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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败家子txt下载

    弘治皇帝最无语的,便是这个眼神。

    他不禁恼羞成怒:“无论他受何人指使,朕绝饶不了他。”

    最后一句话他咬得特别重。

    刘健咳嗽。

    他想了想:“陛下,李朝文乃是方继藩的师侄,臣以为,请方继藩来问一问才好。”

    这意思很明白了。

    李朝文是方继藩的师侄,陛下是方继藩的岳父。

    这关系……怎么看,都像是陛下指使着李朝文干的啊。

    弘治皇帝:“……”

    看着自己的肱骨之臣们。

    无论是刘健还是李东阳人等,都显得有点欲言又止,毕竟,作为臣子,他们还是没有办法猜透陛下的心思。

    陛下肯定是不会承认,这是自己指使的,可谁知道背后,陛下是否在背后指使呢。

    这是一个永远理不清的问题,哪怕是陛下再如何矢口否认,刘健等人也无法真正做弘治皇帝肚子里的蛔虫。

    弘治皇帝觉得自己跳进了黄河,也洗不清了。

    当然,也不是没有办法。

    比如,把李朝文这个狗东西砍,如此,也算是自证清白了,你看,朕都宰了他,说明朕是清白的吧。

    可话又说回来,弘治皇帝人还算宽和,李朝文不过是胡言乱语几句,就因为如此,而他的头,这显然,对于弘治皇帝而言,也颇有几分于心不忍。

    他最终,咬牙:“诏方继藩。”

    ……

    方继藩来的很快。

    兴冲冲的到了奉天殿,行了礼,抬眼:“儿臣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弘治皇帝四顾左右,这刘健几人都在。

    弘治皇帝便不客气的道:“继藩,李朝文胡言乱语,他是你的师侄,这些胡话,你知情嘛?”

    “不知情!”方继藩斩钉截铁:“陛下啊,儿臣是什么人,儿臣的心思,都放在了报效国家上头,哪有心思,去管这些闲事,儿臣冤枉的很,陛下不信,便命厂卫来查,但凡儿臣和李朝文稍有勾结,儿臣便恳请陛下,立杀李朝文,不,该灭他的满门,家中年满三岁以上的男人,女人,狗,统统诛尽,儿臣虽为他的师叔,也绝不皱一皱眉头,大义灭亲,正在今日。”

    话说到这个份上,倒是兴师问罪的弘治皇帝沉默了,这么过分?

    弘治皇帝脸色缓和下来:“这样说来,便是这李朝文自作主张了?”他从鼻孔里发出声音来,“哼,此道莫非是以为朕是成化先帝嘛?会偏听他的奸佞之言?”

    方继藩感慨道:“陛下真是圣明哪,历朝历代的皇帝,都恨不得给自己戴上高帽子,享受臣子们阿谀奉承之言,只有我皇,时刻保持清醒,广开言路,只愿意接受臣子们的批评,时刻三省吾身,检讨自己的过失。圣明至此,哪怕是唐宗宋祖,亦不及陛下之万一也。儿臣读史,依稀还记得唐太宗和魏征的典故,可唐太宗只容得下一个魏征,我皇圣明比之唐太宗十倍有余,盖因为皇上您自登极以来,这满朝臣子在陛下的鼓励之下,尽为魏征,而陛下从善如流,虚心接受。所谓众正盈于庙堂,何愁社稷不兴?”

    “儿臣对此,实是佩服的肝脑涂地。”

    弘治皇帝:“……”

    虽然觉得这话有点不对。

    却好像是说到了心坎处一样。

    一旁的刘健等人,木着脸。

    齐国公真厉害啊,正着反着都能吹,不带重样的,活该这狗东西成日靠卖宅子为生。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便朝众人摆了摆手:“罢了,此事,不再追究了。”

    他屏退了刘健等人。

    方继藩却留在原地,不肯告退。

    弘治皇帝知道他有话要说,却也没有说什么,等其他人散去,弘治皇帝淡淡道:“继藩还有什么话嘛?”

    “陛下。”方继藩走近一些,警惕的看了萧敬一眼。

    萧敬:“……”

    好在他识趣,一副麻木的样子,看了弘治皇帝一眼,弘治皇帝颔首点头,萧敬便也告退。

    这诺大的奉天殿里,只留下了弘治皇帝和方继藩二人。

    方继藩才拜下:“陛下,请容儿臣禀告,其实……李朝文的事,儿臣是知情的。”

    弘治皇帝听罢,一愣,随即脸又拉下来,口气带着责备之意:“你说什么,方才你还矢口否认。”

    方继藩一脸无辜的样子。

    “方才有太多闲杂人等,儿臣岂敢承认?”

    “哼!”弘治皇帝脸上乌云密布,呵道:“你可害苦了朕。”

    “陛下。”方继藩气定神闲:“请陛下容臣解释。陛下……儿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您想想看,这天底下,隔三岔五,就有各种的流言蜚语出来,前些日子,又说什么圣人出,陛下您想想看,谁是圣人,谁有这个狗胆?这分明是有人图谋不轨,想借此机会,蛊惑人心,妖言惑众,陛下啊,民间的军民百姓们,大多好事,且又无法分辨是非,这便给了许多图谋不轨之人,有机可趁。于是乎,今日有人自称是仙人,明日有人又说圣人要出了,这天底下,没有陛下的诏书,谁敢成仙成佛,谁敢称圣?反了他们!”

    方继藩细细给弘治皇帝分析着。

    “儿臣细细思来,与其说让这些人借此流言蜚语动摇社稷,倒不如索性,借李朝文之口,让陛下来做这圣人,何况,陛下博学多才,爱民如子,大治天下,可不就是圣人吗?孔圣人都及不上陛下呢。”

    弘治皇帝瞠目结舌。

    他不禁捶胸跌足:“继藩啊,你可害苦了朕哪,这岂不是让天下人都知朕是沽名钓誉之辈。”

    方继藩正容道:“陛下,其实,这是一个大好时机。”

    弘治皇帝冷冷看着方继藩,一脸不解的问道:“什么时机?”

    “首先,这些流言蜚语,既然是有人散播出来的,那么散播这个流言的人,肯定别有所图。现在本朝真人李朝文既然已经言之灼灼,说陛下就是这个圣人,那么,岂不是打乱了他们的计划,这些别有所图的人,便一定会借此机会,大力的抨击李朝文,他们绝不容许,自己造的事非,最终给陛下做了嫁衣。”

    弘治皇帝狐疑的看着方继藩,心里嘀咕,这圣人要出的流言,当真不是你方继藩造出来的?

    方继藩却是一脸无辜的道:“陛下,儿臣如此坦诚,岂敢犯下欺君之罪,这圣人出的流言,事实上,在本朝,几乎年年月月都有,这真不是儿臣做的啊。”

    弘治皇帝意味深长的看了方继藩一眼。

    他相信方继藩了,而后道:“你继续说下去。”

    见弘治皇帝情绪平复下来,方继藩便淡淡道。

    “陛下现在作弊上观,且看后续的发展,李朝文现在就是陛下和儿臣摆在台面上的靶子,让他去承受万箭穿心便是了,接下来,再查出这个谣言背后的人,陛下再杀人诛心即可。”

    “不只如此,这圣人的名头,到时还需在陛下的身上,从此陛下即为圣人,圣人即在位治理天下,如此,也正好可以杜绝流言,以正视听,免得以后,再有这样的流言蜚语出来。”

    弘治皇帝深深的凝视着方继藩,面上阴晴不定。

    方继藩提出的构思,其实还是不错的。

    首先,打击这些造谣生事之人。

    其次,杜绝以后再有这样的流言蜚语。

    可问题就在于……

    如何让天下人信服呢?

    弘治皇帝心里真是一点谱都没,不禁垂眸思虑一番,随即又疑惑的看向方继藩:“可在天下人看来,朕不过是在沽名钓誉,这李朝文,是受朕指使。”

    方继藩微笑道:“陛下信得过儿臣,信得过李朝文吗?”

    弘治皇帝陷入了沉默。

    良久……他点头。

    方继藩便拍着胸脯保证道:“那么,陛下耐心等待便是,儿臣已经有万全之策,保管天下人信服。”

    弘治皇帝愣了一下。

    即便方继藩再三保证,他还是觉得有些不靠谱。

    要想让天下人信服,可不是容易的事啊,一旦弄巧成拙,那就真的贻笑大方了,等于是弘治皇帝,将自己的所有的名望,都拿给方继藩做了赌注,让他去豪赌一番。

    这似乎在玩火呀,让人很担忧。

    弘治皇帝深深看方继藩一眼,正色的问道:“你当真有把握?”

    方继藩义正言辞:“陛下,儿臣人头作保。”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

    这家伙,他是先斩后奏,已经把朕绑上车了。

    若是别人,弘治皇帝早就收拾了。

    可对方继藩,还能如何。

    且不说翁婿之情,单单自己的性命,他就救了两回了。

    方继藩安抚住了弘治皇帝,匆匆的出了宫。

    此刻,他面带微笑,却是一脸轻松之色。

    因为接下来……会有好戏看了。

    只是……宫里却是留下了心里忐忑的弘治皇帝。

    萧敬小心翼翼的给弘治皇帝斟了一盏茶。

    弘治皇帝呷了一口。

    萧敬道:“陛下神情自若,比早些时候,要镇定多了,不知齐国公……”

    弘治皇帝白了萧敬一眼,随即便淡淡道:“莫管闲事。”

    “噢。”萧敬点头,很干脆。



    方继藩回到了府上。

    他显得智珠在握的样子。

    朱厚照却早在镇国府这里,焦灼的等候着方继藩了。

    一见到方继藩回来,眼睛便一亮,急忙的追问道:“老方,如何?”

    方继藩自然知道朱厚照的性子,这种事,自然是令他心里如焚了,不禁朝他笑吟吟的道:“陛下起初还动怒,不过,在臣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之下,终于明白了利害关系,他已下定决心,任我们行事了。”

    朱厚照拍掌叫好。

    “好极了,本宫就知道,对付父皇,就该先斩后奏。不过……本宫有一个疑问,父皇是圣人,我是啥?”朱厚照睁大眼眸盯着方继藩,眼眸里透着疑惑,不过只是片刻他似乎想通了一番,便笑吟吟的道。

    “老方,你该让李朝文那狗东西添一个亚圣上去,父皇是圣人,本宫是亚圣,你做三圣。”

    方继藩奇怪的看着朱厚照,心里说,若是三圣,那就不该叫三圣了,而是叫大傻,二傻和三傻。

    事情的起因,来源于统计司。

    统计司深入各个府县,统计地方的数据,可打探来的消息,也是五花八门。

    其中一个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地方上,依旧还有着大量的保守和守旧的势力。

    理学学说流传了这么多年,岂会一扫而空。

    这些年来,新学在京师和江南,交趾,保定等区域,逐渐占据了上风,可在许多地方,顽固的读书人依旧不在少数。

    他们人数最多,不过……是不足为患的。

    因为他们本是一盘散沙。

    毕竟,他们科举又考不过,要钱是有一点,嗯,都是西山发行的宝钞。

    因而,他们除了在地方上,痛骂几句,似乎,也没有什么作为。

    可方继藩对他们,依旧还是有所防范。

    因为这群一盘散沙之人,势力庞大,随时都有死灰复燃的可能。

    他们现在缺的,不过是个主心骨,在这些读书人心里,他们也需要一个主心骨。

    正因为如此,才有某些别有所图之人,借机不断的酝酿,四处造谣生事,说是圣人要出了。

    所谓的圣人出,其本质就是许许多多的顽固读书人,他们需要一个圣人出现,从而,带领大家,捍卫自己的价值观。

    从前年开始,这样的流言就一直在,显然,是背后有人在煽风点火,足足持续了两年,圣人出世的消息,已经深入人心,方继藩要做的,就是将这些家伙们,打趴下,彻底断了他们的念头。

    因而……从一开始,从李朝文,到加大流言的力度,引起朝廷注意力,再到现在得到陛下的支持,这都是谋划好了的。

    其目的,就是要让背后的人逼迫着浮出水面。

    其次,断了他们的念想。

    朱厚照见方继藩一声不吭,忍不住挠挠头:“罢了,这亚圣,不做就罢了,你板着脸做什么。”说着,朱厚照的一张脸透出倔强,很不服气的说道。

    “哼,这是因为本宫不是皇帝,本宫若是皇帝,本宫便要封自己做玉皇大帝和阎罗王,一统三界,区区一个圣人,算什么,你们呀,还是太缺乏想象力了。到时本宫封你为弼马温好了,给本宫养马,岂不美哉。”

    这种事情朱厚照还真做的出来的。

    方继藩便没接话,而是朝朱厚照抱抱拳:“到了那时,臣就去黄金洲就藩,管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太子殿下,不是臣狠心而去,而是臣十数万亲人都在那里,心里放心不下啊,臣是个重感情的人,这几日,还梦见他们了呢,梦里他们个个唱着歌,穿过万里汪洋,幸福的抵达了黄金洲,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朱厚照白了方继藩一眼,很不留情面的说实话。

    “十年之内,他们不死一半,本宫将脑袋剁下来。”

    方继藩痛心疾首,捂着一颗心,一副被伤透了的样子。

    “太子殿下太狠心了,怎么说的出口这么残忍的话。再者说了,人都会死的,或死于贫苦,或死于刀剑和疾病之下,咱们老方家的人,都不怕死,就怕穷,不信殿下去打听。”

    朱厚照一拍脑袋:“说正经事,老方,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才能证明父皇是圣人,而且……天下人还能够信服呢?你既打了保票,可若是无法让人信服,又有什么用?”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啊。

    圣人不算什么,玉皇大帝也不算什么。

    问题是,得有人信李朝文的话,否则,人们只认为李朝文不过是在溜须拍马,是受了陛下的授意,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很快,殿下就知道了,到时,保管太子殿下眼界大开。”

    朱厚照还是想知道谜底。

    可方继藩死都不肯说,这令他颇有几分沮丧。

    方继藩不禁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

    “殿下别急,且先看看,到时,谁会跳出来。”

    …………

    一封封弹劾的奏疏,终于出现了。

    多是自南京来的。

    京里的人,就算觉得陛下是圣人的话,比较荒谬,也大多数是敢怒不敢言。

    毕竟大多数人,都清楚方继藩与李朝文关系密切,而方继藩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家早就见识过,虽然私下里,嘲笑这件事,可面上,却不敢大张旗鼓的说出来。

    可自南京快马送来的弹劾奏疏,就不同了。

    大明朝有两套班子。

    一套是在京师,一套则在南京城。

    譬如在京师,有户部,礼部,兵部,吏部,而在南京城,也有南京户部,南京兵部,双方的级别,是等同的。

    南京六部的大臣,驻在南京城,权力自比不上京师的六部,可级别却是相同的。

    此次南京那边闹得很厉害,大抵是因为,绝大多数人,都觉得这是无稽之谈。

    这些弹劾的奏疏,几乎不约而同的都指出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成化先皇帝的前车之鉴。

    成化先皇帝在的时候,也偏信这些道人,这些道人们,甚至直接册封官职,准许他们可以自由出入宫禁,成化皇帝甚至还给自己册封了仙号,将朝政弄得一塌糊涂,可谓是天怒人怨。

    而现在,陛下莫非是要效法成化先皇帝吗?

    因而,恳请皇帝,立即拿下李朝文治罪,寻出李朝文幕后之人,一并拿下。

    京里,骤然起了肃杀之气。

    每一个人都盯着宫中,似乎都在等着陛下下一步的动作。

    而在此时……

    方继藩一封封的看着送来的奏报,这都是统计司送来的,当他看到了其中一封的时候,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高兴的手舞足蹈,不禁大喊了起来。

    “果然,被我揪出来了。啊哈,原来想要做圣人的,是这个老狐狸,王金元,王金元,你这狗东西,赶紧过来!”

    方继藩看着奏报上的名字,激动的额上青筋暴出,就像一个磨好了刀的屠夫,已经在猪圈里,找到了一头好猪,你看着猪,又大又圆。



    这封奏报里。

    提到了一个名字。

    是一个叫王佐的人。

    这王佐,乃是南京户部尚书,正二品。

    说起来,方继藩当初读史之时,倒是对此人有印象的。

    在历史上,这王佐曾是刘瑾的死对头,堪称的一代名臣,史书上赞颂他:“海深山高,月白风清,秋水寒潭,快刀利剑”。

    历史上刘瑾当权的时候,满朝公卿都贿赂刘瑾,唯有王佐对此是不屑于顾的,因而也遭受了不少的打击。

    以至于历史中的刘瑾,甚为惆怅,谈及到王佐的时候,对人叹息:“世言山西人吝啬,果然!”

    王佐是山西人,据说脾气还很坏,看谁都不顺眼。

    不过……

    方继藩不得不承认,此人是个好人,绝非是沽名钓誉之徒,毕竟,一个人想要做一时的好人,容易。要做一辈子好人,比登天还难。

    更何况面对那时候权势滔天的刘瑾,没有坚韧的意志,怎么敢跟刘瑾作对。

    方继藩很想表示一下,这个人,倒是很像自己呀,胆气坚刚,刚正不阿,洁身自好,两袖清风。

    只是可惜……

    方继藩在此,叹了口气。

    有原则的人和有原则的人在一起,往往成不了朋友,恰恰相反,最有可能成为的是敌人。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认知,有自己对事物的看法,每一个人都认为只有自己是对的。

    因而,没节操的人,只晓得逢迎他人,自然不会因为观念而和人容易产生冲突,可似王佐这样的人不同,他一旦认定的事,就不会更改,而一旦有人要破坏他的观念,他就会抗争,所谓不平则鸣,即是如此。

    新学在京师日盛,旧学门人多被罢黜,或者是被束之高阁。

    因而,大批的大臣在庙堂上已经无法容身,最终送去了南京六部养老。

    这些人在南京,痛批新学,风气已是蔚然成风,王佐人品高洁,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奏报中说,南京有许多人希望借王佐之名,打起反新学和新政的大旗,这才鼓捣出了所谓圣人出的流言蜚语来。

    这理学的读书人,群龙无首,谁也不服气谁,可若是有人被誉为了圣人,那么……便可凝聚起来,成为不可忽视的力量了。

    王金元听到了方继藩的呼喊,便匆匆的赶来了。

    王金元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气喘吁吁的道:“少爷有何吩咐。”

    方继藩背着手,脸上透出了几分抑郁之态,叹了口气道:“有道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我方继藩素来以诚待人,以德服人,想不到居然还有人看不惯。这些人,真是眼睛瞎了,耳朵聋了,脑子坏了。”

    王金元整个人抖了一下,顿时吓得脸都绿了,啪嗒跪下,惶恐的道:“少爷,少爷啊……小人是冤枉的啊,小人没有看不惯少爷,这么些年,小人对您可都是赤胆忠心,少爷,您要明鉴啊,是谁在乱嚼舌根子,说小人的事非,小人……小人……”

    方继藩:“………”

    方继藩直直的看着王金元,目光有点复杂。

    王金元见方继藩沉默不言,直接哭了,眼睛一下子就通红的,脸上布满了泪水,一巴掌打在自己的脸上,道:“少爷……小人……糊涂啊……”

    方继藩:“……”

    王金元哭哭啼啼的继续道:“万万想不到,少爷居然明察秋毫,小人哪怕是心中所想,都瞒不过少爷,少爷真是了不起呀,小人……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他抡起胳膊,便是巴掌啪啪啪的打在自己脸上,没几下,鼻血都出来了,口里道:“少爷啊……小人确实在有的地方,看不惯少爷,少爷日上三竿还不起床,有钱挣,却还这样的懒……”

    这是真相了?

    “狗东西!”方继藩发出咆哮,抬腿便是一脚。

    本以为王金元会躲避,谁晓得王金元不敢躲,方继藩已经收不住脚了,一脚踹下去,王金元直接在地上翻了三个跟头,狼狈不堪,他又扑过来,悲怆的道:“少爷啊……小人该死啊……”

    方继藩看着王金元这个样子,倒是浮出了几分于心不忍了,心里有了几分歉意,他也没想真揍这家伙,怎么就不知道躲,怎么就跟他一样的实在呢。

    其实……他方继藩真的不愿意伤害任何人。

    众所周知,他是一个善良的人,连鸡和牛都从来不敢杀。

    方继藩咬牙切齿的道:“住口。”

    方继藩的话,王金元自是不敢不听,忙是住嘴。

    方继藩肃然起来,勾起一丝冷笑道:“现在,给我准备好召集人手,本少爷的一批仇人就要进京了,本少爷要打死他们。”

    王金元听罢,一愣。

    敢情……少爷针对的不是自己啊。

    …………

    王佐等人,进京了。

    他们狠狠的驳斥了李朝文,认为李朝文装神弄鬼,而且明显是有人授意李朝文这样做,皇帝乃是天子,与圣人何干,这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南京那儿,已是沸腾,议论的很厉害。

    李朝文则上书,请求与王佐等人辩论。

    这不啻是让架在风口浪尖上的弘治皇帝,突然松了口气。

    弘治皇帝郁闷哪,好端端的,自己怎么会卷入这样的事中去呢,现在浑身沾了一身的腥,成了众矢之的。

    反正,方继藩和李朝文到底打什么主意,弘治皇帝已经不想过问了。

    李朝文提出要和王佐等人论一论,那就论吧。

    于是,下旨意命王佐等人入京师。

    王佐等人也不含糊,很快就进了京。

    他们是日夜兼程的赶来。

    整个京师,发对于王佐的动向,也甚是关注。

    这些年,京里可喜的变化,许多人看得到的,可也有人看不到。

    有一些人,对于方继藩是敢怒不敢言。

    现在,有了王佐为首的一批人挺身而出,若是能狠狠的杀一杀方继藩人等的气焰,也没什么不好的。

    可以观讨厌的人吃瘪,有什么不好呢?

    等到王佐到了京师,便有许多人前去拜访。

    人们对于这位学富五车,满腹经纶,且刚正不阿的大臣,心里生出了敬佩之心。

    只是……

    王佐到了京师,却是愣住了。

    他曾在翰林院待过许多年,此后,因为性情不好,便被打发去了南京。

    他记得,二十多年前,自己还在京师的时候,京师和南京城,除了气候,没有太大的分别。

    无外乎,就是京师的建筑,更加恢弘一些罢了。

    可现在……他却看到了完全不同的京城。

    新城的规模,比之旧城还大,沿途,有传为已久的火车轰鸣而过。

    人流如织,挥汗如雨,一派新的气象,地面上光可鉴人,人们穿着还算体面的衣衫,竟一时寻不到从前那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也很少能看到衣衫褴褛的人了。

    王佐默默的观察着,入住下来。

    紧接着,辩论开始了。

    王佐下了帖子,请了李朝文至翰林院。

    而翰林院里,却是人山人海。

    王佐落座,看到了站在对面,一派仙风道骨之人,他心里,就先是冷哼一声,眼里全是蔑视。

    此等道人,个个道貌岸然,实则却是妖言惑众,令人生厌,这样的人,在成化皇帝时,他早就领教过了。

    王佐面上却是露出微笑,行礼如仪道:“齐国公为何没来?”

    他说着,左右四顾,面上举重若轻的样子。

    ………………

    公司让去新加坡一趟,转了一天的高铁和地铁,先到上海,累死了,这两天更新会有点混乱,老虎尽力有空闲就写,这一章是在高铁上写的,边上一个大妈一直朝老虎这边看啊看,压力有点大。



    王佐说话之时,含笑自若。

    可在别人听来,却是另一番滋味。

    齐国公为何没来?

    这是问李朝文的。

    齐国公为啥就要来?

    言外之意是,你李朝文不过是齐国公的傀儡,傀儡来了,正主儿却不见踪影吗?

    倘若李朝文矢口否认和撇清自己与齐国公的关系,那便是欲盖弥彰。

    可若是承认,便是承认李朝文乃是受了方继藩的指使。如此一来,李朝文受方继藩的授意,欺君罔上,妖言惑众的罪名,便算是坐实了。

    王佐乃是一个品德高尚之人,一身的傲骨,凛然的看着李朝文,内心深处,却仿佛有火焰要喷出来。

    他最看不得妖道误国,像李朝文这样的人,在他眼里根本是容不下的。

    此刻听得王佐问李朝文,方继藩在哪里,大家都屏住呼吸,想听这李朝文的解释。

    李朝文却只微笑,朝王佐颔首点头,而后道:“师叔日理万机,无暇来此。”

    他……居然直接承认了自己和方继藩的关系。

    一下子,堂中竟是哗然。

    王佐冷冷的睇凝着李朝文,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下一刻他便开口道:“那么,请问,尔等之所言,都是齐国公教授的吧。”

    这种事情若是承认了,那大家都跟着完蛋了呀。

    李朝文很清楚自己该怎么做,他整个人很淡然平静,摇着头,一字一字的从嘴角里并出话来:“不是。”

    王佐却是不信,冷哼一声,便咄咄逼人起来。

    “还说不是,你与方继藩的关系,人尽皆知,齐国公日理万机,这没有错,他也算是为大明做过一些好事,有一些功劳,可是……勾结你这等方外之人,胡言乱语,这……是君子所为吗?”

    李朝文整个人依旧很镇定,朝着王佐郑重的道:“这是天意!”

    “呵……”王佐冷笑,咬了咬牙,便恶狠狠的反驳李朝文。

    “好一个天意,成化年间,多少似你这样的道人,口口声声说着天意,蒙蔽天子,秽乱宫中,误国误民!”

    王佐气势如虹。

    同来的不少人,都同仇敌忾起来。

    这翰林院中的翰林,有的支持王佐,自是横眉冷对。却也有不少新学之人,显得不太自信。

    “这就是天意,圣人要出了,圣人便是天子。”面对气势滔滔的王佐,李朝文面上的神色,并没一丝变化,而是很心平气和的道:“贫道岂会虚言,更不敢欺君罔上。”

    “哈……”王佐轻蔑一笑,双眉扬了起来,厉声说道:“好一个天命,那么,老夫斗胆要问,如何来证明你的天意。”

    “前几日,天上帝星……”

    王佐厉声打断李朝文:“少来这些虚无之言,老夫只问你,除此,还有什么可以证明吗?”

    口气里充满了不屑和鄙视。

    “圣人出,黄河清。”

    天上帝星闪耀,直冲文曲,这是李朝文所观察来的天象。

    而至于所谓圣人出,黄河清,这就更加玄乎了。

    “哈哈……”王佐又笑:“那么,黄河水清了嘛?”

    李朝文沉默了片刻,其实他心里也没有多少的底气,不过到了现在这个份上,他却不得不道:“不知。”

    “黄河水浊!”王佐厉声大喝:“而你这圣人出,黄河清之言,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朝文沉默。

    事实上,他根本无力反驳。

    和一个清流官比口才,不是他所擅长的。

    堂中的诸人,又开始哗然,人们彼此交头接耳,甚至有人发出了讥笑。

    “你方外之人,理应在道观之中,安心修道,不成想,居然利益熏心至此!”

    “你这种人只会胡说八道,祸害人……”

    “……”

    “尔难道不知王法嘛?何为天命,你一区区道人,也敢自称天命?”

    “……”

    人群之中,一人悄悄的记录着每一句话,此刻,他的冷汗已是淋漓而下。

    这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

    面对一身正气的王佐,李朝文,根本没有一丁点的招架还手之力。

    虽然李朝文还是很淡定,可是他的内心深处已是没有了自信,此刻的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去面对王佐等人了。

    见李朝文无力反驳。

    接下来,四周便只剩下王佐的咆哮了。

    ………………

    弘治皇帝背着手。

    他脸上十分阴沉。

    萧敬小心翼翼的看着陛下,萧敬的手里,还捏着一份刚刚给陛下过目的奏报,奏报是从翰林院送来的,记录了王佐和李朝文辩论的经过。

    而对此。

    弘治皇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丢人哪。

    这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他的心此刻也是沉到了谷底。

    哎……

    本来还以为,这个李朝文能有什么高论。

    好嘛,就算是你李朝文没有高论,可方继藩是你师叔对吧,这是你师叔的主意,有他在背后,难道就不教你一点什么。

    结果呢。

    这是一面倒啊。

    几乎是李朝文没有任何反诘的机会,却被王佐按在地上猛锤。

    辩论……何止是输,压根就成了笑话。

    简直令人不能直视了。

    “当时翰林院中如何?”弘治皇帝不禁看向萧敬,追问道。

    萧敬小心翼翼道:“陛下,听人说,满堂哄笑。”

    弘治皇帝内心有无数头马飞过,他看着萧敬一眼,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这一刻,弘治皇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仿佛看到的是,这翰林院上下,笑得不是李朝文,这……笑得是朕哪。

    朕数十年的脸,算是彻底的给这李朝文丢尽了。

    弘治皇帝焦虑不安,便继续追问萧敬。

    “还有呢,还有呢?”

    “没……没有了。”萧敬道:“李朝文身体有所不适,脸色苍白,大汗淋漓,说是要告辞,王佐不肯,让他再辩。李朝文急于脱身,答应了三日之后继续辩论,这才肯放他出来,出来时,这李真人十分狼狈……”

    弘治皇帝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无所适从了。

    都这样了,三日之后,还来……

    还嫌不够丢人吗?

    不过想想,其实也有道理,王佐怎么会轻易放过李朝文,这是趁他病,要他命。倘若李朝文不肯答应,是肯定不会放他走的。

    “事情竟到了这个地步。”弘治皇帝不禁想哭,可却是欲哭无泪呀,虽然他很想躲避这场风波,可是自己找的麻烦,含泪也要解决。

    他认真思虑一番,便追问萧敬:“方继藩在何处,他再哪里?”

    萧敬道:“不知。”

    “这……”弘治皇帝想要说点什么,随即,却又叹了口气。

    自己能说什么呢……

    怪只怪自己啊。

    弘治皇帝落座,故意显得镇定的样子:”黄河清,圣人出,这是谁说的鬼话!”

    ……………………

    孟津县。

    此处本是关中的津要之地,可随着关中的没落,也已渐渐的衰落下来。

    前几年,突然,一群商贾开始活跃起来,他们借助着黄河的渡口,将无数的稀奇的货物运送于此,而后往关中集散,因而,孟津开始渐渐的繁华起来。

    这是最普通的一日。

    早起的人们,纷纷到了码头,预备着一日的劳作。

    可突然之间,一个古怪的声音发出来:“呀……”

    这一声之后,孟津县黄河渡口的军民们,沸腾了。

    那本是浑浊的黄河水,在这一刻,居然……清澈起来。

    清澈的河水滚滚而下,依旧发出了怒吼。

    .....

    这两天太忙了,感觉昏了头,没码字,整个人急的不得了,知道很多人在等,抱歉,抱歉。



    孟津渡口的商民们,像是炸开了一般,人们不可思议的争相目睹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生活在这里的人,祖祖辈辈,对于这一条河水,都习以为常,在他们看来,河水就是黄色的,黄色的河水,翻滚着大浪,轰隆隆的席卷而下。

    可如今……

    很快,当地的巡检便带着人匆匆而来。

    到了正午,这里已是人满为患了。

    越来越多的人,纷纷而来,看着眼前的奇迹,一个个露出不可置信的样子。

    孟津县令郑文亦,则在这个时候,带着大量的差役而来。

    郑文亦乃是弘治九年的进士,因为只名列三甲,先在刑部观政,此后外放为县丞,而后任县令。

    孟津乃是大县,大县为令,小县为长,郑文亦近来,正为孟津的事而焦头烂额。

    商贾的涌现,黄河渡口所带来的商机,令孟津开始逐渐的富庶。

    当初,郑文亦在京师时,对于京里的那些新政,也略有耳闻,朝廷隔三岔五对新政得力的大臣和地方官吏给予了旌表。

    隔三岔五送来的邸报里,更是让郑文亦认清了形势,当今天下,已经变了,变则通,不变则死。

    这对于庙堂诸公是如此,对于他这个地方父母官,也是如此。

    因而……他不得不寻求改变,可新的管理办法,还是让他焦头烂额。

    一方面,是他的能力有限。

    另一方面,是下头的佐官和差役们对于新政,也是一窍不通。

    虽然拿着邸报,还有从保定布政使司那儿求来的《新政纪要》拿出来,组织了官吏进行学习,可毕竟……提升还是有限。

    不过现在县里的头等大事,就是扩建黄河渡口,其次是完善渡口至县城的道路。

    郑文亦听说黄河渡口出了事,说是那儿突然人山人海,货物和人进出不得,先是吓了一跳,对于他这样的县令而言,小小的孟津,新政就是渡口,渡口就是新政,若这里出了事,那么一切可就完了。

    于是他连忙丢下了其他事情,心急火燎的带着一干差役亲来了,果然是人山人海,人头攒动。

    见了父母官到了,水路巡检官带着数十个兵卒推开了人群,迎接了郑文亦。

    郑文亦买不起京里的马车,只能坐轿子,下了轿子后,他左右四顾,威严的样子,道:“这像什么样子,赶紧将人赶走,什么黄河清,什么黄河浊,都在胡说什么,刘巡检,莫非是有贼子要作乱吗?”

    刘巡检瞠目结舌的样子,似乎还处在震惊之中。

    不过郑文亦这样问,他是可以理解的。

    许多的逆反行为,都和黄河有关,今日从黄河里挖出点什么,明日黄河如何如何,这是地方父母官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

    这刘巡检哭笑不得的道:“使君亲自去看看吧。”

    好吧,他没办法解释。

    郑文亦只点点头,前头有兵丁和差役开道,很快,边在人山人海的缝隙里,到了河岸。

    而此时……郑文亦身躯一震,也是很吃惊,他抿着唇,沉默了。

    黄河清了。

    清澈的河水,足以引发一个内心情感丰富的诗人发自内心的澎湃情感。

    没错,郑文亦,就是一个诗人,现在他突然想要吟诗。

    可是……他作为父母官的职责,此情此景,却让他打了个冷颤。

    在震惊过后,他目中带着恍惚的样子,回头道:“水清了。”

    “是,水清了。”刘巡检点头。

    河岸两边,数不清的人争先观看。

    已有一群男子,身上系着绳索,跳下了河水中去,想要一探究竟。

    商船被堵塞在了渡口,到处人声鼎沸。

    “使君,要不要立即派人去上游和下游看看。”

    “不必了。”郑文亦脸色沉重,好像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反应。

    毕竟,一辈子,他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可比较他作为一方父母官,这里谁都能慌,就是他不能,更不能让这里出乱子,要不然第一个遭殃的必定是他。

    所以深吸了一口气之后,郑文亦便一派镇定自若的道:“不能因为水清了,就堵塞了渡口,这么多商船拥堵在此,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立即派人将人疏导开,万万不可因此而酿成**。各路巡检,还有差役,都要下乡中去,黄河水清,数百年未有也,要防止有宵小之徒,借此作乱,各乡各里,都要严防死守。”

    郑文亦顿了顿,又道:“让急递铺的人来,本官立即修一封奏疏,这么大的事,非要向朝廷陈奏不可。县中上下人等,各司其职,不要瞎掺和,做好自己本分的事。”

    郑文亦说出了一系列的安排,表情很凝重。

    按照儒家天人感应的思想,自然界发生的一切灾难和奇迹,都可视为上天带有用意的寓言。

    对于他这区区县令而言,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了。

    而至于寓言是什么,那是庙堂诸公们去诠释的事。

    他火速的稳住了人心,让人疏导了人群,而后亲自修书,命人快马送出去。

    ………………

    “少爷,少爷……”

    未见人,先听到声音,王金元连滚带爬的寻了来。

    看着王金元一脸哭丧的样子,方继藩便想揍他,感觉一天的好心情都被这声音糟蹋了。

    方继藩冷声道:“何事?”

    “出事了,出大事儿了。”王金元激动的捂着自己的心口,一副心痛的样子道:“少爷,交易所那儿,诸多上市的商行,价格都跌了。“

    方继藩倒也给吓了一跳,脸上多了几分慎重:”为啥呀?”

    这显然,是出乎方继藩意料之外的事,老方家在证券交易所里涉及到的利益太大了。

    而且宫里的内帑,也大多丢在交易所里,任何一点异常的波动,可都不是闹着玩的,这可能是数百数千万两纹银的蒸发。

    王金元哭丧着脸道:“自打李朝文和王佐辩论之后,许多人都说李朝文乃是受了少爷的指使,欺君罔上,现在李真人成了京里的笑柄,关于他被王佐各种诘问的故事,到处都在传,人们都说他是理屈词穷,大逆不道。而这事儿,又关系到了少爷,少爷……”

    好吧,方继藩觉得自己的心情是苦笑不得的。

    也不知,这到底是自己的不幸还是幸运。

    证券交易中心,竟只因为自己个人的原因,就可发生暴跌。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

    所谓的股价,无非就是人们对于未来市场的信心而已。

    支撑信心的原因有很多,比如市场需求的扩大,比如新市场的开拓,比如新的技术,带来的革新;总而言之,一切对于市场利好的可能,都是信心。

    方继藩……也是一样的道理。

    在不少的商贾们看来,方继藩就是朝廷对于商贾态度的晴雨表。

    姓方的若是有一天完蛋了,可能整个新政也就完蛋了,又或者会被后来者改的面目全非,这会令市场出现许多的不确定性,自然而然,这股价也就非要暴跌不可了。

    方继藩一脸无语的样子:“不至于吧,本少爷倒是觉得李朝文那狗东西说的很好啊,黄河清,圣人出;还有紫薇星气冲文曲……”

    王金元便木木的看着方继藩,不作声。

    他也无语了……

    显然,他对于方继藩的片面认知,不太认同。

    方继藩看着王金元抑郁的样子,叹了口气。

    这一届的军民百姓们不行啊,居然这么有科学素养,靠着这些,已经骗不到他们了。

    方继藩心里不禁欣慰。

    缓了半响,王金元终于道:“少爷,咱们是不是赶紧的抛一点股票出去啊,西山手里的股票太多了,都捏在这里,若是任这么跌下去,那……”

    方继藩给他气乐了:“谁说要抛,给我买,人家抛多少,咱们买多少,我不信这个邪。”

    王金元不可思议的看着方继藩,却是给方继藩的决定吓着了。

    少爷这是在赌气吗?

    这可是真金白银啊,可不是赌气的事儿。

    只是……深知方继藩脾性的王金元,是不敢相劝的。

    过了片刻,朱厚照也寻了来。

    “老方,我完了……”

    他眨眨眼,眼里一片水光,看起来像是快要掉下泪水,一脸痛苦的表情。

    方继藩见他落魄的样子,倒是耐着性子道:“殿下,怎么了?”

    朱厚照道:“西山药业,本是气势如虹,暴涨了十倍,本宫觉得手里的这点股票不够,便寻了数十个泰山,请他们掏银子……”

    “买了很多?”

    朱厚照点头。

    “跌的也很狠吧。”

    朱厚照又点头。

    越是这样暴涨的股票,也最是脆弱,一旦有什么风吃草动,都可能引发暴跌。

    方继藩拍拍朱厚照的肩,声音温和的道:“殿下啊,要记住这个教训,不过……殿下放心,很快就会涨回来的,殿下的新药生产,进行的如何了?”

    研发是一回事,如何将这研发的成果转化为大规模生产,才是最紧要的事。

    若是不能大规模的生产,而只局限于研究所里隔三岔五的培养出那么点药来,是没有多大意义的。



    朱厚照一听,眨眨眼,先是一愣,而后笑了。

    他是相信方继藩的,方继藩让自己不用急,那便不急了。

    不过……

    一听方继藩嘱咐他赶紧想办法量产新药,倒是让朱厚照又重新惆怅起来。

    而今,研究所有的是银子,毕竟上市了,这么多人挥舞着银子送了来。

    可是要量产,且还要达到大规模的量产,里头却有不少的难点,是朱厚照非要克服不可的。

    这也是朱厚照无奈的地方。

    这一点,和织毛衣不同。

    科学的道路,总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困难,翻过了一个山丘,接着会有一个新的山峰在等着你。

    朱厚照撇撇嘴,却应了下来:“快了!”

    …………

    第三日。

    辩论继续开始。

    这一次,翰林院更加人满为患。

    毕竟上一次的辩论,已经吊起了所有人的胃口。

    王佐的一番高谈阔论,获得了无数人的掌声和认同。

    他毕竟是个品德高尚的人,且满腹经纶。

    哪怕是新学的门人们,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至于李朝文……

    他的表现,实在是有愧真人之名。

    原本大家对于这位真人,还颇为敬重的,可而今却多了几分轻视。

    弘治皇帝清早起来,显得忧心忡忡,在辩论开始之前,弘治皇帝召了王佐和方继藩觐见。

    弘治皇帝显得很疲惫,眼袋乌青的,显然又是一宿未睡。

    先是看了王佐一眼,又看看方继藩。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道:“两位卿家不必多礼,来,赐座。”

    王佐点头。

    方继藩已是落座。

    这王佐和方继藩彼此都不看对方,当对方是空气。

    弘治皇帝随即道:“王卿家,朕久闻你的大名,在南京可好?”

    王佐声若洪钟道:“陛下,尚可。”

    弘治皇帝抚案,淡淡道:“你是否对朕有所不满。”

    王佐听罢,立即起身拜下道:“陛下何出此言?臣蒙陛下不弃,忝列显职,圣恩浩荡,臣仰慕恩德,报效都来不及,何来不满之说?”

    弘治皇帝道:“那么,王卿家何以屡次三番,和朕对着干呢?”

    弘治皇帝将话讲透了,我是皇帝,你是臣子,那你为何来拆朕的台?

    王佐肃然道:“这正是为了社稷啊,陛下,难道忘了成化年间的事吗?臣受陛下恩典,见有人蒙蔽皇上,所谓不平则鸣,岂有沉默不言的道理,陛下……”

    王佐说到此处,眼眶就红了,带着几分悲痛道:“臣在南京听说了许多事,陛下改弦更张,欲行新制,可敢问陛下,祖法,难道就一无是处吗?在江南,许多的读书人因为陛下行新制,十年寒窗,毁于一旦,科举之途,再无希望,不满者,如过江之鲫。臣所担心的是,倘若继续这样下去,这些读书人,便是遍地的干柴,但凡有火星子冒出,便是大火熊熊,陛下啊,这一场大火,要烧的,不是别人,正是陛下啊。而今,天下四起奢侈之风,读书人没有进身之阶,臣不才,此次入京,名为辩论,实是为了江山社稷,希望能够说动陛下,请陛下凡事三思,任何事,都不可操之过急,这关系到的,是无数人的命运,是千千万万人的前程,岂可只因陛下一念之间,因为齐国公人等,更亲近陛下,陛下便一言九鼎呢?”

    说罢,他叩首道:“请陛下三思。”

    弘治皇帝皱着眉头,显得惆怅,他能看出,王佐是个忠臣,真算起来,并没有什么过错。

    这便是为天子的难处。

    有的时候,他明知道一件事是对的,可是总有人阻拦他,阻拦他的人,若是奸臣倒也罢了,偏偏这些人恰恰是赤胆忠心之人。

    即便是一国之主,也有许多的无奈呀!

    弘治皇帝这时看向方继藩。

    方继藩一脸无辜的样子,眨眨眼。

    弘治皇帝的脸便拉了下来。

    仿佛是在说,还不是你不中用,还有那个李朝文,真是个天大笑话,否则何至于朕拉下脸来求人。

    偏偏你方继藩,还毫无羞愧之心。

    弘治皇帝微微侧头,便凝视着王佐:“这些,姑且不论。”

    王佐的心凉了下去。

    何为姑且不论,这是天大的事啊。

    只见弘治皇帝又道:“朕只问你,今日论道,卿家可以网开李朝文一面吗?”

    王佐顿时就心痛欲绝起来了,顿了一下,道:“臣……期期不敢奉诏。”

    弘治皇帝的脸色多了几分严厉,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你不怕朕处置你?”

    显然王佐是个不畏强权的君子,毫不犹豫的肃然道:“臣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弘治皇帝抿了抿唇,而后道:“卿以为自己是对的,其实却错了。”

    “若是错了。”王佐固执的道:“臣自会付出代价。”

    弘治皇帝直直地看着王佐,沉默了许久。

    而后,他挥挥手:“卿等退下吧。”

    …………

    方继藩和王佐退出了奉天殿。

    方继藩这才道:“王部堂,方才……”

    王佐冷哼一声,一副不屑于顾的样子,眼中满是轻蔑。

    而后,他淡淡道:“齐国公,好自为之。”

    方继藩可不是那种甘于受气之人,觉得此人很讨厌,他脾气上来了:“这话是我对你说的。”

    王佐笑了,只是这笑不达眼底,而是显出嘲弄:“是吗?那么今日便要揭穿齐国公与李道人之间不可告人之事,要天下人都知道,何为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你们祸乱国家,还不够吗?”

    方继藩:“……”

    祸乱国家……

    这么大的帽子呀?

    方继藩气乐了。

    “知道为何我没有打死你吗?”

    这一次轮到王佐沉默了。

    方继藩抽了一下嘴角,透出一丝冷笑,道:“因为不用打死你,你也休想辩论赢我的师侄。”

    说罢,方继藩背着手,先行而去。

    王佐气的脸色发紫。

    这齐国公……还真是……死到临头,尚且不知。

    此人跋扈至此,实是可恶。

    等王佐赶到了翰林院的时候。

    却发现方继藩和李朝文都已到了。

    翰林们见了齐国公来,倒是规规矩矩了许多。

    方继藩坐在上首,其余人分别跪坐在左右。

    沈文乃是翰林大学士,不过比方继藩的身份低,只好在旁陪坐。

    其余王不仕人等,个个沉默的样子。

    不过更多的人,虽是绷着脸,显得严肃,实则心里颇有几分看好戏的意思。

    李朝文和师叔对视一眼,却见师叔翘脚,施施然的抱着茶盏看热闹的模样,心情很复杂。

    王佐就座,只和沈文等人见礼,随即看向李朝文。

    他面色冷然。

    “李朝文!”直呼李朝文的名字。

    李朝文道:“朝廷赐我为真人。”

    王佐眼带嘲讽地看着李朝文道:“你也配为真人?正好,你的师叔齐国公方继藩今日在此,老夫想问,你之所言,是不是你的师叔方继藩所指使?”

    李朝文显得大度,没有追究他的无礼,脸色淡然的摇头道:“此乃天意。”

    “又是你那一套所谓紫微星和黄河清的那一套?”

    李朝文不急不躁的道:“这便是天意。”

    “君子敬鬼神而远之……这道理你不懂。”

    “贫道乃是方外之士……非君子也。”

    “……”

    …………

    此时,一封快报,紧急的送到了宫中。

    弘治皇帝打开一看,愣住了。

    他万万料想不到,呃……

    弘治皇帝看了萧敬一眼,忍不住道:“萧伴伴,你来看看,这果然是天意……”

    萧敬知道陛下已经很多日子都是阴沉着脸了。

    可在这转瞬之间,陛下却是喜笑颜开,很是振奋,事有反常呀。

    萧敬便立马从善如流的瞥了一眼那奏报,两腿猛地有点发软。

    卧槽……

    黄河水……它清了。

    莫非……莫非……当真……这真是上天之意?

    是了,若非是上天之意,这黄河水,如何能清?

    萧敬心里既震惊又惶恐。

    太可怕了,这是真正的天意啊。

    哪怕是再淡定的萧敬,此刻也忍不住歇斯底里的道:“陛下……承受天命,此……此……真天子也。”

    弘治皇帝急促的呼吸,其实他整个人也有点懵了。

    事实上,弘治皇帝实在无法理解这黄河水是如何能清的。

    但有一点可以证明,方继藩绝对没有能力让这浑浊的黄河水变得清澈。

    那么唯一的理由就是……那李真人,竟真的是个得道高人,是真神仙。

    弘治皇帝收了奏疏,顿时觉得自己精神抖擞,龙精虎猛。

    即便昨夜整宿未睡,此时眼眸也显得异常明亮起来,他正色道:“方继藩他们在何处?”

    萧敬连忙道:“在翰林院。”

    弘治皇帝振奋道:“走,随朕立即去翰林院。哼……这一场论道已经结束了,那王佐,左一口社稷,右一口忠心,朕要亲自让他看看!”

    “奴婢……遵旨。“

    萧敬在这一刻,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内心依旧还在震撼,无数的念头在他可怜的脑瓜子里闪过。

    真是太可怕了,恐怖如斯啊。

    居然……居然……黄河水,真的清了。

    天底下,有这般的奇迹吗?

    ………………

    今天开始逐渐恢复更新。这几天东奔西跑,太累了,感谢大家的理解。



    王佐的口若悬河,迫人气势。

    几乎又到了他开始将李朝文按在地上摩擦的时间。

    众翰林们,此时对李朝文不禁同情起来。

    一个道士,居然敢来和王部堂辩论,这不是找死吗?

    若是他们肯定找个地方躲起来,不敢见人。

    好在,李朝文的脸皮很厚,对众人同情的目光视而不见。

    其实他不是不害怕,而是他对自己的师叔很有信心。

    师叔说的从来不错,毋庸置疑的。

    所以,他只坐着,任由王佐各种骂人不吐脏字,变着各种花样。

    转眼之间,一个多时辰过去。

    李朝文现在已是体无完肤,倒像是他已成了一个十恶不赦之人。

    方继藩翘腿坐着。

    人们佩服的看着王佐。

    这由不得别人不佩服啊。

    这可是第一个,他们亲眼看到,站在方继藩面前,还敢指桑骂槐的痛骂方继藩的人。

    而且……此人还是活的,能动的那种。

    他们真是由衷的钦佩,王佐这牛逼了。

    王佐并不在乎旁人怎么看自己,此刻他的声音,还在堂中咆哮。

    “当今皇上,不可谓不圣明,从前,明察秋毫,广开言路,可现在看看,成了什么样子,庙堂之上,豺狼虎豹,尽都是奸邪小人,皇帝乃是天子,而圣人是何?孔子是圣人,天子是孔子吗?”

    “李朝文,你说话啊。”他一字一句的逼问着。

    李朝文沉默,不说话。

    他不能开口,根据他的经验,自己开口说一句,王佐能说一百句,而且处处都占着理,所以当王佐在念经,自己不理会便可以。

    “齐国公,你也在此,你难道不该说点什么?”

    王佐看向方继藩,目光透着审视和质疑。

    众翰林们心里又佩服起来。

    了不起啊了不起,王佐王部堂的勇气可嘉,实为士林典范,这一身铮铮铁骨,真是让人佩服。

    痛骂几句皇帝,都不算什么。

    毕竟骂皇帝的,在大明数不胜数。可直接指着方继藩的鼻子还痛骂的人,却是凤毛麟角,可能除了皇帝,迄今为止还找不出骂方继藩的人来。

    这是因为,皇帝也是要面子的,阎王好惹,骂也骂了。

    可方继藩是什么人,这家伙当场打死你,推说自己脑疾犯了可是说不准的。

    再者说了,他这么多徒子徒孙,你王佐难道就不怕走在路上被人拍砖,自己的儿子碰巧被歹人拉去了城外的城隍庙?就不怕恰好欠了一点贷款,不怕突然家里失火?

    王佐已到了兴头上,他凛然的盯着方继藩,一身正气。

    “齐国公没什么可说的吗?”

    方继藩悠哉悠哉的呷了口茶,将茶盏捧在手里把玩着,一边摩挲着光滑的茶底,一边朝王佐淡淡说道。

    “说,说啥,你刚才说啥,我招你惹你了?”

    王佐冷笑:“呵……事到如今,齐国公还要装聋作哑嘛?此事,就是因你而起,这一切,都是你所指使的,现在你还想置身事外,如今,李朝文不发一言,难道齐国公也要在此枯坐?齐国公,这里可有千千万万双眼睛盯着呢,你还要在此假装气定神闲到什么时候?”

    方继藩深深的看了王佐一眼,居然并没有气恼,而是浅浅一笑。

    “我方继藩,是什么样的人,你王佐人在南京,可能有所不知,可是在座的各位,有谁不知道吗?”

    方继藩说着便左右四顾,看向众翰林。

    “我为人诚实,从不虚言,心里只有百姓,上报国家,下安黎民,以天下为己任,王部堂啊王部堂,你若是不信,让他们都摸着自己的心口来说,我方继藩,有做过半点不对的地方吗?现在你从南京赶来,在此胡言乱语,可是……我方继藩有打死你吗?有没有?这足以见得,我为人善良,做人清白,是讲道理的,到了现在,你却骑在我的头上,开口闭口便说我方继藩欺君罔上,是奸邪小人,好嘛,你真以为,我没有脾气?以为我好欺嘛?”

    王佐却是冷哼一声,不屑的睇睨着方继藩。

    “是可忍,熟不可忍。”方继藩突然,豁然而起,将手中的茶盏,摔在了地上。

    哐当!

    这一下子,全场静默。

    人们胆战心惊的看着方继藩,眼里瞳孔收缩。

    却见方继藩捋起了袖子。

    “你想和我方继藩来论道,我只问你,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也配和我争论,我的门生,跋山涉水,远渡重洋,遭遇无数风浪,被疾病折磨,给大明带回无数的金银的时候,你在哪里?我的门生,平定交趾,深入大漠,与鞑靼人,与罗斯人鏖战,出生入死,九死一生的时候,你在哪里?我的门生,远赴佛朗机,为我大明,除掉心腹大患的时候,你又在何处?我的门生,在锦州,在保定,建功立业时,你在哪里?”

    连番的质问,竟是让王佐一楞。

    方继藩深深的凝视着王佐,冷冷的道:“我的门生,深入农家,与他们同吃同睡,你说我方继藩是小人,你这可耻之徒,竟靠着一张嘴皮子,便自诩清流,敢在我方继藩面前放肆?”

    王佐被方继藩骂做是可耻之徒,心里一咯噔,脸顿时羞红。

    “你为百姓做过什么事,你行过什么善,你给他们建房子了,给他们治病了?你为皇上立过什么功劳,你可有在陛下遇刺时,挺身而出,为陛下挡刀吗?你有上马,保家卫国吗?”

    王佐脸上羞红,不禁道:“你,你……我……我……哼,莫非这是齐国公所为?”

    方继藩正气凛然道:“这是我的门生所为,是受了我的熏陶和教诲,与我做的,有什么分别?”

    王佐厉声要说什么。

    却听外头道:“皇上驾到。”

    一声驾到。

    堂中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皇上这个时候怎么来了。

    方继藩起身,预备要带着人去接驾。

    却见弘治皇帝,竟是龙行虎步,匆匆进来,他打量了义愤填膺的王佐一眼,再看看李朝文。

    弘治皇帝背着手,踱了几步:“如何了,这里怎么充斥了火药味,卿等都为朕的臣子,怎么,居然还在此吵闹不休?”

    “陛下……”王佐眼眶又红了,拜倒在地:“臣……臣………”

    “你这又是哭什么?”弘治皇帝目光凛然,如刀锋一般在王佐身上掠过,他语气,平静的可怕:“朕已见你哭了几回了,朕难道驾崩了吗?这些眼泪,还是收起来吧,等朕驾崩的时候,自有你在此嚎哭的时候。”

    这句话,略显刻薄和恶毒。

    这是摆明着奔着王佐去的。

    王佐顿时心凉透了。

    来之前,皇帝可不是这般样子的。

    可转眼之间……莫非……陛下已是恼羞成怒了?

    其余诸翰林,个个也觉得寒心。

    无论如何,王佐王部堂虽然言辞过激,可都是为了陛下好啊,他是一心为了陛下。

    这一次,本就是齐国公勾结了那李朝文,事实已经很清楚了,陛下若能明察秋毫,何至于对王佐如此,

    王佐……他是忠臣啊。

    王佐叩首:“陛下既出此言。可见臣非要肝脑涂地不可,臣不才,不能为陛下分忧,还在此,触怒圣颜,此万死之罪,恳请陛下赐罪于臣。只是……陛下啊……臣还要一句良言……”

    “什么良言。”

    弘治皇帝的脸色,波澜不惊,他的忍耐,已至极限了。

    弘治皇帝在方继藩方才所坐的位置坐下,而后,冷冷的看着王佐,继续道:“朕的良言,听的太多了,李真人,便给朕说了不少,卿家总在朕身边,说什么良言,你是当朕糊涂吗?”

    “此道人……是个骗子!”王佐咬咬牙,厉声道。

    他豁出去了。

    死就死。

    就算是死,也和方继藩这些小人,同归于尽。

    至少……还可留下一个赤胆忠心之名。

    弘治皇帝突然面上流露出了古怪之色,他深深的看了王佐一眼:“是吗?李真人是骗子?那么,朕该相信谁人?”

    “陛下……”

    弘治皇帝却又突然,意味深长的打断了王佐的话,语气出奇的平静:“朕来此,是要告诉你,黄河水……清了!”

    “……”

    王佐脸色骤变。

    黄河水……清了。

    黄河清,圣人出……

    这是李朝文所言。

    本来,这一句话,乃是古语。

    也就是说,当黄河水清澈之后,便会有圣人出世。

    按理来说,谁是圣人,可说不好。

    可这话先是李朝文所言,李朝文又说圣人乃是当今陛下……那么……若他的前一句话是真的,人们自然会对第二句话,深信不疑。

    而现在……黄河水……居然清了。

    翰林院里,像煮沸的水,竟一下子掀开了锅盖。

    人们一时之间,在无陛下亲临时的敬畏和沉默,却是疯了似的开始议论。

    “这……怎么可能……”

    “黄河水清了……莫非……被李真人所言中,这样说来……岂不是……岂不是……”

    说话之人,小心翼翼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

    后头欲言又止的话应该是,岂不是,陛下当真是那个圣人?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令所有人都震撼不已。

    黄河水清。

    他们深信,无论是方继藩还是李朝文,都不是大罗金仙。

    他们怎么可以做到,让黄河水清呢?

    这世上,除了上天之外,恐怕再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了。

    可现在,黄河水清……了……

    那王佐的脸色一片惨然。

    但很快,他就调整了过来。

    因为……他不相信。

    黄河水,怎么能说清就清了呢?

    他拜在地上,伸长脖子,依旧还是冷汗淋漓的样子,却是壮起了胆子:“陛下,自古以来,虚报祥瑞的事屡禁不止,陛下……这定是……定是有人虚报……”

    呼……

    一言惊醒,许多人回过神来。

    对呀,上有所好,下有所效。

    所谓黄河水清,在场的人,不是谁都没有亲眼见过吗?

    既然如此,谁知道这是不是地方官见皇帝想要做圣人,故意而为之呢?

    弘治皇帝却是气定神闲的看着王佐,以及充满了疑惑的诸人。

    弘治皇帝淡淡道:“这样说来……卿家是不肯信的了?那么,孟津县令的话,卿家不会信,那山西布政使司的奏报,你也不信?陕西布政使司呢?还有河南布政使司,以及山东布政使司呢?”

    弘治皇帝一连串的说出了几个布政使司。

    听到了这话,王佐的脸色更加的难看了。

    这都是黄河流经的省份。

    四个布政使司,若是当真发生了黄河水请的事,一定会快马加鞭的奏报。

    这可是布政使司,奏报的人,也都是巡抚,布政使这个级别的封疆大吏。

    这些人,可能会有一个两个,想要指鹿为马,但岂会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哪怕是天子,只怕也不可能胁迫他们做这样的事吧。

    至少据他所知,河南布政使吴寒,就是一个很有风骨的人,当初他和吴寒同在翰林院,吴寒以忠直而成名,吴寒的性子,他是最清楚的。

    这样的人,绝不会弄虚作假。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继续看着王佐,道:“除此之外,送来祥报的府县,还有三十七份,这还只是开始,想来此后送来的祥报还有不少,王卿家,莫不是全天下的地方官以及封疆大吏都在阿谀奉承,也都在弄虚作假?这世上,只有王卿家铁骨铮铮?”

    弘治皇帝唇边带笑的说完这番话,可这话就明显有那么点扎心的意味了。

    “陛下……我……”王佐突然像找不到了词汇。

    片刻间,弘治皇帝的脸上严厉起来,直直的看着王佐道:“现在,卿家闹够了没有?”

    王佐连忙叩首,头埋在地上,语塞了。

    他很清楚……当黄河水清成为事实的时候,他这几日的辩论,即使多么的精彩,也是在转眼成了笑话。

    他已是心乱如麻,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众翰林震惊之余,不禁惊骇的看向李朝文。

    这李真人,当真能参透天机?

    大家这时倒是想起了当初他求雨,便立下大功,而现在,连黄河水清,他也竟能预知。

    李朝文面带淡淡笑容,含蓄的很。

    只见弘治皇帝又厉声道:“现在,王卿家该怎么说?”

    话音落下,不等王佐有所回应……

    却听有人声若洪钟道:“儿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恭喜陛下承上天之命,列入圣贤,陛下在位数十年,日理万机,仁义广播,苍生万民,无不受陛下雨露恩惠,此万古之所未有也,儿臣能有幸,陪侍圣天子左右,实是祖宗有德,是三生之幸啊。陛下圣名,远播海内,四海归心,洪福齐天,此天下亿兆臣民之幸……儿臣忍不住要放声三呼,吾皇万岁,吾皇万岁,吾皇万岁!”

    弘治皇帝显得很激动。

    他心里竟生出奇妙的感觉,难道这真是上天的旨意吗?

    若如此,那么也不枉这些年来的尽心竭力了。

    方继藩拜倒之后。

    其余人面面相觑。

    这话很肉麻啊!

    可若这当真是天命,似乎肉麻也没什么。

    大家也不笨,于是众人纷纷拜倒。

    “吾皇万岁。”

    听着震天的声音,那王佐似乎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在此时,觉得心都凉透了。

    而后,却不禁恐惧起来。

    现在的情况,他的所作所为,性质已经变了。

    此前,尚可以说是据理力争,铁骨铮铮,可现在……在人看来,他所做的一切,分明是胡搅蛮缠,是图谋不轨。

    他煞笔着脸色,叩首道:“陛下万岁。”

    弘治皇帝冷哼一声,死死的看着王佐。

    一副待会儿收拾你的模样。

    随即,弘治皇帝露出了笑容,看向李朝文:“李卿家,是如何知道黄河水要清的?”

    这真是个好问题。

    众人都支起了耳朵,想听听这李朝文的回答。

    李朝文却只微微一笑,依旧还是仙风道骨,给人一种神秘莫测之感:“陛下,此乃天机,天机不可泄漏。”

    弘治皇帝恍然了一下,随即乐了。

    是啊,老天的事,怎么打破砂锅问到底呢?

    只有李朝文心里,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比这里所有的人更激动。

    自己的师叔,真是活神仙啊,自己真真是越发的佩服师叔了,这黄河水请之事,真是师叔告诉自己的。

    他眼角的余光,扫视了师叔一眼,见师叔一副欢天喜地,巴结皇帝的模样,看着……好像很卑鄙,很不要脸,很小人,很阿谀的样子。可是……

    李朝文的心里却更是一凛,师叔竟能参透天机,却还伪装成一副阿谀奉承的模样,这……就更是深不可测,恐怖如斯了。

    因为似师叔这样的人,如此这般的得道高人,自然是不必下作的。

    唯一的可能就是,师叔参透了三界自然之理,却是大隐隐于市,游戏人间。

    这般的情操,才最为可贵。

    李朝文此时只恨不得噗通一声,朝方继藩拜下,抱着师叔这真正的得道高人叫一声爹。

    他猛地想起,好像龙泉观近来又得了不少香客馈赠的土地,还有各项业务,挣来了不少钱财,不知师叔对此有没有兴趣,应该送给师叔,让师叔这样的得道高人享用才对。

    其实……黄河水清,真不是所谓的参透天机。

    黄河水变清,历史上出现过许多次。

    方继藩只是在上一世,从各地的县志和府志里,看到了今年会发生黄河水清的记录而已。

    三天之前,黄河水会变清,因而方继藩顺势而为,借了李朝文之口说了出来。

    方继藩历来弘扬正能量,三观奇正,是不屑用封建迷信去忽悠别人的。

    所以,这事儿,自然是由李朝文来代劳了。

    弘治皇帝对待李朝文,客气了不少。

    此前对此人,还颇为疑窦,现在才知,此人深不可测。

    何况,天子为圣人,这也挺好,至少杜绝了不少流言蜚语,弘治皇帝对此,很有兴趣,这李朝文,实在是立下了大功劳啊。

    他满带笑意的看向李朝文,温和的道:“李卿家,你参透天机,观察天象,当真是上天预示了朕乃是圣人。”

    李朝文依旧淡然自若的样子,道:“此文圣也,确实是上天的征兆,臣怎么敢胡言乱语呢。不过……”

    说到不过二字,所有人都直了眼睛,个个一动不动的看向李朝文,想知道接下来的不过,又是什么意思。

    却听李朝文轻描淡写道:“不过这天象很奇怪,除了帝心耀眼之外,竟还有两处星芒,甚是耀眼,臣努力的参透,倒是略略的参透了一些,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弘治皇帝眼眸顿时亮了几分,兴趣大增:“细细说来。”

    李朝文道:“臣恐说了,贻笑大方。”

    李朝文依旧显得很矜持含蓄,可是……

    笑话。

    现在你李朝文就是真神仙呢,莫说是皇帝,这满朝文武,天下万民,谁还会怀疑你的话,还贻笑大方都说出口了。

    方继藩不得不说,这李朝文不是一般的会装呀!

    “但说无妨。”

    弘治皇帝只当李朝文乃是客气对李朝文更高看了几分。

    像这样既有本事,又是得道高人的人,还能保持如此谦虚的态度,这样的人,可是凤毛麟角了。

    李朝文躬身道:“陛下,从天象来看,围绕着陛下身边,竟还有两位小圣人要出来,称之为亚圣,根据臣的观察,其一,乃是太子殿下,其二,乃是齐国公……”

    话音落下……

    跪在地上的王佐突然噗的一声,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卧槽……

    太子……齐国公……

    陛下是圣人,也罢了。

    捏着鼻子,认了便罢。

    转过头,方继藩和太子,那两个……臭名昭著的家伙,他们……也成圣了。

    若说弘治皇帝为圣,对于王佐而言,是一记重拳,而接下来,李朝文的话,却如几个时辰连续不断的拿着扳手在殴打,王佐已经无法承受了,气血上涌,眼前发黑,一口老血喷出,犹如喷洒一般,鲜血大口大口的自口里喷溅。

    他……恨哪。

    苍天哪,你这是要干啥。

    他身子摇摇欲坠,喷血不止,脑袋接着无力的垂倒在地,啪嗒一声,像一个泄气的皮球。



    方继藩和太子竟是亚圣……

    众人翰林们,内心震撼无比。

    其实圣人要出世之说,早在数年前,就在江南开始盛行。

    某种程度而言,这更像是一群失意文人们的精神寄托。

    他们深信在名教被篡改的面目全非之际,定会出现一个力挽狂澜的圣人,重新恢复旧的秩序。

    可渐渐的,这样的流言在南方流传的越来越广,越来越甚嚣尘上,便连京师,也开始受到了波及。

    无数人心心念念的,就是等着一个圣人出现。

    这也滋生了某些怀有野心的人。

    倘若上天真的没有让一个圣人出世呢?

    那么,有人开始想要炮制出一个圣人。

    王佐,就是最理想的对象。

    王佐或许没有这样的野心,可架不住有许多人,想要借助他的名望和忠直,将他推到风口浪尖上去。

    可哪里想到……当答案揭晓的时候,这圣人,竟是天子。

    而天子之后,竟是方继藩和朱厚照。

    人们面面相觑,错愕的看着满面红光的弘治皇帝。

    再看看方继藩。

    最后,他们目光落在了王佐身上。

    呀,王部堂再喷血。

    大口大口的血水,喷洒出来,溅在地面上,染红了他浑身,这样血淋淋的画面让人觉得瘆人。

    可是暂时,大家的心思,没有放在这王佐身上。

    而是有人睁大了眼睛,看着李朝文,似乎在期待他说下去。

    弘治皇帝惊讶的扬眉,郑重的问道:“是吗?太子和继藩?”

    弘治皇帝同样很震惊。

    他们这样不着调的人也可以成为亚圣吗?

    李朝文却是脸不红,眼不眨的,一脸正色道。

    “陛下,此乃天意,臣不过是据实禀奏而已,若是臣由虚言,天厌之。”

    让一个方外之人,发出天厌之这样的毒誓出来,那么……再没有人怀疑李朝文的真假了。

    毕竟,李朝文已经让所有人证实了他的神通,而这神童,绝非人力可为,只有上天才可以做得到。

    既然上天有灵,身为方外之人的李朝文,又怎么敢轻易以老天的名义来发毒誓,甚至是……弄虚作假呢?

    这样的事,这李朝文绝对不敢忽悠的。

    老天无眼啊。

    有人在心里发出了感慨。

    可无论心里如何吐槽,谁也不敢反驳,再多的言语反驳,也是无力的。

    毕竟黄河的水都清了,这不就说明,李朝文说得都是真的嘛!

    没人在敢反驳,在敢有半分的质疑了。

    方继藩惭愧了。

    他汗颜道:“老天爷竟这样垂青于我吗?李师侄,话可不能乱说,这样说来,我心里惭愧的很,我何德何能,怎么能忝居于太子殿下的下座,更遑论,与陛下相列了,这定是骗人的,我不接受,我决不接受。”

    李朝文倾佩的看了一眼方继藩,心里感慨万千,师叔这样有大神通的人,还能保持着如此的谦逊,实在是很难得啊。

    虽然亚圣之说,不过是自己趁热打铁,师叔事前并不知情,而现在,他不能接受,可不成。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师叔建新学,桃李满天下,为朝廷培养了无数人才。奉圣天子之命,下西洋,历经千难万阻,正因有师叔这样的人辅佐,圣天子才能大治天下,圣天子若是周文王,师叔就是姜太公,师叔怎么可以谦虚呢,小道为了参透这天机,已是折寿了十年,师叔……万万要接受啊。”

    李朝文一脸虔诚的说道。

    方继藩心里真是惭愧的很,看看左右,弘治皇帝似乎对此,并不反感。其他翰林,个个低垂着头,默不作声。

    那王佐,竟是不吐血了,居然让方继藩觉得有点遗憾。

    方继藩道:“我虽有赤胆忠心,也有爱民之心,所谓德如高山仰止,可是能力,却是有限,哎……”

    一声叹息。

    弘治皇帝背着手,心里却颇有几分陶醉。

    原来太子……竟也可以成为亚圣。

    他的心目中,方继藩才是一个德才兼备的人。

    而太子嘛……他会个啥?

    无论如何,这对皇家而言,有着莫大的好处,对于清除新政的障碍,推而广之,更是如虎添翼。

    弘治皇帝心里喜滋滋的,他不禁朝李朝文颔首点头。

    “李真人实是得道高人,敕命,李真人授予大真人号。”

    李朝文一愣。

    这真人和大真人是不同的。

    天底下,有许多的真人,可在正一道里,大真人只有一个,那便是张家的传人,也即是张天师。

    自己哪里敢和天师并列,这是欺师灭祖啊。

    李朝文忙拜倒:“臣之所学,尽为天师所授,岂敢加以大真人号,与天师并列,臣惶恐,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臣能被朝廷授予真人之号,已是仰慕圣天子恩,感恩戴德了。”

    李朝文拒绝的十分果断。

    这不是好玩的事。

    李朝文还是晓得厉害的。

    这是正一道的规矩,而他,只希望能够安安生生,做他的真人而已。

    能因师叔的原因,而一步登天,已是心满意足。

    弘治皇帝诧异。

    其他翰林面面相觑。

    看来……这位李真人,不但得了道,竟还不慕名利。

    境界之高,深不可测。

    弘治皇帝显然对李朝文的姿态很满意,世上少有这种清心寡欲的人,他又对着李朝文颔首。

    “不成想,你还有此心思,既如此,那么,卿依旧为真人吧,来啊,赐予龙泉观金三千万,赐土地田庄三万亩。”

    李朝文才松了口气,于是,叩谢皇恩。

    弘治皇帝道:“这圣人,朕不稀罕……”

    他说到这里。

    其他的翰林们又错愕了。

    那吐完了血的王佐也不禁愣住了,满脸诧异的看着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道:“朕乃天子,何须做圣人呢?朕的职责,不过是敬天法祖,下安黎民而已,圣人之号,不过是锦上添花。只不过,既然这是上天之命,朕也只好勉为其难的接受了。英国公年纪老迈,朕不忍心他操劳,不过此时,是非常之时,朕思虑再三,还是需劳动他动身,前往祖庙,祭祀列祖列宗,向列祖列宗们,上祭表,告知今日之事,如此,也算是告慰了列祖列宗们的在天之灵了。”

    弘治皇帝看向方继藩。

    方继藩朝弘治皇帝笑,笑得很开心。

    弘治皇帝板着脸:“如李真人所言,卿乃朕之姜太公,乃朕的左膀右臂,卿万万不可为此而沾沾自喜。”

    方继藩连连点头。

    “儿臣诚惶诚恐已是来不及,哪里敢骄傲自满。”

    弘治皇帝满意极了,面上露出喜悦的笑意来,随即他便开口说道:“如此甚好,你既也有文名,朕近来,一直都在思考着一件事,现在,却可以放心交给你了。”

    方继藩心里嘀咕,陛下成日琢磨这有的没的,很操劳啊。

    弘治皇帝背着手道:“皇孙年纪日渐长大,可在朕眼里,毕竟还是个孩子,从此往后,你便言传身教,做他的授业之师吧,让他在你身边,多听听你的教诲。”

    方继藩一愣。

    说起来,皇孙进了自己的保育院,这一层关系之中,方继藩属于皇孙的开蒙老师。

    这是一个十分紧密的关系。

    不过……现在……弘治皇帝让自己做的,却是皇孙的授业恩师。

    这又是一层新的关系,蒙师是让皇孙开蒙,让他懂得学习。而授业恩师,就不同了,这是属于一对一的关系,彼此之间,可比父子一般。

    反正就是……事关到皇孙的事,方继藩一概可以管。

    皇帝这是要让自己将自己的平生所学,统统传授给皇孙。

    那王佐听到此处,眼里,竟是闪过了一丝恐惧。

    这样说来,天子若是驾崩,接着,便是太子那个魔头登基,等太子驾崩,便是皇孙,也就是方继藩的影子,克继大统。

    祖孙三代,都要和理学要仇啊。

    三代,足以改变天下的大势。

    完蛋了。

    他已来不及呜呼哀哉,居然觉得,本是有些缺血的自己,竟好像,又有感觉了,还是那熟悉的味道,喉头一甜,噗……

    鲜血四溅。

    方继藩本是要叩谢,见王佐这般,不禁喊到:“呀,王部堂又流血了,这是病入膏盲的征兆,来人,来人,我看他的肺定是有损,要紧急手术,开膛破肚不可。”

    王佐头晕目眩之中,听到这些话,已是吓得浑身汗毛竖起,张着溢血的口,含糊不清道:“我无病,我无病。”

    方继藩哪里会理会他,依旧朝人吩咐道。

    “不可讳疾忌医,来人,将他抬去医学院。”

    外头,有差役听了吩咐,哪里敢怠慢,匆匆抬了人,便要走。

    王佐发出了凄厉的大喊:“我无病,我无病……”

    这声音,由近而远。

    可那凄惨的声音,却如绕梁一般,至今没有在堂中散去。

    面如死灰的翰林们,仿佛在耳畔,还能听到这凄厉的吼叫,都不禁打了个寒颤,果然……报复来了。

    他们已经可以想象,被绑在手术台上的王佐,被人用锋利的刀子,剁成肉碎的模样了。

    想到这里,他们的身体竟是不由的发颤。



    弘治皇帝情绪很好。

    对于这位李真人,印象也是极佳。

    有本事……且还如此谦逊,果然是得道之人的样子。

    江南的那些所谓圣人流言,转眼之间,便已不攻自破。

    倒要看看,还有谁以后还敢造圣人的流言。

    送走了圣驾。

    在翰林院所有翰林复杂的目光之下,方继藩领着李朝文出了翰林院。

    刚刚出去,终于憋不住的李朝文,直接噗通一下拜倒在地,噙着泪水道:“师叔大神通啊。”

    方继藩眨了眨眼,一时分不清这个家伙的眼泪到底是真是假。

    可方继藩是个纯洁的人,他不会将人往坏处想。

    方继藩叹口气道:“哎,这算得了什么,起来吧。”

    李朝文却是不肯起,一脸诚恳的道:“师叔,陛下所赐的田产以及钱财……”

    方继藩撇嘴道:“你将师叔当作是什么人了,这么点蚊子肉,师叔也看得上嘛?狗东西,真是没有眼色,你这是要置我于不义嘛?又亦或是将我当作是乞丐?我方继藩,不吃嗟来之食,噢,听说近来又有不少香客,进献了土地和钱财?”

    李朝文先是一惊,正要请罪,现在听到了弦外之音,立即道:“是,是,是,可是不少呢,明日,小道便亲自带着账簿,请师叔过目。”

    方继藩脸上神色淡淡之态,叹了口气:“你看看这些该死的香客,他们有银子和田产,不去救济百姓,却是搞这些名堂,平日不积德,求神拜佛,也不过是临时抱佛脚。这些银子和田产,我方继藩还就不信了,不能花在百姓们的身上,要教贫者富起来,要让饥寒交迫之人有饭吃有衣穿,师叔信得过你,明日不必带账簿了,我也懒得查账,直接寻王金元,将钱财和地契,统统交给他便是了,师叔要拿这些为这天下人,做一些好事,虽是杯水车薪,可有志者事竟成,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你也要谨记着教诲,你虽是方外之人,可方外之人,却也不能独善其身,却需心怀苍生,以天下为己任。”

    李朝文毫不犹豫的叩首道:“小道谨记师叔教诲。”

    “滚蛋!”

    方继藩一向干脆,大手一挥,已是上了在外头候着自己的车马。

    李朝文目送着车马,唇边浮着真切的笑意,心里是雀跃无比。

    终于……自己有资格享受滚蛋的待遇了。

    要知道,师叔身边,能动辄被呵斥滚蛋的,全部加起来,不会超过一只手的手指,而终于,自己守得云开见月明……可谓是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苦心人,天不负啊。

    李朝文心里满满的成就感,觉得浑身的细胞都雀跃起来,整个人容光焕发,精神抖擞,腿脚竟好似也有了劲头,人生有了无限的希望,眼眸里闪闪生辉。

    这种美妙的滋味,不亚于人生三大喜。

    ………………

    “啥?凭啥父皇是圣人,本宫是亚圣?”

    朱厚照瞪着方继藩,一脸的不服气。

    是啊,就是不服。

    凭啥?

    “李朝文那个狗东西,瞎了眼是不是?”

    朱厚照开始唧唧哼哼:“父皇会织毛衣,会抡锤子,知道螺丝怎么紧固?用过扳手吗?会制药?哼,他就知道捡现成的。”

    方继藩有点给朱厚照气呼呼的样子给逗乐了,微笑道:“太子殿下和臣抱怨什么?自己和陛下说去。”

    朱厚照却是不再吭声了,沉默了一会儿,而后认真的道:“我不敢。”

    方继藩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盏,施施然的喝了一口,才道:“陛下圣明的很,不只是明察秋毫,还目光独到,已是下旨,让皇孙从今以后跟着我学习,我做他的授业恩师,哎,这是千斤重担啊。”

    朱厚照感觉心里酸溜溜的,想说点什么。

    方继藩却是突的看向朱厚照道:“可是陛下还是将太子殿下看轻了,太子殿下,才高八斗,满腹经纶,可谓是经天纬地之才。何况殿下又是皇孙的父亲,亲的。这么现成的师父不找,偏要来找我方继藩,哎……我虽不知陛下的良苦用心,可细细想来……要不,太子殿下,你来教授皇孙吧。当然,我还是师父,你就做我外聘的西席。”

    方继藩前头的话,引发了朱厚照的不服。

    对啊,他的本事不但比父皇多,比方继藩都高多了,凭啥不让本宫自己来教儿子?这么看不起本宫?

    可后头的话,却又令朱厚照警惕起来。

    老方不会连这个都偷懒吧,事儿本宫做,好处就你来得?

    他眨眨眼,想说点什么。

    方继藩随即摆摆手:“算了,算了,这样不好,陛下委我重任,我怎么好让陛下寒心,我理应拿出十二万分的精神,报效皇恩,这等事,万万不可假手于人,若是所托非人的话,到时怪罪下来,我吃罪不起。”

    朱厚照顿时眼睛一瞪,厉声道:“本宫来教,就按你说的办。”

    “这……真的可以吗?”方继藩不禁一脸忧心的道。

    朱厚照龇牙咧嘴道:“老方,你放心便是,我将我一身的本领,都倾囊相授,绝不藏私,这是我自己的儿子,我能不上心?”

    方继藩心里忍不住感慨,太子殿下,居然还知道这是自己的儿子啊。

    方继藩立即道:“如此,便算是一言为定了。”

    …………

    次日一早。

    朱载墨便已至了西山,前来拜见,他本就将方继藩当作自己的恩师,何况方继藩还是自己的姑父。

    乖乖的和方继藩见了礼,朱载墨露出很期待的样子。

    他很佩服这个师父,觉得方继藩是个有大学问的人。

    因而,得知了消息之后,朱载墨满心雀跃,满怀着期待而来。

    这些时日,朱载墨长大了不少,也壮实了,个头虽只到了方继藩的肩头,却也有了几分成人的模样。

    方继藩看着朱载墨小大人的样子,眼里透着温和,笑吟吟的道:“皇孙来的正好,为师正在为教授你大学问也很是头疼呢,思来想去,决心教授你大本事。”

    “啊……”朱载墨终于露出了一点少年人该有的欢喜表情,面上带笑,期待不已。

    方继藩继续道:“因而,为师特意请了一个助教,这个人,可是一个有大本事的人啊,你暂先跟你学一些日子,学了三五成,为师再教你。”

    朱载墨彬彬有礼的作揖,郑重其事的道:“连恩师都如此看重此人,此人定是一个高士,却不知,此人是谁?”

    方继藩意味深长的看了朱载墨一眼,才道:“你爹!”

    朱载墨的脸,渐渐的凝固了,瞳孔在微微的收缩,他僵直的站在原地,竟是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

    朱载墨被送到了一个作坊。

    这是一个小作坊,非常的简陋。

    只两个炉子,一个窑口,以及十数个匠人。

    此时,朱厚照正叉着手,上下打量着朱载墨,眼里有一点嫌弃,道:“看看你细皮嫩肉的样子,哪里像我的儿子?今日先教你第一堂课,这作坊,你别看小,可它生产的蒸汽机车的某个构件,却是至关重要,没有这个构件,这蒸汽机车便算是废了,你先来这儿,学学怎么打炼钢铁,晓得怎么制摸,来,为父给你做一个示范,你看仔细了,可别失神,到时学不明白,为父抽你。”

    朱载墨进了这里,便觉得自己置身于火炉一般,看着这工棚里呼呼的冒着的蒸汽,仿佛要让自己窒息似的。

    虽是身份高贵,可这些,他能习惯。

    他毕竟是吃过苦的。

    何况,和这些比起来,他更震惊的是,自己那已经脱去了外衫,露出了古铜色的大膀子的亲爹,已拿起了锤子。

    哐当……哐当……哐当……

    作坊里,很快响起了如交响曲一般的和谐声音。

    人们沉浸在愉快的劳作之中。

    幸福的滋味,飘的老远,都能闻到。

    …………

    这几日,方继藩总是心神不宁。

    很快,他就找到了原因。

    朱秀荣要临盆了。

    公主殿下本是入住进了宫里,此后因为弘治皇帝生了病,因而才命人送了回来。

    预产在即,整个方家上下,都沉浸在喜悦之中。

    那杨管事,更是高兴的很。

    方家数代,都是单传,唯独到了少爷这一辈,终于……要开枝散叶了。这是祖宗有德,定是少爷烧了高香,做了许多的好事啊。

    不过面对女主人生产在即,这紧张就少不得的,一下子,整个方家都已乱作了一团。

    人声嘈杂,稳婆和医学院的人,统统都来了,便连御医院的太医,也都匆匆的赶了来。

    梁如莹奉旨,亲自带了女医们,枕戈以待。

    方继藩心里既是紧张,又颇有几分兴奋。

    傻子都知道,风险是要分散的,方继藩怎么会不知。

    多子多福,方继藩并不提倡这样的封建思想。生这么多孩子做什么,管生不管养吗?

    可是我们老方家不一样,我们老方家,是真的有皇位,啊不,有爵位要继承的人家啊,跟其他人,当然不同。

    ………………

    尽头转机,来晚了,抱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