可见西山的各个研究所的功效极大,朕是亲眼看到蒸汽机车连城市连接起来的,现在听那蒸汽机车的汽笛,还疑如在梦中呢。”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继续道:“方才在太皇太后面前不便细说,而今……”他抬头,取了一本奏疏:“这是关于真腊的奏疏,继藩,真腊国近来和佛朗机人走的很近,这些事,你知道吗?”
所谓真腊,临近交趾布政使司,因为境内多山,起初在得知大明深入交趾,甚至将交趾设了布政使司之后,其国立即对大明表示了顺服,不过显然这两年,又开始有了动摇的迹象了。
弘治皇帝看着方继藩,神色多了几分慎重,道:“继藩,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方继藩轻轻拧眉想了想,才道:“这其实是理所当然的。想当初,大明下西洋,使西洋诸国心悦诚服,他们受佛朗机人的侵略,此时有了大明,借助大明对抗佛朗机人,他们是求之不得。”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不错,继续说下去。”
方继藩道:“可这些年来,佛朗机人受了大明的压力,在西洋的扩张已经开始放缓,佛朗机人不得不蜷缩在吕宋、爪哇等地自保,已经无力再继续扩张了。这就难免使西洋诸国回过劲来。他们打得如意算盘本是以大明制佛朗机,可一旦他们发现此消彼长,大明开始在西洋逐渐占据了优势,自然而然,就开始防范越来越强大的大明了,西洋诸国,本就只为自身考虑,可谓是蛇鼠两端,大明与佛朗机的实力一旦失衡,他们便自然而然,开始想要借助较弱的那个,维持自己的独立。”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道:“朕对诸国,多是以礼相待,可他们有自己的私心啊。”
方继藩听了弘治皇帝这感叹之语,心里不禁吐槽,这世上之人,有几个没有私心的。口里道:“这等外藩,单凭礼是不成的,儿臣一直认为,人心尚且隔肚皮,何况,还是一国乎?就说这真腊,本就临近交趾布政使司,境内多山,想来,却也害怕,被大明影响过大,最终,如从前的安南国一般,国破家亡,他们这才想要借助佛朗机人抵消大明对他们的影响。想来,怀着这个心思的,不只是真腊国,这暹罗、亚奇、柔佛、泥国、寮国、掸国等等,何尝不是如此呢?只是他们不敢如此明显罢了。他们最大的利益,在于大明和佛朗机能够旗鼓相当,而他们在大明和佛朗机之间,可以做到投机取巧,维护自己的根本利益。”
弘治皇帝点头道:“继藩说的有理,其实此事,朕也询问过刘卿家和李卿家,他们也是这样的看法。正因为如此,朕才担忧,真腊国境内多山,瘴气又重,我大明虽灭安南,增设交趾布政使司,可交趾境内,民心未附,想要让他们沐浴王化,却还需一些时日。”
弘治皇帝顿了顿,又道:“这交趾,历来习汉字,学汉语,处处效仿我大明,与我大明毫无分别,在该地设布政使司,尚且需慢慢的消化。倘若对真腊等国用兵,不但会使西洋各国更为疑虑,且对于我大明而言,也是极大的损耗,想要灭其国容易,想要征服,却是难了。朕不欲动刀兵,却是对你这大明宝钞的构想颇有几分兴致,继藩,凭着钱庄,还有这大明宝钞,可以使西洋诸国同心同德吗?”
方继藩很耿直的摇头道:“不可以。”
这么直接的不可以?
不过看方继藩的样子,似乎还有下文。
弘治皇帝有点失望,但还是耐着性子准备听方继藩接下来的话。
便见方继藩继续道:“但是……陛下何须在意他们是否对大明同心同德呢,只要他们用了大明印制出来的钱币,一切都掌控在我大明之手,那么,他们即便是离心离德,也没有意义了。因而,与其征服他们的人心,不妨征服他们身边的一切柴米油盐,令他们衣食住行,一切息息相关之事,都离不开我大明,如此,西洋便可彻底成为我大明最顺从的藩镇了。”
方继藩没有用藩国来形容,用的却是藩镇。
藩镇和藩国是完全两个概念。
弘治皇帝听出了这话外之音。
他打起精神:“不错,继藩所言,很有道理,朕要的不是他们的心,朕要他们的人即可。”
他随即道:“看来,你心里已有了推行大明宝钞的韬略了。”
方继藩点头:“眼下有两个策略,一个是徐徐图之,反正也不急,用数十年的时间,慢慢的让他们接受宝钞,只要大明宝钞的信用一直良好,总有一天,他们迟早会慢慢的接受。”
数十年的时间……
弘治皇帝摇头:“还有一策呢?”
方继藩道:“还有一种办法,就牵涉到了道德问题了,陛下理应知道,儿臣是一个有道德的人……”
“说下去!”现在正事重要,弘治皇帝懒得和方继藩扯东扯西。
方继藩咳嗽一声:“破坏掉他们原有的货币体系,紧接着,大明宝钞趁虚而入,三年之内彻底取而代之。”
弘治皇帝顿时明白了什么意思:“就如郁金香一般?”
方继藩摇头:“得用另外的办法。”
弘治皇帝显然对后者更有兴趣。
虽然读了许多圣人之书,可为天子者,虽有宽仁的一面,却没几个是幼稚的,弘治皇帝想了想:“谁可以去?刘文善?刘瑾?”
“这二人……是可用之才,儿臣以为,他们可以胜任。”方继藩道。
弘治皇帝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关于真腊国暗中与佛朗机人媾和的密报,脸色凝重:“他不仁,朕不义,朕以宽仁待彼,彼却以诡计报朕,是可忍,孰不可忍也。大明宝钞,必须立即推广,朕……的耐心是有限的。倘使刘文善与刘瑾二人成功,朕依旧不吝赏赐……”
弘治皇帝深深的看了方继藩一眼:“继藩……也该为方家的未来着想了,是时候,该有一个封地了。”
封地……
方继藩错愕的看着弘治皇帝。
听着这话,怎么像是自己要被走狗烹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