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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败家子txt下载

    至于一两,五钱,一钱的银票。

    也大抵都是如此。

    这一张张的纸票,有汉诗,有辞赋,有大明皇帝的宝相……什么都有,就唯独,和真腊国,没有丝毫的关系。

    货币,是最基础的工具,每一个人都需要它,每一个人,都可以为它而铤而走险,军民的一切活动,都与它分不开关系。

    此等密切的关系,人人手里都有,只是或多或少罢了。

    那么想想看,岂不是每一个人,都需随时看到大明皇帝,甚至还有大明齐国公的模样?

    更深入的去想,这背面的文字,岂不是人们随时携带的课本,里头的每一个文字,久而久之,都会有熟悉感。

    甚至有人自然而然的会去了解,上头这一个个方块的文字,是什么意思。

    长此以往……会变成什么呢?

    若在真腊,人人都会念百家姓,会有三字经,有了这个基础,再加上那些新学的儒生们,散落在真腊国各个角落,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百年之后,还会有真腊吗?

    真腊国王的眼底,埋藏着恐惧。

    可是他却发现,自己竟是无计可施。

    自己还能做什么呢?

    看着和四洋商行和西山钱庄走的越来越近的五大臣,还有那些惶恐不安的禁卫。

    真腊国王很清楚,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闭嘴,亦或者……笑!

    一切都完了。

    从真腊王宫离开。

    刘文善和刘瑾满意的坐上了马车。

    刘文善坐在车里,面上出奇的冷静,他眼眸一张,徐徐道:“刘瑾啊。”

    “啊……”刘瑾抬头,看着自己的爹。

    他重新认识了自己的爹,这个大儒的骨子里,原来还藏着一柄剑,杀人不见血,令人生畏。

    刘文善看向刘瑾,继续徐徐道:“既已经布置妥当了,接下来,就要让真腊国安定下来,西山钱庄,需立即收购旧币,当然,是以现在的价码收购,也要立即推出新币,除此之外,在真腊……的西山钱庄里,需要有足够的储备金,要应对可能发生的挤兑,有了信用,包括了真腊国王,甚至是这真腊无数王公大臣,以及商贾和军民百姓,他们一旦接受了大明宝钞,那么……再借助四洋商行,大明再真腊,也就算是站稳脚跟了。这……也是向各国传递信号,告诉他们,他们国中的问题,只有四洋商行和西山钱庄可以解决,他们若是不服从,那么,真腊王就是他们的下场,若是他们肯服从,真腊,依旧可以作为样板。真腊敢为天下先,这是值得鼓励和提倡的,所以……半月之内,真腊的所有混乱局面,一定要平息下来。”

    “儿子知道了,儿子一定不负父亲的期望。”

    刘瑾很乖巧的点了点头。

    刘文善微笑。

    对于这一点,刘文善是很信得过刘瑾的,刘瑾是个完全可以独当一面的人。

    只是……有时候脑子不容易转过弯罢了。

    抿了抿唇,刘文善又继续说道。

    “半个月后,等真腊国的局势稳固,接下来,再和各国去接触,一切的条件,都以真腊国为准,倘有人疑虑不定……”

    说着刘文善眼里闪烁,不禁顿了顿,咽了一口吐沫,又继续开口说道。

    “货币失去了信用,势必国中局势不稳,盗贼四起,军心更是动摇,那么……你们四洋商行,在此国之中,寻一些重臣吧,和他们私下接触接触,三条腿的蛤蟆难寻,可这国王,还不好找吗?这大街上,有的是。”

    “明白了。”刘瑾这一下懂了父亲的意思,朝他重重点头。

    不合作,西山钱庄和四洋商行在背后加一点劲,再暗通某些位高权重的大臣,给予其支持,在这危机四伏之时,足以让当下许多国王的统治岌岌可危。

    要嘛妥协,要嘛宗庙不保。

    马车行走到了一半。

    刘文善突然下车。

    沿街上,到处都是衣衫褴褛的赤足百姓。

    他们肤色黝黑,席地而坐,或是抱着孩子,或是懒散的依偎,见了马车停下,身边数十上百护卫一字排开,个个吓得想要后退。

    刘文善下了车,双目之中,却禁不住有些湿润。

    此乃国都,国都尚且如此,那大灾的吴哥,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人间地狱,想来不过如是吧。

    一个胆大的孩子,赤足踩着碎石而来。

    下意识的,孩子朝刘文善张开手。

    两手鞠着,露出乞讨之状。

    他的父母,似乎瞧见了,惊讶于他的胆大,在远处显得焦灼,朝他呼喊着什么。

    刘文善默然,躬身声摸了摸孩子的头,喃喃道:“倘使朱门凡有同理之心,何至于此,理应让真腊国王来看看,他的子民,是什么样子。”

    下意识的……

    刘文善回顾左右。

    刘瑾嘴张的很大,把自己的袖子捂紧,一副非常不情愿的样子。

    刘文善目光一沉,直直的盯看着他。

    刘瑾这才不甘心情愿的乖乖从袖里居然掏出一个荷叶包的糕点出来。

    刘文善接过,将高点放至孩子的手心。

    孩子顿时大喜,呼喊一声,紧接着,数不清的孩子便涌出来。

    饥饿的孩提们将刘文善等人团团围住,个个一脸期待的看着他们。

    刘文善环视了一圈面黄肌瘦的孩子们,无奈的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苦笑,随即便回顾刘瑾,吩咐道。

    “想办法,四洋商行预备一些粗粮,在此设个粥棚吧,虽是杯水车薪,可至少……可让人良心好受一些。”

    刘瑾点头:“噢。”

    刘文善从孩子中挣脱出来,重新登上了车。

    坐在沙发上他深深皱眉,若有所思。

    刘瑾坐在对面,奇怪的打量着自己的父亲。

    他依旧还心疼自己的糕点,自己为了攒银子,平时都舍不得吃呢,实在太馋了,才捏下一小块解解馋。

    刘瑾突然想到了什么:“爹……”

    “嗯?”刘文善回神,询问式的看向刘瑾。

    刘瑾抿了抿唇,认真的说道。

    “爹,儿子觉得,爹在真腊王面前,过于鲁莽了。”他顿了顿,面上透着犹豫,最后还是咬牙问出了自己的困惑,

    “倘若那真腊人不肯就范,爹岂不是置身于危险的境地嘛?”

    刘文善笑了,他目光幽幽,很是认真的解释给刘瑾听。

    “君子伺机待时而动,犹如利剑,不动则以,动则见血封喉,这可不是鲁莽,而是有备而来,你可知道,在殿中的场景,为父早在一月之前,就已在心中预演了数十次,我为刀俎,人为鱼肉,难道还该客气吗?”

    原来……这不是一时的冲动啊。

    而是有备而来。

    刘瑾:“……”

    卧槽……自己的爹和叔伯们,真厉害。

    他唯一庆幸的是,自己认了一个爷爷,否则,若和这么一群人为敌,真的会被碾的连骨头都剩不下了。

    好可怕!

    真是让人胆颤。

    可此时,刘瑾心里生出的,却是满满的幸福感。

    就如后世,某些人所说的小确幸一般。

    开心!

    …………

    真腊国很快就稳定了下来。

    西山钱庄一开业,便立即人满为患。

    人们恨不得立即将旧币,迅速的换来宝钞。

    宝钞的信用,寻常人可能不知道,可是真腊的商贾,却是或多或少有耳闻的。

    有了商贾带头,甚至许多商户直接在铺子前,挂出了招牌,只收宝钞时,这宝钞在此时,推行的极快,犹如瘟疫一般,迅速的蔓延。

    许多真腊的百姓,将无数的破铜烂铁,换来了一张张的纸。

    虽然兑换的价码,使许多人的身家,缩水了不少。

    可对他们而言,能够渡过眼前的危机,就足以让他们心满意足了。

    紧接着,真腊国发出了王诏,所有的叛军,立即放下武器,可以既往不咎。

    与此同时,虽是国库枯竭,可真腊国终究还是从西山钱庄借贷了一笔银子,发放了军饷,军心开始稳住。预备平叛的军马,也已开始磨刀霍霍。

    一切……都在向好的情况发展。

    新学的儒生们,开始四处纵横,安抚饥民,同时,也招降了不少的叛军。

    更多的人,却还沉浸在学习之中。

    宝钞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都是陌生的。

    而这精美的宝钞上,那栩栩如生的人,他们需要学会辨认,十两银子是什么样子,五两银子上头的头像该是谁,或者是一两,五钱……一钱。

    唯有学到了各个钞种的不同,才能保证自己在交易时,不会遭人欺骗。

    他们努力的区分着不同的汉字,哪怕是再穷乡僻壤,再不识字的人,也将这,当作了头等大事。

    尤其是听说,在有些地方,某些不法之徒,居然拿着一钱银子的宝钞,诈称为一两四处欺诈,这消息一出,就更加令人不得不防范了。

    人们拼命的进行区分,生怕错过一个细节。

    这一个个方块组成的文字,也渐渐开始耳熟能详。

    至少……绝大多数人,首先需要明白的就是一件事……

    那便是,正面是一个穿着蟒袍的年轻人,这就是一钱,但凡是长这样的家伙,它不值钱!



    有了真腊国做为表率,后续的事,就好办了许多。

    刘文善来往于诸国,东奔西走。

    真腊国既是个好榜样,又是一个糟糕的榜样。

    国王无礼,被揍了,威严扫地,此事,已是人尽皆知。

    因此,各国现在焦头烂额,哪里敢对刘文善有半分的无礼,个个都是恭恭敬敬的。

    而真腊国又是一个好榜样。

    在刘文善的推动之下,西山钱庄在发行了宝钞之后,给与各国贷款,暂时缓解了各国财政的状况,与此同时,四洋商行开始在各国扩张,而四洋商行之后,则又是数不清的汉商铺天盖地而来。

    亚齐,三佛齐,暹罗……

    一个个西洋国不得不接受这些条件。

    事实上,哪怕是他们接受也不成。

    随着本币的信用破产,在真腊国开始推行宝钞之后,各国商贾,已经开始私下里使用宝钞进行交易了。

    在他们看来,大明乃天朝上国,地大物博,信用远比寻常的小国要高得多,这虽是纸币,可只要寻到了西山钱庄,可随时兑换真金白银,而且人们还发现,西山钱庄的金银,纯度极高。

    起初,商贾们交易之后,得到了大量的纸币,心里还略有不放心,于是忙是去了钱庄,兑换金银。

    可当他们到了西山钱庄,却发现在这里,竟是可以随兑随取,没有丝毫的障碍,所得的金银,也都是足额。

    渐渐的,人们放了心,也就懒得再去取兑了,纸币方便,大笔的财富,都可以贴身藏匿,除此之外,交易起来,也没有丝毫的麻烦。

    除此之外,西山钱庄的铜钱,也开始推行。

    一时之间,商贾们就不再接受任何其他形式的货币了。

    各国哪怕是对西山钱庄产生抗拒心理,可依旧还是挡不住这浩荡的潮流。

    商贾们接受,百姓们自然也在这潜移默化之下接受。

    在西洋,倘若是能懂汉话之人,渐渐开始吃香起来。

    四洋商行带来的,不只是商货,与四洋商行打交道,哪怕是和西山钱庄交涉,懂汉话,都会方便许多。

    不少商贾,开始招募大量通译,招募的人多了,价格也就高了。

    街面上,不少从前寻常穷苦的侨民,却因为是汉人,却在本地扎根,很快,便开始发迹起来,他们开始穿起丝绸,拿着不菲的薪俸,出入则有藤轿。

    不可避免的,一封封的奏报,开始送上了远去天津港的舰船。

    …………

    方继藩每日清早起来,都有一个习惯,先看看最新一期的求索期刊,看看里头又有什么发现。

    显微镜的出现,让原本有些停滞的各科研究一下子又出现了新的风潮。

    借助着显微镜,不少新的理论开始被发现,或是某种理论被证实。

    这西山各科,还有科学院的诸位,高兴的不得了,像是过年一般。

    数不清高质量的论文,频繁的出现。

    方继藩有时甚至都觉得,自己好似若是不看看求索期刊,便要和这个飞快发展的世界脱节一般。

    甚至有些理论,方继藩自己都看着,有点力不从心起来。

    毕竟……文科生。

    对于所谓的技术,方继藩也不过是九年义务教育的水平。

    至多,也只能给这个时代的人,提供一个方向指引。

    而正因为有了方向,无数的莘莘学子前仆后继,不断的在原有的理论上进行开拓创新。

    整个西山书院,已有生员七千人,这还不包括,在京师,有十数万的匠人,即所谓的野生‘科学家’。

    他们都接触了最新的知识,再不是农业社会里,被困在农地里,见识有限。来到这里,天南地北的人不断的进行交流,已经见识到了广阔的世界。人的眼界一开,思维也随之开阔,这些人,便成了大明最顶尖的头脑,数万,数十万人,用自己的才智,汇聚起来,天知道,会冒出什么新的想法。

    而方继藩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控住方向,科学的前沿在哪里,在历史上是经过无数人的试错从而挣扎出的一个道路,历史上,无数的人,其实都在徒劳无功的走在错误的方向,而找对方向的人,只是极少数。

    就如灯泡一般,在人们确定钨丝的熔点高之前,人们曾尝试过无数的材料。

    于是,西山研究所往往上报的各种研究,往往都是方继藩掌握,朝哪个方向使劲,一定会有成果,避免走上弯路,最重要的是,别糟蹋了银子。

    “少爷,少爷……”

    一个女婢,匆匆而来。

    方继藩打了个哈哈,眼睛看向急匆匆的女婢,淡淡问道。

    “怎么?”

    女婢还没缓过气来,便急忙的脱口而出。

    “公主殿下,有身孕,有身孕了,今儿清早,又有不适,还吐了,于是忙请了大夫来,最终确定,有了身孕。”

    方继藩呼了一口气。

    此前他早有怀疑,现在……算是一锤子买卖,啊不,一锤定音了?

    方继藩道:“他们怎么说。”

    “说是十拿九稳。”

    方继藩眉开眼笑:“哈哈,是吗?十拿九稳,这……算不算稳了?会不会出错,不然本少爷当真入宫报喜去,陛下非宰了我不可。”

    “少爷……”

    女婢神色一怔,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禁顿了顿,才开口说道:“公主殿下也是这样说的,可是那几个医学生还有请来的御医,都是异口同声……”

    “异口同声?”方继藩一脸狐疑:“异口同声什么?”

    “他们说,若是没有把握,他们哪里敢言之凿凿,诊断错了,岂不是要被少爷杀了祭天?”

    呼……

    居然很有道理的样子。

    方继藩心里一宽:“本少爷十分耕耘,一份收获,而今算是修成正果,正所谓皇天不负有心人,书山有路勤为径,好啦,你赶紧照顾着殿下休息,我且入宫去报喜。”

    说着,兴冲冲的换了朝服,将那求索期刊摔到一边,车马已预备好了,方继藩登车。

    …………

    弘治皇帝手里拿着奏报,眉头皱起来。

    真腊国的消息,已是越发的让弘治皇帝担忧起来。

    他看着内阁诸臣,以及被招来的礼部尚书和兵部尚书。

    沉默片刻。

    弘治皇帝不禁开口说道:“根据奏报,真腊国,得了不少佛朗机人的鸟铳,与他们勾勾搭搭,暗中,更不知密谋了什么。”

    这是让弘治皇帝所担忧的事。

    大明在黄金洲,甚至是北方省,与佛朗机人竞争。

    这倒罢了。

    可西洋,乃是大明的后院,倘若是后院着火,这于大明而言,岂不是大失颜面的事。

    何况,真腊国如此,其他诸国,是否会效仿呢。

    从前是引大明制佛朗机人,现在大明势大,似乎又打起了引佛朗机人制大明的盘算。

    大明既已到了西洋,你当大明是公共的茅坑,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弘治皇帝看向礼部尚书张升。

    张升见弘治皇帝想听自己的想法,他便开口道:“真腊国近来派来的使者,对我大明还算恭顺,前些日子,那真腊国王,不还修建了沐恩塔吗?便是希望,沐浴陛下的恩德。因此……老臣以为……”

    “哼!”

    弘治皇帝勃然大怒,袖口狠狠一甩。

    这不说沐恩塔的事,倒还罢了。

    一说,弘治皇帝内心却是翻江倒海。

    他将手中的奏疏摔在了御案上。

    豁然而起。

    脸色铁青。

    “蛮夷侮朕也!”

    这是弘治皇帝对此事的评价。

    倘若当真是沐浴了恩德,对大明皇帝礼敬,那么……这是值得可喜的事。

    可一面与大明的敌人媾和,一面摆出沐恩的样子,这是什么?

    这是侮辱人智商。

    真以为大明皇帝乃是聋子,是瞎子,不知你们打的算盘。

    张升见状,忙是拜倒在地,慌张的说道:“陛下,此臣失职,臣万死,是否立即下发明旨,至真腊国,申斥真腊国王?”

    弘治皇帝却是沉默了。

    他拿着御案上的玲珑镇纸,放在手掌中徐徐把玩,目中值得玩味,良久,弘治皇帝深深叹了一口气,便朝张升摇头,:“罢了。”

    “这……”

    弘治皇帝又叹了一口气:“倘若下旨申饬,若是没有起到效果呢?”

    刘健点头:“陛下说的不错。所谓申饬,是用来警告用的,可若是大明暂时无意对真腊用兵,申饬了又有何用?反而是申饬之后,真腊王依旧故态萌发,那么……朝廷反而就骑虎难下了。”

    放狠话,也不是说放就放的。

    天朝上国要有信用。

    不然狠话放出去,对方不予理会,那么,又当如何呢?

    其他各国看在眼里,若见大明放了狠话,真腊王依旧还活得好好的,只怕……对于大明朝廷,就是另一种态度了。

    弘治皇帝冷着脸,将奏疏搁在一边,随即便一字一字的说道:“礼部这边,私下里给真腊国放出消息,告诉他们,他们在西洋的事,朝廷已略有耳闻了,且看看,他们如何,先试一试,这措尔小国,实是令人烦不胜烦,征伐之,又是味同嚼蜡,不征,却又如跳梁小丑,令人生厌。”



    弘治皇帝说罢,不禁苦涩一笑。

    天子有天子的难处啊。

    又不是街上的泼皮,可以快意恩仇。

    弘治皇帝张口,正待说什么。

    却在此时,有宦官进来,道:“陛下,齐国公求见。”

    弘治皇帝看了看时间,日上三竿,不过,虽是快正午了,可方继藩应当是半个时辰前出发的,于是他不禁勾起一笑,淡淡的开口说道。

    “今日……他倒是起得早。”

    众臣听罢,都不禁唏嘘。

    打脸了啊。

    要知道,在座的君臣,年纪都不小了,一把老骨头的,又哪一个不是卯时就要早起,而后,忙碌着国家大事呢。

    每个人每日都是忙忙碌碌的过着。

    而那方继藩,年纪轻轻,正是正华正茂的年纪,这过的是何等愉快的日子啊。

    有时候,刘健人等是真羡慕方继藩。

    人这辈子似他这样来世上一遭,真没白活。

    当然,嘴上,大家是要严厉的抨击此等不良风气的,倘若人人都如方继藩这般,这大明朝,早就完了。

    农人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工人要加班加点,日夜轮班;军士若能日夜操练,那就更好了。

    君王要勤政,臣子要不辞劳苦。

    这才是当下,应当鼓励的事。

    像方继藩这样的赖床虫,大明任何人都不能学。

    “宣他进来。”

    弘治皇帝故意拉下脸来,大正午的跑来,有蹭饭的嫌疑。

    方继藩匆匆入殿,当下便行礼,喜滋滋的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弘治皇帝一愣,不解的盯着方继藩。

    不知喜从何来。

    刘健等人也是一头雾水,诧异的看着方继藩。

    萧敬抬头,心里咯噔一下,这又是啥事,厂卫可是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打探到啊,得,十之八九,今日又要挨骂了。

    却听方继藩感慨万千的道:“陛下啊,陛下克继大统以来,虽非是风调雨顺,可是陛下宽以待人,亲君,而远小人,以仁孝治天下,天下百姓,无不仰陛下恩典。这些年来,百姓们所得的恩惠,乃是实实在在,看得见的。正所谓,国家将兴,必对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有德者,必能感应上天。又所谓,世治而民和,志平而气正,则天地之化精而万物之美起也;世乱而民乖,志癖而气逆,则天地之化伤,气生则灾害频起。陛下德教天下,施政以仁,上孝仁寿宫,下教万民,正因如此,而上天亦有感,因而,降下祥瑞,儿臣……深切感受到陛下洪恩浩荡,沐浴恩典,喜不自胜。”

    说罢,叩首。

    弘治皇帝和刘健人等,个个云里雾里的,有点懵。

    方继藩的话,他们能听懂。

    这一套,乃是董仲舒所提出的‘天人感应说’,意思就是说,皇帝若是施仁政,那么世间便难免会有许多喜事出现。可若是皇帝是昏聩之主,则上天就会降下灾祸,予以警告。

    可是……说了这么多,咋就听不懂方继藩到底是啥意思呢?

    弘治皇帝拉着脸,假装不悦的瞪了方继藩一眼。

    “直说吧,发生了何事?”

    方继藩才简明扼要的道:“陛下,公主殿下有喜了。陛下宽以待人,洪恩浩荡,上天给陛下,即将赐下一个外孙。”

    弘治皇帝:“……”

    萧敬脸上带着麻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天哪,方继藩这狗东西,这是成精了啊。马屁精,臭不要脸,呸!”

    弘治皇帝脑海里,还在努力的让自己和女儿有了身孕,和董仲舒的天人感应,以及自己的圣明产生联系。不得不说,这理怎么听着都有点歪,可似乎,又有那么一点道理。

    无论如何……

    弘治皇帝回过神来,突然……笑了。

    无论如何,这都是喜事啊。

    他看向方继藩,面带喜悦的问道:“确认了吗?”

    方继藩重重点头,眉梢带笑,格外开心的道:“千真万确,儿臣哪里敢欺瞒陛下,这其中,固然有儿臣的努力,可是和陛下爱民如子,感动上天,是分不开关系的。”

    弘治皇帝美滋滋的道:“哈哈,秀荣近几年,老不见有身孕,前几日,太皇太后和皇后还为之着急呢,现在倒是说曹操,曹操便来了。”

    方继藩打了个寒颤:“陛下,臣第二个孩子不是曹操,绝对不是,儿臣用人头作保,就算将来有出息,那也是诸葛孔明和岳飞那样的大忠臣,他会和儿臣一样,心里只有皇上,只有朝廷,我巍巍大明,日月昭昭,怎么会出曹操,曹操那等乱臣贼子,他敢来我大明投胎转世吗?”

    弘治皇帝却是好不在意,忙看向萧敬,喜滋滋的道:“快,去给仁寿宫和坤宁宫报喜。”

    “是,奴婢遵旨。”萧敬忙是换上了笑容。

    弘治皇帝激动的站了起来:“真是不易,朕真希望,正卿多几个兄弟,你们方家,人丁太单薄了,朕也只此一个女儿,要开枝散叶啊。”

    “这孩子,可取了名吗?”

    方继藩想了想,便朝弘治皇帝摇头:“暂时还没有,不过儿臣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弘治皇帝一挥手,霸气的说道:“朕来取吧!正卿乃是嫡长子,理应承袭汝父的爵位,朕赐汝父郡王爵……”

    听到郡王爵三个字,刘健等人面面相觑,陛下……那是追封的郡王爵啊,没说可以世袭。

    可弘治皇帝却依旧津津乐道道:“那么,你这鲁国公的爵位,自当该给他,该叫什么名好呢,你自己也说了,他是上天赐下的,不妨……”

    弘治皇帝皱眉,背着手,踱了几步,随即便止住步子,看向方继藩,认真的开口说道。

    “不妨,就叫方天赐吧。”

    方继藩虎躯一震。

    这个名字很霸气啊,差一个字,就和方‘日’天,方‘傲’天同名了。

    不过……

    方继藩不禁道:“陛下……这……若是女孩儿呢。”

    弘治皇帝捋着胡须,红光满面,眼眉透着笑。

    “若是女儿,这……朕便指望她一辈子顺心如意了,不妨叫如意,方如意。”

    方继藩叩首:“天下才共一石,陛下独得八斗,儿臣得一斗,自古及今共分一斗。”

    刘健等人一口老血要吐出来,这方继藩马屁拍得特别好。

    弘治皇帝咳嗽:“万万不可这样说。”他阻止方继藩,自己却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

    今日心情好,由着方继藩吹,朕得了八斗,你方继藩又得了一斗,古今中外,在座的都是辣鸡。

    嗯?

    孔圣人呢?

    当然,方继藩的话,是不能深究的,深究了,你就输了。

    弘治皇帝唏嘘道:“宫外头,养胎多有不妥,现在宫里,有了女医院,条件又是优渥,公主还是入宫来养胎吧,可万万不可因下人们粗使,动了秀荣的胎气,明日,派人接秀荣养胎,噢,对了,继藩,可曾和汝父修书,传递佳音?”

    方继藩义正言辞的道:“儿臣心里,只有陛下,当时只想着先给陛下报喜。”

    弘治皇帝拉长脸来:“这是什么话?”

    方继藩心里得意的想,可别说我方继藩不孝啊。

    大洋彼岸的,那可是我爹,亲的。

    亲爹若是知道,自己把陛下的马屁拍的虎虎生风,还不知乐成什么样呢。

    陛下看来对我老方家,了解的还不够透彻啊。

    方继藩便老老实实的道:“是,儿臣遵旨。”

    弘治皇帝呼了一口气,已没心思顾及其他了,挥挥手:“还是现在,将秀荣接进宫来吧,朕总觉得不放心。”

    说着,又看向刘健人等,交代道:“刘卿家,真腊国的动向,要有所准备,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最次攻城,朕虽对真腊国纵容,可也绝不可让他们坏了大明在西洋的大计,朝廷,要有所准备,交趾布政使司,需设一支军马,有备而无患才好。”

    刘健行礼:“老臣遵旨。”

    弘治皇帝看向马文升:“这是兵部的事,兵部要上心。”

    马文升道:“是。”

    弘治皇帝又道:“至于礼部,放出了消息之后,礼部派出钦差,去一趟真腊国,观察一下真腊国的动向吧。”

    张升道:“陛下的意思是……”

    弘治皇帝冷着脸:“放出了消息,这就是旁敲侧击,倘若真腊国王依旧离心离德,那么……将来还是要申饬,若是申饬无用,迟早是要动兵,朕绝不容许,佛朗机人染指真腊。可在此之前,还是需给他们悬崖勒马的机会,兵戎相见,终究有失天和。”

    张升明白了:“臣遵旨。”

    “陛下……”刘健不由道:“交趾募兵,只怕……钱粮……”

    弘治皇帝听着苦笑,见诸大臣一个个炯炯有神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

    弘治皇帝想到朱秀荣有喜,整个人精神气爽,微微抿了抿唇,朝着众人笑道。

    “朕今日,天赐下了一个外孙,这交趾的军马,就叫天赐营吧,所有钱粮,朕出了!”

    一下子,紧张的奉天殿里,顿时活跃起来,众臣喜笑颜开,纷纷叩首:“吾皇圣明,吾皇万万岁!”

    弘治皇帝微笑,看着个个兴高采烈的肱骨之臣们。

    他也乐了。’

    一边的花别人的钱,开心得不得了。

    另外一边,却是老子有钱,花钱总是一件愉快的事。

    当然,钱得花的值得才是。

    看着刘健等人,弘治皇帝淡淡的道:“此营既是天赐营,乃是上天赐予朕的外孙的礼物,朕也没有什么东西送给他,这天赐营,就赠给朕的外孙吧。真羡慕这个孩子啊,还未出世,就有一个这么心疼他的外父,再传旨,天赐营为鲁国公护卫,鲁国公一系,永为天赐营都指挥使,世袭罔替,方继藩暂代都指挥使一职,方天赐,暂时为副,啊……接下来,是不是该给孩子们刻一颗官印?”

    刘健:“……”

    李东阳和谢迁面上的笑容也逐渐消失。

    尤其是马文升,突然像失了魂一般。

    众人看着弘治皇帝。

    钱是陛下出的。

    且不说陛下是天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何况人家还出了钱,出钱的人你都不尊重?

    不等刘健等人预备开口反对。

    方继藩在另一边,急速道:“陛下圣明,儿臣替臣子多谢陛下恩典。”

    这算是把棺材的最后一颗钉子给钉上了。

    方继藩心里感慨,陛下还是很大方的啊,从前对他确实多有误会。

    这等于送了方家一队私兵.

    将来方家的安全,算是保住了。

    当然,弘治皇帝如此大方,自然和天数有变不无关系。

    从前,大明就是一亩三分地,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自是要防范一切可能滋生的隐患。

    可是……放眼天下,这天地何其辽阔,数不清的海岛和陆地,而大明名为中央之国,实则却是偏居一隅而已。

    弘治皇帝既已经决心,将来实行分封。

    也唯有分封,方才能保证未来大明可以顺利的开疆拓土。

    若是没有分封的动力,凭什么将大明的疆土,扩展到天涯海角呢?

    所谓的总督,或者是任命的巡抚,终究不过是官而已。

    官可守土,却无法开疆,他们没有开疆的意愿。

    而在弘治皇帝心里,能够分封的,只有朱家的子孙,这是宗室,是根本。

    哪怕是宗室不可靠,可只要宗室还在,大明这块肉,终究还是烂在锅里。

    当然……除了宗室之外,弘治皇帝也有自己的小私心。

    自己只有一儿一女,在他心里,这女儿,也是自己的心头肉,她的孩子,比之自己的同宗,更令自己牵肠挂肚。

    再者,方家父子忠心耿耿,今日有此局面,和方父和方继藩不无关系。

    这是一块肥肉。

    天子吃下最大的一块,其他的边边角角,既分给宗室,自己的女婿和外孙们,为何不可留一些。

    现在将这天赐营,赠给方家,不过是为以后做准备罢了。

    这一旦旨意一下,宗室们,和方家的子孙们,便要带着人口,前去天涯海角,自己的外孙,将来在外头,没有一支现成的武装那可不成,心里不踏实。

    弘治皇帝说罢,看向方继藩:“继藩,记着,这是给朕外孙的,不是给你的,你只是代职,钱是朕的内帑里出的,这如何招募,如何成军,你且说了算,不可糟蹋了朕的银子。”

    方继藩感动道:“陛下,儿臣敢不竭尽全力。”

    弘治皇帝哈哈笑起来。

    方继藩接下来:“只是儿臣想了想,心里,难免有一些愧疚,儿臣的大子,一直觉得我这做父亲的,不好,待他太刻薄了,他心里一直都在责怪儿臣这个做父亲的。现在……次子要出生,可他现在啥都没有,他这未出生的兄弟,却已是开府建牙,独领一军了,儿臣……哎……儿臣心里过意不去啊,固然,这孩子是个纯孝之人,想来口里绝不会有责怪的意思,可他的心里,一定是如锥心一般。儿臣身为父亲,不能做到一碗水端平,实在是……汗颜。”

    方继藩痛心疾首的捶着自己的心口。

    刘健:“……”

    李东阳:“……”

    谢迁:“……”

    马文升:“……”

    张升:“……”

    弘治皇帝:“……”

    “陛下,您倒是说一句话呀,不知陛下,有没有什么主意,要不,儿臣这就让正卿到御前来,让陛下开导开导他,他还是个孩子,可是事非道理,想来还是懂得吧,他心里最爱的,便是他的外父,也就是陛下了,陛下说的话,他一定肯听。”

    刘健觉得喉头一甜,只觉得五脏六腑在翻江倒海,就差一口老血喷出来了。

    弘治皇帝此刻,不笑了,面上青一块红一块,抿抿嘴,想要张口说点什么,可又如鲠在喉。

    良久……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保持微笑:“卿之所言,甚是,做父亲的,不可厚此薄彼,这做外父的也是如此,朕拿主意啦,于交趾,再设一营,叫正卿营,钱粮……”弘治皇帝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内帑出了。”

    倘若陛下让自己建立军队,方继藩还真没这个胆子,心里难免还在揣测,这是不是陛下在试探自己,是不是想要将自己一刀宰了。

    可是……

    这军队既然是自己孩子的。

    方继藩心里,却是放了一百个心,弘治皇帝不是一个杀外孙的人,别的天子,方继藩不敢保证,弘治皇帝,方继藩可以确信。

    方继藩感慨万千:“陛下这么厚的礼,儿臣……”

    “卿家就不必客气了,何况,这也不是赠给卿家的。”

    方继藩道:“那么,儿臣只好厚颜无耻的接受了,说起来,还真有些难为情,历来都是女婿孝顺泰山,何来……泰山对婿家这般好的,要不,儿臣索性……入赘了吧……”

    这叫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只好以身相许了。

    “不可!”

    方继藩的话音刚落。

    突然之间,殿中传出了此起彼伏的咆哮声。

    刘健,李东阳,谢迁人等,几乎是异口同声,立即发出了一声怒吼。

    卧槽……

    你方继藩这狗东西,要点脸吧。

    现在两个外孙,就已要到了这么多的好处。

    本就坏了朝中的规矩。

    内帑的银子,是皇上的,也是大明的。

    你方继藩还想入赘,入赘了,两个外孙,岂不就成了孙子,这是想将内帑搬空吗?

    刘健似乎也觉得,方才自己有些失态了,忙是将面上的怒容,变成了笑容,故作和悦之色,语重心长道:“齐国公啊,此事万万不可,方家数代单传,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乃家中独子,怎么可以入赘呢,再者说了,历来也没有天家收入赘女婿的道理,齐国公,您说是不是?”

    弘治皇帝:“……”

    方继藩才一脸遗憾的样子:“这样呀,既如此,那便算了,不过我一直觉得,咱们方家莫说是血脉,便是身家性命,都是皇上的,只要陛下想要,哪怕是无后,也没什么要紧。至今历朝历代都没有这个先例,难道……”

    刘健义愤填膺,如怒目金刚道:“就是不可,老夫第一个不答应。”

    弘治皇帝压压手:“好了,不要争辩了,刘卿家,此乃继藩戏言,你莫要当真,他毕竟身患脑疾,不要计较。”

    刘健方才呼出一口气,突然觉得自己挺傻的。

    陛下说的对,自己堂堂内阁大学士,吃的盐比某些人吃的饭还多,跟一个脑疾的狗东西争论个啥,他忙道:“老臣惭愧。”

    弘治皇帝道:“既如此,朕也乏了,马上,秀荣就要入宫,朕要见见他,诸卿退下。”

    方继藩眨眨眼:“陛下,儿臣也需要告退吗?”

    “需要!”刘健等人又是口出一词。

    大有一副,你方继藩若是留下来,我等便打算死赖于此,不走了的架势。

    方继藩一脸幽怨的看着刘健人等,翁婿之间的交流,你们怎么这么热衷,太子成日借他泰山们的银子,也没见你们去批判几句,成日就来管我做什么。

    方继藩只好跟着刘健等人一道告退而出。

    刘健等人这才勉强松了口气。

    他们又觉得方才好像在殿上,对方继藩刻薄了一些,刘健勉强挤出几分笑容:“齐国公啊,恭喜,恭喜了。”

    谢迁和李东阳人等也都拱手:“恭喜。”

    方继藩点头:“惭愧,惭愧,迄今为止,才生了两胎,小子理应多多努力才是,多子多福,以后生个十个八个,方才对得住诸公的厚望。”

    刘健的脸都绿了。

    十个八个……

    要点脸吧,内帑要空了。

    大家都挤出笑容,只是笑容有些苦涩。

    刘健干笑道:“但愿齐国公能心想事成。”

    马文升在后头,低声咕哝:“生这么多做什么,闹心!”

    这些话,方继藩没有听见。

    他突然发现一个光大方家家业的途径了。

    宛如发现了新大陆一般。

    心里禁不住默默的念叨:“一分耕耘,一份收获,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我方继藩……定要悬梁刺股,奋发有为,为了广大家业,小小的牺牲是值得的!勉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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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中出内帑,方继藩兼两营都指挥使,奉旨练兵。

    方继藩对此,极为热衷。

    练兵的事,自己军事学院里的人,可有不少人,有了用武之地。

    至于招募兵勇,以及一切所需,这都不难。

    世上,最缺的是银子。

    方继藩招来一个个人,交代他们。

    人员可以至交趾招募。

    交趾有大量的新学生员。

    这交趾布政使司,不比别处,一方面,他们本身就和汉人书同文,习俗相近,最重要的是,或许是理学在交趾并不昌明的缘故,似新学这样的新思想一经传入,顿时,便如疯了一般,开始传播。

    反而使得交趾和其他两京师十三省相比,居然新学传播范围最广,且最深入人心的。

    其他地方,尚且还有旧学抵制新学的传播,有迂腐的读书人,四处作梗,可交趾布政使司,却如一张白纸,而今……却是遍地新学生员了。

    交趾自秦汉以来,便归属于汉地,虽偶有立国,可许多时候,尽都属于汉地,地为汉土,民为汉民。

    方继藩明白弘治皇帝的心思,赐了两座营,给方家做禁卫,是为了往后分封做准备的。

    天知道,到时方家的子孙们,会被分封去了哪里。

    因此,绝对可靠的卫队,必不可少。

    因而,方继藩打算这两营人马,尽都招募新学生员,作为骨干。

    京里的新学生员都是宝,可交趾的新学生员就实惠的多了,性价比很高。

    他们忍耐力强,比两京十三省的新学读书人更狂热,有文化,又是方继藩的徒子徒孙,实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方继藩打算缔造一个新学营。

    既如此,那么带兵的骨干武官,就必须得是新学的大儒。

    当然,新学的大儒本就不是成日读四书五经的。

    他们大多尚武,懂骑射,学习各种知识。

    利用学说,建立一个牢不可破的群体。

    方继藩精挑细选了一些骨干,先往交趾,将这正卿营和天赐营的架子搭起来。

    而后,又交代了王金元,委派了一个军事研究所的骨干,前往交趾。

    当然,这并非是让他们制造武器,而是先去观察,拟定出一个两营的后勤体系。

    适合用什么武器,如何作战,又应当怎么操练,后勤如何分工。

    这都是大学问。

    预备妥当了,方继藩便心安了不少。

    他将方正卿叫到了自己的面前。

    看着自己的儿子,方继藩感慨:“正卿啊……”

    “父亲。”似乎因为上一次,顶撞了方继藩,令方正卿心里不安,乖乖拜倒,行了个礼。

    方继藩颔首点头:“上一次,为父严厉的批评了你,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为父这是为你好啊,你年纪已不小了,打小在保育院,此后又进了西山书院,这么多年,为父为你操碎了心。”

    方正卿想了想,张口想说什么。

    方继藩压压手:“这是因为,雏鹰终会长大,会有展翅高飞的一日,为父若对你不严厉,你……将来是要吃苦头的。你年纪不小了,为父到了你这个年龄的时候,已经开始为朝廷效力了,交趾建营的事,你知道了吧?”

    方正卿点头:“知道,军事书院,要调拨不少人去。”

    方继藩深吸一口气,面带不舍,这毕竟是自己的骨肉啊。

    无论方继藩承认不承认,将来,是他给自己延续香火的。

    方继藩道:“你学习了这么多年,也到了展翅高飞的时候了,想去交趾吗?只不过,虽然,你将来是正卿营的都指挥使,可现在,却只能先从一个百户做起,怎么样,想不想去?”

    方正卿想了想:“不想去。”

    方继藩脸上顿时掠过尴尬之色,就恨不得拂袖,痛骂你这偷奸耍滑的狗东西。

    方正卿继续道:“父亲,皇孙现在在詹事府,一月下来,我们兄弟,还能见上几面,若我去了交趾,便再不能相见了,还有徐鹏举他们,他们在军事书院里……”

    方继藩正色道:“皇孙将来要做天子,他以后做了皇上,你是不是还要赖在宫里不走了,你这没出息的东西,明日给为父启程,老老实实去做你的百户,至于徐鹏举他们,他们若是想去,便由着去便是。”

    方正卿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你还想说什么?”

    方正卿期期艾艾道:“父亲,皇孙不去,同徐鹏举不好。”

    方继藩龇牙:“这又是为了什么。”

    “徐鹏举一身的蛮肉,皇孙不在,我一个人打不过他。”

    方继藩恨不得上去踹他一脚。

    不过,少年人的世界,方继藩是真不懂啊。

    方继藩无奈摇头。

    …………

    次日,方正卿便随着队伍出发。

    看着那远去的车马,方继藩心里一阵唏嘘。

    转而,拿着一份章程入宫。

    见了弘治皇帝,递上了章程。

    弘治皇帝正听内阁诸臣以及兵部尚书和礼部尚书讲解今年粮赋之事。

    值得玩味的看了方继藩一眼,取了送到了御案上的章程,大抵的看了一眼:“嗯,这才短短半月功夫,继藩便将天赐营和正卿营的章程拿出来了,很快嘛。”

    方继藩道:“这都是时刻在陛下身边,耳濡目染的结果。儿臣惭愧。”

    弘治皇帝不禁道:“正卿也去?”

    方继藩解释道:“将来,他迟早要为朝廷尽忠,方家男儿,除了儿臣患有脑疾,哪一个不应该是驰骋沙场,九死一生,为陛下效命的。他还年轻,让他去历练历练也好,何况,营中上下,都是他的同窗和同门,有他们关照,儿臣心里也放心。”

    弘治皇帝感慨起来:“这是朕的外孙啊,哎……去吧,去吧,不过……正卿若伤了毫发,朕可找你算账。”

    方继藩心里想,这没有道理啊,去你同意去了,出事找我做什么?

    弘治皇帝道:“来,继藩,继续来听听吧,你到一旁来,真腊国驻京师的使节,要来觐见了。”

    方继藩一愣:“区区真腊使节,与礼部交涉就是了,何必陛下亲自召见。”

    弘治皇帝微笑:“此前朝廷放出了风声,这真腊使节,已是知道,我大明知悉了他们在西洋暗中的举动。这真腊使节,长驻京师,自然要来请罪。消息传出之后,西洋诸国使节,也都在观望,这是大事,朕不可不察也。”

    方继藩耸耸肩,乖乖的站在了一侧。

    片刻之后,果然有宦官进来,这宦官禀报一声,而后引着一人入殿。

    来人穿着真腊的服色,诚惶诚恐之状,拜下:“下臣孤落支见过大明皇帝陛下,吾皇万岁。”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看着这真腊使臣孤落支:“免礼,卿请觐见,所为何事。”

    “下臣听闻京中有流言,说是我真腊国,勾结了佛朗机人,这……这纯属污蔑啊,陛下,我王历来对陛下,忠心耿耿,可昭日月,每年的朝贡,从未断绝,前些日子,还建沐恩塔,亲往祭祀,现在,却有居心叵测之人,竟如此污蔑我王,陛下,臣下恳请陛下,万万不要相信这些流言蜚语,这定是离间之计,不只如此,也请大明朝廷,严查谣言中伤者,以儆效尤,还下国一个清白。”

    弘治皇帝和刘健等人对视一眼。

    方继藩站在一旁,心里毫无波动。

    弘治皇帝淡淡道:“是吗,莫非这是空穴来风?朕看……固然流言有夸大的嫌疑,却也绝不可能是无风起浪吧。”

    孤落支信誓旦旦道:“请陛下明察秋毫,我王绝不会做此等事。陛下……真腊在西洋,亦为大国,带甲十数万,又有山川之固,我王历来贤明,治下百姓,无不称颂,正因为我王仰慕大明恩德,这才甘愿入贡,岂会因此,而与佛朗机人媾和?”

    这句话一出。

    弘治皇帝脸色微微一变。

    话里带刺。

    这意思是,大明怀疑真腊,是没有道理的。

    真腊也不是小国,有十几万兵马,又有无数的山川险要之地,就算不理大明,大明又能如何,现在乖乖做了大明的藩国,是给大明的面子,倘若要勾结佛朗机人,根本没有必要。

    孤落支说出这番话,其实心里也颇有几分担忧。

    他只是一个使臣,大明的强大,他久在京师,心里是很清楚的,可使臣只是真腊国王的传声筒,就在半月之前,真腊国王的密信便送到了京师,认为大明有利用新儒渗透真腊国的嫌疑,真腊国,必须自强,需让孤落支向大明表明,真腊虽为藩属,却也只能维持在名义上的朝贡关系,若是大明妄图继续控制真腊,孤落支需表明立场,万万不可让大明朝廷认为真腊国软弱可欺。

    弘治皇帝面上冷漠。

    刘健等人,担心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

    弘治皇帝道:“是嘛?这样说来,朕还需向卿致歉不成?”

    孤落支故作惶恐:“不敢。”

    弘治皇帝道:“口称不敢,可朕看来,你们胆子不小,有什么不敢的事。哼!”

    孤落支似乎也觉得方才的话有些重了,可见弘治皇帝震怒,想了想:“陛下,暹罗,亚齐,三佛齐诸国,听闻了这些流言,也很是担心。”



    孤落支说完,就有些后悔了。

    便见大明皇帝竟然陷入了沉默。

    孤落支心里更是忐忑不安。

    良久,弘治皇帝却是微笑:“嗯,卿家退下吧。”

    态度坚决。

    孤落支心里一咯噔。

    一切嘎然而止,既无雷霆,又无雨露,却不知,弘治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越如此,越是令人担心。

    可是他不敢怠慢,忙是行礼:“臣下告退。”

    出了奉天殿,自有人指引着孤落支出宫,回到了鸿胪寺的住处。

    似乎……一切都平静了下来。

    他刚刚回到了鸿胪寺,却有人前来拜访。

    这令孤落支心里不禁厌烦。

    此刻他正回味着今日在殿上,与大明皇帝的奏对呢。

    他努力的回想着今日的细节,生怕错过什么。

    作为使臣,同时,也肩负着刺探大明朝廷动向的责任。

    可是细细想来,却又发现,好似并没有什么值得推敲的。

    随即,却又鸿胪寺的同伴们来了。

    暹罗国使臣,还有三佛齐以及亚齐,勃泥国使臣尽都来了。

    平时大家都住在鸿胪寺,抬头不见低头见。

    而且,大家都是邻国,大明对于西洋诸国的态度,很多时候都是一致的,这也让他们不自觉的走动的多起来。

    听说孤落支得了皇帝陛下召见,对于各国而言,都不禁提起了心来,想要探听一下,大明对真腊国的态度。

    这七八人进来,各自行礼。

    他们这些使臣,到了大明,早已习惯了京师的一切,享受着这京师的好处。

    此时,各自落座之后,照旧,大家喝着茶盏,先是学着汉人一般的寒暄。

    无非是,吃了嘛?

    暹罗国使臣咳嗽,不禁单刀直入:“孤落支兄,敢问,此次皇帝召你前去,可是因为前些日子,坊间关于佛朗机人的事。”

    孤落支对此,显得极为忌讳,却见其他使臣纷纷看着自己,一个个露出意味深长之色。

    孤落支只好道:“是。”

    这是瞒不了人的,哪怕他们不能从自己口里探听出来,也有其他的渠道。

    那三佛齐国使者呷了口茶,却不由道:“大明朝廷震怒了。”

    “倒也没有,皇帝一直和颜悦色,这都是谣言,我当然尽力驳斥。”

    “这样说来,大明并没有见怪?”

    许多人心思活络起来。

    若是对真腊国没有见怪,那么……本国是否也可以和佛朗机人接触接触试试看呢,这佛朗机人显然有拉拢各国的意思,虽然他们是狼子野心,可若是能从中得到好处,并不是坏事啊。

    孤落支深深的看了他们一眼,他道:“皇上的脸色,并不好看,不过……我斗胆,提到了一件事。”

    众人个个微笑,面上都是一副淡然的样子,心里却是紧张起来,他们需要消化每一个讯息,做出正确的判断。

    孤落支继续道:“我告诉皇上,真腊国虽小,却也带甲十数万,兼有山川之固……”

    说到此处。

    许多人豁然而起:“什么?”

    “当真这样说的?皇上岂不是要龙颜震怒。孤落支啊孤落支,这一次是你莽撞了,这样的话,一旦说出来,可不是好玩的。”

    “是啊,你是使臣,是为了结交大明,而非是和大明交恶。”

    众人一副关切的样子,七嘴八舌。

    孤落支心里却是冷笑。

    他们哪里是关心自己和真腊国呢。

    只不过,故意借着这关切,想要探听更多台前幕后的事罢了。

    真腊国,已惹来了大明朝廷的反感,可是孤落支也深知法不责众的道理。

    若只有一个真腊国,和佛朗机人媾和,大明或许可能会针对真腊,可若是西洋诸国,都有这样的举动,那么……

    孤落支带着怂恿的心思:“只是……皇上对此,似乎并没有说什么,当今大明皇帝,是个宽厚的天子,再者说了,真腊国以武立国,虽是称臣,却也绝非是软弱可欺,诸位,使臣的职责,并非是一味的逢迎上国,有时,也需有几分风骨才是。”

    众人若有所思,似乎觉得孤落支的行为,未尝没有道理。

    这样看来,大明的容忍度,显然比自己想象中要多一些。

    孤落支见众人眼里,开始露出了敬佩之色:“其实……许多事,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要总是往心里去……”

    他越说,越是激动,面上开始微红,方才还在为顶撞大明皇帝而担心,可现在,却又觉得当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大明能怎么样呢,就因为一些子虚乌有的流言,就对真腊国大动干戈吗?若真如此,那么道义上,反而失去了先机,何况,真腊也绝不是软柿子,大明打算付出多大的带价呢?

    众使臣则个个怀着心事,不断的消化着眼前的讯息。

    孤落支说到了激动处,一拍自己的大腿,却在此时候,自己的随扈却是匆匆进来,行了礼。

    孤落支看了随从一眼,随从到了自己身边,取出一份密信。

    这想来是宫中的消息,加急送来的。

    孤落支抬头看了众使臣一眼。

    这些使臣见状,心里似乎也有数了,却一个个厚颜无耻的坐着,不肯走。

    孤落支倒也不便赶客,下意识的打开了密信,面上故意带着从容的笑容,露出风淡云清之色。

    大家都伸长脖子。

    或是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孤落支的脸色。

    孤落支先是笑着,可是……突然眼睛僵支。

    紧接着,他皱眉起来。

    竟好像是一下子忘记了身边还有客人,不禁怒气冲冲道:“区区一个刘文善,竟敢如此无礼……这是真腊的奇耻大辱,呵……呵呵……我王不杀此人……”

    使臣们听到刘文善三个字,更加来了兴趣,一个个支起了耳朵。

    怎么,真腊国国王要诛刘文善?

    若是如此,这就是要出大事了。

    许多人甚至心里隐隐开始兴奋起来。

    反正看热闹不嫌事大。

    可下一刻……孤落支脸色突然惨然。

    他身躯一震,双目突然变得茫然而无神,忍不住,他竟突然歇斯底里道:“完了,完了……”

    他身躯不断的颤抖着,看着着密信上的内容。

    刘文善当然没有被愤怒的真腊王诛杀,不只如此,真腊王还笑了。

    笑了……

    更令孤落支恐惧的是,在笑过之后,还有一封封关于真腊王的诏命,而这些诏书,几乎都可以确信一件事。

    真腊国……完蛋了。

    自此之后……所谓的真腊,已是名存实亡。

    真腊国,居然失去了制钱的权力。

    居然……将通商的权利,也一并拱手奉上。

    甚至……国库居然完全依靠向西山钱庄借贷来维持。

    孤落支打了个寒颤,心绝望到了一点,猛地,他想起了什么,接着,疯狂的站起来,将密信丢到了一边,厉声道:“我要入宫,要去见大明皇帝,我要入宫……”

    他疯了似得,一下子跑了干净。

    其他使臣个个面露错愕之色。

    却见孤落支一阵烟的跑了,个个更加震惊无比。

    他们顾不得什么,忙是捡起案牍上的密信,暹罗使臣下捡起一看,紧接着,他的脸色,也已是蜡黄。

    他缓缓的放下了密信,接着,四顾左右:“真腊国不复存在了。”

    “那么……我们……我们呢?”

    “联系此前所发生的事,只怕……”暹罗使臣面露痛苦之色……

    整个厅里顿时沸腾,每一个人都开始焦灼的等待着消息。

    …………

    奉天殿里。

    弘治皇帝显得十分冷静,等那孤落支告退之后,他和颜悦色的样子,面露微笑。

    可这时候,陛下若是露出微笑,未必是好事。

    至少方继藩觉得,这……可能是雷霆来之前的征兆。

    弘治皇帝沉吟了很久,似乎是在下定某种决心,在所有人大气不敢出了半个多时辰之后,弘治皇帝突然道:“传旨,四洋商行的密探,尽力打探真腊国的舆图,要将舆图绘制出来,每一处山川和河流,都要标明,绝不可有差错。”

    方继藩哪里敢怠慢:“儿臣遵旨。”

    弘治皇帝微笑:“朕不喜动刀动枪,可这世上,总有许多事,令人无奈啊。是了,继藩,将你的弟子刘文善召回来吧,既然朕有了其他的方法,那么,就不必让他留在西洋了,那里……终究不安全。”

    方继藩想了想,张口要说什么。”

    却有宦官匆匆而来:“陛下……四洋商行奏报,通政司觉得情况紧急,立即紧急送了来。”

    弘治皇帝心里颇为烦闷。

    他确实不喜欢大动干戈,因为战争本就是无奈之举,是其他的办法都失效之后,才不得不用的法子。

    毕竟,战争就意味着生灵涂炭,意味着仇恨,也意味着无数的钱粮被耗费掉。

    弘治皇帝张口:“念。”

    “是。”这宦官点头,接着,拿起了奏报,一字一句道:“臣刘瑾,叩首……”

    刘瑾自称的乃是臣,而非是奴婢,是因为他已经获封了伯爵。

    只是……一个太监,自称为臣,终究有些怪怪的。

    弘治皇帝闭着眼睛,正襟危坐,故作淡定的样子,只是心里,却很不平静。

    其他诸臣,见陛下如此,自是大气不敢出。



    奉天殿里很安静。

    宦官羡慕的看了臣刘瑾三字一眼,而后,继续念道:“臣奉陛下之命,追随臣父刘文善至西洋。”

    接着,便是说起四洋商行亏本的事。

    卖出无数的宝货,却得到的却是一钱不值的制钱。

    听到此处,弘治皇帝脸微微一颤。

    真是大手笔啊,这是花钱如流水,敢这样花钱的,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有大魄力的人。

    另外一种,反正花的不是自己的钱。

    而刘文善,兼而有之,这就厉害了。

    这宦官而后开始念着西洋打灾,灾情过后,刘文善决心救灾。

    此事,弘治皇帝是知道的。

    这又是花银子,且还需要有极大魄力和花别人钱来作为条件。

    弘治皇帝不禁抚摸自己的额头。

    刘健等人,更是心在淌血,这是多少的银子啊。

    四洋商行的银子,不就是股东们的银子吗?

    这天底下最大的股东。

    所有人抬头看着弘治皇帝,露出同情之色。

    刘健更是无语,这银子给朝廷花,该有多快乐。

    弘治皇帝脸色愈发的阴沉。

    他不耐烦的道:“别说这些闲话,后头说的是什么?继藩……”

    “儿臣在。”方继藩听到刘文善这样花银子,不但没有担心,反而在此刻,放下心来。

    刘文善是去执行重大使命的,这个任务极为艰巨,方继藩倒是不担心刘文善的能力,唯一担心的是,他何时才能把事情办妥。

    可现在,见刘文善不将股东的银子当银子,倒是放下心了。

    因为能花银子的人,才能挣银子。

    弘治皇帝看了方继藩一眼:“朕见你笑呵呵的,怎么,这也是喜事吗?”

    方继藩忙道:“儿臣为能有这样的门生而欣慰。”

    弘治皇帝:“……”

    也罢,就当他脑疾犯了。

    弘治皇帝看向那宦官。

    宦官继续道:“于是,为了救灾,臣父与臣,取出库中数不清的制钱,分发诸国,勒令其救灾,谁曾想到,各国竟是制钱泛滥,市场骤然开始混乱,七个铜钱的鸡蛋,竟在短短数日之间,上涨了五十倍,若是灾区,更甚,竟已涨至百倍以上,市面上制钱数之不尽,不出半月,这各国制钱,竟如废纸。真腊国王恳求臣父与臣至真腊,疏解困境……”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此前,还没想到这个操作,只看到刘文善在拼命的花银子。

    可现在……他猛地想起来了什么。

    弘治皇帝立即道:“求索期刊第六十三期,《货币论》第三节,这里头……是否就有这个道理,钱币本身是没有价值的,钱币的价值,在于信用,而信用的根源……”

    弘治皇帝眼前一亮。

    他突然明白,这一切,原来都是早有预谋了。

    刘健等人,也反应了过来。

    那马文升不由道:“陛下,臣也明白了,这岂不是和大明宝钞一样的道理?”

    而后,马文升收到了无数恶狠狠的眼神。

    怎么说话的?

    能和大明宝钞一样吗?

    马文升所说的大明宝钞,当然是太祖高皇帝在时印制的大明宝钞。

    起初的时候,确实很值钱。

    可随着毫无节制的不断滥印,这印刷的面额,已经越来越大,百年过去,原先还颇有信用的大明宝钞,最终价值越来越低。

    当然,西洋各国的制钱,比之大明宝钞更甚,这才一个月时间不到,因为粗制滥造,加上大量的制钱突然投入市场,一下子……信用彻底的丧失。

    宦官继续道:“臣父与臣,至真腊,真腊国王竟是无礼,慢待臣父,臣父怒,打真腊国王……”

    弘治皇帝等人懵了。

    打人了……

    “……'”

    这宦官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确定了几次,确实在这奏报上头,用的是打字,虽然一个打,却可以想象,应该打的还不轻。

    所有人都不禁紧张起来。

    他们可是单刀赴会,当着国王的面,揍了国王,如那孤落支所言,这真腊国,毕竟还有十数万带甲之士,有山川之固,如何受的了这样的侮辱,少不得是要拼命的,一旦鱼死网破,这刘文善和刘瑾,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了嘛?

    想到此,弘治皇帝捏了一把汗,这刘文善,太鲁莽了。

    下意识的,他看了一眼方继藩,还真是什么师父,教授出什么弟子啊。

    而方继藩听到此处,见许多人朝自己看来,一副你看看,就知道你教出来的弟子是这样。

    方继藩顿时心里怒了,跟我有啥关系?难道不知道基因决定性格嘛?出门左拐找他爹啊,我方继藩又不是他爹,我是他的师父,我……

    方继藩面带羞色,老半天,从口里蹦出一句话来:“打人……是不对的。”

    “……”

    这等于是废话。

    可是……这话又再正确不过。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

    刘健等人也不甘心的点头。

    不过弘治皇帝心里记挂着刘文善的安危,自是没心思顾及方继藩,继续看着那宦官。

    宦官低头看了看奏报,不禁满是疑惑起来,他期期艾艾的道:“真腊王面目全非……大……大……大怒,不不不,大悦,笑之。”

    “……”

    这已经是侮辱人的智商了。

    笑之。

    我来打你几巴掌,你笑笑看看。

    这个真腊王,莫不是脑子进水了吧?

    脑疾?

    方继藩又一次躺着中枪,为啥大家又瞪我?

    弘治皇帝不由道:“确定没有报错。”

    “陛下。”宦官要哭了:“奴婢起初,也以为是看错了,再三看过,真……真是笑之……”

    弘治皇帝道:“继续。”

    “于是,真腊王欣然与臣父恳谈,相谈甚欢,抚掌笑曰:先生大才,不愧为上国之使也,亲近随和,又有威仪,令小王倾慕。”

    弘治皇帝面无表情。

    这天底下,自匪夷所思的事,他也见过……

    刘健等人面面相觑,显得很不淡定。

    宦官继续道:“真腊五大臣,历代为真腊公卿,乃真腊王之肱骨也,此时亦是喜不自胜,为之抚掌叫好,赞曰:大明恩典,如日月之光,照在真腊臣民身上,真腊国若能永为大明藩屏,实乃三生之幸也。”

    …………

    气死了,写到一半,停电了,稿子丢了,又重新写过一遍,赶在十二点前发出来,好困,赶紧睡了。



    奉天殿里静寂无声。

    大家一脸古怪的看着那宦官。

    说实话,只是耳闻,他们实在无法想象,居然有人挨了耳光,还能大笑,和你亲切恳谈的。

    更没听说国,自己的君主被揍了,还能说出这般恬不知耻的话。

    脸呢?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

    他表示不太相信。

    历来奏报,本来就有许多的不实之处,所谓欺上瞒下,便是如此。

    只是……弘治皇帝所无法理解的是,刘文善这个人,乃方继藩的弟子,讲究的是实事求是,竟也和其他人一般了?

    噢,上奏的乃是刘瑾,刘瑾乃是刘文善的儿子,莫非,这是刘瑾,在为刘文善抬轿子?

    可刘瑾毕竟是宫里出来的人。

    应当是个极聪明的角色,按理而言,他不该如此愚蠢啊。

    所以……这根本就无法用常理来解释。

    弘治皇帝顿了顿,道:“后头还有嘛?”

    “还有呢,还有许多。”宦官咳嗽,继续道:“陛下,臣之所奏,句句属实,若有虚言,天谴之。谈毕,真腊国王于是下诏,对臣父言听计从,颁布诏令三十一份……”

    “这里……”宦官说着,取出了一份份真腊国王诏令的副本,拱手:“这是刘公公献上的真腊诏书,恳请陛下过目。”

    还有诏书……

    弘治皇帝一愣。

    便有人接过了王诏,呈送到了弘治皇帝面前。

    弘治皇帝取了一份。

    此诏书用的乃是真腊文,下头又专门的翻译。

    弘治皇帝定睛一看,却是真腊国王推行新学的诏令,认为新学有益于国家,需在各地设学馆,礼聘新学儒生,至学馆讲授学问,传播圣学。

    弘治皇帝一愣,他听说,真腊乃是佛国,也有自身的文化,现在竟开始推崇新学,这……倒是让人匪夷所思了。

    他拿起第二份,却是真腊国王下诏,拜西山钱庄真腊国小掌柜为财务大臣,拜四洋商行驻真腊国小掌柜为通商大臣,位列七大臣,参预军机。

    弘治皇帝看到此处,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个分号的掌柜,居然直接拜为大臣,这是何等的手笔。

    这一下子,他不再觉得刘瑾是吹嘘了。

    这家伙明明很诚实嘛,你看他样子肥嘟嘟的,一看就很忠厚。

    弘治皇帝却陷入了震惊之中。

    这在他看来,越是匪夷所思,越是说明,这刘文善有多了不起。

    刘健等人个个焦灼的看着弘治皇帝低头看诏书,一个个颇为焦虑,他们也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弘治皇帝心里震撼之余,取了自己已看过的诏书,让人传阅下去,自己则重新捡起一份新的诏书。

    这一份,是关于通商的诏令,是诏令治下各州府,要协助四洋商行,设立贸易战,尤其是沿岸的港口,需予以配合。

    还有……是禁绝佛朗机人诏,要求治下军民,严查入境的佛朗机人,一有发现,立即拿办,有私通佛朗机人者,严惩不贷。

    除此之外,重头戏来了……

    弘治皇帝眼前一亮。

    这一份诏书,是下诏通行大明宝钞,官府征收税赋,发放军饷,官禄,尽以大明宝钞为准。

    呼……

    弘治皇帝拍案而起:“大事定矣。“

    后头的诏令,已经不需要再看,弘治皇帝已知道怎么回事了。

    真腊国何止是服软,而是彻底的屈服了。

    西山钱庄和四洋商行的人进入真腊王庭,意味着他们有了话语权。

    大明宝钞也已被真腊国彻底的接受。

    对了,还有新学开始光明正大的传播。

    以及四洋商行对真腊国的垄断贸易。

    单凭这四点。

    所谓的真腊国,带甲十数万,还有所谓的山川之固,此时在大明眼里,不过是纸糊一般。

    刘健等人一个个传阅着这些诏令,越看越是惊讶。

    他们心里甚至在想,若是此时,大明的官学里,尽是其他人的学问,大明的户部被人所掌控,大明所用的宝钞,乃是别人印制,大明的通商口岸,只与特定的某些商行交易。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此之后,大明永远受制于人了吧。

    钱粮实在太重要了,以至于这内阁和六部,成日做的事,就是不断的计算钱粮。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也就是说,这刘文善居然凭着一己之力,彻底的将真腊打翻在地,永不超生。

    “陛下……”刘健不由感慨:“老臣惭愧的很,说起来,老臣蒙陛下不弃,忝为内阁首辅大学士,毫无建树,更无尺寸之功,而这刘文善,刘瑾人等,却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不费一兵一卒,却使真腊降服,老臣真是惭愧,此大功也,也是陛下和社稷之大喜,臣等恭贺陛下,江山代有人才出,咱们大明后继有人啊。”

    这才是值得欣慰的事。

    这些年来,涌现出了多少人才。

    宦官之中,有刘瑾。

    大臣之中,有王守仁,有唐寅,有徐经,有欧阳志,有刘文善。

    甚至……杨一清听说现在在保定主持新政,竟也有声有色,风生水起,内阁特别命了一群官员去了保定观摩,都说杨一清是萧规曹随,可是面面俱到,新政杂乱,在杨一清手里,却是井井有条。

    甚至两位国舅爷,不也最近颇有几分智商见长嘛?

    至于张信,戚景通,沈傲,胡开山人等,虽非是独当一面,却都是专才,将来的前途,或许也是不可限量。

    朝廷人才济济,将来政通人和,威震四海,也只是迟早的事。

    刘文善现在高兴极了,尤其是刘文善有此佳绩,他狠狠的夸赞了一通。

    毕竟,自己的儿子,也是跟着刘文善学文的。

    他虽是成日为自己的儿子提心吊胆,可看到西山书院的这些人,个个神通广大,心里才能踏实。

    弘治皇帝颔首:“正是如此,这是真腊国……可是……西洋诸国,只怕都在刘文善的经略之下,朕在想,想来不久,还有捷报传来,这是一场大捷啊……继藩……”

    “儿臣在。”方继藩行礼。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看着方继藩:“怎么,你愁眉苦脸的。”

    方继藩道:“这一点区区小功劳,不足挂齿,实在没什么高兴的,儿臣……”

    “好了。”弘治皇帝面上带着笑容,压压手:“既然卿家觉得,没什么可高兴的,那就什么都别说了。“

    方继藩:“……“

    他越来越觉得,陛下已经开始进化了。

    卧槽……越来越不按常理出牌,我话还没说完呢,难道就不准我先抑后扬?

    方继藩道:“陛下……”

    弘治皇帝转头看向刘健:“这刘文善,便是朕之班超,他既敢教训这无礼的真腊王,还可全身而退,这才是古人所说的,大丈夫了吧。”

    “朕现在……一切都放心了,西洋暂时交给他和刘瑾,让他们好好的折腾吧,朕等他们新的捷报传来。”

    弘治皇帝激动的面露大喜之色:“朕总算……可以睡个踏实的觉了。”

    他发出了感慨。

    这些日子,够他操心的,弘治皇帝天生就是个劳碌命,但凡有什么事,便如鲠在喉,焦虑的不得了。

    现在一口气吐出来,整个人都通顺了。

    他挥挥手,今日议了这么久:“诸卿暂先告退。”

    刘健等人面面相觑,陛下这个时候,好端端的,居然急着将人打发走,这……有点不像陛下的风格啊。

    可陛下开了金口,谁敢造次,自是躬身告辞。

    方继藩本来有许多话想要说,甚至如果陛下不介意,他甚至可以发表一篇感人肺腑的演讲,三万字以内,完全不在话下,可一下子,被打发出去,顿时心里失落,竟有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慨。

    将众臣打发走了。

    弘治皇帝打起精神,整个人全神贯注的又拿起一份份的王诏看过了一遍,而后道:“萧敬哪……”

    萧敬在一旁,面带麻木之色,很多事,他习惯了,也就淡漠了,人生多苦,嫉妒更是人最大的天敌,何须有爱,又何须有恨,至于嫉妒和贪婪之类,和漫长的人生而言,实是可笑。

    回顾自己一生,不正是那句话嘛?

    万事皆空,何须自寻烦恼。

    他点头:“奴婢在。”

    他说话的时候,竟好像没了人间的烟火气。

    弘治皇帝淡淡道:“这真腊国的消息,你如何看待?”

    “奴婢没什么看待,奴婢也不敢看待。”

    弘治皇帝诧异的看了萧敬一眼,而后若有所思:“你说的对,颇有道理。那么……朕来考考你,国富论第六章第七节,写的是什么。”

    “奴婢忘了。”萧敬很老实的回答。

    弘治皇帝:“……”

    近来萧敬总让弘治皇帝觉得有些不同。

    他苦笑摇头,接着没好气的道:“还不明白,四洋商行,是对外的海贸,意味着许多货物,需求提振,而大明宝钞通行诸国,则又意味着,未来的商贸将会更加便利,这是什么,这叫市场需求扩大,信心也将提振,朕……舒坦了,千金散尽还复来,哈哈……让人去证券交易中心给朕盯着,等着看吧。”



    弘治皇帝开始摩拳擦掌。

    世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站着,啊,不,躺着能把钱挣了。

    大利好之下,势必许多股票都被看好。

    只是可惜……

    弘治皇帝如此愉悦的心情,却发现现在却无人可以分享了。

    看着犹如木桩子一般的萧敬……

    弘治皇帝摇摇头,他也拿萧敬没有办法啊。

    主仆这么多年,当初也曾惩罚过他,教他去大漠里吃沙子,可最终,还是心软了。

    现在萧敬这四大皆空的模样,弘治皇帝只好自娱自乐了。

    ……

    方继藩随众臣出了奉天殿。

    刘健的心情很不错。

    他故意顿了顿足,等方继藩上前几步,才和方继藩并行:“齐国公,大明宝钞若是推行,能有什么好处?”

    “能多发钞。”

    刘健点头,这个好处好啊,想买西洋诸国的货物,印就完事了。

    当然,前提是在可控范围之内,否则一个挤兑,就全完蛋了。

    “还有呢?”

    方继藩道:“蓄水池……”

    “蓄水池?”刘健愣了一下,奇怪的道。

    “打个比方吧。”方继藩道:“刘公有一万两银子的大明宝钞,每月的开销是五十两,多余的宝钞怎么办?”

    刘健咳嗽,抬头挺胸:“当然是周济天下,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方继藩不禁鄙视的看了刘健一眼,这明明是自己的台词好不好,这大明的士大夫,真够无耻的。

    刘健脸微微一红,一副抱歉的样子,仿佛是在说,没有法子,老夫是读圣人书出身的,且又是内阁首辅大学士,只好这样说。

    方继藩道:“错了,理应是将银子藏起来,刘公,你想想看,西洋无数的金银存入进西山的钱庄,最后兑换来了大明宝钞,可事实上,市面上流通的宝钞,肯定不足真正花用的十分之一,其余的八九成统统都藏起来了,如此一来,这些银子,便可通过钱庄,在大明进行大规模的投资,比如铁路,又比如……各科的研究。而钱庄放出了这么多的宝钞,可实际上呢,物价却不会太大的波动,因为流通于市场的货币是有限的,这些私藏起来的银子,就形同于是蓄水池。不但富户们要储蓄,便连各国的国库也需储蓄,他们储蓄的银子,说白了,最终都为大明所用。”

    “更不必说,这货币一统之后,带来的是通商的便利。”

    方继藩自己解释这些,都觉得头痛,总而言之,这里头有莫大的好处,这些好处,远比修一条两条铁路要多的多。

    刘健认真的听着,尝试着去理解,似懂非懂。

    刘健却是露出了微笑,看着方继藩道:“能看到刘文善这些人立下功劳,老臣……很是欣慰啊,齐国公,刘杰在黄金洲,却不知如何了。”

    他这样问,隐隐有心安的意思。

    弟子们这么出息,我儿子应该不会有事吧。

    方继藩道:“刘杰虽是平平无奇,资质平庸,可既是我的徒孙,想来……在黄金洲,一定不会有事吧,请刘公放心。”

    刘健颔首点头,他背着手,碎步走着,只是年纪大了,哪里比的过方继藩这般虎虎生风,他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听说陛下有意分封。”

    方继藩支支吾吾的道:“是吗?哎呀,这个我居然不知道。”

    “你还说你不知道?”刘健凝视着方继藩。

    方继藩讪讪一笑:“知道的不多。”

    刘健叹道:“此前陛下屡屡询问过随驾的大臣,也曾问过老夫,比较郡县制与分封制孰优孰劣。”

    说着,他深深看了方继藩一眼,才又继续道:“齐国公,若是陛下这样问你,你会如何回答。”

    “这很简单。”方继藩想都没想,侃侃而谈道:“在西周时,分封制最好,可随着蛮夷俱灭,天下皆安,道路通畅,政令通达时,郡县制便比分封制好。分封制的好处,在于攘夷。将宗室分封四海和远疆,宗室们为了生存,为了消除隐患,就不得不修兵革,披荆斩棘,连横合纵,开疆拓土。可要说分封还是郡县孰优孰劣,这个……不可以好坏而论,而是需因时制宜、因地制宜,若抛开不同的环境和不同的时间,来奢谈好坏,不是昏了头,就是迂腐。”

    刘健会心一笑:“不错,这个回答,再好不过,老夫也是这样答的。”

    他抬头:“老夫年纪越大,越发觉得后生可畏啊,看看你们这些牛犊子,这些年轻人,除了你齐国公之外,个个都是为朝廷出生入死,舍身许国,有时候,真羡慕他们,若是老夫年轻三十岁,该有多好。”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其实,还来得及的,准备好几斤腊肉做束脩就可以。”

    说着,人已嗖的一下,跑的不见了踪影。

    方继藩孑身一人出了午门。

    却见这午门之外,有一人跪在地上,却是那真腊使臣孤落支。

    孤落支显得很沮丧,只拜在宫门口,抬眼见有人出来,看着挺眼熟,居然是齐国公方继藩。

    他自然是见过方继藩的。

    顿时像落水之人一下子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扑到了方继藩的脚下,带着几分激动道:“齐国公,你好呀,下臣拜见齐国公,给您行礼了。”

    这家伙离方继藩近,脑袋磕着方继藩的小腿,让方继藩的小腿很是不适。

    方继藩脸上立马露出了不喜之色,很干脆的一抬腿,直接一脚踹下去:“滚开,别烦我,我不认识你。”

    在外头,早有齐国公府的护卫候着方继藩出来,一见动静,数十个人便呼啦啦的按刀而来。

    孤落支好歹也是使臣,哪里料到对方一点道理都不讲。

    可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定了定神。

    齐国公这个人,他是有耳闻的,此人有脑疾,可以理解,毕竟,谁没有犯病的时候呢?

    他忍着痛,忙是笑呵呵的道:“齐国公恕罪,万万恕罪,下臣真是万死,齐国公的腿有没有磕伤?万死,万死,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方继藩背着手,奇怪的看着孤落支。

    本来他是打算扬长而去的。

    可一下子,他驻足,正好护卫们到了眼前。

    他一挥手:“都让开一点,我要和他讲道理!”

    护卫们便退避三舍。

    孤落支仰头,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道:“你方才说啥,大人不记小人过?”

    “是,是,是。”

    “你惹到我了吗?”方继藩很认真的道。

    “这……”孤落支支支吾吾。

    “好吧,我们不在乎这些细节,我只来问你一件事。”方继藩咳嗽:“大人不计小人过,你这是从谁哪听来的歪理。”

    孤落支:“……”

    良久,他支支吾吾的道:“这……这……京里的人都是这样说的呀。”

    “这是他们愚蠢,简直就是荒谬,我最恨听到这句话了。”

    方继藩眯着眼,语重心长的道:“你想想看,大人为什么要计小人过,居上位者的人,拳头比你大,钱比你多,官比你高,他也是人,他被小人得罪了,难道就不痛?所以,他非要计较小人过不可,谁得罪了这样的大人,人家打不死你,凭啥要让他不计前嫌?”

    孤落支:“……”

    方继藩又道:“换句话来说,正确的理解,应当是小人不计大人过才是。因为就算大人欺负了小人,小人除了不去计较,重新开始新的人生,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还能怎样,计较?计较的来吗?”

    孤落支暗道心好痛,他要哭了。

    这是拐弯抹角的侮辱自己和真腊国啊。

    自己和真腊国,不就是那个小人,拳头没人家大,钱没人家多,技不如人,弹丸之地,不足大明一握,这齐国公莫不是告诉自己,挨了揍,就老实一点,不要想着报复,越是这样想,以后只会更疼,遭受更大的报复,所以……应该改变自己的心态,放轻松,随时维持愉悦的心情,保持身心的健康,重新开始,继往开来。

    孤落支眼泪扑簌而下。

    居然听着很有道理。

    难怪这方继藩能桃李满天下,看来,是有道理的。

    这时,方继藩叹了口气,又道:“当然,我方继藩是一个有良心的人,我从不仗势欺人,真腊国的事,我已知道了,想开一点嘛,回家好好洗一洗,睡一觉,最好吃一点好酒好菜,然后舒舒服服的睡下,一切的不愉快,也就迎刃而解了,乖,现在赶紧在我面前滚,不然我脾气上来,打死你。”

    孤落支:“……”

    他只稍稍的顿了一顿,求生欲立即占据了上风。

    而后……毫不犹豫的朝方继藩磕了个头:“多谢齐国公赐教。”

    说罢,孤落支立马起身,跑的比兔子还快,这奔跑的速度,已经达到了专业级了。

    方继藩一眼不眨的看着那越来越远的背影,心里不由感慨,这才刚刚出宫,又做了一件好事,日行一善,真的很有益于身心啊。

    …………

    感谢新盟主‘严赟’同学的打赏,顿时感觉码字有劲了,好人啊。



    或许是小冰河期的原因。

    寒冬相较往年,总是及早一些。

    京里有暖气,而贫民又有贱价的无烟煤烧,因而京中倒还算暖和。

    新城的大规模建设,居然引发了热岛效应。

    至少根据奏报,郊县尤其的寒冷,反而是新城和旧城,气温比想象中高一些。

    寻常的百姓,尤其爱上工,哪怕是加班加点,也不肯回家。

    回家就要开暖气,要烧炭,这都是银子。

    而作坊里好啊,许多作坊,有的是蒸汽的机械,有的则需要开窑煅烧,置身在那里,暖和的不得了。

    弘治皇帝就在这温暖如春的奉天殿,心里却有心事。

    他靠着御椅,开始为这个王朝,谋划一个酝酿在心头已久的问题了。

    无数的宗室,充塞在这奉天殿里。

    方继藩也来了。

    刘健等人,反而跪坐在了下首的位置。

    大明到了如今,宗王多如牛毛。

    每一个皇帝登基,就是数十个亲王和郡王分封下去。

    兴王朱祐杬为首,向弘治皇帝行了大礼。

    其余亲王数十,郡王数百。

    事先,大家都已经听到了些许的风声。

    所以兴王为首的宗亲们……心情是很不痛快的。

    尤其是兴王,现在抬不起头来。

    当初糊弄了一群宗亲买了宅子,转过头,陛下居然要将大家分封出去,这还得了。

    那可都是大宅啊,总价高的离谱,而且,王爷们的宅邸,谁敢买。

    所以现在王爷们看到了兴王,个个都是幽怨的不得了的表情。

    而兴王见着了方继藩,又是一副别样的情感。

    方继藩已经习惯了。

    他只笑了笑。

    弘治皇帝靠在软垫上,看着这些近亲们,沉默了很久之后,开了口:“朕观太祖高皇帝建元,及至文皇帝靖难得国,至此,百年矣。子孙有今日,皆赖列祖列宗庇佑。可朕又思,太祖、文皇何以得天下呢?”

    他看向兴王。

    兴王朱祐杬却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弘治皇帝便看向方继藩。

    方继藩咳嗽道:“想来陛下心里一定已有了答案。”

    “不错。”弘治皇帝颔首:“太祖与文皇能得天下,此尽因顺天应运而已。天道无常,人君顺天而行,依据天命,顺应它的规律而行,方可永葆祖宗基业。”

    弘治皇帝叹息一句:“天数已变了。朕放眼四海,尽为夷地,他们不通教化,日久,迟早为我大明腹心之患。朕一直在问左右,是郡县制好呢,还是分封为好。可得出来的结论,是因时制宜、因地制宜。”

    弘治皇帝抖擞精神,看着个个面带不善的宗亲们。

    他们的心情,弘治皇帝是能够理解的。

    京师多好的地方啊。

    谁愿意跑天涯海角去。

    弘治皇帝道:“朕知道你们,已经习惯了京师的优渥,离不开了。可是……祖宗基业未竞,正是朝廷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都是朕的手足,既有朕的尊长,又有朕的兄弟,还有朕的子侄。若你们不为朝廷分忧,不为朕分忧,朕还能依靠谁人呢?”

    说着,弘治皇帝看向兴王。

    现在,就等兴王表态了。

    兴王乃是弘治皇帝的亲兄弟,他表了态,其他人才没有拒绝的理由。

    朱祐杬看看弘治皇帝,再看看左右,委屈的不得了,却还是乖乖的拜倒在地:“陛下说的对,臣弟附议。”

    后头,数不清的亲王和郡王心里都骂开了,都说方继藩是狗东西,这兴王才是真正的狗东西啊。当初糊弄大家买宅子的是他,现在好了,跑来附议的,又是他。

    横竖他是把大家往火坑里推了。

    弘治皇帝颔首:“看来,大家对此,并无异议。朕欲行先周分封之制,朕想问问,诸卿,谁有异议?”

    殿中安静的可怕,落针可闻。

    大家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宗室固然有宗室的好处,却也有宗室的坏处,他们身份敏感,几乎被满朝文武盯着,被视为潜在的‘谋反分子’,所以他们的一言一行,极容易遭致御史的弹劾,也容易令朝廷产生疑心。

    这个时候,还是谨慎一些,闭嘴为好。

    弘治皇帝如释重负:“这便好了,朕本还担心,你们提出异议和反对呢。看来,你们都是希望能为朝廷出一份力,能不辞劳苦,为朕分忧的,朕心甚慰。”

    弘治皇帝随即肃然:“从即日起,宗亲接受朝廷册封,礼部将在四海之地,划分藩国,诸宗亲,得封之后,需立即为委派其护卫、奴婢人等,迁至藩国,凡有四十五岁以下的,五年之内就藩,若年迈,则其世子代其就藩。”

    宗亲们听罢,心都凉透了。

    那可是真正的不毛之地啊。

    哪怕是人群里的靖江郡王,都觉得头皮发麻。靖江郡王并非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嗣,而是太祖高皇帝兄弟的子嗣,所以当时分封时,他被封去了广西。

    要知道,开国初年的时候,广西那地方,简直就是不毛之地,瘴气重,土人多,到处都有刁民想要谋害本王,好不容易,熬了过来。

    这下好了,又得去更加不毛的地方,十之**,出个海,往返都要一年,想想都觉得想死。

    “陛下……”那靖江王不禁上前:“陛下啊,老臣……老臣年纪大了,子孙们又……”

    弘治皇帝微笑的看着靖江王,依旧微笑:“王叔不必怕,有话,但言无妨。”

    这时候,最怕就是刺头。

    所以弘治皇帝虽然和颜悦色,可尤其的在不怕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仿佛是在说,不怕死你就说。

    靖江王支支吾吾,本是想拒绝,可似乎又没胆子,便道:“不知陛下要将臣等……分封至何处。”

    “黄金洲,又或……”弘治皇帝沉吟片刻:“昆仑洲以及前几年发现的澳洲。”

    靖江王哭笑不得的道:“人离乡贱,臣……臣……老臣在想,陛下,能够给臣分封一个好地方,免得遭罪。”

    他终究是没有胆子拒绝,索性讨价还价。

    弘治皇帝微笑道:“这些地方,土地都肥沃,都是好地方。继藩,你是最清楚的,是不是?”

    方继藩道:“陛下说的是,都是好地方,去了那里,是享清福,儿臣已想好了,儿臣希望陛下敕封儿臣,去昆仑洲……”

    昆仑洲,便是后世的黑非洲。

    那地方……

    一言难尽。

    可一听方继藩要去昆仑洲,一下子,殿中炸开了锅。

    那靖江王便立即大叫道:“不,老臣要去昆仑洲。”

    他们对于天下诸洲,了解的不多。

    反正方继藩想去哪,那么就去哪儿。

    姓方的狗东西,他算盘肯定已经打好了。

    弘治皇帝觉得方继藩这家伙在胡闹。

    昆仑洲……还真是不毛之地。

    “陛下,臣也要去昆仑洲。”

    “臣要去。”

    大家争先恐后,唯恐落后于人。

    弘治皇帝苦笑,只好侧目,看着一旁待诏翰林:“记下来。”

    弘治皇帝道:“诸卿只要肯就封,什么都可以商量,朕自然,会予以考虑。”

    弘治皇帝意味深长的看了方继藩一眼。

    方继藩一脸无辜。

    得,自己和黑叔叔们一起快乐的日子,没了。

    这昆仑洲,肯定没自己的份了。

    分封的诏书,已是昭告天下。

    之所以让藩王们就国。

    是因为几乎每一个藩王,都有专门的护卫,还有不少的奴婢。

    这些人,是有基础的。

    再加上他们到了封国之后,招揽其他的移民,这一个个藩国的骨架子,便算是搭起来了。

    大明这里,少了供养这些王爷们的钱粮,而他们,又可为大明卫戍极远的边地,可谓是一举两得。

    弘治皇帝将诸王统统赶走,又将方继藩留下。

    弘治皇帝呷了口茶,慢悠悠的道:“继藩想去昆仑洲?”

    “不,不想。”

    “可你方才说想。”

    方继藩摆手:“方才脑子一片混沌,可能是脑疾犯了,脱口而出。”

    弘治皇帝微笑,意味深长的看了方继藩一眼:“这些宗室,都是朕的至亲,现在要分封,他们各自权衡利弊,不知还要惹出多少的风波来。朕呢,对他们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能做的,也只有哄着他们,等他们带着自己的财物和护卫登了船,一去不复返了,朕才放心。你也是皇亲国戚,此事,你要在旁,多多协助。”

    方继藩行礼:“儿臣知道,儿臣当然是尽力配合。”

    “这便好。”弘治皇帝笑了:“朕这辈子,细细思来,也只有这一个心头之患了,解决了这件大事,才算是功德圆满。继藩,你和朕说一句实话,方家,想要分封至何处。”

    方继藩想了想:“这是陛下裁决的事,儿臣,岂敢拿主意,若是儿臣当真先选封地,被人听去了,又要喊不公了,现在满天下的宗亲,都在盯着儿臣呢,他们对陛下的旨意,不敢不从,可一旦挑出了毛病,只怕又要闹起来。”

    “有理。”

    “所以儿臣既为陛下至亲,当然是让宗亲们先选其封地,等他们捡剩下了,儿臣再随便寻个地方安顿便是了。儿臣心里只有国家和社稷,还有皇上。个人的私利,于儿臣而言,不过是浮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