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皇帝算是开门见山了。
来都来了。
就说说罢。
有什么不满意的,直说无妨。
北方省朕是志在必得。
其他的,都可以商榷。
最重要的是,弘治皇帝心里没底,怕就怕太子闹出什么事来。
齐勒听罢,便说了一通。
那通译正色道:“北方省一直受西班牙的统治,西班牙国王横征暴敛,我们深受其害。此次,参访团来此,既是要拜见皇帝,并且……对齐国公……不,理应译为方大善人表示由衷的感谢,感谢陛下和齐国公在危难之际,对北方省的救济。”
弘治皇帝:“……”
方继藩站在人堆里,腰杆子挺直了。
文武百官,许多人一脸无语的看向方继藩。
说实话……这佛朗机人……脑子不好使吗?
方继藩的当也上?
此前大家对于这些北方省人,大抵还只是一副好奇的样子,毕竟,这是万里之外的外邦,他们的眼睛和鼻子,实是和汉人不同。
可现在……
更多的人,却是一副同情的模样。
这些蛮夷,真的很可怜啊。
接着,通译又开始翻译齐勒后续的话:“此次来了大明,见识到大明的富裕,实在是大开眼界,他们此次,是应总督的邀请,友好的进行访问,此行给予了他们极大的信心,他们抵达大明之后,一直无缘拜见方大善人……呃,也即是齐国公,迄今为止,没有表达他们的感激之情,这令他们觉得遗憾。久闻方大善人乐善好施,以诚信为本,有经天纬地之才,不知方大善人,可在这里。”
这一下,包括弘治皇帝都朝方继藩看过去了。
方继藩谦虚的站了出来。
咳嗽。
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齐勒等人这才注意到了方继藩,居然觉得格外的亲切。
在北方省,方大善人的画像他们是见过的,不正和眼前的青年人神似吗?
万万料不到,今日见到了真人,还是活的,会动呢。
这齐勒等人为首,个个眼圈红了。
不少人万里迢迢而来,就是想见见活人啊。
他们纷纷朝方继藩行礼。
方继藩则看向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微笑:“继藩怀柔远人,竟深受北方省上下爱戴。”
方继藩忙道:“儿臣惭愧,这……这一定是王细作……王细作造谣……”
百官个个凛然,眼观鼻、鼻观心,不露声色。
弘治皇帝却是笑了:“朕并没有责怪之意,这是好事,继藩不必自责。”
弘治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想,那王细作在北方省,想来是经营的不错了,不然……这些佛朗机人,岂会对王细作的话,深信不疑。
如自己所言,这确实是好事,北方省对于大明而言,只是一个跳板,能收买他们的人心,无论是任何方法,都不是坏事。
方继藩毕竟是自己的女婿,让他们感念方继藩的恩德,总比感念王细作要强。
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弘治皇帝看向通译:“告诉他们,让他们在京里,多住一些日子,大明自会以礼相待,再问问,他们在此长住,可有什么困难。”
通译听罢,将话转述了。
齐勒等人一听到询问自己是否有什么困难,这些佛朗机人像是要炸开了一般,有人激动的脸通红起来。
这一下子,却令弘治皇帝和文武百官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果然他们在京里遭遇了什么吗?被太子揍了,还是……
弘治皇帝不禁瞪了朱厚照一眼。
朱厚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这令弘治皇帝气不打一处来,自从这家伙长大成人,弘治皇帝觉得不便抽他之后,他就越发的无法无天了。
只是……此等场合,却不便动怒,弘治皇帝依旧微笑:“他们说什么?”
“这……”通译一脸怪异。
弘治皇帝怒道:“说!”
通译才怯怯道:“佛朗机人们说,他们对大明,有一处极不满的地方。他们要……要……”
弘治皇帝不露声色:“嗯?”
“他们……”通译深吸一口气道:“他们说,既然西山建业,要建佛朗机花园,这佛朗机花园,本就用的乃是佛朗机的特色,可是……这佛朗机花园,只是徒有其表,那些商铺和宅邸,居然大多卖予了大明的子民……”
弘治皇帝一脸懵逼。
百官们个个瞠目结舌。
佛朗机花园是啥?
那通译继续道:“所以,他们强烈要求,陛下不能厚此薄彼,这佛朗机花园,贷款的优惠利率,还有指标,应该留给他们一份,否则,这佛朗机花园,还叫佛朗机花园吗?”
弘治皇帝看向朱厚照。
朱厚照立即道:“父皇,儿臣可什么都没有说,宅子都卖光了,他们非要买。”
一下子,所有人都明白了。
弘治皇帝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哭笑不得的道:“这佛朗机花园在何处?”
朱厚照道:“玉泉卫驻所附近。”
“……”
玉泉卫。
连方继藩都不禁看向朱厚照,一脸无语了。
玉泉卫啊……这都要到涿州县了。
那地方,方圆十里,都是不毛之地啊。
弘治皇帝狐疑的看向一旁的萧敬。
萧敬弯腰,低声的说了什么。
弘治皇帝才知道,玉泉卫的驻所所在,他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好歹也是贵客啊。
弘治皇帝淡淡道:“佛朗机花园?这地方,朕觉得不好,卿等若是当真有意,朕可命人在顺天府左近,开辟一处土地。”
通译转述一通。
顺天府的所在,其实还算是京师的近郊,且又靠着顺天府,将来的前途,是不可限量的。
怎么都不亏。
齐勒等人听了,个个面红耳赤起来。
又是叽里呱啦一通。
通译苦着脸:“陛下,他们说……佛朗机花园所在,就是未来佛朗机的巴黎和维也纳,此地将来大有前途,实是不可多得的宝地,现在……佛朗机的购置指标,销售一空,他们也想购置一些宅邸,至于其他地方,他们没有兴趣。他们还说,附近会有书院,有歌剧院,未来……可能还修铁路……”
弘治皇帝已经懒得再跟这些佛朗机人沟通了。
鸡同鸭讲。
他便朝朱厚照道:“太子……你来安排。”
朱厚照一脸为难的道:“这……儿臣……在商言商,这个……玉泉卫附近的土地,可是不可多得……”
“那里方圆十里,都是一片荒芜,如何不可多得,给朕办妥了。”
朱厚照再不敢顶撞了,乖乖道:“儿臣遵旨。”
听到皇帝亲自为他们撑腰,一下子,齐勒等人喜笑颜开。
竟好像过年一样。
弘治皇帝命礼部安置了这些佛朗机人。
而后,精神一震,打起精神看着文武百官:“此次……太子和继藩,倒是将他们笼络住了,既然得了他们的人心,那么趁着西班牙人尚未缓过劲来的时候,北方省,要立即经营起来,朝廷这里,要预备好回访的使团,规模越大越好,既要有商贾,还需有大量的随员,我大明,该来一次下佛朗机了,只是可惜,现在不能派出蒸汽舰,现在还是不要暴露大明的实力为好。继藩,经营北方省,朕要听听你的建议。”
“陛下要下佛朗机?”方继藩看着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笃定的点头。
“这就好办。”方继藩道:“既如此,那就责令四洋商行会同宁波水师,派出数百舰船,索性……来个大规模的回访,这数百舰,既要带去足够多的人员,还需有足够的补给和武器,最好,多带货物前去,这可以让四洋商行来负责。”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
这是一个极好机会,只要回访团到了北方省,就如一颗钉子,扎在了北方省。、
当然,前提是这一颗钉子要够结实。
弘治皇帝道:“谁来主持此事为好?”
他看向百官。
百官都默不作声。
说实话,如此大规模的回访,不是一般人,是制不住这么多舰船和人员的。
何况,还需在海外独当一面。
不是侍郎以上的官员,根本没有资格。
可问题就在于,到了侍郎这个级别,绝大多数都是老骨头,谁受得了这海上颠簸之苦啊。
再者说了,有航海经验,对佛朗机情况了解的人,也实在不多。
百官默然。
却在此时,有人站了出来:“陛下,臣愿往。”
弘治皇帝抬头看去。
竟是江臣。
江臣还算年轻,现在只是翰林侍讲学士,清贵是够清贵的,可是……
弘治皇帝见状,看向方继藩。
好像是在说,此人……是你的弟子吧。
却听江臣道:“陛下,臣一直都在西山书院,教授学问,同时在翰林院修史,臣虽不才,却也蒙恩师教诲,所学虽是不精,可西山图书馆的藏书,臣都看了七七八八,所涉猎到的各国风土人情,各国语言,航海、舰船、水文、天文,也都勉强烂熟于心。这些年来,臣一直都在读书,此次前往佛朗机,臣以为,便需一个博学之才,臣虽不才,却也不敢辱没师门,臣……想去试一试。”
…………
第一章。
江臣不肯放过任何一次的机会。
他除了在翰林院读书,就是在西山书院读书。
天文地理,各学科的知识,他都读。
因为……实在是无所事事啊。
眼看着师兄弟们个个本事通天,建功立业。
再看看自己,江臣每一天的夜里,都在扪心自问自己,这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吗?
恩师传授了自己的学问,给予了自己安逸的生活,可是……这不是自己想要的。
大丈夫立世,当匡扶天下,济世救民!
所以……也别管什么脏活累活,但凡有一丁点的机会,即便是撞破了头,江臣也毫不犹豫的接下来。
接了再说。
看着江臣急迫的样子,犹如恶狗扑X,这吃相,竟令人感动。
别人不敢去的,他肯去。
别人避之不及的,他却是迎难而上。
齐国公这教授门生的本事,还是很令人钦佩的。
弘治皇帝看了江臣一眼,沉默片刻:“那么……江卿家,若卿为使,至北方省,当如何?”
江臣道:“屯田、修兵、通商、劝学。”
这个回答四平八稳。
江臣继续道:“鼓励人耕种,收购他们的粮食,有了粮食,才是根本,将来无论王师是否抵达,还是安抚人心,这粮食,都有极大的作用,因此,屯田为第一要务。其二便是修兵,此次带去的汉人人员,除必要的护卫日夜操练之外,其余人员,吗,每月也需花费几日,进行操练,佛朗机人,则视情况为定。大明若要辖制北方省,非修兵不可,此为其二;再其次,则为通商,北方省与佛朗机各国,有何优劣,臣现在,还不敢保证,可一旦大明辖制北方省,就要让北方省知道,大明给予的实实在在好处,各国不与大明通商,唯独北方省可以,大明的货物抵达北方省,即为奇货,足以令他们对佛朗机各国产生优势,这即是实实在在的好处,也可使大明与佛朗机,互通有无,对四洋商行,对佛朗机总督府,对北方省的上下商民,都有莫大好处。”
“这最次,则为劝学,所谓劝学,之所以在最次,是因为应当徐徐图之,可先开设学堂,鼓励人学习汉言,汉商已至,汉兵亦至,能言汉话者,可募其为通译,甚至……对他们的经商,也有莫大的好处,单纯的劝学,是无用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此臣入北方省,所行的四大要务,若这四事可成,则无往不利,北方省可定。”
江臣顿了顿:“自然……臣现在不过是纸上谈兵,臣师兄弟数人,多通书信,臣也向恩师和师兄弟们求教过一些经验,纸上言兵,终究是要不得的,先要立下目标,可治理地方,还需随机应变,因此,此四条,虽为臣的目标,可抵达北方省之后,尚需先花费一些功夫,摸清北方省方方面面的底细,再拿出切实的办法。”
这一番话,就有一点水平了。
许多人暗暗点头。
弘治皇帝为之欣慰:“所言甚善,颇有乃师之风。”
这一刻,连带着方继藩都夸了。
方继藩谦虚的道:“陛下谬赞,臣的弟子,还差得远。”
弘治皇帝微笑:“是吗?离卿还差得远?”
没错,这就是我方继藩的意思。
不过……
方继藩:“……”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钦命江臣为北方使,克日随佛朗机访团往北方省,其所调用舰船、人员、宝货、器械,各部及早准备,不得有误。”
百官们松了口气。
江臣去,总比自己一把老骨头去的好。
于是众臣纷纷口称遵旨。
弘治皇帝心情也愉悦起来,北方省能不能有所作为,只好看这江臣的了。
想那西班牙,竟敢孤军至大明,又在黄金洲和大明拉锯,实是可恨,而现在,朕以江臣为剑,刺之要害。
…………
方继藩和朱厚照出宫,欧阳志和江臣二人则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
朱厚照吁了口气,不禁道:“老方,你的弟子,本事有没有,且是另当别论,可是勇气却是可嘉,本宫就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难怪当初,本宫见了你,便觉得我们一见如故,你这个朋友,本宫交定了。”
方继藩心里不禁想,呀,当初可不是这样的,当初明明是太子殿下要打我,我方继藩花了钱,才交下了你这个朋友。
方继藩便不做声。
朱厚照不禁道:“怎的,你不认同。”
方继藩咳嗽:“殿下,其实臣也一样,自从见了秀荣,臣就觉得,殿下这个朋友,臣交定了。”
朱厚照:“……”
朱厚照有点脑子转不过弯来,这和自己妹子有啥关系呢?
他努力的想了片刻,才眼睛一张,嗷嗷叫的要暴跳如雷,却见方继藩已一溜烟的跑了个无影无踪。
身后……
欧阳志还在发懵。
恩师为啥要跑呢。
而且……和太子交朋友,又和师母有啥关系。
他一脸迷茫之色。
江臣已是无语,不过……他面色依旧如常,对于眼前的一切,他早已习惯了。
果然不愧是恩师啊,弟子即将远行,九死一生,他还有闲心开玩笑,可见恩师举重若轻,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自己要多向恩师学习。
…………
朱厚照的脾气就是如此。
怒气来的快,去的也快,骂骂咧咧一通,便又忙自己的研究大业了。
齐勒等人,咬死了要来买佛朗机花园。
他们此来,倒是带来不少金币和银币,本是作为盘缠之用的,毕竟能来大明的,哪怕是经历了危机,依旧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首付还是有的。
一群人成日凑在一起,研究所谓的配套,快活的不得了,说到激动处,大腿都要拍断了。
北方使即将出海,又到了各部开始推诿的时候,说穿了,这都是要银子的,好在陛下也知国库的难处,从内帑取出了一笔银子,方继藩当然也不能小气,取了一笔银子出来。
如此,凑了一百多艘船,不过老旧的舰船多了一些,又从宁波水师那里调来了一批战舰,负责护卫巡航之用。
接下来,就是招募人手了。
除必要的专业人才之外,便是需要一批力士,上船可干活,擦擦甲板什么的,下了船你还得能干架。
这一路……实是凶险,除了需克服自然条件,另一方面,则是需突破西班牙和葡萄牙的海上封锁。
葡萄牙倒是暂时不惧。
因为葡萄牙人在西洋有不少的据点,双方还勉强保持着斗而不破的局面,一旦他们敢对大明的船队动手,那么在西洋,乃至在天竺,大明的水师,自会冒着一切的损失,将他们的据点和殖民地统统敲掉。
唯独西班牙和大明已成了死敌。
无敌舰队依旧还是声势骇人,尤其是在他们的主场佛朗机海域。
因此,在天津建立东方不败舰队的唐寅便赶回了京师,除此之外,宁波的水师指挥戚景通以及副将胡开山也赶了来。
此次负责护航的就是宁波水师。
宁波水师的许多舰船已经老旧,随时可能被新式的船队所淘汰。
可依旧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何况,那数千浙兵,实力依旧还是惊人。
在戚景通和胡开山的调教之下,这些曾经的穷光蛋虽是富了起来,可战斗精神还是没有丢下。
只是没有从前那般,嗷嗷叫一声,蜂拥而上罢了。
唐寅、戚景通、胡开山先来见了方继藩,四人相见,唐寅倒还罢了,戚景通和胡开山双目已是含泪,二人镇守宁波日久,公务在身,见不着方继藩,心里甚是想念。
方继藩吸口气,看着胡开山这铁塔一般的健壮身子,心里便感慨进化论和基因传承的伟大之处。
让他们坐下,而后方继藩也坐定了,顺道将刘文善叫了来,接着……便是取出北方省人献上的佛朗机海域图,寻求入佛朗机的方法。
唐寅三人,都曾是宁波水师里出来的,他们很快制定了一个计划。
在佛朗机,根本没有必要和佛朗机人正面作战,风险太大了,现有的舰船,也未必是西班牙人的对手,那里是西班牙人的主场。
唯一的办法,便是快速的突入,船队不必管其他,直接走最近的航路,快行至北方省。
这西班牙人即便发现了船队,小规模的舰队,根本不可能是大明船队的对手,即便敢来,也教他们有去无回,而一旦他们反应过来,集结了大规模的舰队,此时……船队便已抵达北方省的港口了。
只要能登陆,西班牙人在陆路,就暂时无法对北方省进行威胁。毕竟,他们要集结大军,还需通过法兰西,又或者是,自奥地利出发,也需通过与之貌合神离的德意志诸邦。
因此,即便是真正的开战,也是在船队抵达之后的一两年之后,这一两年空隙的时间里,四洋商行自会发动商船,突破封锁,源源不断的向北方省送去宝货,甚至可能人口,到了那时,能否抵住西班牙人,甚至可能站稳脚跟,已经缓过劲来的法兰西人,便看刘文善的本事了。
拟定了计划,一切就好办了。
接着便是采购大量的物资。
唐寅和戚景通、胡开山人等,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一次次的研拟可能遭遇到的危险。
至于招募的人手,则大多还是义乌或是福建布政使司之人。
这些地方多山,人多地少,哪怕是推广了新的作物,依旧还是吃不饱,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大量的年轻人,虽不愿意背井离乡,可为了活下去,出人头地,同乡之间,相互邀约出去闯荡,都是常有的事。
他们喜欢抱团,一人有事,一窝蜂的人便追出来和你拼命。
简直就是专门为出海所准备的。
一旦到了海外,便是一群豺狼。
事实上,这些年无论是黄金洲的开拓,还是下西洋,这些沿海的山民,都出力极大,他们不畏艰苦,漂洋过海,抱团互助,仿佛是天生在海上讨生活的人。
一个月之后,江臣、戚景通、胡开山出海。
三人临行时,拜别方继藩。
师生之间是有真情的。
方继藩也是个感情深受的人。
看着即将远行的三人,方继藩眼眶竟有点微红,拍拍他们的肩:“保证吧,江臣,你要争一口气,为师不指望你能建功立业,能活得,就好了。”
说着,他看向戚景通和胡开山,张口:“保护江臣。”
戚景通热泪盈眶道:“恩师,学生此去,将来凶吉难料,学生不畏死,怕只怕,不能平定海波,给恩师蒙羞,学生乃是齐鲁燕赵人士,齐鲁燕赵之士,慷慨赴死,无所惧也。”
方继藩感慨,古人们轻生死,重情义,这真的值得自己效仿啊。
倘若不是自己还要留着有用之身,方继藩当真希望,也去那天涯海角,效仿张骞、班超这样的人,为这大汉民族的万世之基业,贡献一分心力,方继藩摇摇头,苦笑:“景通,为师素来看重你,这些年来,你我天各地方,交流的少,否则,你定当知道为师是个什么样的人,此番你出海,不必有什么顾忌,为师会关照你的家人,对了,你可有儿女?”
戚景通惭愧的道:“回禀恩师,学生早已娶妻,乃登州张氏,只是……贱内一直无子……”
方继藩这才想到,此时,大名鼎鼎的戚继光,还没有出生呢。
这风潮云涌的时代,不能与那天下闻名的名将相见,实在是遗憾的事啊。
戚景通年纪已不小了,这无子,是他的心病。
方继藩却也不好说什么,只拍拍他的肩:“你若是不幸罹难,请放心,为师的孙子,就是你的儿子,以后他姓戚。名字都想好了……要继承你的遗志,光宗耀祖。”
戚景通虎躯一震,他万万料不到,恩师他……
戚景通泪洒了衣襟,摇头:“要不得,这万万要不得啊,恩师对学生,已是恩重如山……”
他一步一回头,跟着江臣人等走了。
方继藩背着手,远远眺望着他们。
猛地。
他想起什么,一拍额头,早知如此,不该送孙子啊,不如等生了孙子,将儿子送了还省心一些。
方正卿那狗东西,在军事书院,却不知是否有了几分他爹的气概。
方继藩又想着,却不知自己至爱的弟子刘文善如何了。
他可知为师在记挂着他吗?
…………
吉宝海港。
数不清的货物,一船船运来。
这些年来,大明为了下西洋,建造了许多的船只,虽然战舰所需的材料要求较高,可寻常的商船,却是一艘艘的下水。
这商船被人称之为宝船,宝船的运载量极大。
这一个个船队,接踵而至。
带来的,乃是大明的宝货。
无数的宝货,抵达了刚口,迅速的开始在西洋风靡。
从前的时候,还没有大规模的贸易,因而,在西洋,人们对于大明的货物,只限于丝绸和瓷器。
这两样,都是奢侈品,价格高昂,根本不是寻常小民可以承受。
可随着大明国门的打开,有了四洋商行,再加上舰船越来越多,航路也越来越通畅,顺道儿,许多的海盗,纷纷被打击。
这便使运输的费用,降了下来,大明的许多普通货物,开始风靡起来。
当人们发现,许多大明的货物物美价廉,哪怕是价格比本地的商品价格高了一些,却也开始乐于接受起来。
尤其对于商贾而言,对此格外的青睐,疯狂的推销着这些货物。
这却导致,需求量开始日增。
不只如此,大明还想尽办法,收购西洋各地的原料。
那无数的木材、香料甚至矿石,一并随船运出去。
这些东西,在西洋多不胜数。
而对于宝船而言,既然货物运了来,却不可能空船而回,哪怕是回程时,带一些西洋的特产,也是好的。
而此时,吉宝海港四洋商行每日的营收,也会按时送到刘文善手里。
刘文善拿着这些营收的报表。
这数月以来,贸易量不断的增长,无数的货物,在吉宝港吞吐,十分惊人。
而四洋商行,收到的各国货币,与日俱增。
刘瑾龇牙咧嘴的站在一边,取出了一个银币:“爹,您瞧,您瞧瞧,这银币,里头到底有多少银,十之八九,都是锡啊,还有那铜钱……呸……各国的货币,越来越劣等了,咱们四洋商行,在做亏本买卖啊,爹,再这样下去,咱们非要完蛋不可,四洋商行已经开始亏损了,这还只是账面上的亏损,若是算上咱们收上来的这些破铜烂铁,还不知亏损了多少。爹啊,你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干爷,还有您未出世的孙儿想想哪。”
刘文善取了那银币来,捏在手里,这银币质轻,手指在这银币的面上摩挲一阵,自能感受到上头与正宗银币全然不同的质感。
这么多货物,出现在吉宝港,而且四洋商行打开门来做生意,各国的钱币,一概承认。
起初的时候还好,随着贸易量的剧增,明显,各国的货币,都不一而足的开始‘质次’起来。
且不说,这可能是各国小朝廷觉得有利可图,故意制这等滥钱,再用这些粗制滥造的货币,来换取大明无数的宝货,从中牟利。
甚至还有各国的商人,也参与其中,他们甚至将原先的铅笔熔炼了,而后,再在其中添加各种的杂质,重新铸造。
这铅笔的铸造,本就简单,有个模子就可以,就刘文善所知,单单是在真腊,这样的私钱铸造,就极为泛滥。
只要有利可图,自然会有人铤而走险。
刘文善面上没有表情,兴致勃勃的打量着这银币:“打开门做生意,人家要来买货,我们便要卖货,既然已经承认了他们的钱币,那么,就要讲信用,倘若大明失信,何以服人呢?”
“陛下怀柔远人,德被四海;至于恩师,更是被人称之为善人,前些日子,经过了吉宝港的北方省船队,不就是这样说的吗?若你我在此,出尔反尔,怎么对得起陛下,对得起恩师啊。”
刘瑾:“……”
“可是……再这样的亏损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到了年底,按照证券所的规矩,四洋商行就要公开账目,这账目一公开,亏损如此之大,到时……”刘瑾左右看了看,才压低了声音:“陛下最看重内帑的,若是四洋商行的股价暴跌,只怕……还有咱们仓库了,堆砌了数不清的劣币,这些劣币,能用来干什么?爹,儿子知道,您肯定是有自己的韬略,可是……”
刘文善笑吟吟的道:“这些钱币……有用。”
“有用?”刘瑾一脸狐疑的看着刘文善。
刘文善淡淡道:“当然有用……”他随即,轻描淡写道:“西洋这里,雨季早已来临了吧?”
“是啊,一直都在下雨,这大雨成灾,令人生厌,听说,暹罗、真腊诸国,更是厉害。”
刘文善道:“这已到了十月了,从六月开始,足足四月,雨季却还未过去,却是不知,只是苦了这些百姓啊。”
刘瑾一脸委屈的看着刘文善:“实不相瞒,儿子的心,更苦。”
刘文善摇头:“大明乃天朝上邦,上天不仁,凌虐百姓,以往的时候,每一次雨季来临,都会伴随着大灾,可今岁的雨季,却更可怕……只怕,到了十一月,雨季也未必能过去,见他们如此,真的让人不忍心啊。四洋商行,不能坐视不理。”
“啥?”刘瑾懵了。
刘瑾也是吃过苦头的人。
他并非没有同情心。
当初那饥寒交迫的记忆,让他本是扭曲的内心里,多了几分对寻常百姓的同理之心。
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寻常的宦官,他脱离了低级的趣味。
可是……
刘瑾不禁道:“要不要……要不要给干爷……”
“将在外,君命和师命都有所不受,刘瑾啊,看事情,眼光要长远,否则,就是鼠目寸光了,听我的话,四洋商行要做好准备。”
…………
白天去打针,不知道为啥今天医院人比较多,很晚才回来,码完一章送上,明天会按时更新,等好了一点,老虎会补回来。
在西洋,这连绵的雨季,格外的漫长,对于庶民而言,宛如噩梦。
只是……似乎如这每年都会照常抵达的雨季一般,王公贵族们,对于庶民们的漠视,也是格外的刺骨。
孔圣人的言论,虽是被后世进行过许多的曲解。
可无论如何,民为本以及家国天下,士人当以天下为己任的思想,却是延续下来。
诚如新学一般,若没有儒家的熏陶,那也只是无根之木,水中浮萍。
遇到了灾情,在大明,无论是否有人别有居心,可是赈济却是士大夫们的共识,哪怕他们其实做的并不好,甚至有人背地里借机牟利,口头上,也需支持的。
可是当西洋各国的灾情一封封的报到了吉宝港,刘文善看着这一封封来自四洋商行密探,还有深入各国传授新学大道的新学士子们各种奏报,顿时,目光微红。
河水泛滥,吹毁家园无数。
缺医少药,瘟疫开始肆虐。
百姓无粮可食,饿殍无数。
毒蛇猛兽肆虐,竟如人间地狱。
百姓们涌入附近的寺庙。
寺庙倒是勉强给予了一些帮助。
可是这些帮助,杯水车薪。
刘文善沉默了。
当初,王守仁在交趾传学,涌现出了大量的读书人,这些读书人,深入各国,效仿王守仁,为圣学立言,他们深入山岭,而今……见此天灾,也只有无力感。
解决的根本方法。
是治水,是修建河渠疏导。是修建一个个的水库,随时在雨季时进行蓄水,待到雨季过后,通过河渠,进行灌溉。
还有大量的研制蛇药,在聚居区,大量的杀灭蚊虫。
而这些……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刘文善叹了口气。
刘瑾眨了眨眼:“爹,又怎么了?”
刘文善摇头:“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而已,大灾当前,百姓已是死无葬身之地,毒蛇猛兽与瘟疫遍布,为政者,不励精图治,寻求治国平天下之理,哪怕是派出官员舒缓灾情,赈济百姓,平时多修河堤,带领百姓开荒农垦,以储备粮食,防止不时之需。值此大灾,却是求问鬼神凶吉,以僧众安抚百姓……我……”
他张了张口,最终,将这些本要抨击的话,吞回了肚子里去。
各国的国君,已开始向鬼神求告了。
而黎民百姓们,却在接二连三的死去。
或许……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那些将死之人,或许依然还深信,自己下辈子投胎,可以去一个好人家吧。
可是………
这在刘文善看来……却是无法接受的。
他是儒士,士人讲究的是入仕,即所谓,我既出生于良好的家庭,获得了良好的学习条件,能有机会获得功名,我的最终理想,乃是拜相封侯匡扶天下。
刘文善道:“真腊国王,捐纳了大量的钱粮,予以寺庙,祈求上天能化解危厄。其余诸国,大抵都是如此。刘瑾,神佛有用吗?”
刘瑾想了想:“宫里许多人都信,儿子从前也信。”
“此后为什么不信了?”
刘瑾想了想:“这一世都这么辛苦了,下辈子,说不准,还是做阉人,哪里有这辈子遭了罪,下辈子就能享福的道理。”
刘文善眼眶微红,却突然笑起来:“是啊,这辈子,都不敢让自己过的更好,何必希求下一世,天下万民,何其苦也,这么多人流离失所,颠沛流离,只有让天下安定,战胜灾祸,让无数人能吃饱穿暖,下一世,哪怕真有投胎转世,亦可好好的活下去。他们指望这辈子不触怒上天,下辈子能过的好一些。我辈读书人,当效孔圣人,遵从恩师教诲,创造一个人人安乐的世道,要教那些无论是胎投的好或是不妙的人,都有饭吃,都有衣穿,这才不愧对圣学之名。”
刘文善沉默了片刻:“刘瑾,紧急知会天津港,多备蛇药以及其他药物,预备一些粮食……自然,不必细粮,粗粮即可。想来不久之后,这西洋诸国,在天灾之后,便是粮荒了,用那些粗粮,勉强救治一些百姓吧。”
“啊……”刘瑾错愕的看着刘文善:“爹,咱们不是来做好人好事的啊,咱们……”
“我们当然是来经略西洋的,按理来说,这里越是生灵涂炭,于我越是有利,甚至,我们还可以趁着粮荒,囤货居奇,垄断粮食,还可以牟取暴利。可若是如此,那么……我们还有什么颜面,经略西洋?君子行的是正道,用的乃是阳谋,阴谋诡计,可以图一时之利,哪怕可以不必背负骂名,可是……对得住自己的良知吗?”
“我们既然可以堂堂正正的取各国货币而代之,那么,救济最穷苦的百姓,让他们活下来,看到了除了下辈子转世投胎之外的一道曙光,有何不可?账,不能一笔笔的算,要算总账,若只盯着一时的得失,那是商贾,非士人也。”
刘文善咬咬牙:“按我说的话去做,时间紧迫,要加紧备货,半刻都不得耽误。”
刘瑾看着自己的爹。
叹了口气。
“你是咱爹,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刘文善说罢,低头,又拿起那一份份触目惊心的奏报。
而后……
提笔……
许多新学的士人,焦虑万分,他们遍布各地,眼见这灾情,巧妇无米,只能生出如苍生何也的感慨。
刘文善一字一句,所书的,是一篇文章,这是要号召西洋诸国的新学士人,不必有后顾之忧,拿出所有的勇气和决心,救助百姓,不日……药品和粮食将会送到。
他接着,意味深长的抬眸起来,看了刘瑾一眼:“府库之中,还有数不清的各国制钱……若我等通过士人,向百姓发放粮食和药品,势必会引发各国的不满,这些制钱,统统以救助的名义,统统发还各国吧,让商贾,僧人们带回去。”
“各国的王族、贵族、商贾贪婪无度,现在……该是时候,收拾他们了。”
刘文善抬头,看着刘文善,他清楚……他爹……要出击了。
………………
一大清早。
王金元的破锣嗓子便开始在外头叫唤。
这狗东西……
方继藩怒气冲冲的趿鞋而起。
匆匆的出了寝卧。
王金元是个有责任心的人。
但凡遇到了什么他拿不定的紧急事,便也管不了这么多。
可一看到少爷,他心里便又发寒,怕挨打,下意识的后退几步,接着,似乎恢复了一些勇气,便又鼓起勇气上前一些。
“少爷。”王金元可怜兮兮的先打预防针:“少爷,有紧急的事,小人怕耽误了,赶紧来报信,少爷啊……”他撕心裂肺,一副忠仆的模样:“小人对您,可是忠心耿耿哪,若不是万不得已,哪里敢打扰少爷。”
方继藩深呼吸:“说,快说,什么事,到底什么事,少爷不打你,你不要将少爷往坏处想,本少爷脾气已经改了,不要拿老眼光看人。”
王金元心里才踏实一些,接着,才想起大事,便激动的道:“刘瑾来了奏报,说是……说是……说是刘文善要在西洋救灾,要紧急采买大量的药品和粗粮,尤其是蛇药,说是有多少要多少,少爷啊,刘文善他要救灾,救那西洋人,要花很多很多银子,采买……药品和粮食……”
王金元说罢,气喘吁吁,眼睛盯着方继藩。
他为少爷心疼,这都是钱啊,那少爷的败家门生,真是狗都不如,胳膊肘往外拐,那还是人吗?
谁料……
方继藩扬手,一巴掌便摔在了王金元的脸上。
王金元哎哟一声,捂着脸,下意识的道:“少爷,不是说不打吗?”
方继藩义正言辞的道:“狗一样的东西,这么重要的话,你居然才说两遍,你说你该不该打?”
王金元:“……”
令人窒息的尴尬和沉默之后,王金元仰头,看着方继藩,可怜巴巴的道:“少爷,要不要修书,申饬他一番,让他收收心,别糟蹋钱?再者说了,四洋商行花费的银子,这可不是他刘文善的,这是股东们的啊,若是让人知道,股东们还不知怎么跳脚呢,您要知道,这陛下他……”
方继藩背着手。
沉默。
刘文善读书读傻了?
不对……
他不傻。
也只有我方大善人,才教授的出这样有情有义的弟子。
哎……
泛滥的突入同情心,未必是好事啊。
我方继藩太傻太天真倒也罢了,教出了弟子,也这般天真?
只是……
方继藩看着刘文善:“灾情很严重吗?”
“刘公公的奏报里,没提,不过想来……应当比较严重。”
方继藩便又叹了口气:“由着他去吧,我是管不住他啦,难道我平日里教导他要助人为乐,现在却又教他见死不救吗?”
“少爷您……”王金元错愕的看着方继藩,无法理解。
他当然看不到,方继藩声色俱厉和冷酷的外表之下,是一颗善良的内心。
………………
这一章好几次想改掉,怕被人骂是圣母,求别骂。
方继藩已经清醒了,处处都要钱啊。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当初,是自己教他们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也是自己教授他们,要脚踏实地,心系贫苦。
自己让弟子们,做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做一个有益于天下苍生的人。
现在……
方继藩道:“去准备吧,这账,挂在四洋商行上头,四洋商行经略海外,拿出一点银子来,也并无不可。好了,给本少爷滚。”
王金元还想说什么,可听到一个滚字,就好像方继藩扔出了飞盘,嗖的一下,他便跑了。
方继藩摇摇头,不禁唏嘘。
过了一个时辰,宫里来人,召方继藩入宫觐见。
方继藩哪里敢怠慢,匆匆入宫。
弘治皇帝手里头,也拿着一份奏报,是锦衣卫自天津卫送来的。
他低头,沉吟,不语。
方继藩行了礼,弘治皇帝却是恍然不觉。
方继藩无奈,只好尴尬的站在一旁。
萧敬低眉顺眼的站在弘治皇帝一侧,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弘治皇帝方才抬头,看了方继藩一眼:“刘文善真是个善人啊。”
“陛下……”方继藩想解释一点什么。
弘治皇帝摆摆手:“朕让他去流通宝钞,他倒是好,去周济西洋百姓了。”
方继藩道:“陛下,儿臣以为……”
弘治皇帝又摆手,随后打断方继藩道:“你想解释什么?”
“……”
方继藩良久,摇摇头:“儿臣不想解释什么。”
弘治皇帝苦笑:“其实……也不必解释,他做的,不正是这普天之下,圣人所传授的道理吗?只是这道理,人尽皆知,可是……真正肯去做的人,却是不多。”
方继藩尴尬的道:“陛下的意思莫非是,我们之中一个出了一个傻子,他居然真照着书里去做了。”
弘治皇帝瞪了方继藩一眼:“此事,对四洋商行会有何影响。”
“儿臣担心,年底的报表,会有些难看。”方继藩老老实实的道。
弘治皇帝道:“不会跌太多吧。”
“理应不会。”
“可以确认吗?”
“这……想来可以吧。”
弘治皇帝叹口气:“由着刘文善去吧,朕已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了。或许……他是对的,错的是朕,错的是我们。”
弘治皇帝将奏报搁到了一边:“宝钞的推行,至今还没有眉目,这才是令朕所担心的,朕看过刘文善的《货值论》,此书认为,大明要制天下,当效始皇帝,始皇帝书同文,车同轨,此后,才有了天下一统的基业。可到了如今之天下,强行同文同轨,实为不智,就如那交趾,交趾本与我大明同文,自称小中华,大明要制服它,尚且花费了无数的功夫,文皇帝在时,耗费无数的钱粮,最终却抱憾而归,到了朕手里,才勉强调遣精兵良将,灭安南,置郡县,这些年来,交趾依旧还有反复叛乱的消息,交趾如此,西洋如此之大,就更不必提了。”
“因此,他的构想是,先推行宝钞,宝钞合一,则商货通,这同文同轨,也就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朕读了此书,深以为然,战争……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方继藩道:“刘文善虽爱胡乱发善心,可看问题,却是准的,儿臣也不喜欢打打杀杀,所谓好战必亡、忘战必危,历来好战的,没有一个长久的,吾皇圣明,虽恃强而不凌弱,善战,却无赫赫之功,浩荡天恩,如甘霖而下,四海之地,若知陛下怜悯之心,必当生生世世,铭记陛下恩德。”
弘治皇帝挥手:“朕乏了。”
方继藩行礼,告退。
近来朱厚照心思都在研究院里,顺天府的事,渐渐上了轨道,这么多官吏都在忙碌,好似也不缺一个方继藩。
方继藩现在每日是让人去顺天府点个卯,便算是尽了顺天府少伊的责任了。
从宫中出来,左右无事,索性便去军事书院,到了门口,又怕太惹人主意,坐在车里,让人去将方正卿叫出来。
方正卿个头已高了许多,和方继藩倒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只是他皮肤黝黑了不少,身上多了几分阳刚之气,穿着一身军服,威风凛凛,腰间还佩着一柄刀,走起出来,身上的衣甲哗哗作响。
听说父亲来探望自己,他显得高兴极了。
西山军事学院,现在招募的,多是勋贵子弟,也有不少英烈之后,前些日子,弘治皇帝下旨,命宗室子弟入学。
这方正卿,也算是皇亲国戚,自然也被招募了进去。
进了书院,便如进了诏狱,一年到头,也沐休不了几天,成日都在书院里,每日操练,学习新的军事理论。
这书院的领头人,乃是朱厚照,方正卿身子结实了许多,再加上,此前在保育院,他本就有行伍的经验,倒是不觉得吃苦。
见了方继藩,方正卿行了个军礼,双手抱拳,身子却是绷直:“父亲。”
方继藩上下打量着他:“你的母亲,老是在为父的面前念叨,说你入了军事书院,整日不着家,她对你挂念的很,想送一些东西进书院去,让你补补身体,书院里也禁绝外头的食物,怎么样,在书院里如何。”
方正卿道:“前两日小考,儿子名列前茅,得了嘉奖。”
“是吗?”对于嘉奖,方继藩显得有些怀疑,这书院上上下下,除了名誉院长之外,哪一个不是自己的徒孙辈,天知道这是不是看在自己的面上。
方继藩语气缓和:“进了这里,吃了不少的苦吧。”
“还好。”方正卿道:“就是许久不见从前的朋友,心里……”
方继藩正色道:“皇孙是未来的皇帝,他能成日和你一般胡闹吗?”
方正卿乖乖点头:“是,儿子错了。”
方继藩才笑吟吟的看着方正卿,恢复了几分慈父的模样:“为父除了来看你之外,还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这消息,你别乱说。”
“啊?”
方正卿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轻描淡写道:“前几日,总觉得你的母亲,有些异样,像是……有身孕了,不过这只是可能,现在也说不得准,消息未确认,为父也不好胡说,谁都没有告诉,只是让你的母亲,好生的养着,怎么样,惊不惊喜?”
“呀……”方正卿猝然无备。
方继藩眼里放光。
不过……这消息暂时还不敢确认,可方继藩的内心深处,又何尝不想开枝散叶呢。
自己现在还年轻,还有希望。
“说不清,你要多一个兄弟了。”
“呀……”方正卿一脸懵逼的看着父亲。
方继藩板着脸:“怎么,你不高兴。”
“没,没有。”方正卿摇头:“只是……消息来的太突然。”
方继藩叹口气:“为父又何尝不觉得突然呢,当然,此事,谁都不可说。”
“噢。”方正卿点头。
方继藩拍拍他的肩:“好好的在书院里读书,将来,学了一身本事,才可光大家业,我们方家,是积善之家,世世代代,清清白白,为国尽忠,守境安民,你的曾祖如此,你的大父如此,为父也是如此,为父将来能传给你的,未必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爵位,也未必是什么富可敌国的财富,真正最宝贵的,是列祖列宗们的声名,还有为父教授你的为人处世之道,正卿啊正卿,高贵的人格,才是根本,你谨记着为父的话,知道了吗?”
方正卿挠挠头:“呀……”
方继藩恼羞成怒:“你又呀什么?”
方正卿道:“爹,你不打算将爵位和家财传给我了呀?”
方继藩脸青一块红一块:“粗俗!”
方正卿幽幽道:“人家载墨,还有皇帝要继承呢。我啥都没有吗?不给就不给,可道理不是这样的理,我是你儿子啊,亲的。”
方继藩叹口气道:“你要气死你爹,你这个蠢货,听不懂为父的话外音,滚蛋。”
方正卿道:“不给可以明说,大不了我自个儿去建功立业,可自小到大,你今日讲这个道理,明日讲那个道理,又打又骂,我是你儿子,这是该当的,可打了骂了,东西都给别人,这是为人父该做的事吗?”
方继藩要吐血。
方正卿一甩头:“不给就不给,等我从书院肄业了,就去黄金洲,去投奔大父,跟着大父,去给咱们大明打江山去。”
方继藩捂着自己的心口:“从小就让你好好的学习,这汉语博大精深,深不可测,你这狗东西,书读到狗肚子里了,竟是不能理解。罢了,我当没你这个逆子。”
方正卿想甩头,又不敢,乖乖的道:“好吧,儿子错了,儿子给父亲赔罪。”
啪嗒跪下,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方继藩才好受了一些:“你要挣功名,这想法是对的,不能躺在祖宗的功劳簿子上混日子,咱们方家,要一代比一代强,好了,懒得和你交流,鸡同鸭讲,进书院去吧。”
“噢。”方正卿抬头,看了一眼方继藩,欲言又止:“父亲,你也要多保重身体,早睡早起。”
方继藩看着进入了书院的儿子。
方继藩心里暗暗点头。
不得不说,方正卿的成长,让他欣慰。
总算……这家伙敢顶嘴了,这是好事啊,老方家祖坟冒了青烟,这是祖宗显灵,该放鞭炮了。
曾几何时,这个小子唯唯诺诺,令方继藩很是烦恼了一阵子。
我方继藩是何等盖世的英豪,乐善好施,利国利民,可生了这么个没出息的玩意儿,还有脸吗?
好在,这小家伙,总算是进步了,至少还有脾气了。
这一点,像自己!
不过……
为了家产和自己闹脾气,这……
也罢。
不去多想。
朱秀荣可能有身孕的事,方继藩不敢和人说。
毕竟是公主殿下,这时代的检测,也不太准确,倘若只是个乌龙,方继藩保证陛下会掐死自己。
陛下让自己去就医的事还犹言在耳呢。
方继藩回了宅里,见了朱秀荣。
朱秀荣面上带着喜悦,听大夫说疑有身孕,此前行走还自如,却一下子,便开始好似自己肚子里真有了孩子,走路都蹒跚了。
“父皇又叫你去,不知说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主要是表扬了我。”方继藩笑吟吟的道:“你且坐下,不要站起来,方才,我去见正卿了,正卿长高了,也壮士了。”
“他在里头,辛苦不辛苦?”朱秀荣的母性,顿时激发出来。
方继藩道:“哪里有不辛苦的,若是不辛苦,为夫还不答应呢。我现在倒是担心殿下,要不,再让大夫们来看看。”
“我……我觉得应该有了,觉得肚子里,好似有人在踢,可调皮了。”
方继藩:“……”
这话有点侮辱智商了,这才多大啊,就已经开始踢了,那再怀胎几个月,岂不是在肚里打咏春了?
方继藩苦笑:“这可能只是殿下的错觉,自我暗示,好吧,且再等一等,过一些日子,倘若再没有……咳咳……那么,就十拿九稳了,到时,我去宫里报喜。说起来……还是我们老方家厉害啊,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朱秀荣便乐了,却又矜持的抿嘴微笑,身子微倾,想偎着方继藩,却又担心动了胎气,便又正襟危坐:“我现在起,不能笑,免得肚子里的孩子,学坏了,也不能动气,是了,我要寻四书五经来读,四书五经…孩子学了好吗?”
方继藩见她认真的模样,情真意切的看着朱秀荣,沉默了很久:“我觉得……我前几日看了一部闲书,比较适合她,叫《庶子风流》,这书可好看了,流风馀韵尽在其书之中,不只如此,里头都是忠君报国,家国天下的故事。”
朱秀荣想了想:“还是不看书,会熬坏眼睛,做娘的眼睛熬坏了,孩子的眼睛肯定也不好,我该清心明目,待这宝儿生下来,再给读书听。”
方继藩忍不住翘起大拇指:“殿下真是什么都懂,为夫佩服的五体投地。”
…………
吉宝港。
数不清的物资,通过宝船送于此,大量的药材、粮食,堆的满仓都是。
紧接着,便是请各国的商贾,发往各国。
各国的新学士人,俱都欣喜若狂。
为了鼓励商贾们携带物资,四洋商行则拿出了大量的钱币来。
不只如此,还大量的向各国寺庙捐纳钱财,希望他们能够竭力的救灾。
四洋商行这里,也派出了雇员,前往各国的国都,收购粮食。
刘文善早已预备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
不计一切的大家,救济灾情。
真腊国。
金边城。
大量的商贾开始涌入,疯狂的进行采购。
除此之外,大量的粮食和药品运来,可依旧还是杯水车薪。
新学的读书人,早已到了,领了物资,一车车的发往各地。
灾情严重的地方,乃是吴哥,人们几乎租用了无数的车马,朝着那灾地涌入。
真腊国国王看着四洋商行送来的奏报。
他刚刚从寺庙里回来,乞求神佛能够保护国家的平安,因而,显得有几分疲惫。
五大臣早已在王座之下垂手而立。
这位心怀大志的国王,目光扫视诸臣,眯着眼,淡淡道:“四洋商行救灾,乃是义举。”
“可是……王上,臣下以为,这是明人想要收买人心。”
五大臣之一的孤落支个头矮小,却是显得忧心忡忡。
“本王自然知道。”真腊国王颔首点头:“可是……我们能够阻止吗?倘若阻止,反而不是美事了,那些新学的读书人,要小心提防,他们要赈济,就由着他们去吧。”
“除此之外,他们还向寺庙施舍了不少钱财。还有商行的人,抵达了国都,还在大肆收购救灾的药品和粮食。”
真腊国王面上忽喜忽怒,眼里疑惑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王上。”髯多娄看出了大王对于四洋商行的戒心:“这样看来,他们只是单纯的想要救人,可是……我们也应当应对起来,应当让人宣扬大王的功绩,就说……这是大王乞求上天,上天赐下来的……”
真腊国王显得烦躁:“不要把心思放在这里,本王在想,他们这样不计成本,难道……当真如此舍得吗?”
“这……”
真腊国王突然大笑:“又或者,他们只是单纯的想要收买人心。若只如此,本王倒是不必担心了,我们是真腊人,他们是汉人,语言不通,人种有别,这一切,只是徒劳而已,现在让他们收买人心,等事情过去,只需让人传播一些明人不敬神佛,或是他们暗地里收购孩子,豢养为奴的消息,便足以让他们一切都是徒劳了。”
“至于那些送回来的钱……到时,再多去买大明的宝货,现在算下来,这对我真腊,大有裨益。”
“王上所言极是。”
五大臣纷纷行礼,跟着真腊国王一起,面露喜色。
“对了。”髯多娄想起什么:“近几日,王都里万物齐涨……”
“涨得好。”真腊国王道:“历年有灾情,不都是有商贾囤货居奇的吗,让明人付出更大的代价收购我真腊的商货,又有什么不好。”
髯多娄点点头。
他心里却有几分忧虑。
因为这个涨幅,和历年相比,有些不同。
…………
事实上,整个金边城,物价已经开始疯长了。
不只是粮食,还有一切的商货。
四洋商行,为了救灾,从库里调来了无数的真腊制钱。
这些制钱,都是当初真腊国大量的购置宝货,流入四洋商行的。
这数不清的制钱,现在却在真腊国内疯狂的收购一切可以收购的东西。
而这泛滥的制钱,竟是泛滥成灾。
一开始,真腊的商户,还只以为是灾情的原因,大家都在囤货居奇,可只是一日之间,物价便已经暴增到了历年灾情之最。
第一日,十三个铜币,可以购置一斤粮食。
到了第二日,需三十三个铜币。
第三日,竟已至七十五个铜币。
原本,六个银币,可以换一头牛。
而几日功夫,居然有人拿着一百多个银币,居然连一根牛尾巴,也收不着了。
因为……再没有人敢出售任何东西了。
昨日卖出粮食,自以为自己大赚一笔的商贾,抱着一篓子的金币、银币,忍不住想要滔滔大哭。
因为,昨天还以为自己挣了便宜,结果发现,一开市,昨日的价钱,三斤粮食也换不来今日一斤的价。
所有人都懵了。
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
当初的时候。
因为宝货大量的输入。
而只需真腊制钱,就可以购置宝货。
这令整个真腊国上下,顿时看到了巨大的商机。
从真腊国的官府,下至寻常的商人,趁此机会,无论是官是民,都在制钱。
不但官钱泛滥,私钱也是泛滥,这东西,可是可以实打实的换来大明宝货的啊。
宝货,谁不喜欢呢。
于是乎,这铜币里的铜,越来越稀少,许多人直接用铁来替代;银子里,充斥了不值钱的铅和锡,只要一切能够以假乱真的东西,都用来制钱,这数不清的制钱,倒是对真腊国本身没有太大的影响,甚至这些铜币,照常在流通,不但四洋商行认这制钱,便是寻常的商人,也认这些制钱。
毕竟……钱币虽然泛滥了,可有四洋商行这个蓄水池啊。无数的钱币,都是流入四洋商行那里,真腊国内的制钱,终究没有泛滥成灾。
可现在不同了。
当这那四洋商行的蓄水池里的制钱突然一股脑的到了真腊国,人们才发现……原来这真腊制钱竟是多如牛毛。
物以稀为贵,这是万颠不破的道理。
而现在……一旦这东西变得不稀有,人们醒悟过来时,才发现自己手里的东西,竟都是一群破铜烂铁。
到了第九日……
当三百二十个银币,竟也收购不到一头牛的时候,整个市场,已经陷入了混乱之中。
商贾们顿时欲哭无泪,他们拼命的囤积货物,却没有一个人肯去卖货。
这制钱,顿时开始无人问津。
因为谁也不知道,到了明日,这制钱又会泛滥到何等程度。
制钱已经彻底的崩溃了。
哪怕是市面上流通的制钱,只比从前多了一倍。
可这一倍之差,却是极可怕的。
突然泛滥的制钱,导致了物价的不断增长。
而物价一涨,人们便开始尽力的想要将手中的制钱花销出去。
花销的人越多,制钱越是泛滥。
到了第十日,已有人开始拿着包袱,背着一袋袋的铜钱出去,指望能用这些钱换一点生活必需品,可往往,这样的人都是空手而回。
信心已经崩塌,犹如雪山崩溃一般,轰然而下,无人可以幸免。
到了第十一日。
再没有人愿意接受制钱了。
哪怕是此前质量还不错的制钱,也没有人愿意接受。
市面上劣币已经泛滥,哪怕是良币,也受了牵累。
在绝大多数人眼里,这两者没有任何的分别。
有限的一些交易,转化成了以物易物。
而以物易物,就意味着交易成本的增加,我拿一头牛换你一百只鸡,问题是,绝大多数人未必能拿得出一百只鸡,一时之间,也难以拿出对方想要,却又能与牛等值的货物来交换。
一个个铺面不得已之下,开始关张。
买卖已经没法做了,接受制钱,就意味着亏损,可以物易物,只适合小规模的黑市交易而已。
人们开始愤怒起来。
吴哥的灾情,似乎也传递到了金边。
此后,整个真腊国都变得混乱起来。
真腊国王这才意识到问题严重起来。
官军是率先闹起来的,因为国王给予他们的军饷,也是制钱,而且和从前的军饷竟是一样,从前的饷银,倒还勉强能让人吃个饱,可现在,发下来的制钱,还不够买一个鸡蛋的。
一个鸡蛋,一天都不能管饱,这一月下来,这其他二十九日,难道让人喝西北风?
真腊国王得到了官军滋事的消息,脸已是阴沉。
这些日子,他岂会不知发生了什么。
只是……他哪里想到,事情会越发的糟糕。
一切都向最坏的方向发展。
哪怕他几次命五大臣稳定王都的情势,也尽都毫无办法。
可谓束手无策。
明明他是国王,决定了万千人的生死,王命一下,无敢不从。
可仿佛这冥冥之中,似有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在和他作对一般,一道道王诏下去,三令五申,非但没有作用,事情却更加的糟糕。
此时,他竟开始有些慌了。
王军已经不稳了,根本就控制不住局面,虽然是勉强将事情压了下来,可能压到何时?
不只如此,吴哥那儿,此前出现的盗贼,却突然打出了反旗,且声势浩大。
此时……整个真腊,犹如置身于干柴烈火之中。
而眼前,他的敌人,那该死的越来越贬值的制钱,却比叛军更加的可怕。
因为对付叛军,人们总结出了无数的经验,可对付这日益劣化的制钱,却是无计可施。
真腊国王的脸色,变得越加可怕起来。
他双目如电,狠狠的瞪着五大臣:“该怎么办,该怎么办!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军民百姓,为何不肯接受制钱,为何……”
“王上。”髯多娄一脸苦涩。
该用的方法,都用上了。
可这雪崩,依旧无法遏制。
这是恶性的通膨。
根本不是眼前,髯多娄这样还停留在农耕时代的人可以解决的。
哪怕他是王不仕,是刘文善,这样的趋势已经形成,想来也已经无计可施。
他小心翼翼的看着真腊国王。
而后道:“王上,此前,臣下已经想过办法,那就是收罗一批制钱,立即去吉宝港,大量的购置宝货。这些钱,虽在国中一钱不值,可若是四洋商行接受这些制钱,那么……依旧可以发挥它的价值,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真腊国王沉声道,瞪着眼睛,恶狠狠的看着髯多娄。
髯多娄一脸苦涩的道:“可是四洋商行那儿说了,现在的宝船只运来赈济的药物和粮食,那些宝货已经断货很久了,哪怕是有制钱,也买不到……不过……我听说,在黑市里,宝货的价格已经暴涨。臣下以为……即便是他们的舰船运来了宝货,只怕……只怕……也不会轻易让我们用制钱购置宝货了。现在……现在……已经无计可施了,王上……这……这显然是四洋商行的阴谋啊,起初,他们接受制钱,这才导致国中开始滥印制钱,可如今……如今……”
阴谋……
这是阴谋吗?
这是光明正大的阳谋。
接受制钱,本就是理所当然,各国认可的钱币,四洋商行会不接受?
四洋商行的行为,几乎无可指摘。
而事情坏就坏在,这真腊的官府和商人,为了贪图利润,自以为自己占了四洋商行的便宜,疯狂的滥制钱币,可现在……终于反噬到了自己的身上了。
真腊国王脸色由怒转为惨然,他闭上了眼睛,口里道:“这些该死的明人。”
髯多娄等人,却是默不作声。
“难道,真没有办法了吗?”真腊国王坐在王座上,喃喃自语。
髯多娄则是抬头看着真腊国王,他一字一句道:“王上,已经没有任何的办法了,我们……我们已经陷入了绝境,现在国中盗贼四起,军民愤愤不平,迟早,这些怒火会到王上的身上,只怕到了明日,物价再涨……接下来,便是王都之中,都要滋生无数的盗贼了。”
真腊国王瘫坐在王座上,面无表情。
他打了个寒颤。
这是更加可怕的结果,平民的怨愤,加上官军的动摇,这都是致命的。
他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谁也无法保证,明日或者是后日,会不会有一群人杀入宫中来。
他抿着唇,闭上眼睛,缓了一会,才道:“那么,我们该怎么办?”
“王上!”髯多娄正色道:“明人有一句话,叫解铃还须系铃人,眼下当务之急,是立即请四洋商行的人,王上亲自与他们相商,现在……也只有他们才有办法了,否则……”
相商……
真腊国王,目中带着不甘,冷笑道:“真是岂有此理,他们不过是一群明人商贾,哪里有资格……和本王相商。”
髯多娄等人都苦着一张脸,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真腊国王痛骂了一通,却突然又像泄了气的皮球,最后道:“请他们来吧,请他们来!”
他眼中是因为愤怒而布满了血丝,面上发出了冷笑,而后站起了身。
狠狠一拳,砸在了王座的扶柄上。
啊呀……
他吃痛。
整个人蜷起来,疼的冷汗淋淋。
…………
一封书信,送到了刘文善的手里。
刘文善在教授刘瑾下棋。
不过刘瑾的棋艺实在不是一般的糟糕,让刘文善下的索然无味。
听说有从真腊来的紧急书信,刘文善就像突然找到了出路般,脸上一下子有了异彩,顺坡下驴,推了棋子,接过了书信,打开低头看起来,接着沉吟不语。
“爹,怎么了?”刘瑾定定的看着刘文善问道。
刘文善好整以暇道:“真腊国王亲书了一封书信,想让四洋商行去真腊谈一谈。”
“谈。”刘瑾龇牙道:“那就派周掌柜去就好了。”
“不可以。”刘文善目光深沉,摇头道:“这是第一个邀上门的,各国现在都焦头烂额,想来……都在努力的坚持,可是,刘瑾啊,你有没有想过,真腊国第一个想谈,这说明什么?”
“这……”刘瑾皱着眉头思考起来。
刘文善却是立即道:“这说明,我们可以在真腊树立起一个典范,让观望的各国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做,更让他们知道,只有效法真腊,他们才可以转危为安。否则……国破家亡,只在朝夕。”
刘文善轻描淡写的说出这番话,眼中泛出信心满满之色。
这却令刘瑾有点懵。
说实话,自己这个爹,他有点看不透啊。
有时是菩萨心肠,转眼就是霹雳手段。
跟着干爷学的人,果然……都惹不起。
刘瑾心悦诚服的道:“那么爹和我一道去?”
“去,为何不去呢。”刘文善心情不错,微笑道:“听说真腊国风景宜人,有大小寺庙无数,当做景观游览一番,倒是不错。”
“可是……”刘瑾却是想到了其他的事情,拧起了眉头,显得很不安:“可是,爹,你难道就不担心他们对您不利吗?这可是单刀赴会啊,倘若有失,那……”
刘文善面上古井无波,从前的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可当恩师推开了一扇门,让自己见识到了一个新的世界,接着让他慢慢的磨砺,见识越发的增长,他已开始越发的自信了。
人的高度,决定了他的眼界,而眼界,也决定了思维。
刘文善平静的道:“为何是我们害怕区区一个真腊王?现在惶恐不安的是他们才是,而今,你我掌他们的生死荣辱,犹如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此诗中的剑客,身怀利刃,一舞剑器动四方,可谓无往而不利,何惧之有?”
虽是说何惧之有,可这世上的事,哪里就可以料定呢。
人世间的种种最说不清楚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刘瑾还是很有几分担心。
可刘文善似乎做了决定,他也是一丁点办法都没有,只能追随他了。
因此,他不由咬咬牙:“好,那就去,儿子去安排一下,多带一些护卫,有备无患。”
刘文善笑吟吟的看着刘瑾:“不过,也不必急,过半个月之后,再动身吧。”
刘瑾听罢,明白了什么,他朝刘文善眨了眨眼睛,笑嘻嘻的道。
“哈哈,父亲真是高明哪,现在主动权,完全在我,咱们何必急着动身呢。”
四洋商行,没有任何的回音。
那一封请四洋商行立即入真腊国商议的书信,也尽都石沉大海。
刘文善依旧在居中调度,竭力救灾。
而真腊国却已是急了,三请五请,对此,刘文善的回应,也都冷淡无比。
过了半个月,几艘舰船,才载着刘文善和刘瑾以及数百个护卫抵达了真腊国海域。
此后,再沿河而上,终于抵达了金边。
四洋商行驻在金边的人员,早已准备好了车马,在此迎接。
根据金边这里的奏报,金边已经越发的不安和混乱起来。
时不时的袭击和劫掠,每日都会发生几起。
军中更加不稳。
商人们纷纷门窗紧闭,人人自危。
许多百姓,交换不到自己的生活必需品,变得日渐愤恨和不满。
刘文善看着来迎接的人,眼眸微微一眯,淡淡的道:“针对四洋商行的袭击,有吗?”
“暂时还没有,四洋商行在此有数个货栈,几个门脸,迄今为止,真腊人秋毫无犯。”
刘文善点头,登上了马车,这是四洋商行的马车,是稀罕的大明四轮车马,西山制造,此时,在西洋极为稀罕。
金边的道路狭隘,且路边颠簸不平。
坐在沙发上,刘文善微微翘着腿,车马对他而言,却是如履平地,并没有过分的颠簸。
刘瑾则坐在对面,父子二人相望。
刘文善掀开了窗帘,透过车中的玻璃,看到沿途上数不清衣衫褴褛的人,看着触目惊心。
这里可是王城,若是其他地方,想来更加糟糕吧。
西洋炎热,贫民们也不需有什么栖息之处,在街上便可睡下,他们的衣物单薄,面黄肌瘦,双目多无神。
可看到了这四洋商行的车马,道中的人会自觉地让出道路来。
于是,在这狭窄的街道里,四轮马车几乎没有任何的阻碍,一路向前。
刘文善靠回了沙发上,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闭了片刻眼睛,养养神,睁开眼睛的那刻,他目光飘忽,朝着刘瑾说道。
“我一直铭记着恩师的教诲,百姓,是最容易满足的,去满足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比去满足那人数稀少,却是欲壑难填的贵族,要容易许多,哪怕,百姓的数量,是贵族们的十倍,一百倍。恩师的真知灼见,从前只觉得,只是一番大道理,可现在真正切身去体会,方知这里头的厉害之处。刘瑾……刘瑾……”
刘瑾却是透着玻璃窗,看的痴了。
他看到那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之人,仿佛是一面镜子,照到了从前的自己。
一想到从前的自己,他便饿了。
呼了口气,刘瑾的眼眶有些微红,他太能体会这等饥寒交迫的绝望和麻木了,于是拿衣角揩拭了泪,默然无声。
马车一路而行,至内城,到了内城,又是一番新的场景,数不清精致的佛塔耸立,那数不清的石雕,承受日晒雨淋,依然不动如山,寺庙的穹顶之上,仿佛刷了一层金漆,在阳光之下,闪闪生辉。
到了宫城门口。
刘文善和刘瑾下车。
宫门口,无数威风凛凛的甲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这些真腊国的护卫,看着刘文善和刘瑾,似乎带着敬畏之心,他们小心翼翼的打量,自觉地退让出位置。
为首一个真腊人上前,用汉话恭敬的说道:“在下髯多娄,奉我王之命,特来迎接两位贵客。”
髯多娄眼睛微微一眯,面上堆笑。
刘文善同样眯着眼睛,上下的在打量着他。
他也同样在打量刘文善。
刘文善嘴角轻轻一扬,便露出了公式化的微笑:“噢,烦请带路。”
真腊国亦或多或少受了一些中原的影响,王公贵族,能勉强说一些汉话。
不过髯多娄的汉话,很是蹩脚,所以他本想多说几句什么,却最终又吞咽回了肚子里。
宫外,是数百个四洋商行的护卫,在外静候。
宫内,刘文善为首,刘瑾次之,二人进入了宫中的正殿。
此刻。
真腊国王与另外四大臣在此焦灼等待。
真腊国王脸色阴沉,显得万分沉重。
这半月以来,他焦虑万分,越来越多糟糕的事发生,已让他措手不及。
好不容易盼着四洋商行来了人,这才定下了心来。
可随即,涌上他心头,却是一股羞辱。
堂堂真腊,竟被如此欺凌,这些明人,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他威严的坐在王座上,默不作声,可心里却犹如针扎一样的难受。
而其他四大臣,也都各有所思。
今日的谈判,关系重大。
却不知结果如何。
许多贵族在城外的田庄,都遭到了劫掠,损失惨重,甚至王城通过各地的道路,也时有盗贼出没,从前的旧王族残余,似乎也开始蠢蠢欲动,边镇上的某些将军,开始变得傲慢无礼。
这些……他们都心知肚明。
髯多娄入殿。
真腊国王看了他一眼,心领神会的点点头。
而后,刘文善和刘瑾入殿。
刘文善阔步上前,神态自若的作揖行礼:“大明伏波侯刘文善,见过王上。”
真腊国王高坐,手撑着额头,眼眸微微的眯了起来,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刘文善一眼,方才启齿:“噢,上国之使,本王欢迎之至。”
刘文善微笑,又颔首。
真腊国王从王座上起身,踱了几步,才开口说道:“本王听说,大明视真腊为藩国,这些年来,本王年年入贡,不曾失礼,可是为何,大明要欺凌我国。”
刘文善看着真腊国王,嘴角轻轻一扬,面上露出一抹不解的神色。
“不知大王何出此言。”
“此前我们已有约定,四洋商行接受我国制钱,可现在,为何四洋商行又不接受了?言而无信,这难道是中国所为?”
刘文善看着面带薄怒的真腊国王,神色淡淡的说道:“接受制钱,并非是无条件的。”
“食言而肥,还有理吗?”
真腊国王显得咄咄逼人。
他想要给刘文善一个下马威,一步步走近刘文善,双目之中,仿若锥入囊中,尖锐无比,他随即冷哼。
“我向中国皇帝称臣,待之以父子之礼,岂有父亲贪图儿子财富的道理,本王奉劝四洋商行,立即接受制钱,多备宝货,任我真腊采买,如若不然,难免使真腊上下,心灰意冷,此乃本王对你的忠告,此次之事,本王可以既往不咎,可若再有下次,便可视作,四洋商行对我真腊国的无礼侵犯,本王必定十倍报复,以为偿还。“
刘瑾顿时龇牙,露出凶光。
刘文善却是出奇的冷静,好整以暇,眼眸却一动不动的盯着真腊国王:“还有呢?“
“这一次发生的事,已是让本王对四洋商行,有了恶劣的印象,本王虽是大度,容忍了此事,可是,也需你向本王致歉,并且保证,类似的事,再不会发生。“
刘文善:“……”
见刘文善沉默。
真腊国王面上勾起了冷笑,一副王者姿态,居高临下的看着刘文善,与刘文善四目对视:“本王听说,大明有一车,可自行行走,令人惊叹,本王也想采买此车,且要看看,此车到底精巧在何处。”
“大明不容许蒸汽车私相授受。”
真腊国王,此刻却显得满意。
虽然不肯卖车,却还是让他变得得意起来。
他冷傲的道:“赔礼之事,不知你有什么想法吗?”
“赔礼?”刘文善凝视着真腊国王,面对诧异,随即却淡淡一笑:“我以为,我是来谈判的。”
“谈判,你有……”真腊国王冷笑连连,下马威是给够了,足以给刘文善这些人深刻的印象。
他张口,正待要说什么。
却不妨,眼前一花。
却见眼前的刘文善,上前,宽大的袖袍,也没阻止住刘文善身体的敏捷。
他一把手,竟是抓住了真腊国王的肩头。
真腊国王肩头吃痛,心里更是惊怒交加,睁大眼眸惊恐的瞪着刘文善。
谁知,这一手抓肩,却是将他固定的死死的,这表面上的儒生,本该手无缚鸡之力,谁晓得竟有这样大的气力。
接着,另一只手,左右开弓,呼呼的风声响起来。
啪……一巴掌打下去。
真腊国王耳际嗡嗡响,瞬间整个人都懵了。
疼的他眼泪都要落下来。
“尔何人也,死到临头,尚不自知,竟敢轻慢中国之臣!”刘文善发出了咆哮!
别看方继藩手无缚鸡之力,可方继藩的弟子们,可都不是善茬。
当初,可都是有过的。
哪怕是刘文善,在西山书院里,也曾学习过骑射,当然,他远远比不上自己的王师弟,可气力却是不小。
一巴掌下去,打的真腊国王眼冒金星。
真腊国王懵了。
脸上火辣辣的疼,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已是弥漫了他的全身。
他不可思议的看着哇刘文善。
刘文善一声怒吼之后,面上杀气腾腾,那抓着他肩的手,依旧牢牢的控制着他的身子。
接着,反手一巴掌。
啪!
又是一声干脆利落的巴掌响起。
真腊国王呃嗷一声。
刘文善控制着这个‘菜鸡’,怒发冲冠:“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
“你……你敢……”
“死到临头,尚不自知,愚不可及!”
啪……
又是一巴掌。
拎着这真腊国王。
刘文善的手臂抡起,虎虎生风,左右开弓,啪啪啪啪啪啪不知多少巴掌下去。
“区区真腊,抵御中国,慢待中国使臣,此罪其一!”
“啪!”
“为君者,不知民之疾苦,置百姓于水火之中,修塔佞佛,此罪其二。”
“啪……”
刘文善的额上,已是渗出了细密的汗液。
可见求索期刊的力学知识是没有骗人的,这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啪!”
“见小利而忘大义,滥铸钱币,此罪其三。”
真腊国王的脸已肿了。
眼泪扑簌而下。
这十几个耳光,将他的脸已打的面目全非。
站在身后的刘瑾惊呆了。
跟着自己的爹也有一些年月了,在刘瑾心里,刘文善是个脱离了低级……啊,不,刘文善是个和善的人,讲授学问时,鞭辟入里,使人如沐春风。与人交往时,彬彬有礼,举止谦和。对待自己时,虽偶有严厉的一面,却有长者之风。
可现在……
卧槽……怎么和诸位叔伯们,都是一样的德性哪。
就在刘瑾瞠目结舌的当口。
真腊五大臣也惊呆了。
这数十个耳光下来。
打的何止是真腊国王,这是打他们自己的耳光啊。
终于,髯多娄率先反应了过来。
他面上带着愤恨,心里更有惊恐,他厉声道:“伏波侯,你这是要做什么?”
他这一声大吼。
殿外的真腊王护卫也纷纷到了殿门,个个按刀而立,便等一声令下,冲杀进来。
其他四大臣也反应了过来,个个满面怒容,已有人想要冲上前了。
真腊国王,整个人几乎虚脱了,意识模糊。
却依旧还被刘文善制住。
刘文善面上一副恬然之色。
放开了真腊国王。
可是……瞧他的脸色,倒像是,仿佛刚才他没有在打人,而是进行了一场亲切友好的会谈一般。
他只随和的扫视了髯多娄等人一眼。
又看向殿外杀气腾腾的王卫。
接着,他背着手,淡淡的道:“髯多娄?”
他目光凝视着髯多娄。
髯多娄冷笑。
刘文善慢吞吞的道:“汝为五大臣之首,在真腊国内,可谓是位高权重,掌握王都军马,今日汝王慢待中国之臣,这与汝为虎作伥,也无不关系,怎么,死且在临头,还不自知吗?”
髯多娄咬牙切齿,发出冷哼。
刘文善却又一字一句道:“汝之家族,在真腊国可以追溯至吴哥时期,可谓是枝繁叶茂,近亲的族人,有三百七十二口,除此之外,其远支遍布真腊国诸地,有三千七百余人,你有三个儿子,九个女儿,你在真腊国,广置产业。似你这样的人,理当恭顺才是,可是,汝却唆使真腊王,无礼慢待,你可知罪吗?“
髯多娄面上一愣。
这兴师问罪的话,他没有在乎,他所在乎的却是,怎么自己的底细,自己尚且未必能如数家珍,这刘文善,竟是知道的如此清楚。
突然……他的心里,有了一种不太妙的感觉。
“轻慢大国,而我大明,自居天下之中,是为中国,带甲百万,舰船千万,虎贲之士投鞭断流,汝莫非不知,夜郎自大的典故?今汝王竟敢命中国之臣致歉,此大不敬,是可忍熟不可忍呀,触怒明使,即为不敬皇帝,皇帝龙颜震怒,一纸诏令,百万之师,枕戈待旦,万千舰船齐发,不日王师即可克此城,到时不但真腊王宗庙无法保全,汝之阖族,也在旦夕之间,灰飞烟灭,满族杀尽,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
髯多娄心里竟是咯噔了一下。
交趾的先例,可是历历在目。
刘文善,不像在骗人的。
否则,怎么会将自己的底细,统统摸清楚了。
真腊毕竟是小国。
更不必说,此次真腊国已遭了大灾,钱币日渐贬值,生灵涂炭,此时,大明只需一支偏师,即可踏平真腊。
诛灭全族。
髯多娄竟觉得有些腿软。
他艰难的下要张口。
双目之中,尽是疑虑。
刘文善的目光,却是凛然的直视着髯多娄,髯多娄忙将目光转移开,不敢和他对视。
可是……他似乎又有些不服。
只是这不服和不甘,此刻,在刘文善眼里,不过是个笑话。
“我……我……’髯多娄瞬间像是泄气的皮球。
他脸色苍白,脑海之中,自是天人交战。
对自己的王上,见死不救,这固然失去了王上的信任。
可是,得罪了刘文善的后果,似乎更加可怕。
刘文善微笑,如沐春风,已对髯多娄置之不理,仿佛根本没有将这位真腊王的左膀右臂,放在眼里,看向五大臣之一的舍摩陵:“汝掌真腊国刑名,五大臣之中,权势最低,家族也是最为弱小,却是真腊王的国丈,汝希望自己的女儿,惨死于乱刀之下,你的外甥,也即是王太子,非但无法承袭君位,最终却成为阶下之囚,押至大明京师,下诏问罪,明正典刑吗?”
舍摩陵张口,竟是哑然。
刘文善厉声道:“尔五大臣也,乃真腊之柱石,理当尽心辅佐尔君,侍奉上国,善待百姓,可是,尔等竟只对尔君一味纵容,此大罪,当诛!“
诛字出口。
明明是刘文善轻描淡写的话,竟好似有魔力一般。
看着一脸严厉的刘文善,竟让这五大臣,没来由的,竟是心生出恐惧来。
他们背脊发凉,汗毛竖起。
刘文善又突然手指殿门口怒气冲冲的一个护卫首领,道:“摩尔也,汝为真腊王禁卫之长,恪尽职守,本是理所应当,今汝君侮我,汝按刀列于外,竟敢得罪上使吗?”
站在门口,那身材魁梧的禁卫长,正是摩尔也。
摩尔也本是义愤填膺。
一听到刘文善直呼自己大名,竟是头皮发麻,方才还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却是朝左右看看,与身边的禁卫,面面相觑。
“滚进来!”
刘文善的脸色,说变就变。
摩尔也:“……”
此时,摩尔也内心里在想。他竟知道我,莫不是……和舍摩陵和髯多娄大人一般。自己的底细,他统统知道。
他是如何知道的?
看来,这是有备而来啊。
此乃天朝上使。
现在,真腊已是烽烟四起。
未来……会发生什么。
他心里,顿时开始天人交战。
这是一种对于未知前途的恐惧感。
谁都知道,现在整个真腊国,乃至于大王,都处在了一个十字路口。
他心里拒绝,一个明人,在此如此放肆,可是……他双脚像是不听使唤一般,竟是一步步的,走入了殿中。
当真……‘滚’过来了。
而后,他几乎和刘文善近在咫尺。
他依旧是戒备的,按着腰间的刀柄。
刘文善冷漠的道:“你想拔刀?”
摩尔也:“……”
“拔刀我看看。“刘文善微笑。
摩尔也:“……“
殿中的气氛,像是窒息了一般。
真腊王时刻发出呻YIN之声,捂着自己地脸,还倒在地上。
五大臣个个默不作声。
而摩尔也,却仿佛在承受着泰山一般的压力。
他的手,紧紧的握着刀柄,手心已是湿了,额上更是大汗淋漓。
“拔!“
这一声拔,却像一下子,击穿了摩尔也的心理防线。
他猛地,手松开,束手而立,艰难的道:“不敢。“
不敢二字出口。
摩尔也耐心的自尊心,在这一刻,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心里似乎也痛恨自己,竟是如此的软弱。
他低垂着头,再不发一言,面上有惭愧,有自责,依然……还有恐惧。
刘文善朝他微笑。
他躲避着刘文善的目光。
刘文善大袖一卷:“扶国王起来。“
五大臣依旧还是没有动作。
一个个惊愕的看着刘文善。
刘文善加重了语气:“扶他起来。“
这时,人们才意识到了什么,于是七手八脚,将脸已被打肿的真腊国王搀扶起来。
真腊国王痛的龇牙咧嘴。
“大王……“刘文善亲切的看着真腊国王:“为君者,要有礼,岂可以憎恶面目示人。请大王笑一笑。”
真腊国王:“…………”
殿中……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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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腊国王颤抖着捂住自己的腮帮子。
听到刘文善的话,却以为自己听错了。
所有人都看着自己。
刘文善更是笑容可掬。
不过很快,见真腊国王没有反应。
刘文善开始变得不耐烦起来,朝着他冷冷开口:“请王一笑。”
真腊国王:“……”
他看刘文善的目光,已经变得恐惧起来。
甚至,或许是因为有了心理yīn影的缘故,他总觉得,刘文善随时可能又暴起打人。
他更绝望的是,五个大臣,居然在此刻,都是默不作声。
他们宁愿得罪自己,宁愿让自己受屈辱,竟都没有反抗刘文善的勇气。
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令他羞愤更甚,他恨恨的盯着刘文善,在这一刻,他失去了理智,大手一挥,扯开嗓子怒道。
“将他们拿下!”
这话,是对禁卫长和五大臣,还有殿口的禁卫们说的。
可是……
殿中依旧安静的可怕。
真腊国王见状面目狰狞着,继续嘶声大吼。
“拿下他……”
刘文善微笑的看着真腊国王。
眼神,带着几分奇怪。
这个世上,终究还是有人不够理智啊。
好在,理智的人比不理智的人要多。
所以……
禁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禁卫长摩尔也则是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五大臣个个脸sè惨然,噤若寒蝉。
真腊国王暴跳如雷,面sè气得通红,他更加严厉了。
“将他拿下,拿下,杀了他,杀了他们,杀光国中的所有明商,杀光那些儒者。”
“……”
他的话音落下。
殿中依旧是落针可闻,所有人似乎都当他的话是空气。
真腊国王拂袖,更是勃然大怒。
而这……却令五大臣和禁卫们担心起来。
他们内心的恐惧,随着国王的愤怒,而无限的放大。
这样下去的话,将不只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而是……
髯多娄咬了咬牙,突然拜倒在地,朝着真腊国王叩首,哀声道。
“请……请王笑。”
“什么。”真腊国王后退一步,警惕似的看着髯多娄,目中带着无比的震惊,嘴角微微哆嗦着。
“你再说一遍?”
髯多娄咬咬牙:“请王笑!”
真腊国王冷笑连连,笑着笑着,目光里竟是泛起了泪意。
可就在此时,那舍摩陵也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地:“请王笑!”
真腊国王浑身打了个冷颤。
他更震惊的看着舍摩陵,舍摩陵可是自己的岳丈,是王后的生父。
他可属于自己的亲人。
然而连他也……
三个大臣,默默拜下,他们没有吭声,可是……身体上的语言,已是透露了他们的立场。
哪怕是大明王师不至,今日与刘文善决裂,这真腊国,只怕覆亡只在旦夕。
更不必说,大明已经将他们全家老小的底细,尽都摸了个一清二楚,一旦明师抵达,阖族俱灭。
这个后果,他们无法想象。
能成为五大臣的,哪一个不是极聪明的人,事情已经很明显了,一切的利弊都已经权衡的清清楚楚。
真腊国王震惊的看着面前跪着人,不禁连连摇头,后退数步。
他打了个寒颤。
那禁卫长摩尔也也一脸惭愧的拜倒:“请……请王笑。”
殿口。
禁卫们个个瞠目结舌。
他们多为摩尔也的心腹,何况,还有五大臣……
一个个禁卫十分顺从的开始退下,仿佛殿中的事,再也和他们没有任何的关系了。
“请王笑,王不笑,则大祸临头,请大王三思。”国王的老丈人不忍心,一脸焦虑的继续劝阻。
刘文善似乎耐心已经到了极限,面上虽然带着笑,目光却变得越发的冷。
而此时,真腊国王已是万念俱焚。
完了,一切都完蛋了。
可以想象,自己已经彻底的失去了对真腊的控制。
他努力的深吸一口气。
然后……这已被打的如猪头一般的脸,似乎是先进行了小小的酝酿,紧接着,肿的老高的腮帮子,勉强的向上一扬。
嘴角,微微的勾起。
他……笑了。
笑的比哭还难看。
因为这一刻,他的眼睛出卖了他的内心。
那眼眶里通红,满眶的泪水,似要涌出来。
他拼命的忍着泪水,昂了昂头,要把泪水逼回去。
他扯动嘴角,继续努力……
接下来,他笑的开始有了一点模样。
“哈哈……哈哈……”
便连笑声,也开始有了几分真切。
呼……
他这一笑,所有人如释重负。
仿佛一下子,像过年一般。
舍摩陵等人,个个也跟着,强笑起来。
目中,都带着欣慰。
危机算是暂时的解除了。
刘文善也笑了,如沐春风。
他双手作揖,行礼:“王上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大王若能知礼,更是值得庆幸的事。请大王上座,接下来,我们可以好好的谈一谈。”
真腊国王已是面如死灰。
他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很快,刘文善便取出了一份真腊国与四洋商行的议定书出来。
摆到了真腊国王的案头。
真腊国王几乎没有任何的心思去看。
看了有作用吗?
即便他心里在不满意,还不是要乖乖的。
因此他根本都不想看,此刻,他的心里已是翻江倒海。
刘文善却笑吟吟的道:“大王认为如何?”
刘文善文的,自是这议定书如何。
若是可以,那么就赶紧,颁布诏令吧。
真腊国王深呼吸,眼睛微微转了转,看了殿中一群期待的人……
最终他道:“可。”
“大王贤明,若如此,则四洋商行与真腊国便可合作顺畅了,而当下真腊国中的危局,也自然可解。”
真腊国王:“……”
刘文善道:“不知大王,何时颁布诏书。”
真腊国王沉默。
舍摩陵却忙道:“现在就可以。”
“如此甚好。”刘文善颔首点头,他感受到了真腊表现出来的善意:“那么,西山钱庄以及四洋商行,将会竭力的配合。”
刘文善又看向五大臣,淡淡开口说道:“大王身边,有如此之多的贤明之事为之肱骨,臣为之欣慰,依臣而言,大王乃是贤主,真腊国中祭祀之事,自有大王,而政务,当由这五位贤臣而出。”
五大臣沉默,看着刘文善。
今日之事,只怕已令得罪了国王,倘若国王不忿,他们往后的日子,只怕也不好过。
五大臣想要平安,除了要抱团之外,只怕,引大明而制国王,似乎也成了他们的未来的出路。
“议书之中,规定了西山钱庄和四洋商行,将派驻人员在真腊,负责真腊钱币流通以及商贸往来之事,依臣之见,大王应该视他们为肱骨,货币和商贸之事,该多向他们询问才是。”
“本王……知道了。”真腊国王艰难的点头,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口里吐出话来:“到时,自会册封他们的官职。”
这一条,对于刘文善而言,乃是重中之重,钱庄和商行,委任掌柜驻此,没有身份可不成,因此,这真腊国的五大臣,只怕需改成七大臣了。
双方在此后,进行了长达三日的细则拟定。
一份份的议定书,签署出来。
而随即,则是真腊国王发出了一份份的诏命,昭告国中。
西山钱庄真腊分号的掌柜张辉,被任命理财大臣。
四洋商行真腊分号的掌柜刘建成,则被委任为真腊国通商大臣。
这两个职衔,由西山钱庄和四洋商行举荐,而后真腊国王核准,一旦去职,这大臣之位,也就去除了,直到钱庄和商行提出新的人选接任,那么这大臣的头衔,则重新册封。
西山钱庄,将在真腊建立分号,发行宝钞,取代当下的钱币。
对于现下的真腊钱币,钱庄也准许进行兑换,回收和作废所有的旧币,而后,发放出新币。
四洋商行则主要负责对真腊的贸易,或是对真腊国进行投资。
紧接着。
最后谈的很愉快,刘文善高兴的将西山宝钞的各种钞票,统统送了一份给真腊国王作为礼物。
真腊国王接过了宝钞。
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什么。
这宝钞固然是印刷精美。
十两银子的面额上,正面印刷的乃是大明太祖高皇帝。高祖高皇帝,印制的可谓是栩栩如生,每一个纹理,哪怕是胡须,都是清晰可见,天知道这到底是如何印刷上去的。
上头,还有数字。
而背面……
就更值得推敲了。
真腊国王乃是王族,自幼,自会接受最良好的教育,所以……他粗通汉文。
整个背面,印刷的,却是《三字经》,从三字经里,截取出了精华,一字又一字,看似密密麻麻,偏偏又清晰可见。
真腊国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接着,他取出了五两的钱钞。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除了正面乃是文皇帝之外,背面,却是大明的百家姓。
赵钱孙礼……诸如此类。
他面上带着恐惧,宝钞的背后,所带着的心机,实在是恐怖。
这样的宝钞上,没有一句是真腊文字。
而钱钞,却是军民百姓们,最常用之物,几乎每一个人,都需辨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