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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败家子txt下载

    朱厚照也听到了消息,匆匆的赶来。

    还没迈进门槛,便大声咧咧的喊了起来。

    “老方,怎么样了呀,生了吗?有没有难产呀,我将手术刀和臭麻子汤都带来了啊,要不要动刀子?”

    这个畜生……

    还真是的什么事都不知道避讳下。

    方继藩恨得咬牙切齿,抬眸却见朱厚照空手而来。

    身后头,一个少年郎,气喘吁吁的背着全套的药箱子,方继藩仔细的辨认,这不是……皇孙朱载墨吗?

    朱载墨和朱厚照保持着很远的距离,却又像是朱厚照的影子,一副俯首帖耳的模样,恭顺的让方继藩仿佛看到了第一次见到弘治皇帝和朱厚照一般,奇了怪了,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这基因真是强大呀。

    方继藩在心里默默想着。

    朱厚照却没在意方继藩走神了,而是火急火燎的就要冲进去。

    “别拦本宫,这是自家的妹子,我去看看难产了没有。”

    方继藩慌忙拦腰将他抱住,一脸严肃的提醒他。

    “殿下,别闹,再闹以后研究院不拨钱了啊。”

    朱厚照顿时文静了下来,安静的也像一只绵羊,朝着方继藩露出笑容:“继藩,恭喜啊恭喜,不知得的是公子还是千金。”

    方继藩抬头朝朱厚照认真的说道:“生男生女都一样。”

    朱厚照闻言却是激动了,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给方继藩传授育儿经。

    “这可不一样,根据本宫生了数十个女儿的经验,生女儿不好,你又不能打她,又不能骂她,生来有什么意思?”

    朱厚照这家伙,说到打人居然还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方继藩的目光,越过了朱厚照,看向朱载墨,朱载墨委屈巴巴的垂手立在厅中的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呃……

    看着怪可怜的。

    方继藩想说什么。

    突然,却听后院响起了婴儿的啼哭声。

    朱厚照一溜烟,已跑了去。

    方继藩吓得脸都白了,心都在直颤,他连忙匆匆追上去。

    此时,完全没有做父亲的喜悦,有的,只是对于黑发人送小光光头的恐惧。

    一面走着,脑海里一面想到朱载墨可怜兮兮的样子,方继藩他对朱厚照一点都不放心,脚下的步子更是快了。

    到了后院,却见梁如莹抱着一个襁褓出来,喜悦的恭贺道:“恭喜,恭喜了。”

    她眉梢带着笑意,一眨眼之间,便有人夺过了孩子,这鲁莽的人,揭开了襁褓的一角,哈哈大笑:“哈哈,有小鸡儿,比他爹强。”

    梁如莹听了,顿时羞愧难当,掩面要走。

    方继藩冲了来,梁如莹反而不好走了,朝他笑意盈盈的。

    “恭喜,是男儿………”

    梁如莹说着,不禁顿了顿,才继续开口说道:“孩子有七斤三两,不小了。”

    方继藩将孩子抱过来,看看,一旁的朱厚照只好带着几分羡慕的样子,凑着脑袋来,看着肉乎乎的婴儿,感慨道:“他叫天赐,父皇已经给他取过名儿了,哈哈,方天赐,你好呀,还别说,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孩子顿了顿,恐惧的看着探过来的脑袋,张开嘴,突的,又开始嚎叫。

    朱厚照讨了个没趣,忙是轻轻捏他小手,小心翼翼的哄着:“不哭,不哭,以后封你做总兵官,威武小将军,钦赐不哭侯,世袭罔替。”

    然而面对朱厚照的讨好,孩子一点也不买账,哭的更厉害。

    朱厚照便有点嫌疑:“这狗东西胃口这么大,难道还想封王吗?未立寸功,就这般矫情,果然是你方继藩生的。”

    朱厚照胡言乱语,方继藩本想斥责他,却见朱厚照眼里欣慰的样子,眼睛里竟有点模糊,薄雾腾腾的,就好似自己生了个儿子一般,方继藩心念一动,便将这些话,都吞回了肚子里去。

    看着这怀里嗷嗷叫的孩子,方继藩也顿感欣慰。

    来到这个世上,有了一个爹,然后有了一个兄弟,此后又多了一个妻子,大子出生,如今,二子也已出世,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真实,已至于方继藩遗忘了自己上一世,那个终日苦读不倦的书呆子。

    朱载墨也大着胆子,凑过来,看着小表弟,又时不时,眼睛瞥向自己的亲爹,一脸戒备的样子。

    他见爹竟是眼角里有了泪痕。

    奇怪了。

    原来自己的爹,也是有感情的。

    朱载墨随即,眼里放了光。

    一般而言……

    孩子都是可爱的。

    毕竟,养大一个孩子是一件很费心的事,需经受数不清的折磨和心力交瘁,人类之所以能够延续,正是因为,这小娃娃与生俱来的,带着可爱,因而,才能避免自己在年幼时,没有被人拍死,得以长大成人。

    方天赐哭了一会儿,见没动静,可能也察觉到,这样的效果不甚大,于是,便不哭了,新生的孩子,索性闭上眼帘,任凭身边的人又哭又叫,也是雷打不动,一副爱咋咋地,你看着办的模样。

    方继藩将孩子交给梁如莹,警惕的看了朱厚照一眼,吩咐梁如莹将孩子先抱着,又让人叫RU母来。

    自己一溜烟,冲进了产房里,陪着朱秀荣说了一会儿话,安慰她一番,接着抖擞精神出来:“入宫……报喜去!”

    这一刻,吐气扬眉,仿佛凯旋的大将军。

    朱厚照却打了个冷战,朝着方继藩连连摆手:“我在此陪妹子,老方,你自己去。”

    方继藩也懒得理他。

    匆匆的入宫。

    …………

    弘治皇帝在方继藩入宫之前,就已得到了快报。

    他本是坐在御案上,批阅着奏疏,看着一份份的票拟,正是心烦意乱。

    萧敬匆匆进来,附在弘治皇帝耳边,细语几句。

    弘治皇帝将手中的朱笔一抛,使御案上,朱墨喷洒,落下斑斑的殷红。

    弘治皇帝侧目萧敬,紧张的追问道。

    “母子平安吗?”

    看着陛下急迫的样子,萧敬哪里敢怠慢,连连点头:“陛下,自是母子平安,孩子很健康,说是有七斤多呢,公主殿下劳苦功高啊,真是辛苦公主了。”

    弘治皇帝面上露出了喜色,突然,又眼眶红了,眼角湿润,他叹了口气:“秀荣这个孩子,当初在朕怀里的时候,仿佛就在昨日一般,这过去的事,真如白驹过隙一般,而今,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朕……朕真是高兴啊,真高兴。”

    他激动的站了起来。

    萧敬害怕陛下激动的过了头,小心翼翼的在旁搀扶。

    弘治皇帝随即道:“这是祖宗有德,是他们方家的造化。朕呢,也添了一个外孙,朕当初赐其名为天赐,哈哈……这是上天赐给方家,也是赐给朕的礼物啊。”

    “陛下……”外头有宦官,匆匆进来,躬身道:“陛下……齐国公到了,特……特来报喜。”

    “叫进来,叫进来吧。”

    方继藩入殿,拜下。

    弘治皇帝死死的盯着方继藩,很是严肃的问道:“孩子呢?”

    方继藩知道弘治皇紧张外甥,心里一阵感动,随即便开口道:“陛下,孩子好的很。”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朕真想现在就看看,皇家,已经太久没有喜讯了,真的太久………太久了。”

    他喃喃念着,似在自说自话。

    却又一副老怀欣慰的样子。

    到了他这个年龄,自己的儿女给他生出越多的子嗣,越令他欣慰。

    这应该是普天之下所有做父母的心愿,即便是皇帝也不例外的,都是那副思想,多子多孙多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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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治皇帝在兴头上。

    看了方继藩一眼:“孩子吃了嘛?”

    方继藩:“……”

    良久,方继藩道:“陛下,想来吃过了吧。”

    弘治皇帝打起精神:“既是吃过了,待会儿,让梁女医将他抱入宫中来,朕和皇后,想看一看。”

    他失笑:“朕想来是老了吧,越是年迈,这多了一个外孙,心里便觉得高兴。”

    方继藩应下来:“陛下不老,陛下还年轻的很,再活五百年,都不成问题。”

    弘治皇帝晒然一笑:“五百年,朕可活不着,历朝历代,多少天子想要追求长生哪,可如何呢?朕很明白,他们之所以不顾一切的追求长生,以至于到了魔怔的地步,深信那些方士之言,不过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而已。说来,也是好笑,多少宏图大业的天子,何等的霸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一声令下,血流漂杵,多少人的生死荣辱,只在其一念之间,无数生灵的血肉,也不过维系于他一身。可是呢……他们终究也有恐惧,这恐惧,化为了对长生的渴望,朕不同,朕不信这些,生老病死,天道也,人力岂可拒之?朕唯一期盼的,就是血脉延续,是子孙昌盛,是后世的子孙们,能够做到上承天命,下继祖宗基业,守住祖宗的江山,让这天下的百姓们,日子好过一些。所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朕唯一担心的,就是后世子孙们不争气啊。”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太子殿下,允文允武,陛下有什么担心呢?”

    弘治皇帝微笑,似乎对太子也颇有赞许。

    猛地,他想起了一件事来,连忙追问道:“载墨现在跟着你,学习的如何了?”

    想到朱载墨,方继藩莫名的心疼这个孩子,朱厚照那个鲁莽的性子,不知道给了他多少苦受。

    不过父亲教训儿子,方继藩也是管着不着的,便没多嘴。

    “好的很,听话的不得了,皇孙是个极聪明的人,陛下放心。”

    弘治皇帝失笑:“朕听说,朱载墨近来跟着太子学习,哈哈……这些人以讹传讹,现在……这般的流言蜚语,太多了,似乎处处都在针对你,不过你放心,朕不会轻易相信的。”

    方继藩:“……”

    弘治皇帝见方继藩脸色有些不同,不禁扬眉问道:“怎么?”

    此刻方继藩也不好隐瞒了,只好如实交代道:“陛下……这个,最近,皇孙是跟着太子在学习。”

    这一次,轮到弘治皇帝懵了,他微眯着眼睛,认真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被弘治皇帝看得发毛,不禁连连夸赞朱厚照。

    “陛下啊,太子实是天下不可多得的奇才,普天之下,再没有人比他更加博学多才了,因而,儿臣请太子殿下协助,帮忙一起教授皇孙。儿臣的才能,毕竟是有限的,只有和太子精诚团结,对于皇孙,才有莫大的好处。”

    弘治皇帝脸色又青又白:“那逆子有这耐心,载墨定要吃苦头了。”

    方继藩道:“皇孙是太子殿下的血脉,太子殿下,知晓轻重的,陛下难道会信不过自己的儿子嘛?”

    弘治皇帝脸色更加难看的厉害。

    他信任方继藩。

    也认可朱厚照的才能,但是……依旧还是放心不下朱厚照。

    否则,怎会让方继藩来做这个未来的帝王之师?

    偏偏……

    自己已将朱载墨交给了方继藩。

    太子又是自己的亲儿子。

    此时……木已成舟,想要反悔,也来不及了。

    弘治皇帝心疼自己的孙子啊。

    何况……太子能教授啥?

    他心里转了无数的念头。

    竟是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最终,他苦笑:“赶紧着,将天赐抱入宫中来,朕想念的很。”

    ……………

    梁如莹将方天赐抱入了宫中。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亲手接过,看着怀里浑身皮肤皱起来的孩子,一副安静恬然的模样,一时之间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带着满满的宠溺之情。

    张皇后已是喜不自胜,家中多了一个新的成员,足以让这皇家夫妇二人,多了几分喜色,连这宫中,仿佛也都添了几分春色。

    张皇后道:“天赐,天赐……陛下,你看看,这名儿多好啊,瞧瞧他老神在在的模样,将来,一定出将入相,会有大出息。”

    弘治皇帝微笑,将孩子抱得更紧一些,情感也不禁泛滥:“朕的外孙,怎么会没有出息呢。他想没出息,才真的难呢。”

    张皇后笑着说是。

    ………………

    朱厚照对朱载墨很是不满意。

    在他看来,朱载墨从前虽也学了骑射。

    却过于‘学院派’。

    朱厚照对于‘学院派’鄙视不已。

    于是,将这些怒火,统统发泄在了朱载墨的身上。

    “狗崽子,这样能打仗吗?有板有眼,有个屁用,得用野路子,看着你爹。”

    朱厚照纵身,翻身上马,溜达了一圈,看着一脸木讷无语的朱载墨,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便滔滔不绝的数落道。

    “看清楚了没有,好好学着吧,真是可悲啊,我这样聪明的人,生了你这么个蠢物,真想抽死你,这么大的人,这世上的事,不能什么都凭着章程来,若是章程有用,还需人做什么?规矩是用来破坏的,就好似搞研究一般,需得怀疑一切,别人教授你的东西,你听了去,从此深信不疑,自此奉若圭臬,于是萧规曹随,最终……只变成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书呆子。你要随时保持着怀疑之心,不要轻信别人说了什么,这骑马,织毛衣,研究,未来要治国平天下,都是一样的道理,你皇爷爷,从前就是别人说什么,他便觉得很有道理,如何了?还不是天下一塌糊涂,没有新学,他不过是个墨守成规的平庸皇帝。”

    朱载墨很是委屈,垂着头,瘪嘴,却不服气,抬眸张开反驳。

    “父亲,我觉得……”

    可话还没说出口,朱厚照便冷冷打断他。

    “你不需要觉得了,听就是了,我脾气很不好,老方说的好啊,棍棒底下出孝子,你可别惹我。别以为,自己学了点骑射,就了不起了,翅膀长硬了,尾巴翘起来了,你上马,与我厮杀,我一只手,便将你打翻下来。”

    “儿子不敢。”

    朱厚照一声叹息:“天哪……怎么生出这么个没出息的家伙,自己的爹都不敢打,还算人嘛?一辈子也只能靠着祖宗的恩荫,吃老本了。但凡有出息的儿子,都对自己的爹抱有怀疑之心,汉武帝就对文景皇帝的施政方法有怀疑,因而独尊儒术,而否认黄老。唐太宗杀兄弟,玄武门夺位,开拓进取,方才有大唐的拓地万里,你不能什么事都不敢,你心里得想着,这狗爹,凭啥就什么都是对的,若是让我来,我如何才能做的比他更好,而不是今日不敢,明日不敢,列祖列宗,就什么都是对的吗?文皇帝,不还忤逆太祖高皇帝,夺位靖难。男儿当有霸气,不要恐惧权威,别以为谁活的长,便什么都是对的,须知这世上,活得长的人,虽有极少数,历练了一些本事,可绝大多数人,虽是活得长,可都活在狗身上啦,你听他的,只会误了自己。”

    朱载墨扑哧扑哧的喘气:“爹,那我上马啦。”

    “来吧,来吧,取木刀来,为父一只手打你。”

    …………

    方继藩陪着月子里的朱秀荣,心里生出幸福感。

    他不是个有什么宏图大业的人,虽然心系百姓,想给这个世界带来一点什么,让这天下的人,过的好一些。可他更喜欢,关起门来,陪着自己的小孩子,当然,前提是……得有钱。

    陪着朱秀荣,说了许多的话,外头王金元跌跌撞撞的来:“不好啦,不好啦。”

    朱秀荣皱眉。

    方继藩气咻咻的起身,出了房,便见王金元跌跌撞撞的在外头,方继藩抬腿便给他一脚:“狗东西,号丧吗?不打死你,我方字倒过来写。”

    王金元皮糙肉厚,居然一脚踹下,没啥反应,扑腾的在地上,叫道:“太子殿下受伤了,受伤了。”

    方继藩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惊住了,连连追问道:“受了什么伤,出了啥事?怎么回事?”

    王金元道:“他执意要上马,和皇孙骑斗,说是要用一只手,后来犹嫌不足,觉得不痛快,要人绑着自己的手,和皇孙骑战,皇孙不肯,被太子殿下骂的狗血淋头,于是皇孙便只好满足他的要求了,结果……结果……两骑相撞,太子殿下反剪着手,被撞飞了,摔下马来,飞出了几丈远,骨头折了。”

    方继藩:“……”

    虽然任何事,发生在太子身上,方继藩都是不觉得奇怪的。

    可是……听了王金元的交代,方继藩还是啧啧称奇,厉害了,我的太子殿下,原来还可以这样作死的啊。

    方继藩面色古怪,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

    老半天,他才憋红了脸,忍住了笑,发出了感慨:“殿下恃强而不凌弱,威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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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厚照唧唧哼哼的躺在病榻上。

    苏月小心翼翼的给朱厚照翻身检查。

    这一翻身,朱厚照便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

    朱载墨站在角落,面如死灰,他也没想到,父亲居然真从马上摔下来,毕竟……在摔下来之前,他还是很威武很自信的,一副哪怕是反剪了双手,也能将自己打趴下马的模样。

    方继藩匆匆进来,听朱厚照嗷嗷的叫。

    苏月手一松,朱厚照翻了半个身的身子便又摔回了榻上,他又是一声惨叫。

    原来是苏月见师公来了,情急着要来给方继藩见礼。

    苏月一时无语,脸色惨然,看看朱厚照,再看看师公,索性拜在了方继藩的脚下:“学生见过师公。”

    方继藩颔首点头:“如何了?”

    “太子殿下他……骨头折了,在腿骨,骨科的王小乙马上赶来……”

    方继藩一愣:“那个写了一篇论文,首创了查房制的王小乙?”

    医学未必只是单纯的研究怎么治病。

    随着医学院的扩张,大量的军民百姓前来就诊,以至于医学院人满为患。

    因而,医学的制度创新,也开始出现。

    这个王小乙,专治骨科,很有几分本事。

    要知道,说起这骨科,这中医不是吹牛,哪怕是科学院,都远远不是那些老大夫们的对手。

    因而,医学院专门请了一些名医来,请他们在骨科坐镇,让他们教授骨科的治疗以及方法,这王小乙,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这家伙不但专治骨科,而且一拍脑袋,觉得许多病人,虽已入了医学院,却因为治疗途中,大夫们的疏忽,因而造成了不必要的病情加重以及死亡,因而……他专门写了一篇论文,阐述了查房的制度。

    即将一群资历较浅的医学生组织起来,每日按时按点,根据不同的病患,进行查房,每隔一段时间,观察他们的病情。

    看上去,这是一个极简单的东西。

    可这玩意,对于病人而言,却有着莫大的帮助,以至于医学院的治疗率,足足提高了一成,数百上千人,因此而受益。

    正因如此,他的这篇论文,在求索期刊刊载了出来,甚至……有人认为,不只是医学,哪怕是其他的学科,在实践过程之中,或许也可借鉴。

    方继藩之所以对此有印象,是因为看了期刊,一拍脑门,呀,自己知道查房制度是什么啊,可是偏偏,为啥就没有想到,反而让一个专制骨科的狗东西先行想了出来。

    “正是他。”苏月颔首点头。

    方继藩道:“教他赶紧来,先给太子正正骨。”

    朱厚照在榻上,嚎叫道:“老方,看看这个不肖子吧。”

    方继藩咳嗽:“殿下英明神武,武艺超群,且意志非凡,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我来说句公道话吧,这事儿……”方继藩顿了顿:“就是殿下的不对了,殿下既然非要皇孙骑斗,就要愿赌服输,事后指摘,这会有损殿下神武的形象,殿下啊,咱们习武之人,得要点脸才是,载墨啊,你给太子殿下赔罪了没有。”

    朱载墨啪嗒跪在地上:“此前已经赔罪了,这一次再赔罪一次。”

    方继藩苦口婆心的坐在床沿上:“你看,殿下,本来只需赔一次罪,可现在皇孙却是赔了两次,算起来,殿下还赚了呢,这是开心的事,殿下没有吃亏。”

    朱载墨感激的看着方继藩。

    恩师一向是维护自己的。

    若不是恩师在,自己的父亲,还不知怎么样呢。

    方继藩的话,戳中了朱厚照的软肋,像泄气的皮球:“哎……哎……虎落平阳被犬欺。”

    探望了朱厚照,见朱厚照不过是伤筋动骨,并没有大碍,方继藩放心下来,等那王小乙来了,方继藩退出蚕室,朱载墨也跟了出来。

    方继藩看向朱载墨:“这些日子,随太子殿下学了什么?”

    朱载墨想了想:“学了许多,有打毛衣,有开刀,有骑射,有冶炼,还有……学习绘画工程的图纸。”

    “觉得如何?”

    “还成,就是不知道,有什么用。”朱载墨本就是个聪明的人。

    何况朱厚照本就是一个既苛刻又是这些行当的宗师,他要教授,学的很快,许多的经验,都是闻所未闻的。

    只是,朱载墨却认为,这玩意用处不太大。

    方继藩微笑:“天下有百业,自打新政铺开之后,这行当就更多了,正因为如此,所以居上位的人,不能对于各个行当,完全陌生,心里得有数,这也是让你跟着太子殿下学习的原因,你可知道何不食肉糜的典故吗?”

    朱载墨似懂非懂的点头。

    “这何不食肉糜,以至于晋惠帝让后世之都嘲笑他愚蠢,可在我看来,这并非是愚蠢这样简单,这个世上,有的是的人,并不愚蠢,可照样做出了无数何不食肉糜的事,你知道原因吗?”

    朱载墨好奇的看着方继藩。

    与朱厚照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方继藩这个师父,对待自己既关爱,又有耐心。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这是因为,历朝历代,许多居高位的人,高高在上,不屑去体察民情,自以为聪明,殊不知,他们不但见识浅薄,而且还狂妄自大,你自己尚且斗不了解的事,怎么可能去解决他呢,百姓愚钝,无非就是一家一户受害,可若是身怀神器者浅薄,便是要贻害天下的啊,皇孙一定觉得,为师这样安排,让你学习这些看似无用的知识,是让你白白受苦,可实际上,这是我的一片苦心,因为,将来天下将寄望于你的身上,你的一言一行,既可为天下谋福祉,也可贻害天下,多学一些本事,有何不可?为人君者,最可怕的,不是他所知不多,而是他刚愎自用,殿下学了这些,便会知道,原来这个世上,每一个行当,都有它运行的规则,只有如此,对于自己不懂得事,你才能保持着谦卑之心。”

    朱载墨点点头:“学生终于明白了恩师的苦心。”

    方继藩和蔼的摸了摸朱载墨的肩,如沐春风的道:“明白就好,我知道载墨是个有孝心的人,为师再教你一个东西。”

    朱载墨眼里放光,终于要开始学习真本事了:“不知是……”

    方继藩郑重其事的道:“做人要感恩,苟富贵,勿相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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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载墨看着方继藩。

    苟富贵,勿相忘。

    这……朱载墨心里想,或许就是自己的父亲和恩师的区别了吧。

    父亲严厉苛刻。

    可是自己的恩师呢。

    哪怕有时候总是有板有眼的教训自己。

    可是总会用一种别致的方法来缓解自己的紧张。

    或许这也是为何自己在恩师身边,能够轻松写意的原因,和在父亲面前,完全不同。

    想到此处,朱载墨心里不禁感动。

    恩师的性情,是极好的。

    他既桃李满天下,却又总能让弟子们不失亲近,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有如此多的弟子,且有这么多人成才的缘故。

    朱载墨心头一热,他本想跟随着恩师轻松的话,笑一笑。

    可随即念头一转,却是严肃起来,郑重其事的朝方继藩行了个礼,道:“学生谨记着恩师今日的教诲,授业之恩,永生难忘,学生自当牢记于心,绝不敢忘。”

    方继藩心里舒畅了,真是个好孩子啊。

    这孩子,可比朱厚照那家伙有良心多了,那没心没肺的家伙,自己永远猜不透他的心思,上房揭瓦的狗东西。

    交代了朱载墨先自行去看书,不要有心理压力,方继藩又回到了蚕室。

    蚕室里,朱厚照正哎哟哎哟的叫着疼,龇牙咧嘴,痛骂不知轻重接骨的王小乙。

    方继藩便道:“接个骨,这样的麻烦吗?”

    王小乙大汗淋漓,道:“平时都接的很好的,一下就成了,可是今日……今日……哎……哎……师公……学生心里紧张的很,总是……总是……”

    就在这时,朱厚照大叫:“啊……又接错了。”

    却听朱厚照骨骼仿佛在啪啪的响。

    方继藩听着很瘆人,只好安慰朱厚照:“小王定是心里崇敬着你,所以才激动和紧张,这是很合理的事,殿下不要叫了,你再叫,他又要心里慌的厉害,待会儿,还要接错。”

    朱厚照便开始磨牙。

    方继藩寻了一个锦帕,塞在朱厚照的口里,朱厚照只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折腾了老半天,在朱厚照几乎已经预备了要放弃治疗的时候,总算……骨头正了。

    朱厚照已是满头都是冷汗,整个人显得虚弱到了极点,面上更是苍白如纸。

    他卧倒在病床上,喘着粗气道:“载墨呢,看我不打死他。”

    “殿下还记恨在心上?”

    “怎么没记在心上?”朱厚照恨恨道。

    接着,他仿佛是想起了什么:“老方,说起来,今日这一摔,倒是令我有了灵感。”

    “灵感?”方继藩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淡淡道:“你看,我摔下马的时候,便想,人是凭借着重力落下来的,不同轻重的人,不同角度落下去,是否可以预测呢?”

    “预测?”方继藩有点懵。

    朱厚照却是很认真。

    朱厚照道:“这是可以计算的呀,你这蠢东西。”

    方继藩感觉到浓浓的鄙视,道:“懂了,殿下继续说下去。”

    朱厚照便继续道:“就比如火炮,我们通过校准,是可以知道弹点落地的位置的,对不对?但是,只能大致……这个范围太大了,可若是,我们能精确的预测呢?”

    方继藩从不否认朱厚照在学术上的能耐的,所以也听得用心,此时,听了朱厚照的一席话,顿时豁然开朗,他明白朱厚照的心思在哪儿了。

    朱厚照继续趴着,就像一条温顺的哈士奇,口里继续道:“我们再细细去想……要做到绝对的预测,其本质就在于让火炮和炮弹,在可控的范围之内,既需要缜密的计算,还需要,提高火炮和炮弹的精度,越精细,计算的越准,是吗?”

    方继藩道:“太子殿下,想朝着这个方向……”

    “不错。”朱厚照道:“你觉得可行吗?”

    方继藩却是摇头:“还有一个问题。”

    在深入研究方面,朱厚照总有拼命三郎的架势。

    甚至从来都觉得自己是聪明绝顶的一类。

    可若论起大方向的把握,朱厚照一向是佩服方继藩的。

    方继藩道:“殿下没有计算过火药,当下的黑火药太不稳定,以至于它们的威力各有千秋,力的大小不同,会大大的影响计算的结果。”

    朱厚照不禁恍然大悟,却是一脸哭丧的表情,道:“你这样一说,哎……看来……本宫算是白摔这一下了,疼,疼的厉害,哎哟。”

    “不过……”方继藩拍了拍朱厚照的肩膀,眼里放光。

    朱厚照猛的抬头:“啥?”

    方继藩的唇边勾起一丝笑意:“殿下有没有想过,有一种更为稳定的火药,同时……威力更大。”

    朱厚照反驳道:“怎么可能,哪怕是火药配比再如何变化,只怕……”

    方继藩摇头道:“臣的意思是……黑火药可以起到的效果,这世上,难道就没有其他的火药吗?”

    朱厚照一顿,眨了眨眼……

    他侧过头来,激动的道:“倘若如此,那就厉害了,哈哈哈……本宫要……”

    方继藩立马捂住了朱厚照的嘴,他知道朱厚照接下来要说什么,连忙道:“殿下,我们是爱好和平的,哪怕是当真要……那个…那个……也是吊民伐罪,是为了追求和平的结果。不过……朝着这个方向走,有些难,殿下还记得新药的研制吗?新药的研制,其实涉及到的东西……或许,我们可以努力的尝试一下。”

    朱厚照整个人已开始生龙活虎起来,眼眸里闪闪生辉。

    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将任何不服气他的人,炸个稀巴烂。

    当然,眼下的黑火药,效果确实差的太多太多。

    可若是……

    大概是缓了一下,腿没那么痛了,又或是心情大好,脸色也好了许多,他不禁道:“决定了,朝着这个方向试试,这些日子,本宫先翻一翻近来有什么可能有帮助的新论文,说不准,已经有人朝这个方向,有所研究了呢。老方,你心里有什么想法,也可以写下来,交给本宫看看,或许,能有所帮助,当然,最重要的是,银子……”

    朱厚照却是老神在在,似乎并不担心,嘿嘿笑道:“新药是药,火药也是药,你看,他们都是药,西山药业筹措了这么多的银子,近来股价暴增,融来的银子,足够研发,因而我们可以移花接木,在西山药业的研究所里,开辟一个新的研究室,你看如何?”

    方继藩有时候,真的很佩服朱厚照。

    这个家伙,简直就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比如现在……人都已经成了三等残废。

    似乎……却还有着无穷的精力。

    方继藩微笑道:“此事,暂时要保密,只以研究新药的名义。”

    “这个当然……”朱厚照咬牙切齿的道:“本宫看的出来,这个世上还有很多人不服本宫,这还了得!”

    方继藩见朱厚照磨牙的样子,咧着嘴,目露凶光,不禁打了个寒颤。

    有了显微镜,导致化学合成成为了可能,于是出现了新药,新药的出现,又为未来更多的化学应用提供了基础。

    这潘多拉的魔盒,已经打开了。

    在这浩荡的潮流之下,方继藩能做的,也只有随波逐流。

    方继藩想了想,才道:“要研究出这个,只怕不简单,我倒有一些想法,这研究的事,臣看,臣也来试一试吧。”

    朱厚照自是求之不得,整个人,激动得像个孩子。

    …………

    可怜,人在国外,手机坏了。说好了防水手机,结果,游泳真的进了水,折腾了一天,也没好,求点月票安慰一下吧。



    见着朱厚照激动的样子,方继藩禁不住想要感慨。

    太子殿下,很多时候,还是很单纯的啊,像个孩子似的。

    不过细细想来,似乎也有道理,毕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自己这般忧国忧民之人在身边,便是一条狼,也晓得改行吃素了。

    朱厚照是个急性子,虽是每日趴在蚕室里嗷嗷叫,毕竟是伤筋动骨,这伤养好,没这般的容易。

    可是……朱厚照还是将自己在研究所的一些得力干将们纷纷喊来,不断的授意。

    何况方继藩的加入,给下头的人做一些指导。

    当然最紧要的是,所有人都瞅准了一个方向,且还有银子,拼了命的开始疯狂实验。

    只是……太子殿下受伤事,终究还是引起了波澜。

    庙堂中议论纷纷。

    好在,弘治皇帝却是不露声色。

    只是在风头过去之后,将方继藩诏入宫中。

    方继藩本以为,拜见之后,少不得要被弘治皇帝痛骂一番。

    可谁料,弘治皇帝居然出奇的冷静,方继藩抵达时,弘治皇帝居于上首的位置,下头刘健,李东阳和谢迁以及吏部尚书欧阳志人等,正在讨论着关于选吏的事。

    弘治皇帝忧心忡忡,见方继藩到了,便没有呵斥他,只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先和方继藩说话,而是看向欧阳志,淡淡道:“择选的吏员,立即外放至各州各府,是不是不够稳妥?”

    欧阳志沉默……

    倒是一旁的刘健颔首点头,插口道:“不错,是有些不稳妥。而今,各州府的旧官,多少对新吏,抱有防范之心,他们是上官,新吏为吏,官吏有别,到时候,还不知整出什么幺蛾子,说不准,是要闹出事来的。”

    欧阳志入主吏部之后,一直都在新吏的问题上忙碌,前些日子,通过考试,择选出了一批新吏。

    而至于新吏的任用,朝中却有争议。

    最稳妥的方法,是依旧还是将他们放在京里和保定等地,可欧阳志却一直力主将他们放入各州府中去。

    科举出身的知府和县令们,对于新吏,往往是抱之以敌意的,毕竟出身不同,这些新吏,怎么将来可能升迁为官,成为他们的竞争对手,再加上的守旧观念,怎么能容忍一群新吏在自己下头行事呢,正因如此,朝中对此,放心不下。

    欧阳志沉默了片刻之后,便认真的说道:“陛下,天下各州府,迟早要面对这个问题,今日不改,明日不改,后日呢?”说着,他不由顿了顿,徐徐给众人分析。

    “臣观察到,许多州府,也想尝试新政,却是无可用之人,于是乎,打着新政的名义,将这经,念歪了。现在,新吏们就绪,派遣至各州府,定会遇到重重的阻力,会遭遇许多的问题,可天下上百州府,上千的县,只要有一处,两处,三处成了,便是一个好的开始,不试,便永远无法知这水中的冷暖,遇到问题,去解决,总比永远不去做要好,臣和许多新吏谈过,他们知道若是分赴各州,会遇到什么困难,却也有不少,愿意主动请缨,想试一试,困难终究会有的,可这困难,比之三五年前,新政初开时,总还算好一些,保定敢为天下先,开创了局面,各州府不过是萧规曹随,总是容易一些,那么,何不尝试呢?”

    弘治皇帝陷入深思。

    刘健等人,也沉默了。

    良久,弘治皇帝似乎想起了一旁的方继藩,不禁侧目看向他,淡淡开口道:“继藩啊,你来说说看。”

    方继藩是看过邸报的,知道近来朝中的争议,想了想:“陛下,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弘治皇帝:“……”

    方继藩自问自答道:“无非是官吏不和,滋生事端。可是……不派遣新吏,地方上就四海升平,一派祥和吗?既然如此……确实该试一试。只要最坏的结果,朝廷能够接受,那么,就没有什么可畏惧的。”

    弘治皇帝有些动容,不由轻轻点头。

    方继藩随即加码:“何况,陛下乃是圣天子,在陛下的治理之下,天下已是渐安,天下大治,就在眼前,人们敬仰陛下,犹如敬仰自己的父亲,百姓们歌颂陛下,如歌颂自己的母亲。那么,陛下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方继藩说着音贝不由提高了几倍,一字一句的慷锵有力:“哪怕是滋生了事端,也不过是这太平盛世之中,小小的不谐,以陛下的圣明,断然不会动摇根基。陛下明察秋毫,选贤用能,视百姓如赤子,开万世之先河,首创新政,惠及天下军民百姓,此不朽之业也。可谓举世瞩目,万古之一帝,历代帝王,无处其右,汉武唐宗,亦不及陛下万一,千秋功业,就在眼前,陛下岂可此时动摇?”

    弘治皇帝听罢,内心深处,升腾起了一股暖流。

    听着……真的很舒服啊。

    刘健三人,抬头看了方继藩一眼,不禁为之动容。

    只有欧阳志依旧面无表情。

    弘治皇帝微微眯起了眼睛似乎在思考,不过他仅是稍稍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拍板。

    “那么,不妨就试一试,此事,吏部主持,欧阳卿家,此事事关重大,既要胆大,却也需谨慎,尽力不要出什么乱子,成了,便是大功。”

    欧阳志这时,突然微微动容。

    此时他的内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忍不住的,他的心里,道出了一句近来京里盛行的国骂:“卧槽,恩师奏对,句句暗藏机锋,既讨陛下喜,又将自己的态度,说了个明明白白,这样的本事,我做弟子的,只怕一百年,也学不到万一。”

    他微微动容之后,方才想起弘治皇帝的话,便道:“臣……遵旨。”

    弘治皇帝和蔼可亲的朝他颔首微笑。

    “朕盼你的好消息。”

    对于欧阳志,他历来是信任的。

    决断完了此事,弘治皇帝才看了方继藩一眼。

    对于这个女婿,心思很复杂,留在身边,说话又好听,本事也有的,唯独一点不好,爱生事。

    总是惹一些小麻烦,令人烦不胜烦。

    弘治皇帝在琢磨着,是不是该敲打一下,于是乎,他便露出一番严肃之色,格外认真的问道。

    “继藩,太子的伤势如何?”

    方继藩道:“不过是小伤,陛下放心,并无大碍。”

    弘治皇帝皱眉,有些不悦的说道。

    “朕早就说过,太子和朕的孙儿,性子相冲,太子的行为偏激,不宜教子。”

    方继藩却道:“陛下,太子殿下才高八斗,教授皇孙,绰绰有余,请陛下放心。”

    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心里愁啊。

    本来还差点信了方继藩的话。

    可才几天,皇孙居然将太子打下马。

    这还了得。

    做儿子的,居然敢如此胆大妄为,这像话吗?

    至于太子,受了伤,弘治皇帝瞒着后宫,自己却是焦虑的不得了,虽晓得无大碍,却也几宿没有睡好。

    现在方继藩如此轻描淡写,这像话吗?

    只是……子打父的手,已是引起了轩然大波,皇孙不孝,太子无礼,这还不够百官们沸腾的?

    弘治皇帝偏偏不能继续过问,他希望事态赶紧平息下去。

    弘治皇帝看了刘健一眼。

    刘健却不作声。

    一副此天子家事的样子,反正都是陛下的儿子和孙子还有女婿,老臣已经不想插口了,爱咋咋地吧,老夫什么世面没有见过,比这还骇人听闻的事,老夫也见的多了的模样。

    弘治皇帝一时无言,绷着脸,朝方继藩一字一字的说道:“若再有差错,或是载墨再敢无礼,朕不饶他,不但不饶他,朕也决不轻饶你和太子。”

    这算是发出了警告。

    你们在惹是生非,朕就不客气了,这一次就饶了你们,但是决不允许有下一次了,不然收拾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方继藩感激涕零道:“陛下圣明,陛下所言,字字珠玑,时常提醒儿臣,令儿臣受益匪浅,儿臣受陛下教诲,感触良多,一定对皇孙之事,更为上心,万万不敢有负陛下的殷殷期望。”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弘治皇帝彻底的没词了,只是淡淡了看了他一眼,朝他一挥手。

    “就议到此,朕乏了。”

    方继藩如蒙大赦,这一次确实是有点小小的失误,错了要认,毕竟方继藩是个知错能改的好孩子,不,是好青年。

    自宫中出来,欧阳志尾随着方继藩亦步亦趋,等出了宫,方见礼。

    方继藩挥挥手,朝欧阳志格外严肃的说道。

    “陛下托付你大任,可见陛下对你的信任,为师是个赤胆忠心的人,自是希望你这大弟子,也是如此,好好干,干好了为师与有荣焉,若是干得不好,便和你断绝关系。”

    欧阳志心里一阵感动,他知道恩师对待自己,如对亲儿子一般,怎么会断绝关系,这不过是勉励罢了,恩师真是太好了,几乎每回都这样勉力自己,生怕自己出错。

    世上只有自己最亲近的人才会怕自己犯错,时常敲打才是对自己最好的,于是欧阳志红着眼眶,格外郑重其事道。

    “学生谨遵恩师教诲。”



    朱厚照身子好转了一些,便开始泡在了研究室了。

    在养病的日子里。

    他绘画了许多炮弹的弹道图纸。

    或是躺在床上,拿着一部关于算数的书,瞎琢磨。

    数学的妙用,已让朱厚照越来越意识到,这才是一切的基础。

    就如文字一般,当能熟练的运用文字,方才能写出各种妙笔生花的文章。

    而对于其他学科,只有能够熟练的运用运算,方才可以继续深入研究,这是一个门槛,迈不过去,想要深入这至深的道理,便如空手进入了巨大的宝藏里,靠两只手,能取多少的宝藏呢?

    得带着车啊。

    数学就是车。

    算学院里,已经对数学的研究更加深入了,一方面,是地理的发现,大量的佛朗机人,大食人,汇聚于此,交流的频繁,以至彼此吸收各自的营养,当然,主要是生员们吸收他们的营养。

    而后,不少出类拔萃之人,发表了许多运算的论文,朱厚照本就对数学有极大的理解能力,当初蒸汽研究所,对于数学的要求很高。

    而如今,当他意识到,数学竟和军事也是息息相关时,这兴趣就更加的浓厚了。

    躺在病床的两个月,他废寝忘食,等能走动了,就开始精神奕奕的出现在了研究所。

    朱载墨也只能跟着去。

    事实上,朱载墨已在研究所里泡了很多天了。

    是方继藩带去的。

    方继藩在朱厚照不在时,主持了‘悬壶济世’项目的大局。

    而如今,朱厚照抵达,这研究所上上下下,许多研究人员像是打了鸡血一般。

    朱载墨就沉浸在这氛围之中,这些日复一日,拿着各种试管还有器皿,干着许多枯燥工作的研究员,从来都是沉默寡言,哪怕知道他是皇孙,也极少会像其他人一般,上前讨好,乃至于陌生人和他们说话,他们也是面带羞红。

    可当自己的爹出现的时候,他们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个个眼里放光。

    朱厚照住着拐杖一出现,人们争先恐后的拜倒。

    朱厚照大手一挥:“如何了?”

    “殿下,我们在第三实验室里,有所发现,在师公的指导之下,我们……”

    朱厚照左右张望,没见到方继藩,便不由开口追问道:“你们师公呢?”

    这人一愣,想了想:“师公日理万机,想来这个时候,理应在处置家国大事吧。”

    朱厚照看了看玻璃窗外的天色,天色还早,日头还没上三竿,他嘿嘿一笑:“是呢。”

    朱厚照看都没有看朱载墨一眼。

    这令朱载墨突然有一丁点心里凉凉的感觉。

    很复杂的滋味。

    从前他总是觉得,自己的亲爹最好别搭理自己最好,当自己是空气那就更是再好不过了。

    可今日,看着无数对自己不太理睬的研究人员们,对自己亲爹的热诚,就仿佛自己是局外人一般。

    没有人因为自己是皇孙,或者是太子的独子,而过多的青睐自己一眼,虽然大家客客气气,可感觉上,不对。

    他就像这个集体里,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在里头,被恩师吩咐着,做着最简单的事……此刻,他多渴望,自己的亲爹,过问一下自己。

    可朱厚照此刻,却像凯旋的大将军,一大伙人簇拥着他。

    此刻他似乎没有空闲,去和朱载墨絮叨什么。

    朱厚照道:“去第三实验室,还有,所有的数据,统统送到本宫这儿来。”

    研究人员们,个个欢天喜地的拥簇着朱厚照,到了一处研究室。

    这个研究室的带头人,从前在研究所里,简直就是骄傲的小公鸡,可这一刻,似乎极希望得到朱厚照的认可,鞍前马后的,带着朱厚照看了成果,而后堆积如山的实验数据,送到了朱厚照的面前。

    朱厚照坐下,不理会这些研究人员的头头和朱载墨,却是专心致志的看着数不清的数据,他极认真,每一处细节,都没有放过,那些仿佛是天数的各种文字,朱厚照一目十行,却仿佛总能抓住重点,淡淡的开口说道。

    “这个方向,应该没有问题,反应很激烈,看来我们走对了。”

    下头的人,个个面带喜悦之色。

    可没过多久,朱厚照接着开始咒骂:“老杨,你这狗东西的这一处实验数据怎么和其他的数据对不上?写错了,混账,拿回去重新试一试。”

    朱厚照啪嗒一下,将一份数据摔在一个叫老杨的人面上。

    那人一脸惶恐,忙是匆匆看了一眼,大汗淋漓,迭声说道:“学生万死,万死。”

    朱厚照没理他,继续低头去看,神情专注而又认真,可没过一会他又道。

    “第二实验室是怎么回事,是人手不够吗?”

    有人拜下:“殿下,确实人手不够,学生正要禀告的,第二研究室主要负责化合物的催化,可人手太紧张了,实验的器皿,也总是不足……”

    “哼。”朱厚照冷哼:“本宫就知道,看看你们的进度,本宫不在,你们就这般的懒散,人手,从西山书院里调拨,银子,找你们的师公要,不要不好意思,他晓得怎么做账的,西山药业,有钱。所有的实验,要推倒重来,你们的记录,太草率了,这些将来都要存档的……”

    朱厚照开始发脾气,几乎将所有人都拎出来,痛骂一通。

    朱载墨也是垂头聆听自己父亲的责骂,他心里一阵无语。

    自己的亲爹……很粗野啊。

    可说来也奇怪。

    每一个被骂的人,非但没有不忿的样子,毕竟,朱载墨已经摸透了这个大楼里的人的性子了,他们是一群极少能掩饰自己情感的人,和外头圆滑的人不一样,若当真不忿,一眼便可看出来。

    非但不是如此,他们竟还毕恭毕敬,若是挨了骂,反而眉飞色舞,像是一下子找到了一个主心骨。

    朱厚照一通乱骂之后,大家像是找到了感觉了。

    个个竟是精神奕奕起来,面上带着红光。

    朱厚照发完了脾气,英俊的面容里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随即便朝着众人一甩手。

    “都给本宫滚出去,一群酒囊饭袋,”

    众人纷纷行礼,大气不敢出,自是按着朱厚照的指导,重新开始忙碌起来。

    朱载墨留在此,显得惭愧。

    虽然那是自己亲爹的要求,自己不过是满足了他的合理要求而已,可无论如何,因为自己而将自己的亲爹摔伤,他还是惭愧无比。

    朱厚照这才注意到了朱载墨,抬眸瞥了他一眼,便淡淡开口说道。

    “这几日,在实验室里,给人添麻烦了吧。”

    朱厚照想通了,似乎没有追究自己受伤的事。

    朱载墨忙道:“是,儿子奉恩师之命,在此待了一些日子,只是,帮不上忙,只能做一些杂事。”

    朱厚照摇头:“你不够聪明,不适合干这个。”

    朱载墨:“……”

    朱厚照见朱载墨一副老实巴交的样,便淡淡道:“不过,来都来了,以后,就跟在为父身后吧,说不准有用的上的地方。”

    朱载墨竟突然有一种欣慰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他在研究所里,被人所冷落,极想证明自己,而跟着自己的父亲,能有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又或者是,方才朱厚照的颐指气使,那些素来眼高于顶且又冷漠的研究人员们却对他毕恭毕敬,让朱载墨意识到,自己的爹,并非是一无是处。

    朱厚照道:“知道这次悬壶济世计划的目标是什么吗?”

    朱载墨摇头:“说是研究新药,可具体研究什么新药,儿子还不知道。”

    “蠢货,都叫悬壶济世了,这新药能干点啥,你还想不明白,哎……你不聪明啊。”

    朱厚照开出感慨,他显得很无奈。

    “你去,将下头的轮椅搬上来,以后就给我推车吧。”

    “噢。”朱载墨轻轻颔首,一副任人宰割的神色。

    朱厚照便没在乎自己儿子面上什么神色,而是很快,他便开始投入了疯狂的工作之中。

    他极敏锐,似乎总能无数的实验数据里,找出错误,并且改正。同时否定掉某些错误的方向。有时,他被朱载墨推入进一个个实验室里,亲眼目睹各种实验。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对他极尊敬,时不时有人有了难题,拿着疑问寻上来,朱厚照总能做出解答。

    朱载墨只负责推车。

    偶尔,会在朱厚照的指导之下,也会进行一些简单的实验。

    当然,日理万机的方继藩,总会午后匆匆赶来,询问进度,或者和朱厚照根据研究的进展,讨论新的进度。

    朱厚照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人。

    他精力充沛,一旦开始投入研究,便像是进入了忘我的状态。

    有时,他会拿出一些书来,而这些书,依旧还如天书一般,书里的文字,朱载墨每一个都认识,可是凑在一起,朱载墨便两眼一抹黑了。

    …………

    要上飞机了,总算……明天可以开始恢复更新,并且……老虎会小小的爆发一下了,真的很惭愧,人在外面,感觉对不起大家,今天还会有一章,恩,灰机上写点。

    ()



    虽是如此,可是这样的环境……竟是让朱载墨很充实,很快乐。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看着无数的液体混合在一起,记录下数据。

    数不清的数据,最后通过文字,得出一个个的结论。

    哪怕是在合成的过程中,也总能得出一点有趣的东西。

    不只如此,在研究所的一个实验室里,一群生员,反复的进行演算。

    他们在计算弹道。

    朱载墨恍然大悟,原来……哪怕是炮弹落在哪里,也是可以计算的。

    弹无虚发。

    朱载墨陡然明白了点儿什么。

    可是……这弹道的计算,和悬壶济世,治病救人有什么关系呢。

    朱载墨百思不得其解。

    他看到这些性子孤僻的研究生员们,对谁都是爱理不理。

    也看到自己的父亲,将他们一个个骂的狗血淋头,可是他们竟都是大气不敢出。

    他甚至还看到,无数人对他父亲那等顶礼膜拜的情感,似乎……哪怕是被自己的父亲骂一骂,也是一件祖坟冒烟的事。

    朱载墨对于数字,也生出了兴趣。

    他开始读求索期刊里的文章。

    接触了数学,他方才知道,原来……在大明,有许多的数学大牛,这些人乃是算学院里出类拔萃之人,他们总结出了许许多多的公式。在简单的加减乘除之上,渐渐的,开始有了函数,而在函数之上,开始有了微积分的验算。

    他们已经不再满足于钱粮的加减,或是九章算术之类,而开始深入的研究许多原本根本人们所想象不到的计算方法。

    朱载墨的入门,很费劲,他趴在黑板面前,看着这些大牛们留在黑板上复杂无比的验算公式,足足花了很多日子,才勉强的粗通了一丁点儿门径。

    可大牛们很骄傲的,他们没有功夫在少年人面前浪费时间,哪怕这个人是皇孙。

    这些天来他们根本不怎么理会的他,他们都荡漾在数学的海洋里,如痴如醉。

    大抵和某些得道的道人差不多,对于世俗之人的态度往往是……滚开,别打扰大爷玩数学。

    朱载墨想起一个人,一个很厉害的人。

    于是,他写信,可怜巴巴的样子,求教自己的许多问题。

    毕竟,看论文有时容易云里雾里。

    需得有人解释的更透彻一些。

    接着,又回信来。

    这一看,更吓人了,因为朱载墨发现,自己没有得到解答,倒还罢了,可自己这几个问题,得到了对方的解答,其结果就是,朱载墨又有了数十上百个问题。

    卧槽……

    京里盛行的国骂,总是容易出现在研究所里。

    因为但凡有任何新的发现,颠覆了人们的认知,这里的人们,便总是卧槽,卧槽,卧槽的嘴巴不停。

    朱载墨……也学会了。

    ……

    岁末在即。

    弘治皇帝年少时,盼着过年,可年岁到了,对于过年,却不免生出惶恐。

    沐休的日子将近,各部都开始忙碌。

    吏部现在因为选吏分赴各省各府之事,闹得沸沸扬扬。

    听说新派去的吏员,到了地方,迅速被地方官冷落,更有甚者,直接糟践他们,各种受辱的事,时有发生。

    可对此,欧阳志显得出奇的冷静,吏部也没有专门下文,对此事有任何的反应。

    在岁末时,弘治皇帝召见欧阳志,弘治皇帝手里拿着的,乃是统计司的奏报,他意味深长的看了欧阳志一眼。

    “卿家,各府各县,吏员们可都不好过,他们都是朝廷的栋梁,虽然地位卑微,可朕对他们,还是有所期待的,只是……”

    只是二字之后,弘治皇帝沉默,却是凝视着欧阳志,神色有些焦虑。

    意思是说,是否要发一个旨意,杜绝一下这样的风气。

    欧阳志沉默之后,显得镇定自若。

    按理来说,这些吏员,都是欧阳志亲自招考来的,是欧阳志的宝贝疙瘩,而这,也关系到了吏部新政的推行,换做任何一个吏部尚书,在面对这个话题,都应该表现的悲愤,又或者是……痛心疾首。

    可欧阳志一如既往的平静。

    这种平静的力量,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冷静下来。

    弘治皇帝也随之冷静下来,表现的并没那么着急了,而是静静的等待欧阳志的答复。

    欧阳志见弘治皇帝一副静待下音的神色,便抿了抿唇,才开口,淡淡道。

    “陛下,凡事,都有一个过程,这未必是父母官们的问题,根源就在于,他们的认知。想要改变他们的观感,就意味着吏员们需更加的努力,要做的,比任何人都要好,否则,何必派他们去各府各县呢,臣知道,陛下是心疼他们,可若是连这点白眼,这点羞辱都受不了,那么新政的大局,要他们何用?请陛下明鉴,就让他们在地方上,去摸爬滚打吧,孩子出了门,就难免要湿鞋子,要沾泥,臣信任他们,他们的心志,比寻常人要强大。不会因为一点挫折,就被打败,亦或丧失斗志的。如果一个人克服不了困难,那么是难成大器,这样的人臣觉得淘汰了也不觉得可惜。”

    弘治皇帝闻言吁了口气,不禁笑了。

    可以说,欧阳志是弘治皇帝最信任的臣子之一。

    正因为如此,所以在聊完了公务之后,弘治皇帝总会和他说一些闲话。

    “好吧,倒是朕多虑了,欧阳卿家啊,你说……朕做对了吗?朕将皇孙,交给了继藩,交给了太子,可是……太子和皇孙,可是水火不容的啊,此前,父子相斗,就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若是再闹出什么事,如何收场?现在满朝都在疑虑,你呢,你怎么看待?”

    欧阳志沉默了一会,便开口道:“此天家家事也,和外朝无关,臣不敢胡言。”

    弘治皇帝苦笑:“朕将你也当作是家人,你但说无妨吧。”

    欧阳志这才松口,很是认真的说道。

    “恩师深不可测,既然选择如此做,定是早有布置,因此,臣以为,恩师一定有他的用意,陛下何须担心。若是陛下还担心,这已过去了数月功夫,那么陛下,为何不亲去看看,眼见为实,看看这太子与皇孙,是否当真是水火不容?”

    弘治皇帝叹口气:“你是有所不知。”他顿了顿:“朕是不敢去看,也不敢去查,但凡要看,要查,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就怕看出点什么,查出点什么。”

    欧阳志皱着眉头沉默了会儿,才如实说道:“陛下这是在欺骗自己。”

    欧阳志倒是口无遮拦,戳中了弘治皇帝的心思。

    弘治皇帝对欧阳志的失言,不以为意,却是摇头笑道:“不,这是难得糊涂。”

    难得糊涂,就是不去探究真相,因为这世上的真相,大多数是血淋淋的,令人不敢直视,也不敢面对的。

    因而,生活中总会有许多的‘智者’,将这难得糊涂当作座右铭。

    欧阳志闻言,却是抿唇一笑。

    “可是陛下若是不看,不查,那么,就永远会忧心忡忡。真相就摆在陛下面前,触手可及,陛下不关心,不代表他不存在过。”

    “若是查出点什么呢?”

    弘治皇帝凝视着欧阳志。

    他真的不敢细细去查太子啊,太子那个家伙,天知道做了多少可怕的事。

    欧阳志沉默。

    良久。

    他昂首。

    直视弘治皇帝的眼睛:“查出点什么就查出什么点什么,陛下会害怕,别人的非议,和那些流言蜚语吗?”

    “朕再想想。”弘治皇帝颔首点头,挥挥手。

    欧阳志告辞而去。

    弘治皇帝则望着殿中的虚空发呆,竟是沉吟了很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突然侧目,对萧敬道:“欧阳卿家的话,你如何看?”

    萧敬道:“奴婢所知的是,满朝文武,对此都很忧心,不过,幸好陛下圣明……他们倒是,不敢过多的质疑……只是……陛下,皇孙与太子相斗的事,到现在,还有人在传呢。”

    弘治皇帝脸色铁青:“是啊,有人是在看笑话。有人,是真的操心。朕遮着掩着,他们便相传的更厉害……他们一个是朕的儿子,一个是亲孙,手心手背,都是朕的骨肉,棒子打在谁的身上,都疼。”

    他沉吟半晌:“传旨吧,去一趟西山,这不是快要岁末了嘛,该去看一看。命百官随驾吧,不让他们看一看,他们永远,让他们不能眼见为实,他们还要继续传下去,群臣非议,这不是好事。”

    萧敬颔首:“奴婢遵旨。”想了想:“要不要先知会一下方继藩,让他提早做好准备。”

    这意思是……要不要事先安排好,别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丢人。

    弘治皇帝眉头皱着:“欧阳卿家,有一句话说的好,真相,就在那里,装聋作哑,是不成的,不必提早通知方继藩了,朕和百官,亲眼去看看,便是了,朕也想知道,皇孙现在的学业如何,就当,是一场考校吧。”

    萧敬便点头:“奴婢遵旨,不知何时动身。”

    弘治皇帝淡淡道:“就现在!”



    弘治皇帝说走即走,丝毫没有半分犹豫。

    而今,经历过新政之后,言官清流已是折损惨重。

    正因为如此,只要皇帝的行为,没有过于侵扰百姓,倒也不惧有人说三道四。

    宦官奉旨,至各部请各部派人随扈。

    这倒是让不少人,生出了兴趣。

    那西山就是一个法外之地,天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

    不少人,都想看看皇孙的近况。

    当然,也有不少人想看笑话。

    现在新政折腾的要人命啊。

    自欧阳志任吏部尚书以来,这新政更隐有扩大化的趋势,此次选吏为官,便是如此。

    对此,反对者不少,可是站出来直言反对的,却是不多。

    大家都在冷眼旁观,就等有个笑话出来。

    一下子,上百者选出来的大臣便启程,至大明门接驾,而后,浩浩荡荡的队伍朝西山而去。

    弘治皇帝坐在马车里,行至半途,突然想起了方才和欧阳志关于选吏为官的奏对来,便吩咐车旁的萧敬道:“欧阳卿家随驾了没有。”

    萧敬笑吟吟的道:“陛下,欧阳部堂在吏部忙碌,吏部这边,委派的乃是吏部左侍郎焦芳来了。”

    焦芳……

    弘治皇帝皱眉。

    这个人,他有一些印象。

    早在成化年间的时候,大学士万安觉得焦芳不学无术,于是,对左右人说:“不学如芳,亦学士乎”。

    当时的焦芳,不过是翰林院的编修,地位十分卑微,这意思是,连焦芳这样的人,如此不学无术,竟也可以在翰林为官。

    大学士万安,是万贵妃的人,权倾一时。

    可是这位焦编修,听了内阁大学士万安的话,大怒。

    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自是忍气吞声,毕竟一个是内阁大学士,一个只是小小的翰林编修。

    可焦芳却是二话不说,却也没有和万安硬碰硬,而是瞅准了万安的心腹彭华,四处对人说:“这一定是彭华在背后算计我,我如果当不上学士,就在长安道上把彭华给刺杀了。”

    彭华毕竟是个斯文人,遇到这么个‘好汉’,大抵心里也是一句卧槽,躺着也中枪,他胆子小,听后非常害怕,连忙将此信传给大学士万安。

    万安最终不得不进焦芳为讲学士。

    此后焦芳隔三岔五,就给彭华这些人找茬,毕竟已经证明了万安,彭华这批人,虽是位高权重,却都是软柿子,既然是软柿子,还不捏死你们?

    就这般,在那纸糊内阁,泥塑尚书的成化朝,焦芳居然混的风生水起。

    等到弘治皇帝登基,一改成化朝的风气,开始对于成化皇帝和万贵妃所任用的万安,彭华等人进行清算,这掐指一算,卧槽,这反万安等万贵妃集团的主力,不是刘健,不是李东阳,居然是焦芳这么个家伙。

    凭着这个江湖地位和资历,公报私仇的焦芳继续平步青云。

    可弘治皇帝对他的印象很好。

    焦芳在新政方面,大抵是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坏话的,事实上,只要给他官做,他谁的坏话都不说,何况,他在新城,早就置办了数十亩的华宅。

    弘治皇帝听到焦芳二字,不禁诧异,竟是连连感慨起来。

    “此人,朕许久不曾关注,不曾料想,他已是吏部左侍郎了。”

    “陛下您忘了。”萧敬微笑:“那是弘治十七年,廷议推举的。”

    弘治皇帝颔首,随即便看着萧敬失笑着摇头:“朕年纪大了,越来越健忘了,此卿为人耿直,公忠体国,定能为朕分忧。”

    萧敬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不置可否,到了礼部左侍郎这样级别的人,已经不是萧敬能够随意在皇帝面前评论了。

    而且焦芳这个人,睚眦必报,前几年,焦芳在礼部做侍郎,因为急于想要表现,被礼部尚书张升阻拦了他时刻想要跳过马文升,直接觐见皇帝的机会,因此,焦芳认为马文升这是有意在打击报复他,每日都在背后,说张升的坏话。又因为张升乃是南方人,焦芳便私自写了一篇《南人不可为相图》。在朝中,每退一南方人,焦芳便喜不自禁,有时写文章,亦必诋南而誉北,各种激化南北矛盾,成了吏部左侍郎之后,就更不得了了。

    这家伙是个人才啊。

    萧敬心里想着,他可不想招惹这个家伙,谁晓得,人家会不会埋伏在长安道,将自己刺杀呢?

    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

    弘治皇帝对这焦芳来了兴趣,一时竟是兴趣颇高,笑着吩咐萧敬。

    “叫他登车,朕与他谈谈吏部选吏之事。”

    萧敬颔首。

    片刻之后,焦芳便来了。

    他登上了车,显得格外的激动。

    不过……此人倒是相貌堂堂,一脸威严之相,哪怕是面露出喜色,却也带着肃然。

    弘治皇帝心里暗暗赞许。

    待焦芳在车中见了礼,弘治皇帝身子微倾,颔首:“卿家坐下。”

    焦芳欠身坐下。

    弘治皇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便徐徐开口问道:“选吏的事,卿家乃吏部左侍郎,如何看待?”

    焦芳微笑:“陛下,地方的民怨很大。”

    “当然很大。”弘治皇帝道:“欧阳卿家早就对此,有所心理准备。”

    焦芳道:“可是地方的怨恨,是不会针对欧阳部堂的,他们只会认为,这是陛下有意而为之,若是怨愤直指宫中,臣恐陛下殃及鱼池。”

    弘治皇帝听罢,不禁深深的看了焦芳一眼。

    这焦芳,话里有话。

    历来,只有臣子给皇帝来做替罪羊,可这言外之意,却像是说,陛下给欧阳志做了替罪羊。

    弘治皇帝沉默片刻,便不解的看着他,认真的问道:“因此,卿反对?”

    焦芳朝弘治皇帝摇了摇头。

    “臣从未反对过新政,只是觉得,太急了,操之过急,出了事,就是大祸。”

    弘治皇帝手轻轻的拍打着椅柄,慢悠悠的打着节拍,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淡淡的问道:“什么大祸?”

    焦芳面上显得很淡定,却是一字一句的顿道。

    “离心离德,就是大祸。”

    弘治皇帝挑眉:“可百姓们能过好日子。”

    “百姓们对天家的好坏,来源于读书人的议论,对皇上的印象,来自于地方父母官。”

    弘治皇帝微笑:“卿家的话,不无道理。”

    接着,弘治皇帝朝焦芳摆了摆手。

    “朕乏了,卿且退下。”

    焦芳本还想侃侃而谈,可见弘治皇帝一副冷漠的态度,心里不禁失望,自是告退下车。

    弘治皇帝手指轻轻打着节拍,萧敬躬身的站在车中一角,弘治皇帝张眸看着焦芳,一脸不解的问道:“焦芳和欧阳卿家有矛盾嘛?”

    萧敬欲言又止。

    “你要瞒着朕?”

    萧敬道:“奴婢想办法,去查一查。”

    弘治皇帝大手一挥,一脸肯定的说道:“不必查,朕知道你心里有话。”

    萧敬只好道:“陛下,奴婢万死,奴婢乃是宫人,岂可随意指斥外朝的事非。这……确实有一些矛盾,焦芳前几年,乃是礼部侍郎,此后,任了吏部左侍郎,他已历经了两朝,本来,这吏部尚书,他是最有机会的,无奈和的事,欧阳卿家立有大功,因此……”

    弘治皇帝恍然,原来如此,心里不禁生出恶感:“这样说来,是焦芳的私心重了。”

    萧敬想了想,才徐徐说道:“除此之外,在吏部,因为要贯彻新政,欧阳部堂,事必躬亲,所有的任用,以及选吏,都不肯假手于人,焦芳曾推荐了不少人,还包括了他的儿子,可最后,都被欧阳部堂否了,因此……焦芳四处在外说,欧阳部堂……欧阳部堂他……”

    “他什么?”弘治皇帝审视着萧敬。

    萧敬也不敢隐瞒,如实说道。

    “他是个木讷的傻瓜。”

    弘治皇帝眉头皱起,目光冷冽。

    良久,弘治皇帝脸色又恢复了平淡。

    此时,马车已至西山。

    弘治皇帝是突击来的西山,因而,圣驾的的队伍,直奔西山研究院。

    这来的过于突然,以至于,根本来不及通报。

    方继藩在研究院的茶室里,坐在大沙发上,一个葛优躺,慢悠悠的喝着茶,听到了外头的动静,一旁伺候着斟茶递水的小厮便走到窗边看,惊讶的道:“少爷,圣驾来了,圣驾来了。”

    “啥?”

    方继藩豁然而起。

    小厮着急催促方继藩。

    “圣驾来了,公爷,快去接驾,怕要迟了,呀,他们已进研究院了。”

    方继藩起身,激动的道:“快,快,找个白褂子给我。”

    小厮一脸不解的看着方继藩。

    “公爷,这迎驾……穿白褂子。”

    方继藩却已身手敏捷,犹如猿猴一般,亲自去取了一件白褂,穿戴在身,却是没有下楼去迎驾,而是到了隔壁的第三研究室,里头几个研究生员,正挥汗如雨,方继藩挤进去:“走开,腾个位置。”

    生员们一脸诧异。

    方继藩已是占到了研究室的c位,这里正对着门,视野良好,面前是一个器皿,酒精正烧灼着玻璃器皿里的液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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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治皇帝在众臣的簇拥下进入了研究院。

    便看到朱厚照带着朱载墨人等纷纷出了研究院,前来迎接。

    弘治皇帝看到了自己的儿子和孙子。

    心里竟不是激动,而是紧张,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将俩个人都看了一个遍,两个人都没有缺胳膊少腿,这让弘治皇帝放心了许多。

    至少说明这俩人相处的时间里没出什么事。

    弘治皇帝微笑,想说点什么,突然,觉得好像少了点儿什么,又左右四顾,发现并没看见方继藩的人,于是便语气平淡的问道:“继藩呢,在何处?”

    “父皇,十之八九,就楼上喝茶睡觉呢。”朱厚照一脸失望的说道。

    弘治皇帝背着手,想说点什么。

    身后,却突然有人道:“陛下,学生看到师公在第二研究室里。”

    “噢。”弘治皇帝点头。

    萧敬在旁:“奴婢去请齐国公下来见驾。”

    弘治皇帝朝萧敬摆摆手,微笑着开口:“不必啦,朕去看看。”

    弘治皇帝打头,随员们乱哄哄的都跟着进入了楼道,空间有些局促,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倒是真让人有些不习惯。

    弘治皇帝到了第二实验室,站在了门前。

    一眼便看到,方继藩站在里头,面前是沸腾的液体,方继藩专心致志的,和几个学员在那里忙碌,专注而又认真的他并没发现他们的到来。

    这样全神贯注的方继藩显得越发有魅力,令人心神愉悦。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不禁低声道:“多学一学,看看别人。”

    这话……像是对朱厚照说的,又像是对随驾来的臣子们说的。

    这世上,哪里有一蹴而就的事啊。

    任何的果实,不都靠无数的耕耘和辛劳的汗水才能获得吗?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群臣唯唯诺诺,看着里头挥汗如雨的方继藩,一时无话。

    这时,便听方继藩指着一个容器里的液体道:“来,将这液体,倒入这里来。”

    那打下手的学员一愣,抬头错愕的问道:“师公,您确定?”

    方继藩很专注,以至于,已经忘记了门前竟还站着人围观。

    方继藩道:“怎么,这等小事,还要我确定才行。”

    学员起初显得疑虑。

    可细细想了想。

    似乎又觉得,师公是不会错的,于是毫不犹豫,正待要端起器皿。

    朱厚照看的眼睛都直了。

    他忍不住的……发出了一声怒吼:“卧槽……”

    这突如其来的卧槽,吓得所有人都呆了一下。

    却是说时迟,这时快,朱厚照已如捷豹一般,如饿虎扑羊一般,冲至那学员面前,将那器皿夺过去。

    这一幕来的太快。

    以至于方继藩这为人师表的风范,还未淋漓尽致的体现出来,便已嘎然而止。

    其实……方继藩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假装积极,并非是出自他的本心。

    正因为他内心的纯粹,因而内心深处,渴望打造一个大同之世。

    可现实总不免会有藏污纳垢,方继藩深知这一点,人心太可怕了,倘若自己不偶尔同流合污一小下,难免,会显得自己太清高,不合群。

    可现在……

    所有人惊诧的看着朱厚照。

    却见朱厚照小心翼翼的捧着那器皿,朱厚照张大眼睛,瞳孔收缩,犹如捧着自己宝贝一般。

    弘治皇帝的脸,已是拉了下来,他万万没有想到,太子在自己面前,居然还如此胆大包天,这么多人亲眼所见……

    弘治皇帝心里叹了口气,朱厚照他太不像话了,简直是不将他这个父亲放在眼睛里。

    他微眯着眼凝视着朱厚照,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

    朱厚照保住了他的宝贝不被方继藩折腾坏,此刻他才松了口气,抬头,喜滋滋的样子,仿佛劫后余生一般。

    他朝弘治皇帝道:“父皇,方才……”

    “够了!”弘治皇帝却是怒不可遏了,他朝朱厚照吼道:“太子当有太子的威仪。”

    朱厚照:“……”

    他倔强的抬头,想说点什么。

    方继藩在旁眨眼,一副无辜的样子。

    良久……

    朱厚照依旧还在沉默。

    随即,他有些不甘心的垂下头,耷拉着脑袋,像是斗败的公鸡。

    “父皇,儿臣知错了。”

    弘治皇帝脸色缓和起来。

    儿子毛躁是毛躁了一些,可是……

    弘治皇帝上前,看着桌面上摆着的一个个瓶瓶罐罐,有些好奇,不禁开口问朱厚照。

    “这些是什么?”

    朱厚照不吭声。

    方继藩耐心的解释道:“是最近研制的新药。”

    “哦?”弘治皇帝不禁挑了挑眉,整个人顿时兴趣大增,他现在对新药,可有兴趣的很,他看着朱厚照说道:“噢,此药,一定很神奇吧。”

    顿了顿,弘治皇帝继续道:“此药叫什么?”

    “还没有取名字。”方继藩道:“不过暂时这一次研究的计划,叫做‘悬壶济世’,有了此药,世界和平就为期不远了。”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

    他一下子满怀期待起来。

    身后的大臣们,也都开始窃窃私语。

    悬壶济世。

    只听这名字,就比此前的那个青霉素,要高级的多啊。

    莫非……又是一款神药,却是不知,能不能让人起死回生。

    若是如此,那么……

    弘治皇帝感慨道:“悬壶济世……此药若有进展,定要及早奏报朕。”

    方继藩和朱厚照对视一眼。

    只有他们二人,方才知道,这个药的厉害程度。

    这玩意,确实能治病。

    一炮下去,保管你得了什么病,都不需治了。

    当然,现在是不能说的,毕竟,这挪用的乃是西山药业的银子。

    若是现在宣布出来,难免会影响投资者的信心。

    等成功之后,便好办了。

    现在对谁都要保密,不能透露的。

    因此朱厚照和方继藩是心照不宣了,并没有跟弘治皇帝说得太明白,毕竟这么多大臣在。

    弘治皇帝却没多问下去,而是突然回头,看了一眼朱载墨:“载墨啊,这些日子,你也在此?”

    朱载墨见了弘治皇帝,整个人都精神了,他凛然道:“是,孙臣这些日子,都在此。”

    弘治皇帝皱眉,微显不愉快的看了朱厚照一眼。

    最后,眼角的余光,又落在了方继藩身上。

    只见方继藩一脸淡定的站在一旁,并没什么要汇报。

    弘治皇帝这才淡淡的询问朱载墨。

    “学了什么?”

    弘治皇帝现在正等着,朱载墨这时开始叫屈。

    毕竟,有皇爷爷在此撑腰,自会为他作主。

    不管朱厚照对他做了什么,只要他说出来,弘治皇帝都会替出气的。

    然而朱载墨却是陷入了沉默,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百官们此刻俱是看向朱载墨,他们的心里有点小小的激动,似乎期盼着点什么。

    最好朱载墨能将自己受得委屈统统说出来,最好呢皇帝震怒,呵斥方继藩和太子,然后将皇孙自着魔窟里解救出来。

    更好的方案是,弘治皇帝痛定思痛,将皇孙交给有德望的大臣教导。

    而是在这里跟着方继藩和太子瞎折腾。

    弘治皇帝也是一脸紧张的看着朱载墨,见他沉默,弘治皇帝心里很是不安,生怕太子和皇孙俩人之间有什么不好的事,可是呢当着众臣的面,又不好不问。

    因此弘治皇帝只能开口安抚朱载墨。

    “不怕,有什么就说什么。”

    此时,却见朱载墨昂首,一脸正气的说道:“皇爷爷,孙臣自此,受益良多,多亏了父亲和恩师的教诲,才让孙臣知道,原来……天下的学问,可以如此的浩瀚,于此相比,孙臣从前所学,不过是沧海一粟,贻笑大方,不值一提。”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震惊了,似乎他们耳朵出现了幻觉,听错了,俱是一脸错愕的看向朱载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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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治皇帝显得有些诧异。

    朱载墨道:“皇爷爷,孙臣总以为从前学了不少东西,到了这里,方知与从前相比,所学的不过是一些皮毛,不值一提。”

    他随即道:“世上有许多的学问,都是教授孙臣做人道理,教授孙臣做事的方法,有诗词,有歌赋,可谓是包罗万象。可孙臣至此,跟着父亲,方知原来世上,竟可格物至如此之深。”

    “格物致知,这是朱夫子所说的话,正所谓,致知在格物,格物方知至。什么是格物?这不就是格物吗?这些从前人眼所不能见之物,将他们揉捏在一起,为我所用,这其中,需要多少的苦功夫。新药出来的时候,满朝皆惊,每一个人都为之震撼,多少人,可以因为此而受益,可是没有人去关心,新药是如何出来的,满天下的人,除了在这一栋小小的研究院里,更没有人会去关心它的原理和根本。”

    朱载墨显得很感慨,继续道:“皇爷爷和许多人,关心的是新药出来,能从交易所里挣多少银子;得病的人,只想关心此药能不能救自己的性命。有人只想知道药价几何……可是,这背后的辛劳,所涉及到的诸多大学问,却是无人问津。”

    弘治皇帝脸微微一红,张口想说什么。

    却听朱载墨继续道:“皇爷爷常常对孙臣说,治大国,要行大道,孙臣深以为然,天下臣民千万,岂可以区区阴谋小术驾驭?可现在,孙臣却以为治大国,不但需要道,还需要术,孙臣在此,便找到了这个术。孙臣这些跟着父亲,父亲虽是落马受伤,可是这些日子,每日都在主持新药的研制,皇爷爷已是知道,此次新药的代号,乃是悬壶济世,此药听说已经有了眉目,不久之后,便有可能会有一些结果……父亲一直说,此药的作用,将比此前的青霉素,还要强千万倍不止。”

    千万倍……

    所有人都骇然。

    那青霉素,已经很骇人了。

    这……是不是吹嘘的有点过了?

    当然……他们似乎不曾想到,这千万倍比的是威力,不是药效。

    弘治皇帝动容,询问式的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乐呵呵一笑。

    其余诸臣,个个眼中满是期待。

    那焦芳脸色一变……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皇帝召见他,询问他关于吏部之事,他心里便存着侥幸。

    做了几年礼部侍郎,又做了几年吏部侍郎,本以为这吏部尚书,论资排辈,也轮到自己了。

    可谁料到,半路杀出了程咬金。

    方继藩他是惹不起的,因此,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可陛下召见,给他一次机会。

    因而,他的奏对,也是极小心。

    陛下问他选吏的事怎么看待,他并不敢否认新政,因为他很清楚,若非陛下的全力支持,这新政是绝不可能到今日这个地步。

    因此,他只能站在陛下的角度,一副为陛下着想的样子,来挑一点毛病,这意思是,欧阳志还是不够稳妥,而且事情若是出了差错,天下人会怨恨陛下,欧阳志得了新政急先锋的美名,一切的过失都推到了陛下的身上。

    这是极厉害的离间计。

    可惜……陛下对此,似乎没有丝毫的兴趣。

    这却让焦芳惶恐起来。

    会不会接下来,被打击报复啊。

    现在,又听说方继藩和太子,又要折腾出神药,倘若如此,这圣眷,实是让人羡慕啊。

    这样下去,莫说是欧阳志,自己还想做吏部尚书,岂不是方家的一条狗,都排在自己的前头?

    焦芳是个睚眦必报之人,此乃性格使然,历来都是如此,一念至此,心里便恨得牙痒痒。

    朱载墨道:“皇爷爷,到此,孙臣在知道,父亲的厉害,要研制出新药,需要无数人团结一致,更需数不清的人,出工出力,贡献出自己的才智,可聪明人越多,恰恰是问题的所在,想要驾驭这些聪明人,使他们坚守在自己的岗位,这……太难太难了。”

    朱载墨道:“孙臣与父亲相比,远远不如,因此,这些日子,跟在父亲身边,若能从他身上学到一星半点,也不枉这些功夫了。”

    弘治皇帝听着,诧异无比。

    他此前可没少自朱载墨的口里,听得的自己的孙子,告自己儿子的黑状。

    哪里想到,现如今,太子在皇孙的眼里,竟成了一个如此厉害的人。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不禁赞许起来。

    朱厚照叉起了腰,也是喜出望外。

    当然,对于朱厚照而言,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因为自己本来就很厉害,觉得自己不厉害的人,只是因为瞎了眼睛而已。

    群臣们个个默然无言。

    他们仿佛看到,皇孙朝着自己所想象的方向,越走越远。

    弘治皇帝大喜:“如此甚好,嗯,这儿不错,这药,有眉目了?”

    “父皇。”朱厚照美滋滋的道:“是要有眉目了,请父皇放心,这实验品,很快就会出来。”

    当然,他有一句话没有说,想要弄出实验品,倒是容易,可要解决生产的问题,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弘治皇帝期许的道:“如此,朕倒期待的很。”

    弘治皇帝很高兴,至少,现在破除了不少的谣言。

    而且这药……既然比青霉素还要好,那么……就实在值得人期待了。

    或许……是真正的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呢?

    弘治皇帝待了一会儿,时候已是不早,自是起驾回宫。

    焦芳心事重重,继续当值,傍晚时,方才回到了自己占地近百亩的宅邸。

    说起这个宅邸,焦芳就十分自傲。

    为了置办这个家业,自己可是操碎了心啊。

    回到了厅里,坐下,自有人斟茶进来。

    儿子焦黄中上前,这些日子,焦黄中无所事事,他本是专心读八股,谁晓得,心在八股越来越不吃香了,哪怕是高中,未来的前途,也是有限。

    可新学,他也懒得学。

    索性,便和京里的某些人,暗地里做买卖。

    凭着自己父亲的关系,这暗中的买卖,居然还做的有声有色。

    焦黄中见父亲忧心忡忡的样子:“父亲,出了什么事?”

    既是父子,焦芳自是没有隐瞒,将今日所发生的事,统统相告。

    焦黄中非但没有愁眉苦脸,反而眼睛一亮:“新药,比青霉素还强,不知现在有眉目了没有。”

    焦芳道:“听说快有眉目了。”

    “新药……新药……”焦黄中双目之中,掠过了贪婪之色,接着道:“父亲,陛下似乎对您,并不满意,陛下既已说了欧阳志的是非,只怕,陛下将来对父亲更为不喜了。那方继藩牛什么,不就是喜欢欺负人吗?哼,别人怕他,我们焦家,才不怕。”

    焦芳吓得脸都白了,这些话,只能心里想,绝不可说出口的。

    不过……自己的儿子,还真深得了焦家的遗传啊,就是这么的刚烈。

    焦芳压压手:“好了,闲话少说。以后万万不可对外人言。”

    …………

    如此过去了一个月功夫。

    焦芳在吏部办公,却有人寻了上来……请他立即回府。

    焦芳以为自己儿子出了什么事,匆匆归家,却见焦黄中眉飞色舞。

    “父亲,哈哈……大仇得报了。”

    “啥?”

    焦黄中激动的道:“西山的新药,果然研制出来了,我亲眼打探来的。”

    焦芳冷哼:“这算什么大仇得报。”

    焦黄中高兴的手舞足蹈:“父亲,这制出来的第一批药,被儿子我……取来了。”

    “取!”焦芳吓了一跳。

    焦黄中激动的拉着焦芳到了后园,后园靠着厢房的库房里,远远的,便闻到了一股古怪的味道,焦芳心里咯噔一下。

    等进入了库房,却见一个大玻璃缸里,缸里,是粘稠的黄色液体。

    “这是……”

    “药……新药……能包治百病,甚至听闻,可以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

    “你……你……”焦芳吓尿了:“你这是从那里窃来的?你……你疯啦,你怎么敢做这样的事。”

    “爹,这是为您报仇啊,而且,如此的神药,将来,定是价格不菲,方家欠我们焦家,一辈子都还不清,我拿点利息回来,咋了?”

    焦黄中理直气壮。

    想到了方继藩,他便恨得牙痒痒。

    焦芳脸色惨然,不过很快,他定了定神,眼眸眯起来,露出了一副意味深长的样子:“你……你是如何窃得的,是否露了马脚,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一个不好,便是死无葬身之地啊。”

    焦黄中嘿嘿笑,一副儿子很聪明的样子。

    焦黄中心里是真的恨啊,本来自己科举,不敢说十拿九稳,入榜还是有希望的,可先是西山书院霸榜,之后,科举越来越没前途,让他断了这个心。他的父亲呢,本来是最热门的尚书人选,结果,被方继藩的弟子给截了。这还不算,焦芳也为h焦黄中而担忧过,因而,想走吏部的关系,给他安排一个差事,结果,报到了欧阳志那里,直接否决,只说焦黄中能力低微,不堪大任。

    这一下子,可把焦家父子惹毛了。

    焦黄中看着那玻璃缸里的黄色液体,不禁磨牙,低声道:“哼哼,你们可把我们焦家惹毛了,今日,让你们晓得我们的厉害。”

    有了这西山投入了无数人力物力的新药,且不说,这药肯定价值不菲,而且,自己还窃来了这么多,而且……也算是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

    只是……面对父亲的质疑,倒是让焦黄中有些意外,父亲,太谨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