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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败家子txt下载

    人们震惊了。

    他们看着王不仕。

    而王不仕并不介意告诉别人,自己很有钱。

    反正……就算自己不说,也是天下皆知。

    何况他很清楚,保住自己身家的根本,与穷富无关,而在于自己是否总能做出对的选择。

    就比如此次查案。

    自己倾尽全力,拿出了大量的银子出来,为的……就是如此。

    礼部来人宣读旨意,弘治皇帝感念王不仕之德,敕其为太子少傅,职权虽未增加,不过……却准王不仕以翰林侍讲学士的身份,每月教授皇孙读书三日。

    显然,这是天子看重了王不仕的经济之才。

    且此人视金钱如粪土,人品也是高洁。

    皇孙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准其教授皇孙读书,这是天大的荣耀。

    自此之后,王不仕便算是皇孙的人了。

    此旨一出,又引来了无数人的羡慕。

    王不仕却没有丝毫的喜色,依旧早出晚归,带着一群算学生,负责退赃的事。

    当然免不得,他需去酬谢方继藩。

    自是备了重礼,到了西山,见过方继藩之后,先行了大礼,而后奉上了礼单。

    方继藩刚刚得到了朝廷的恩赏,皇帝又赐予了万户,如此一来,可算是将姓方的统统一网打尽了。

    这令方继藩大大松了口气。

    终于可以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去黄金洲团圆了,这是何其欣慰的事啊。

    方继藩看着礼单,他心情不错,笑吟吟的道:“人来了就好,送什么礼,这珍珠啊,玛瑙啊,还有这银三十万之类,这东西又不能吃,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尽是虚的,我平身最不喜欢的,便是送这些,俗不可耐,你带回家去,我不喜欢这些东西。”

    王不仕却是作揖道:“这不过是略尽心意,齐国公万万不要嫌弃。”

    “这不是嫌弃,这上上下下竟是价值了七八十万两银子之多,这么厚的礼,我方继藩能收吗?若是收了,别人怎么看待我方继藩,我方继藩是两袖清风的人,你还是带回去吧,邓健……”

    邓健一直垂立在一旁,一听少爷的吩咐,立即道:“小的在。”

    方继藩道:“你将这些礼带回王家去,我方继藩,无功不受禄。”

    “少爷……您……”

    方继藩就吐出了一个字:“滚。”

    邓健万万料不到,少爷升华了。

    对少爷更加崇拜了,怎么办?

    邓健连忙乖乖奉命而行,方继藩则请王不仕落座。

    王不仕却显得惊恐起来。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对于一个有钱人而言,从不害怕别人要钱,怕的恰恰就是别人不要钱。

    王不仕不安的道:“齐国公……若是不收,下官只恐寝食难安。”

    这是王不仕的真心话。

    方继藩见他忧心忡忡的样子,笑道:“你这般一说,倒显得我方继藩好像收了你的东西,就成了做好人好事一般。”

    王不仕很是诚恳的道:“是啊,若是齐国公能够收下,对下官而言,正是行了善事。”

    方继藩惊诧道:“是这样的吗?这样的话,不收反而不好意思了。”

    王不仕觉得有了机会,顿时精神抖擞起来,连忙道:“我这就将邓健叫回来。”

    方继藩摆手:“算了,人家都已将礼带回去了,再叫回来也不好,这些东西,就暂时放在你家,也无妨。”

    不是决然拒绝就行……

    王不仕面露喜色:“是,是。”

    方继藩又道:“可话又说回来,这礼送了我,我收了,便算是我的财物了,既然放在王家,是不是该收点利息啊,你别误会,你也知道,我毕竟是开钱庄的。”

    王不仕:“……”

    呃……这套路是不是太深了。

    王不仕咬牙道:“当然要算利息。按房贷的利率来算,此礼折银七十万……”

    “你不必算了,我信得过你,你立个字据就好。”

    王不仕也不多废话,直接打了一张欠条,签字画押。

    方继藩拿着字据,却不禁有些感慨。

    自己也算是做了好人好事了,不让王不仕欠自己一点钱,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现在好了,他心里终于可以踏实了吧。

    王不仕看着方继藩:“此次退赃,已退了近半了,还有一些大额的赃款,也在这几日便可退完,不知齐国公对此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方继藩叹了口气道:“这该死的陈政,居然还想要逃亡海外,他在天竺竟还有亲戚,他这是诛族的大罪,我们应该下一道文,责令莫卧儿国遣使来道歉,赔罪……这笔账,该算在他们的头上。”

    王不仕一愣,微微皱眉起来:“莫卧儿国,我这几日特意去了解过……这……他们距离大明十万八千里,只恐他们不会理会。”

    方继藩微笑道:“我这不过是尽人事罢了,莫卧儿国,说他们是北元残余,也不为过,是该给他们一点警告。”

    王不仕点头:“是,下官这就去办。还有一事,就是退赃的时候,张家老是来闹……”

    张家,自是寿宁侯和建昌伯。

    他们投入了接近两百万两银子。

    而今,只给他们退一百二十万两,张家兄弟咽不下这口气啊,一百二十万两,可是够他们吃几十万年的粥了。

    方继藩自是一点不意外的,摆摆手道:“不要理会他们,他们闹不出什么来的,实在不成,找十个八个御史弹劾他们贪婪无度。”

    王不仕倒是有点意外了,想不到方继藩也有找御史来弹劾别人贪婪无度的时候。

    从前,这位齐国公,可是御史们的众矢之的啊。

    他很干脆的点头:“不到万不得已,下官定不会这样做,不过他们若是还闹,自然也就不会客气了。”

    二人商量妥了,王不仕便松了口气。

    其实……他越是跟着方继藩,越觉得方继藩深不可测。

    须知道,任何的差事想要办好,是极难的,因为有差事,就会有利益,牵涉到了利益,任何一个衙门都难免会有数不清的扯皮,会有各种的欺上瞒下和推诿。

    可方继藩退赃,直接调用算学院和西山钱庄的资源,不需经过任何一个衙署,反而是顺畅无比。

    那些算学的生员,还有钱庄的人员,统统规矩得很。

    这是王不仕最为佩服方继藩的地方。

    …………

    “陛下……陛下……”

    萧敬疾步入殿。

    这新的大明宫,占地极大,有无数的宫阙,可在这诺大的宫城里,弘治皇帝坐拥广厦千万间,却几乎在任何时候都在奉天殿里。

    弘治皇帝此时正埋头批阅着奏疏,听到声音,这才抬头看了萧敬一眼:“何事?”

    “方才……咱们内帑的银子……退回来了。”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多少?”

    “一百一十三万两。”

    “不是一百二十万两?”弘治皇帝微微皱眉。

    少了八十万两,他心已疼了很多天了。

    可是现在怎么还少了七万两?

    “结算的人,在将小额的赃物退还之后,再将结余的银子统统进行了折算,结果发现,剩余的银子……”

    弘治皇帝就明白了。

    先紧着小额的,接着就是……有多少算多少……

    弘治皇帝觉得自己心疼得厉害。

    这一来一去,亏死了。

    虽然,这事儿只能怪自己,可是……

    好吧,作为皇帝,他也是有无可奈何的时候。

    弘治皇帝摇摇头,叹息道:“嗯,朕知道了。”

    “陛下,这些银子,是入库,还是送西山钱庄,又或者……”

    “暂时先入库吧,内帑现在银子是多,可现银却是太少了。那陈政,会审了吗?”

    萧敬便道:“审过了,拉下了三十一个命官。”

    弘治皇帝面无表情的道:“果然是如此,朕就知道,凭借他一个商贾,区区一己之力,怎么能弄出如此大的动静。”

    “还趁此机会查出了……一条走私的商队……”

    现在大明的海禁,只在半开放的状态,船队自是可以出海,可大多却是官船,哪怕是海贸,现在也是四海商行负责。因此,走私还是有利可图,虽是比之从前,要收敛了许多,可只要有利,终究还是禁不住的。

    弘治皇帝脸色肃然起来,道:“是天竺至大明的私船?”

    “正是。”

    弘治皇帝点头,默不作声。

    大明与天竺,相隔甚远,天竺诸国,也非大明藩属,自然而然,也是徒呼奈何。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道:“此事能有一个结果,已是万幸了。”

    “还有一事,寿宁侯和建昌伯,今儿又跑去皇后娘娘那哭诉了。”

    弘治皇帝冷哼一声,才道:“别理他们,皇后也是有大局的人,昨夜还和朕说起此事,对她的那两个兄弟,可谓是咬牙切齿,那两个混账,真是一丁点儿的亏都吃不得的。”

    弘治皇帝一摆手,他突然心念一动:“朕吃了这个亏,方知朕有太多的失察之处,找个日子,陪着朕,在这京师走一走吧,又或者………”

    他略有所动,想知道这退赃之事,到底是否报上来的这般顺利。

    于是弘治皇帝继续道:“择日不如撞日,那张家兄弟总是喊着不公,不公,朕倒要看看,公道不公道。”



    自当年去了保定府私访之后,弘治皇帝对于微服私巡,颇为认同。

    一方面是害怕被百官们蒙骗,哪怕是有厂卫,却也无法让自己直观的了解民情。

    另一方面,既是私巡,毕竟是不需大张旗鼓,省钱。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便是随着京里的人员越来越多,新城的建设有了许多的工作岗位,因而各种娱乐也时兴起来,譬如话本的流行……

    前些日子,就曾出过皇帝私访的故事,当然,作者胆小,自是不敢写当今皇帝,而是假借了宋朝皇帝之名。

    可弘治皇帝一看,这不就是当初朕去保定府的事吗?

    这一下子,却令弘治皇帝不禁微微有些懊恼起来。

    可惜了,此等好事,却落在了宋朝皇帝的头上。

    据说这话本,现在还编练成了戏文,在天下各处的戏堂里传唱。

    今日弘治皇帝换了便衣,这样貌,也需小小的修饰一下。

    没法子,现在宝钞上就有他的画像,虽然这画像里将他的气度和样貌都有所‘拔高’,哪怕是弘治皇帝真人,别人也不太认得。

    听说方继藩和太子,出门在外也是如此,若不稍加修饰,难免被人认出来。

    一番打理之后,萧敬在一旁小心翼翼的道:“陛下,奴婢已安排了七十余护卫,布置为了明桩和暗桩……”

    弘治皇帝却是皱了皱眉,摆摆手道:“人太多了,大可不必如此,这是天子脚下,又非是其他地方,裁减一半吧。”

    哪怕是裁减一半,对于弘治皇帝还是多了,能在身边贴身保护之人,无一不是以一当十的健卫,个个身手非凡。

    弘治皇帝倒是想起什么来,又道:“让太子和继藩一道来,朕孑身一人,寂寞得很。”

    萧敬忍不住幽怨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敢情奴婢不是人?

    当然,他微笑着应了。

    这般出了宫,弘治皇帝先至宫外的一处客栈,此处客栈,乃是和朱厚照和方继藩约定的地点。

    出门在外,弘治皇帝脸上多了几分轻盈之感,在一处桌子跟前悠然的坐下,点了些茶点。

    这客栈的位置不错,且随时有茶水和美酒供应,因此,哪怕不是饭点,依旧是人满为患。

    弘治皇帝喝了茶,吃了点心,却是等了很久,左右都不见方继藩和朱厚照来,便有点不耐烦了,面带怒容的想让人再去催促一二。

    却在此时,冷不然的听到了客栈之外的哀嚎声。

    弘治皇帝下意识的透过窗户一看。

    却是方继藩径直摔落下马,啊呀一声,身后的扈从个个七手八脚的想将他搀扶起来。

    弘治皇帝:“……”

    终究,还是有人将方继藩搀扶着,一瘸一拐的进来,方继藩的脸色极不好看,哎哟哎哟的样子,甚是凄凉。

    弘治皇帝既好气又好笑,这么大的人,居然还能从马上摔下来……

    弘治皇帝便板着脸道:“怎的这般的不小心,举止轻浮,真不像样子,依朕……依着我看,你现在是连朱寿都不如了。”

    这本是一番作为长辈的苦心。

    谁知方继藩苦着脸:“陛……朱老爷,这怪不得我啊,要怪,就得怪朱寿,我听了朱老爷的传唤,赶紧快马加鞭的就来了,除此之外,还让人去寻了朱寿来会合,可刚在客栈外头见了朱寿……心下一惊,所以……”

    朱寿,自是朱厚照了。

    弘治皇帝便左右张望,忍不住奇怪的道:“你不是见到他了吗?他在何处,既然来了,怎么不见人?”

    在客栈外头,正有人探头探脑。

    弘治皇帝终于看到了那鬼祟的身影,便重咳一声。

    那鬼祟的人,似乎才觉得好像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的样子,俯首帖耳的样子进来。

    弘治皇帝定睛一看,一口茶水要喷出来。

    却见朱厚照也是一身便衣的打扮。

    只是……模样儿……模样儿……

    他的头发,竟是如波浪一般卷起来,再用发箍束着,很潮。

    弘治皇帝面上惨然一片,僵硬的道:“这……这是得了什么病?”

    朱厚照便赔笑道:“没病,没病,爹,你好呀。”

    看着朱厚照那满头蓬松的卷发,弘治皇帝听到没病二字,脸上更是惨然:“你这头发,这头发……”

    “烫的。”朱厚照甩甩头发,喜滋滋的道:“现在时兴这个,拿着钳子烧热了,把长发一卷,这头发便如波浪一般,爹,是不是觉得儿子面目一新。”

    弘治皇帝捂着自己的心口,觉得心里绞痛的厉害。

    朱厚照依旧得意洋洋的样子:“爹,今时不同往日了。老方,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方继藩将眼睛别到一边去。

    只见弘治皇帝脸色恐怖。

    朱厚照总算不是个没眼色的人,便连忙给方继藩使眼色,意思是让方继藩帮忙转圜。

    方继藩是恨不得拍死这个家伙。

    狗太子,你去烫头倒也罢了,居然不跟我说,不晓得我方继藩在西山就开了一个烫头的铺子吗?肥水流了外人田啊。

    可见弘治皇帝如此,方继藩还是得站出来,他感慨道:“老爷啊,我听说现在的年轻人,确实流行这个,不但烫头,还要用染料将自己的头发染的花花绿绿,还不只呢,男儿还在耳朵上穿洞,上头带着环子,还有鼻子上……也带个鼻环,就如……牛一般,更有甚者,还穿着女人一般的花衣衫,涂脂抹粉,老爷,而今这样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不像话了。”

    弘治皇帝猛的打了个激灵。

    这……不成妖怪了吗?

    方继藩又笑吟吟的道:“可是您看朱寿,朱寿只烫了个头,既没有染色,又不曾穿上鼻环、舌环,不曾穿妇人衣。由此可见,朱寿还是分得清轻重,晓得利害的。老爷,这说来说去,还是您平时言传身教的结果,如若不然,朱寿现在的形象,就更加糟糕了。老爷历来圣明,家教甚严,教子有方,现在朱寿不过烫了个头,这是国家……啊,不,这是家门之幸,是老爷德高望重的结果啊。”

    弘治皇帝:“……”

    边上的茶客们,依旧喧闹。

    可这一桌人,却都陷入了沉默。

    朱厚照有点畏惧,暗暗点头,忍不住佩服方继藩,他想了想,也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道:“老方说的是,当时他们还推荐我穿个金环、银环什么的,我想到父亲平时的谆谆教诲,立即拉下脸来,就严词拒绝了。”

    弘治皇帝默然了很久,似乎……对于现状虽是不满,却也是无可奈何,撇开视线,只淡淡道:“去如意钱庄吧。”

    朱厚照一甩自己如波浪一般的卷发,如蒙大赦的样子。

    弘治皇帝在前,朱厚照和方继藩则并肩在后,方继藩不禁恼火,低声道:“你何时弄了一头卷毛?”

    “我瞧着威武。”朱厚照摸了摸自己的蓬松的头型:“而且……试一试又何尝,老方,你也是年轻人,却怎么暮气沉沉的样子,难怪你一事无成,什么事都不敢做,能成什么事。”

    方继藩咬牙切齿的瞪了瞪朱厚照,却是无言。

    ………………

    如意钱庄的招牌,早就摘下来了。

    不过它所占据的地段和修饰,却是极好的。

    那陈政直接抄家,他的铺面,自然也就统统都查抄了,而如今,这里挂上了新的招牌——西山钱庄。

    牌子是挂了,人也换了一拨,不但开展了西山钱庄的业务,而且……还负责最后一点的退赃之事。

    现在退赃的事,已是七七八八的都办完了。

    却也有不少人不服气。

    毕竟,凭什么我投的多,就少退银子我呢?

    因而,这钱庄外头还挂了牌子,滋事者以劫掠钱庄处理,打死不论的字样。

    弘治皇帝等人到了,见这里还算是平静,似乎没什么看头,弘治皇帝便将方继藩叫来,道:“继藩,这赃款的退还,统统都办完了?”

    “还有一些钱款无人来领之外,已退的七七八八了。”方继藩老实回答。

    弘治皇帝点头:“老夫就是来看看此事的,这几日,弹劾你的人,为数不少。”

    方继藩倒没有太大反应,道:“可是两位舅舅吗?”

    弘治皇帝摇头,他眼睛一直都没有在朱厚照的身上停留过,将他当做是空气,板着脸道:“他们二人那性子,肯定是要闹的,朕和皇后,自是不会理他们,可是御史江言,却是上书痛陈你借此机会收买人心,且许多的款项出入不明,说你是假公济私。”

    弘治皇帝意味深长的看了方继藩一眼,才又道:“这江言可曾投入银子,进了如意钱庄吗?”

    方继藩一愣,认真的想了想才道:“老爷,好像并没有他投入银子进如意钱庄的记录。”

    “问题就在此。”弘治皇帝显然是有所了解的,他皱着眉头道:“若他投了银子,还可说他是公报私仇,可没有投,他这奏疏,反响就不小了。”

    方继藩顿时脸色就变得不也一样了,一脸幽怨的道:“原来老爷出来,是想来查我的。”



    说起被人弹劾,方继藩习惯了。

    说实话,没人骂几句,他都觉得不好意思。

    干大事的人,会在乎别人骂嘛?

    见方继藩如此,弘治皇帝却是笑了。

    他能理解方继藩的感受。

    因为他也经常被人骂。

    哪怕是自己的私生活过于检点,也被言官们骂过独宠一人,不幸宫人,实乃不孝。

    意思是皇帝你得多找几个女人啊,这样才可以多生儿子,不然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甚至还有人将弘治皇帝独宠张皇后的行为,比作是成化皇帝与万贵妃一般,就恨不得指着他的鼻子,骂弘治皇帝你这个死变态了。

    可又如何呢?

    弘治皇帝语重心长的道:“朕此举,正是要洗清你的冤屈啊。”

    他顿了顿,看着方继藩依旧平淡的神色,忍不住又道:“你不在乎自己的身后之名吗?”

    方继藩想了想,转头看看一头卷发的朱厚照,心里说……身后之名……

    再糟糕,理应也不会糟糕到这个家伙的程度吧。

    方继藩道:“儿臣只顾眼前,千秋之后的事,顾不得。”

    “胡闹。”弘治皇帝微怒,语重深长的道:“人怎么可以不重视自己的名节呢,你现在还年轻,自是不知愁滋味,等以后想要修补,可就来不及了。现在有人想在你身上泼脏水,这江言是什么人……朕先不论,最紧要的是,他上了此奏,将来定有许多人附会,朕怎么可以使你为朕分忧,却又令你背负了千古骂名。其他人来核实,朕信不过,朕很清楚,许多人与朕,并不是一条心。”

    说到此处,弘治皇帝显得有些激动:“朕亲自来查,若有罪,朕不饶你,可若是别有用心,捕风捉影,栽赃了你,朕也绝不让你受委屈。”

    方继藩听到此处,脑袋微晃,不知是不是该感动一下。

    弘治皇帝的神情缓和下来,又道:“走吧,先进这钱庄。”

    弘治皇帝进了钱庄,门前的伙计正待要待客,张口要说什么,却猛地一下子,被驻在此的掌柜一把推开了。

    这掌柜眼睛看到了方继藩。

    寻常人,或许未必能认得出方继藩。

    可这掌柜,是一直都跟着王金元的,曾经见过方继藩几次,自己的老爷的老爷,化成灰也得认得啊。

    啪嗒一下……这掌柜就很干脆的跪下了,道:“小人吴定,见过公爷,公爷屈尊此地,实乃小人三生之幸,今日能得见公爷,西山钱庄清平坊分号上下,更是精神鼓舞,小小钱庄分号,蓬荜生辉。”

    努力的眨眨眼,非常有职业道德的让自己的眼眶变得微红一些,眼里雾水腾腾的,像是要落泪一般,接着声音哽咽起来:“小人更是朝思暮想,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便是能亲至公爷当面,能为公爷效劳,若能如此,纵使立即千刀万剐,也不皱一皱眉头,想不到今天就……。”

    方继藩:“……”

    这人竟不要脸到这般的地步。

    很讨厌啊。

    方继藩抽了抽唇角,侧目看了看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不以为意的微笑道:“去后堂,让他们取簿子来。”

    弘治皇帝当做没看见,背着手,径直入后堂去了。

    朱厚照和萧敬,忙是尾随进去。

    方继藩被留在后头,显得很尴尬,忍不住骂道:“狗一样的东西,就知道溜须拍马,一丁点颜色,你还要开染坊了不成,瞧你就讨厌,啰嗦什么,取那收支的簿子来。”

    吴定却没有因为被方继藩而难过,反而眉开眼笑,欢天喜地道:“是,是,小人真该死啊,不该在公爷面前,情绪过于激动,公爷请去后堂稍坐,小人这就给您预备簿子。”

    方继藩方才追进去。

    到了后堂,弘治皇帝落座,见大家都站着,便温和的道:“都坐下吧,朕……老夫既是私访,暂时就没有这么多君臣的规矩。”

    方继藩等人便都坐下,那吴定早让人沏了茶来,众人喝着茶,方继藩也不知……陛下到底要查什么。

    等那吴定取了簿子来,弘治皇帝接过,而后一页页的翻着簿子。

    这都是被那逆贼所害的百姓们取回赃款的情况。

    里头记录了每一个人的姓名,现居何地,兑了多少银子,后头还有他们的画押和签字,以示银子已经领走了。

    这西山钱庄,有一套专门的财务规矩,毕竟,这么大的买卖,牵涉到的,乃是数不清的银子,自是要格外的小心。

    如此,却也令弘治皇帝方便查阅了。

    弘治皇帝坐着,认真的看着这琳琅满目的名字,口里却是随之喃喃道:“陈忠,居清平坊九江街乙丁牌,兑银九两,已结清……”

    他看着这个叫陈忠的人,略有沉吟,而后继续往下翻阅。

    里头一字字,一行行,可谓是明明白白,都是有迹可循。

    弘治皇帝看了良久,才抬头起来,将簿子一放,看着吴定道:“这样的簿子,不少吧。”

    吴定自晓得,这位连公爷都尊敬的人,定是非凡,哪敢怠慢,连忙道:“现下结清的人,有七万九千三百二十五人,当初的票据都已回收,他们也已签字画押,总计是二十三本簿子……”

    弘治皇帝点点头道:“真是辛苦了,几日功夫,便能办完这么多的事。”

    吴定道:“放款的流程,倒还简单,何况百姓们涌入多处钱庄的分号,这各个分号的柜台又多,加派了许多的人手,怕的就是有人等得急了,前几日是忙得脚不沾地的,现如今,倒是清闲了一些。”

    弘治皇帝露出几分笑意,赞许道:“好。”

    接着,他便站了起来,不理会案牍上的腾腾热茶,直接道:“走吧。”

    这就……走了?

    朱厚照和方继藩依旧摸不清弘治皇帝的路数,只好乖乖的跟着亦步亦趋。

    出了钱庄的分号,弘治皇帝回头:“这里便是清平坊,而那九江街,在何处?”

    方继藩明白了,弘治皇帝随机的选了一个离这里很近的人家,莫非……

    如此一来,是非好坏,真真切切的眼见为实,一下子就能看明白了。

    方继藩硬着头皮道:“陛下,这里就是九江街。”

    “走,去寻那陈忠。”

    弘治皇帝可谓是雷厉风行。

    这个是他随机挑选的人,是做不得假的。

    随即,弘治皇帝精神奕奕的按着排号,寻到了一栋水泥浇灌的公寓楼。

    这楼里显是住了不少人,在此出入的人,多是寻常的百姓,毕竟,有银子的,自是去置地住在大宅里,而这样类似于公寓一般的楼,住着却是憋屈,不过是有一个蜗居之所而已。

    寻到了住处,便听里头传来了咳嗽声。

    萧敬皱眉,他担心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提醒道:“陛下,此间主人,似是染病了。”

    弘治皇帝不为所动,只吐两个字:“敲门。”

    没一会,门就从里头打开了,开门的竟是一个老者。

    似到了古稀之年,这老者的背已驼了,一脸的沧桑之色,看着外头的不速之客,似乎显得有点意外。

    他咳嗽了一会儿,还未开口,弘治皇帝便道:“我乃西山钱庄之人,前几日,你们自钱庄支取了银子,我等奉命特来走访。你叫陈忠吧?”

    老者一听是西山钱庄的,脸上的戒备,转眼却转为了殷勤的样子,笑盈盈的道:“这……这……陈忠正是小老儿,请,请,请屋里坐。”

    这是一个几乎家徒四壁的人家,水泥的墙面上,几乎没有装饰,进了其中,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

    弘治皇帝的目光四处打量。

    最终,他却发现了这屋里不同寻常的东西。

    挂在墙壁上,是一口刀。

    按理而言,寻常的百姓,是不允许藏刀的,这是以武犯禁。

    不过这刀,却已是锈迹斑斑,且刀头,明显的折了。

    弘治皇帝站在了刀下,凝视着此刀,努力的辨认,道:“此刀,是你的吗?”

    陈忠对于弘治皇帝,似乎并没有太多的疑虑,他勉强的拄着杖子,道:“是,是,正是。”

    “你从过军?”弘治皇帝侧目,细细的打量着陈忠。

    陈忠早没了从过军的样子,却是点头:“小老儿五十有七,当初,乃是锦州卫的军户。”

    锦州……

    弘治皇帝暗暗点头,他看着这又缺口且锈迹斑斑的刀:“此刀,看来有些年岁了,上头有缺口,怎么,还上过沙场?”

    说到此处,陈忠浑浊的眼里,似乎多了几分色彩:“成化九年,鞑靼犯边,小老儿那时正在壮年,奉命驻永兴堡,胡贼攻杀永兴堡三十七日,团团围住,当初的征虏前将军下令各堡死守,等待朝廷大军来援,小老儿追随着千户官固守了三十七日,杀的昏天暗地,此刀之所以有缺口,便是那一战时造成的,幸赖皇天保佑,小老儿总算是活了下来,也因此留下了腿疾。”

    弘治皇帝这才注意到,陈忠走路时,拄着杖子,是一瘸一拐的。

    弘治皇帝不禁微微动容。

    ……………………

    第一章送到。



    弘治皇帝凝视着陈忠。

    他很清楚成化年间的锦州之战的经过。

    那时他年岁虽小,可是宫中极紧张,哪怕是他那个不理朝政的父皇,也几乎彻夜召见大臣,议定出击之策。

    弘治皇帝忍不住叹了口气,才道:“此后,你便来了京师?”

    这陈忠摇头道:“不,此后小人因为腿上有疾,编入辅军,建州三卫反,小人奉命往辽东,弹压建州女真人,那时虽是开春,可是辽东格外的冷冽,道路泥泞难行,小人不过是个小卒,办的是随着押运粮草的差,追随大军,逐杀建州叛贼,大雪茫茫中,围剿叛军,前头的将士,足足杀了一个多月,建州叛军几乎诛灭,大军这才返还。”

    弘治皇帝点头,这是著名的成化犁庭,在成化年间,女真人造反,这些本是被编为建州卫的女真人,在辽东不服节制,成化皇帝下旨,几乎将建州女真人统统诛灭。

    所谓的庭,便是古代匈奴祭祀天神的处所,也是匈奴统治者的军政中心。而犁庭,则是扫平敌人的大本营,扫荡他的巢穴。

    对于此战,弘治皇帝也有印象,浩浩荡荡的大军自京中出发,会和边军,一战之后,捷报传来,成化皇帝大喜,赐宴百官。

    此时,弘治皇帝看着陈忠的腿,带着几分好奇道:“你腿上有疾,也可押运粮草吗?”

    “怎么不能?”陈忠道:“小老儿那时,可比京里的兵厉害,京营的人受不得寒,到了辽东,就冻得懒洋洋的,不踹几脚都舍不得动弹,可小人不同,小人……”

    他说到此处,朱厚照突然道:“呀,京营这么懒啊,怎么说的和老方一样。”

    方继藩:“……”

    这算不算无端中枪?

    弘治皇帝听到这里,也是乐了,回头看了一眼朱厚照,又见到这家伙让他看的瞎眼的卷发,绷着脸将目光移开。

    弘治皇帝的目光又落回到陈忠的身上,道:“说起来,你还是大功臣。”

    陈忠却是笑了笑道:“这算什么功臣,立功的多的是,奉旨犁庭之时,各军竭力出击,四处寻觅建州女真叛贼,追剿甚急,那时雪有三尺厚,风刮在面上,似刀子一般,大军所过,寸草不生,斩杀的首级,不知有多少。小老儿就赶了车,此后成化先皇帝重赏三军,我也不过得了几斤肉脯,还有几两碎银,千户所怜我腿脚不好,上报了此事,准我随京营回到关内,改了民籍,自此便在这京里安家啦。”

    弘治皇帝不禁感叹,想不到这么一个人,竟有如此传奇的经历。

    他已下意识的坐下。

    陈忠老态龙钟,却是一瘸一拐的取了无烟煤来烧了,丝丝热浪扑面而来,他咧嘴笑道:“舍不得烧暖气呢,还是这煤好啊,不过小老儿倒也不畏寒,在辽东待过的人,到了京里,无论何时都觉得暖和许多,尊客不同,可别冻着了。”

    弘治皇帝带着微信颔首点头,感受到这老头的善意。

    顿了一下,他又凝视着这陈忠道:“到了京里呢,京里过的如何?”

    陈忠顿时黯然了。

    过了半响,他才唉声叹息的道:“到了京里就不一样了,本是在京师有亲戚的,可谁都顾不上谁啊,那时我年纪已大了,腿脚又不好,能谋什么差事呢,后来在清平坊做了一个更夫,昼伏夜出,每月也挣不到钱,勉强供应三餐而已,你看这宅子,还是租赁下来的,因为简陋,所以价格还算低廉。”

    弘治皇帝皱眉,目光关切起来::“你没有儿子?”

    陈忠摇头。

    此前是军户,但凡是良人都不肯嫁女儿给他的,后来虽是到了京师,可一个残疾,谁瞧得上呢?

    弘治皇帝感慨道:“可是我看你在如意钱庄那儿投了九两银子。”

    “这是……”陈忠顿了顿:“这是卖命的银子啊,有七两三钱是在锦州和荡平建州时所得赏赐,小老儿一个子儿也不敢花,都留着,还有一两七钱,是这二十多年的积蓄,当时他们说银子能生银子,小老儿是不信的,可后来架不住身边人都挣了钱,都说到这好处……小老儿还是动心了,拿着这点家底和积蓄投了进去,哪里曾想到,这杀千刀的,竟比鞑靼和建州人还坏。”

    说到此处,陈忠眼眶红了,不禁擦拭起了眼泪。

    年轻时,陈忠也是一条汉子,听他说起辽东时奋战时,满面红光的样子,便知他也曾是有热血的。

    可如今,他已是到了苟延残喘之年,想到处境,浑浊的眼里,眼泪便禁不住啪嗒落下,禁不住抽泣道:“当时听说人跑了,顿时便觉得此生无望,就想着……不如死了干净,天道不公哪……不瞒你说,那时,小老儿没想过能拿回来银子,只想着,罢罢罢……反正是今日不知明日事,死便死了。唯一的遗憾,却是怎的当初就不和当初的袍泽们死在锦州,或是死在辽东呢,好歹功册里还有一个自己的名姓,留着这无用之身,临到老了,尽还遭这样的罪……”

    弘治皇帝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目光不敢去触及陈忠,将眼睛错开了。

    陈忠捂着面,又倔强的放开:“可哪里知道,哎……皇帝……皇帝他竟将那杀千刀的捉了回来,放了榜文,让大家拿着单据去领回银子,听说……似咱们这样的人家,银子都全额退回来了,那些富贵人家,却只退六七成……我还听到消息,宫里……还有许多的皇亲国戚,都投了大笔的银子,皇帝格外的开恩,体恤咱们小民的好处,宁可皇帝自己和皇亲国戚们少退一些银子,吃一些亏,也绝不少了咱们这些小民的……”

    说到此处,陈忠的嘴皮子忍不住颤抖起来,激动的说不出话,他低着头,且悲且喜:“尊客……你是不知道,听到这消息,真是难以置信,等小老儿当真取回了银子,方才……方才知道……这不是做梦,尊客啊,小老儿拿着银子的时候,便在想,当初在建州,在锦州,老小儿哪怕是受了伤,做了一辈子的瘸子,也是值了,这辈子都值了,小老儿在关外,拼了命舍身保卫的朝廷和社稷,拱卫的京师,还有那些达官贵人们,虽平时高高在上,可这一次,不曾亏欠小老儿啊。”

    弘治皇帝突觉得眼里有些湿润,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朱厚照甩了甩自己的卷毛,也不禁肃然起敬起来。

    方继藩则是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朝廷哪里没有亏欠你,亏得你大发了。

    换做是我断了一条腿,我便卷了铺盖去大明宫里,吃他娘,喝他娘的,让他养一辈子。

    此时,陈忠换上了笑容,继续道:“银子退了回来,此残生便有了一点依靠了,哈哈,说起来,这左邻右舍,从前听小老儿说絮絮叨叨的说建州和锦州的事,大家都觉得不耐烦,觉得小老儿话多。现如今,大家再听这锦州和建州的旧事,听到大军传来捷报,个个都叫好,大家伙儿都是晓事的,知道朝廷不会枉顾咱们这些小民,皇上和达官贵人们,虽看不见咱们,心里……还是有咱们的。”

    弘治皇帝心里一咯噔。

    他眼睛微微阖起。

    这句话……对他而言,太震撼了。

    所谓的朝廷,管理的天下人。

    可天下人,真和朝廷同心同德吗?

    这万民百姓,各有心思,对于这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小民而言,朝廷太远了,皇帝也太远了,锦州和建州,更是远在天边。

    他们不关心这些事,也无所谓那远在天边的人和事。

    可是……

    只这一次退赃……竟是让许多的百姓,突然和朝廷同心,开始能体谅到朝廷的好处和难处,这……是同心同德的征兆啊。

    弘治皇帝目光幽幽的道:“成化犁庭时,我还小,却也印象深刻,京里开赴了许多大军去,回来时,不少人都是衣衫褴褛,他们受苦了。”

    他双手托在炭盆上,感受着炭盆里的热气,身子觉得暖呵呵的,接着又道:“至于此次退赃,说来很惭愧……”

    听弘治皇帝说惭愧。

    陈忠却是感激涕零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

    弘治皇帝自称自己是西山钱庄的人,他对于钱庄的人,格外的尊敬,陈忠恳切的道:“不,该惭愧的是小老儿,当初是小老儿自己上的当,受的骗,本一切都是咎由自取,还是多亏了你们,若非是你们,咱们这些人……便只好死了。是了,听说宫里和许多达官贵人,只退了六成的银子,坊间都在传这事,这究竟是不是真的?”

    弘治皇帝听到这个问题,眼眸里终于又找回了几许生气,带着骄傲的口吻道:“这是当然的,宫里亏了八十多万两。”

    “呀。”陈忠惊讶的道:“这么多呀,尊客……尊客如何知道的?”

    弘治皇帝目光一定,站起身,道:“朕就亏了那八十万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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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忠一愣。

    眼睛直直的看着弘治皇帝。

    他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这个人……自称天子。

    他是万万不相信天子就在自己眼前的。

    可是………

    他努力的辨认,眼前这个人,确实有一些眼熟。

    怎么说呢……

    和自己记忆中的一个人有些相像。

    是什么呢?

    宝钞……

    陈忠突然想到了什么。

    宝钞的那个人,和眼前这个人,还真有几分相像。

    一般人,自然不会将眼前的人和宝钞的人联系起来。

    毕竟人有思维的盲区。

    可是……

    现在经过了弘治皇帝的提醒,陈忠这才想到了什么。

    他突然觉得,自己瘸了的腿,已经无法支撑自己身体了。

    手里拄着的拐杖,也啪嗒的落地。

    陈忠两腿一软,啪嗒一下跪倒了在地。

    ……

    弘治皇帝却是感慨万千。

    朕就是那个亏了八十多万两银子的人啊。

    这八十多万两,可是朕节衣缩食省下来的。

    可是现在……他笑了,欣慰的笑了。

    弘治皇帝说罢,忍不住看向方继藩一眼。

    仿佛……是在说,八十多万两银子,确实不是少数。

    可是……继藩拿着这八十多万两银子,给朕买来的是天下人的人心。

    这……可是无价之宝。

    是哪怕八百万两银子,都买不来的。

    看着这个陈忠,一个曾经戍边的老卒,九两银子,是他最后一丁点的财产,是他卖命的银子。

    这京里有多少个陈忠呢,又有多少个陈忠在全额退回了银子之后欣喜若狂呢。

    值了!

    弘治皇帝俯身下去。

    双手握紧了匍匐在地,双手颤抖的陈忠。

    陈忠战战兢兢,胆大的抬头,端详了弘治皇帝一眼,眼中依旧惊异:“您……您……您真是陛下……”

    弘治皇帝很少温和,微笑道:“敢自称陛下,乃是万死之罪,你看朕像个不良之人吗?若是如此,岂不是万死之罪,来,起来,你腿脚不便,坐下说话吧。”

    “陛下啊……”陈忠滔滔大哭起来:“小人像做梦一般,万万料不到陛下居然屈尊至此,草民……草民……”

    弘治皇帝强令他坐下,自己则相对而坐。

    热烘烘的炭盆里,火焰通红,弘治皇帝吁了口气:“朕来此,就是想看看银子是否发放了,再看看里头有没有什么内情。朕见你领了银子,心里也就踏实了,朕亏空的是八十多万两银子,而你失去的乃是救命钱,九两银子虽小,可对你而言,就是你的一切。”

    陈忠哽咽难言,只是不断点头。

    方才还谈兴浓得很,现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弘治皇帝又道:“你是朝廷的有功之臣,你的腿,便是朝廷亏欠你的,只是可惜当初的朝廷有难处,所给的抚恤和赏金竟只有这些,现如今国库还算充实,居然没有人将你们的事奏报到朕的案头上来,这是百官的失职,也是朕的疏失,倘若连你们都过不安生,谁还愿来保卫大明,这江山和社稷又从何而来呢?”

    陈忠泣不成声,脸上尽显动容:“陛下乃是圣人天子,能有此念,草民和当初的袍泽,哪怕是九死一生,也是值了。”

    弘治皇帝则是回头看了方继藩一眼:“继藩,过几日提一个章程来,是关于这些老弱的军士的,现今朝廷有了银子,不能再装聋作哑了。”

    方继藩躬身道:“是,儿臣遵旨。”

    弘治皇帝起身,见着这陈忠家徒四壁的模样。

    “朕方才在想,你立有大功,却是家徒四壁,朕该给你一些赏赐,好让你安度晚年,现在想来,天下有多少个似你这般的忠烈之臣,只恩赏你一人,其他人呢?终究……这不是长久之道,给朕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时间里,朕会让你们得到应有的照顾。”

    “三个月之后,朕再来看你,若是你依旧过得不好,朕先杀方继藩的头。”

    方继藩:“……”

    他这是又无端中枪了?

    陈忠只是哽咽道:“陛下万岁。”

    弘治皇帝亦很是触动,擦了擦眼角的泪痕道:“等着吧。”

    他随即道:“走,立即就走,不必相送了。”

    他似乎觉得自己还有许多事要做。

    天子总是如此,做了许多事,便觉得很满足了,有时沉浸在以往的功绩里沾沾自喜,可如今,弘治皇帝方才知道,这个世上还有太多太多他从前是鞭长莫及之人,还有太多太多的事要做。

    以往,他所追求的,乃是文治武功。

    可所谓的文治武功,太过宏大了,何为文治,何为武功呢?

    弘治皇帝说走就走,他没有回头和停顿,生怕陈忠一瘸一拐的送自己出门,所以走的很是绝决。

    朱厚照落在后头,有些不忍的看了陈忠一眼,他是有大志向的人,想要做一个马上太子,想要做大将军,可看到这个老卒,心里亦是过意不去,扣扣索索的自袖里掏出了一小叠一两面值的银票,数了十张,又觉得好像自己不够用,便又藏了三张,将七两银票塞给陈忠手里。

    陈忠连忙受宠若惊的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无功不受禄……”

    方继藩在一旁,却是自袖里掏出了十几张百两银子面额的银票,啪嗒一声摔在了案上,掷地有声,直接转头就走了。

    朱厚照喉结滚了滚,眼睛看着那一张张百两银子面额的银票眼睛发直,既然陈忠说使不得……便将自己的七两银子银票收回了袖里,灰溜溜的跟着走了。

    身后……传开了陈忠的哭声。

    ………………

    走出了陈忠所住的楼屋。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方才那阴暗的环境里,实是有些憋屈,现在贪婪的吸了口新鲜的空气,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弘治皇帝走了几步,等方继藩和朱厚照追了上来。

    弘治皇帝才道:“萧伴伴。”

    萧敬面无表情道:“奴婢在。”

    弘治皇帝便板着脸:“给方继藩磕个头。”

    “啊……”萧敬一脸诧异。

    方继藩也惊住了。

    这又是什么状况?

    弘治皇帝又道:“磕。”

    虽然很懊恼,萧敬却不敢怠慢,忙是拜倒在方继藩的脚下,给方继藩磕头行礼。

    方继藩不解道:“陛下,这是……”

    “这是朕谢你,承你的情。”弘治皇帝道:“幸亏当初你让朕亏了那八十多万两银子,也多亏了你这补偿之策。朕就明言了吧,当初若非你的倡议,朕还真舍不得,银子是好东西啊,谁不喜欢呢?人人都说自己圣人门下,高风亮节,可若说不爱金银,这便是虚伪透顶。”

    “可是……”弘治皇帝道:“朕就差一点,一念之差,差点误了大事。这个陈忠是个可怜的人,天下还有许多这样的可怜人。当初他们都和朕一样,贪图一时之利,却被骗去了所有的财富,如今……哎,继藩,朕于你而言,是君是父,因而就让萧敬给你磕个头吧。”

    弘治皇帝,有着万千的感慨。

    经过此行,他才明白,八十多万两没了,收获的,其实却是十倍百倍的收益。

    他是天子,银子毕竟不算什么,再如何重要,也不如人心。

    方继藩给自己买来的,就是这人心。

    方继藩便道:“儿臣什么都没有做,惭愧的很,哪里当得了陛下这样的酬谢,何况儿臣深受皇恩,效以犬马之劳,本是理所应当的事。”

    方继藩的话,显得很违心。

    弘治皇帝哈哈一笑,当初那所有的不舍以及心里的郁闷,统统一扫而空。

    弘治皇帝却是又道:“朕方才所言,可是实话,你就是一头驴子,不催一催,你是不肯好好尽心用命的,那些立有战功的老卒,为朝廷分忧不少,付出很多,从前是朝廷力有不逮,可现在……府库还算殷实,是要予以一些照顾了,你想办法寻访似陈忠这样的老卒,尤其是那些没有子女的,该让他们安享晚年,切切不可怠慢了。”

    方继藩对于这点是非常赞同的,郑重其事的道:“臣遵旨。”

    弘治皇帝背着手,唇边勾起几分笑意,道:“今日一趟,真是获益匪浅啊。”

    方继藩倒是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连忙道:“陛下,那江言,还骂儿臣呢。”

    哼,他是那种愿意吃闷亏的人吗?

    提起这事,弘治皇帝面上的笑容,亦是逐渐消失了。

    他面若寒霜,面上露出意味深长的样子:“他一个御史,原本捕风捉影,弹劾任何事,都是他的职责所在。可此人……黑白不分,指鹿为马,倘若连这样的善政,由着他来指摘,那么……这天下想有所作为的人,还敢有所为吗?若是人人畏手畏脚,不敢去办事,不敢献出良策,那么……谁来为朕分忧。朕给予御史弹劾之权,本是让他们为朕兴利除弊,是弹劾不法之事,而不是似他这般,一味攻讦,明明一无是处,却是处处想要表现自己,彰显自己的能耐。”

    弘治皇帝说罢,看向方继藩,一脸认真的道:“继藩,你以为,朕当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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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弘治皇帝向自己询问。

    方继藩倒是有些无语了。

    这事儿,不能问他啊。

    方继藩想了想道:“陛下,江言此人,何不打探一下,再做决定呢?”

    “打探?”弘治皇帝若有所思的皱了皱眉,才道:“你的意思是……”

    他已大致明白了……

    萧敬忙上前道:“奴婢……这便去办。”

    弘治皇帝却是摆摆手道:“还是眼见为实为好。”

    他开始对任何事,都抱着怀疑的态度了。

    弘治皇帝道:“江言的宅邸,在何处?”

    他目光落在了萧敬的身上。

    萧敬大汗淋漓起来,想了想道:“奴婢先去查一查,陛下稍坐。”

    过了片刻,萧敬去而复返,将大致的位置说了。

    弘治皇帝点头,便让萧敬备了车马来,接着上了车,车马至靠近大明宫的一处宅邸才停下。

    这是一个占地十数亩的宅子。

    看上去,便知价格不菲了。

    当然……一般情况,也不会有人因为人家住着华宅,便指摘其为贪墨。

    在这个世上,真正能读书,科举,考功名的人,大多数都不会是普通人,哪怕偶尔会出现几个贫农子弟,创造了耕读的奇迹,使人津津乐道,可在大明,书籍和笔墨纸张价值不菲,寻常人连吃饭都有困难的时代,能够金榜题名,往往都是家境殷实之辈。

    等到了正统朝之后,这样的情况就变得格外的严峻。

    因为那些大富之家以及地方上的大乡绅们,已经开始摸清楚了科举的规则,如何做文章,如何作八股,这都需聘请名师来指导的,而此等名师,有些时候,便是花钱都未必能请的到。

    士人们开始凭借着这些,编织了一个又一个的网络,为朝廷培养人才,使他们金榜题名,或是成为举人、秀才,且形成了纽带。

    因此,有不少人金榜题名,哪怕是一个月的俸禄都没有领,却已开始购置宅邸,无他,家里有钱。

    这宅院,可谓精美,因为占地大,反而显得幽静,颇有几分大隐于闹市的感觉。

    弘治皇帝让人拍门,而后门房将门开了,行礼道:“何人?”

    弘治皇帝微笑道:“西山钱庄。”

    门房本是彬彬有礼,可一听西山钱庄,态度便有所变化了。

    此等高门大宅的主人,以往结交的,都是清贵之人,西山钱庄固然家大业大,可能来的人,十之八九,也就是一些办差的。

    他的语气冷漠起来:“钱庄里的,来做什么?与我们江府又有何关系?”

    弘治皇帝倒没有恼怒,依旧带着微笑道:“关于赃款退还之事。”

    这门房听罢,似乎晓得什么事了,道:“本府并不曾投钱进如意钱庄,不过,你们进来吧,我去通报。”

    于是门房迎着四人进了小厅。

    小厅里,弘治皇帝等人落座,接着便有一少年人颐指气使的进来,一面进来,一面还抱怨道:“西山钱庄有什么了不起的……”

    人进来之后,眼睛瞥了小厅里的弘治皇帝等人一眼。

    这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上没有什么客气,只左右看了一眼,鼻孔朝天道:“我爹当值去啦,我叫江孜,你们西山钱庄来的正好,我正有话要说,且不说你们的贷款,利息不低了,单说如意钱庄退赃,何以厚此薄彼,有的人是全额退了,可有的,却只退了六成,亏得你们还敢来,这事儿要说清楚。”

    从这少年出现,弘治皇帝就细细打量起这少年。

    说也奇怪,这少年居然也烫了头,不只如此,耳上还穿了环,两个大金环子吊在耳上,很是显眼,面上还敷了粉,以至于他的脸色,惨白惨白的。

    如此一看……呃,甚是骇人。

    弘治皇帝心里咯噔了一下,突觉得眼睛有点痛。

    这时倒是忍不住瞧了朱厚照一眼。

    咦,这样看来,如方继藩所言,太子还真看着顺眼了许多。

    听得这江孜的抱怨,弘治皇帝却是不露声色。

    方继藩却笑嘻嘻的道:“噢,如何厚此薄彼,你说来听听,江家又不曾投了如意钱庄银子,于江家又无损,这位小少爷何以有如此大的怨气呢?”

    听了方继藩的话,江孜就哼了一声,冷冷的道:“谁说没投……”

    他说到这里,面色又怪异起来,连忙又道:“就算没投,可见你们如此不公道,也是看不过去的。”

    “看来你们江家是投了。”方继藩笑道。

    江孜毕竟是少年人,且平时傲慢惯了,便道:“就算投了又如何。”

    方继藩道:“是以远方亲戚的名义,还是以府中下人的名义。”

    “与你何干?”江孜脾气很暴躁。

    这一点,有点像方继藩。

    方继藩脾气却出奇的好:“且只退了六成,可见投了不少吧,亏了多少两银子?”

    “哼。”江孜道:“瞧你稚嫩的模样,看来不过是西山钱庄的小伙计,敢这样和我说话?”

    被人说稚嫩,方继藩突然觉得很欣慰。

    他和弘治皇帝对视一眼。

    弘治皇帝依然默然无声,方继藩便哈哈笑道:“你们江家,家大业大,可称的上是豪富之家,那些百姓可怜得很,只投了一点进去,便是他们的身家性命,你们亏的银子再多,却也照样一身富贵,何况令尊乃是朝廷命官,久食君禄,理当为朝廷分忧,何以要计较这些呢?”

    江孜倒是被激怒了,怒气冲冲道:“住口,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你们来此,是来挑衅的吗?怎么,就活该我们江家要受此罪?”

    他咬牙切齿的样子,对此甚是气恼:“我看,这分明是你们西山钱庄的诡计,哼,家父早知这如意钱庄有些不正常的……”

    “什么……”弘治皇帝眼中闪过惊异,瞪着江孜道:“你们早知道的?”

    弘治皇帝哪怕只是一身常服,此时,却依旧有着几分天生的不怒自威的气派。

    像是被弘治皇帝的气势镇住了,江孜一愣,猛的觉得自己失言了,立即三缄其口,不做声了。

    弘治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道:“莫非令尊还与如意钱庄勾结一处吗?”

    江孜神色变了变,随即怒视着弘治皇帝,道:“胡说八道,出去,滚出去。”

    弘治皇帝却是气得不轻。

    朱厚照亦是恼了,要拔腰间的匕首。

    江孜见这四人,凶神恶煞的模样,倒是有些害怕了,想要出去喊人,偏偏这个年龄的少年,似乎觉得认怂喊人是可耻的事,便又道:“家父何其聪明,岂是你们晓得的,他自知如意钱庄的分红很是不合理,世上怎有这样的好事,因而早就料定那东家迟早要逃的,不过……东家要逃之前,为了多骗一些人,自是要保证信用,家父本是掐准了时间,趁此……”

    而此时,在这小厅的外头,一个江府的管事正探头探脑着,听到少爷说这些,立即惊恐的咳嗽起来,大叫道:“少爷,少爷……夫人请您去后宅。”

    可是……

    弘治皇帝等人,却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难怪那如意钱庄在京里经营了这么久,明明如此不合理的利润,能骗到这么多人。

    这世上,并不乏聪明人。

    弘治皇帝,深居宫中,对于这种高利润的事,觉得习以为常,这才会上当受骗。

    毕竟算起来,弘治皇帝的许多投资,都牟取了极高的利润,自然而然,他也就觉得如意钱庄没什么不妥当。

    而寻常的百姓,其实没有太多的见识,听到别人的怂恿,自然而然也就动了心,跟着一道投钱进去。

    可是……还有一些人,他们未必是不知这如意钱庄不合理。

    而是他们非常清楚迟早如意钱庄不能兑现。

    可是……他们眼红于这巨大的分红,依旧不露声色,投入了大笔的银子,享受这巨大的分红。

    他们自认为,自己是可以控制住事态的。

    只要盯紧了如意钱庄,这如意钱庄还能骗到更多的人,他们的分红就有保障。

    一旦等到他们自觉得时机到了,再立即撤资,不但保住了本金,还能赚取高额分红,而后等待如意钱庄自爆。

    这御史江言,就是这样的人……

    某种程度而言,他们才是如意钱庄的帮凶啊,他们明知道事态可能严重,他们也享受到了这巨大的利益,而一旦如意钱庄出事,他们又可抽身退出来。

    得知了这样的真相,弘治皇帝气得发抖。

    他原以为,所有人都是受害者。

    原以为,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

    现在才知……真正的受害者,只是自己还有那许多的无知百姓。

    真正蒙在鼓里的人,只是自己。

    那江府的管事,显然觉得自家少爷说了不该说的话,哪怕对方只是西山钱庄的雇员,就算和他们说了点什么,也没什么妨碍,可这样的话,还是少说为妙,因而在外头先提醒了江孜,接着踱步进来,笑吟吟的道:“诸位,我家少爷年少不懂事,口无遮拦的,只是胡口说了几句,都是当不得真的,几位来此,不知到底有何公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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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发现,对于弘治皇帝而言,实在是太震撼了。

    若当真如此,那么……这一切也就再清晰不过了。

    文武百官之中,多的是聪明人。

    怎么可能放纵一个如意钱庄,在京里大张旗鼓的吸储了一年之久。

    此前,没有一份关于此事的奏报。

    有的人,不知道也就罢了。

    比如方继藩,那是事后方才知情。

    也有人,可能是讯息的偏差,对这些事,并不关心。

    当然,也就不乏有一些早就关注了的达官贵人,对此滋生兴趣了。

    可是……当真没有一个人看出点什么吗?

    他们不是没看出来,而是早看出来了,却发现这其中有利可图,所以将计就计。

    偏偏,方继藩将这如意钱庄提前引爆,彻底的破坏了他们的计划。

    也正因为如此,有一群人对于方继藩的不满,想来并非只是方继藩只发放了他们六成银子这样简单。

    而在于,方继藩破坏了他们图利的计划,他们的损失不只这四成的本金,而是他们原以为势在必得的巨大收益。

    他们才是如意钱庄,最大的帮凶。

    而偏偏……在事情爆发之后,他们依旧可以堂而皇之的对如意钱庄,对方继藩,进行弹劾和批判。

    弘治皇帝绷着脸,脸色蜡黄,浑身透着冷意。

    这个发现,对于他而言,不啻是巨大的震撼。

    这是背叛。

    朕对士人,哪怕是近年来推行新政,偏离了他们的初衷,可对他们也多有偏爱。

    可是现在……

    江府的管事见弘治皇帝不做声。

    方继藩人等,似乎也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都不吭声了。

    这管事的眼珠子略略的转了转,便继续道:“这都是孩子话……哈哈……哈哈……”

    “是啊。”弘治皇帝突然开口。

    他竟是硬生生的,将这股怒气压了下去。

    现在震怒,已是于事无补。

    弘治皇帝慢慢的露出微笑:“我等来此,是奉西山钱庄之命核实一下赃款退还的情况,江御史家,固然是没有投钱,不过听说有许多达官贵人,都是暗中投了钱的,因而来问问,免得生出什么疏漏。”

    管事立即摇头道:“不不不,江府并不曾和如意钱庄有任何的瓜葛,小孩子都是胡说。”

    “没有吗?”弘治皇帝微笑着,看着这管事:“既如此,那么就叨扰了。”

    他站了起来:“我等只是来核实,你们说没有,那么自然是没有,叨扰了。”

    说着,举步就走。

    这管事总算松了口气,有点担心,可细细想来,毕竟只是一些钱庄跑腿之人,似乎也不必将这些事放在心上。

    ……

    弘治皇帝领着人,已出了江府。

    他一直不吭声,身后的朱厚照和方继藩,也自不敢上前去触他的霉头。

    朱厚照只扯着方继藩的袖子,拉着方继藩的袖子翻啊翻。

    方继藩恼怒,低声呵斥道:“找什么,没钱。”

    朱厚照嘟着嘴嘀咕:“方才还见了很多。”

    “我是有良心的人,我全给了那老卒了。”方继藩耿直道:“现在没了。”

    朱厚照一脸幽怨起来:“我比老卒还惨,我还欠着债。”

    “厚照,继藩。”

    弘治皇帝突然开口。

    一听陛下召唤,朱厚照连忙罢手,和方继藩不约而同的打起了精神,连忙上前道:“陛下……”

    弘治皇帝皱着眉头沉声道:“从那江府管事的话音来看,此人……想来是知道内情的,记下这个人,到时有用。”

    方继藩自是明白弘治皇帝话里的意思了,只是道:“何时动手?”

    朱厚照也显得很是兴奋:“不如儿臣现在就去……”

    “不急。”弘治皇帝面无表情。

    他尝到的是背叛的滋味。

    你可以无能,可以迂腐,甚至可以胡言乱语,但是不可以背叛,不可以将皇帝当做傻子。

    弘治皇帝看着前方,目光悠远,慢悠悠的道:“这件事,不只是一个人,所以不必打草惊蛇。”

    方继藩很习以为常的随口便道:“陛下真实明察秋毫啊……”

    “住口。”弘治皇帝收回视线,落到方继藩的身上,呵斥道:“自始至终,朕就是最愚蠢的那个……亏得你还说的出口这样的话。”

    方继藩一脚踢到了铁板上,顿时有些尴尬,嘿嘿一笑:“古来的天子,都自以为聪明,于是刚愎自用,而陛下且以愚蠢自居,时不时的三省吾身,这令儿臣很是佩服,儿臣心里想,若论聪明,谁及得上诸葛孔明呢,诸葛孔明在戏文里,可谓是多智而近妖。可是人都有其缺陷,总会有失察之处,昏聩的君主,愚笨而不自知。贤明的君主,有了一些成绩,也自会沾沾自喜。唯有陛下,文成武德,却依旧还能反躬自省,这才是陛下最令人佩服之处。儿臣一定要向陛下多多学习。”

    一直安静跟着的萧敬,面上抽了抽。

    本来听到弘治皇帝斥责方继藩,他心里还颇有几分欢喜的,你看,倒霉了吧。

    可现在又听方继藩的一席话,他虽是争宠的心思淡了,心里却还是免不得咯噔了一下,卧槽,这方继藩不只胜在急智,还胜在皮厚,咱真真不如也。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却不禁苦笑。

    还能说点什么呢?

    弘治皇帝苦叹道:“朕想知道有多少似江言这样的人。所以……”

    弘治皇帝深深的看了方继藩一眼,才接着道:“西山钱庄,要好好的查一查账目,达官贵人里,到底有多少人暗暗投了银子,这是钱庄的事,定要有所凭据,切切不可有什么疏漏。”

    方继藩连忙点头应道:“儿臣明白。”

    弘治皇帝叹息道:“宫里,朕不想回去了,在那宫中,真如瞎子聋子一般,处处被人所蒙蔽,朕……突然想喝酒了。”

    朱厚照顿时就眼睛一亮,兴致勃勃的道:“喝酒好,父皇,儿臣那儿有……”’

    方继藩立即打断道:“陛下,别听太子胡言,儿臣和太子都不爱喝酒的,不过父皇若是想喝,儿臣去想想办法。”

    …………

    西山有的是酒。

    毕竟,屯田所的驻地就在此,数不清试验田的粮食,堆积如山,其中相当一部分,就是用来酿酒。

    温艳生天天闲来无事,偶尔也会琢磨着酿酒。

    因而,当他从地窖里抱来了一坛酒的时候,弘治皇帝见他面熟,想了一下,不由道:“可是当初的宁波知府,温艳生。”

    温艳生行礼后,笑吟吟的道:“正是草民。”

    弘治皇帝奇怪的看着温艳生:“卿本为朝廷命官,何以在此,甘居一个区区的厨子?”

    温艳生深深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

    他表现得很平静。

    毕竟……一个人若是对功名利禄没有了兴趣,自然也就无欲无求,无欲则刚,因而,哪怕是见了皇帝,也不至过于激动和惶恐。

    温艳生道:“因为……自在。”

    “自在……”弘治皇帝念着这两个字,露出了迷茫之色。

    温艳生笑道:“这世上,人人都想求功名利禄,可谓是千军万马过那独木桥,为了在庙堂上有一席之地,因而挖空了心思,每日都犹如烈火灼心。这样的日子……又有什么好处呢?可草民不同,天下人都不想做厨子,对这庖厨的事,可谓是敬而远之,天下的英才都去做官了,草民不才,比不得这些英才,与其挖空心思去做官,不如舒舒服服的做一个厨子,这……有何不可呢?”

    弘治皇帝一愣,似乎……觉得有一些道理。

    至少,眼前的温艳生,便是一脸富态,整个人,很是滋润的模样。

    自己虽贵为天子,却是白发早生……

    弘治皇帝叹口气,道:“卿此言也有道理,可惜……朕承祖宗基业,便是想要做一个厨子,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怕也不能如愿。来……卿家也坐下,你来陪酒。”

    随即,弘治皇帝瞪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朱厚照:“你坐开。”

    朱厚照本是美滋滋的样子。

    他喜欢温艳生,因为温艳生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诚如自己想做一个大将军,或者做一个最顶尖的纺工,又或者,做一个大夫,再不济,还可以做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科学家,只是可惜……他做不成。

    让自己父皇多听听温先生的话,也好。

    说不定会愿意放他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呢。

    谁料到……

    在弘治皇帝的目光下,他只好乖乖的坐在下头去,将自己的位置让给温艳生。

    温艳生倒是不畏这些繁文缛节,很自在的样子,坐在弘治皇帝的身边,温和笑道:“陛下,这是草民所酿的酒,用的是蒸馏之法,所用的粮食,统统都是屯田所试验田所产……此酒,却是非同一般,辣口的很,就怕陛下喝了不习惯。”

    弘治皇帝微微笑着:“这么好的粮食,拿去酿酒,是不是太浪费了。”

    他终究……还是没有脱离了自己作为天子的职责,在他看来,一个好的皇帝,是不能纵容喝酒和酿酒的,毕竟……酒水在这个时候,是奢侈之物,是用粮食酿成的,粮食……是国家的根本啊。



    酿酒是要糟蹋粮食的。

    一度在许多王朝,都曾禁止酿酒,这一方面,是要杜绝奢侈之风,另外一方面,也是害怕粮食被浪费。

    因而弘治皇帝才提到这个问题。

    温艳生却是诧异的道:“陛下,莫非不知,现在西山,正在想尽办法提升粮食的产量?”

    弘治皇帝狐疑的看了方继藩和朱厚照二人。

    还真的不知道呢!

    朱厚照和方继藩对视一眼,方继藩坦然的道:“陛下,是有这么一回事,这无工不富,无农不稳,现在西山研究院会同屯田所,正在竭尽全力做这方面的工作,只是现在暂时还没有眉目,所以不敢上报邀功。”

    这个解释自是令弘治皇帝很满意,在他看来,方继藩在一些大事上还是很稳妥的。

    弘治皇帝便满脸期待的笑着道:“这是好事,倘若这粮产可达每亩六百、七百斤,那么朕也就无忧了。”

    六百,七百,不是一个小数目。

    尤其对于稻田和麦田而言。

    朱厚照却是挤眉弄眼,他的目标显然不只是如此。

    一旁,温艳生已帮弘治皇帝斟了一杯酒。

    弘治皇帝看着这小小的杯子,不由皱眉道:“如何这杯这么小?”

    “此乃蒸馏酒的……”

    弘治皇帝心情不好,今天就是诚心喝酒解闷的,叹了口气道:“换大杯,真以为朕没有酒量吗?朕只是担心喝酒误事而已。”

    温艳生无言,不禁询问似的看向朱厚照。

    朱厚照则是翘起大拇指:“壮哉,来,儿臣给父皇换大杯来。”

    说罢,朱厚照亲自为弘治皇帝去取大杯。

    这个时代,还是以黄酒为主,因而,似后世那等喝白酒的小杯,确实过于小气了。

    朱厚照取来一个牛角杯,又亲自倒满,脸上浮着几分别具深意的笑意。

    弘治皇帝四顾左右:“此酒晶莹剔透,倒是……”

    说着,端起牛角杯,将这酒水,直接一股脑的倒入口中。

    只是……

    这酒水入喉,顿时……就像火烧一般,喉头竟是一下子辣得像是失去知觉。

    像一团火呀。

    紧接着……酒水进入食道,弘治皇帝竟觉得浑身都在燃烧,他的脸,霎那间就变得血红,豆大的汗一下子渗出来。

    酒水入腹,便觉得自己的腹部在熊熊燃烧,那火焰,又像是重新窜回了喉头。

    弘治皇帝呀呀两声,竟是一时不能言。

    朱厚照带着几分得逞的意味,举起自己的小杯,轻轻的抿了一口蒸馏酒,又翘起大拇指道:“父皇海量,儿臣不能及也。”

    弘治皇帝下意识的掐住了自己的喉咙。

    呼……热……辣……

    萧敬在一旁看着,吓了一跳。

    倒是缓了一会,弘治皇帝却是吐出了两个字:“好酒!”

    “再来,满上!”

    这次轮到朱厚照无言了,卧槽……

    一旁的温艳生和方继藩脸色也变了。

    弘治皇帝豪爽的笑起来道:“来,你们也来,都换上大杯,满上,都满上,朕已先干为敬,都给朕一口干了。”

    “这个……这个……”方继藩愁眉苦脸的道:“陛下,儿臣待会儿回去还要抱孩子。”

    弘治皇帝瞪眼:“这是什么意思,陪朕喝酒,还有这么多的理由,不喝就是欺君。”

    “……”

    酒水满上。

    三人犹如即将要杀头的刑徒一般,一口干了,顿时……方继藩觉得自己要死了,拼命咳嗽起来,受不了啊……那火烧喉咙的滋味……

    弘治皇帝又命人将杯子统统斟满,却又是率先一口牛角杯的酒水直接下肚,第一次喝,还觉得辣的不得了,可这第二杯,竟开始享受这等感觉了,此时,浑身燥热,身上扑哧扑哧的冒汗,整个人浑身滚烫,血液仿佛在沸腾,不过……痛哉,快哉。

    弘治皇帝豪气的道:“来,继续。”

    “父皇,别喝了。”朱厚照拉扯着弘治皇帝的袖子:“再喝,要醉啦。”

    弘治皇帝却看着自己的空杯子:“朕已经喝过了呀,现在该轮到你们了。”

    朱厚照一脸吃瘪的样子:“……”

    “朕不怕醉,你们还怕醉?都喝。”

    …………

    三杯酒下肚。

    弘治皇帝才勉强觉得有些受不了了。

    他笑吟吟的看着东倒西歪的朱厚照和方继藩。

    朱厚照抓着方继藩的手臂,口吐酒气,口里道:“呀,这个大猪蹄子,有点瘦呀,这谁养的呀,打死他。”

    说罢,朱厚照龇了牙,便疯狂的啃。

    方继藩将手一缩,大骂道:“狗一样的东西,谁,是谁咬我的脚,这脚是用来走路的。”

    ……

    温艳生倒还撑得住,毕竟是有练过的,他诧异于弘治皇帝的酒量,却是正襟危坐。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看着温艳生道:“温先生真是海量啊。”

    温艳生便道:“草民再陪陛下喝两杯?”

    弘治皇帝摆摆手,保持着几分清醒:“不可,不可,喝酒要适度才好,再喝,就真要醉了。见温先生在此乐不思蜀,朕倒是羡慕你了,看来哪怕是做一个厨子,也未必是坏事,那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话,未免有些差池。”

    温艳生却是含笑看了弘治皇帝一眼:“陛下此言差矣。”

    弘治皇帝惊异的抬了抬眼,讶异道:“噢,朕差在哪里?”

    温艳生便道:“陛下看草民乐不思蜀,这是因为臣本是官宦,哪怕是辞官,在这西山里头也受人尊敬,又得太子和齐国公的照拂,生活倒是无忧,只需醉心于庖厨之事而已。可是真正的厨子是什么样子呢?他们大多生活贫困,家里少不得有妻有子,他们早出晚归,挣来的一点闲钱,都需花销在家中。虽是每日在那庖厨之中杀鸡烹羊,自己平时所食的,却也不过是粗茶淡饭,在那热腾腾的庖厨里,哪怕天气如何酷热,却也需忠于职守,看着大灶,那滚烫的油溅起来打在身上,这浑身上下都是那热油烧起来的伤口。所谓遍身绫罗者,不是养蚕人。这才是厨子本该有的样子,何况他们不但辛苦,也大多穷困,甚至还身份低贱,为人所看轻,陛下,草民说的厨子,陛下还会羡慕吗?”

    弘治皇帝:“……”

    良久,他幽幽叹了口气,才道:“朕明白了,是朕想当然尔,多谢温先生赐教。”

    温艳生道:“这也是为何会有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原因,读了书,方有功名,有了功名,才可以高人一等,譬如草民,因为有了功名,所以哪怕是喜欢庖厨,在人看来,也是雅兴,诚如竹林七贤一般,诚如阮咸爱弹琵琶;刘伶嗜酒不羁;嵇康好锻铁;阮籍终日弹琴长啸一般。他们是士人,是士人,他们弹琴,锻铁,弹琵琶,爱喝酒,才成了风雅之事,可那街边弹琵琶的,爱喝酒的,铁匠铺里打铁的人,又有几人可以成为嵇康,刘伶呢?历代的君主,都求大治,可在老夫看来,他们所求的大治,不过是嵇康,阮籍这样的人所期望的大治而已,世间,本就是不公道的,士人依旧还是士人,铁匠还是铁匠。”

    弘治皇帝听着,默然无语。

    他若有所思,良久:“所以先生认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句话是错的?”

    “对,也不对。”温艳生深深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口里喷吐着酒气:“对于读书人而言,可这不是再对的一句话吗?可对于寻常百姓而言,却未必是如此了,只是读书人告诉他们这句话是对的,他们自然也就觉得,或许……这是对的吧。当然……读书是好的,读书明理,读书明志,朝廷本应提倡读书,可以读书而分贵贱,嗯……草民也是读书人,此事……不该过多的议论。”

    弘治皇帝苦笑道:“读书人之中,也有豺狼,朕往日见识了许多,今日见识的尤其深刻。”

    温艳生在弘治皇帝面前,没有丝毫的畏惧之心,却是笑哈哈的道:“草民在西山,见到的铁匠,也是良莠不齐,有的不过是敷衍了事,混个日子。也有的,每日精研于锻炼之术,心细如发,所制的磨具,不差分毫。”

    弘治皇帝突然不语。

    良久之后,弘治皇帝起身,道:“温先生所言,倒是提点了朕一些东西,哎……什么天道不公啊,天是没有情感,也不会去区分好坏的,人们将世间的错误都推脱到上天头上,本就是对上天的不公。追根问底,这世上不公的事,终究还是出在人的身上,是出在掌握神器的人,这个人……就是朕吧,朕方才思量了很久,朕可以改变这样的不公吗?想来……是不成的,此非十代贤良的君主,也未必能办成,自然,此罪在朕躬,朕可以推脱,却也可以尝试着,使这世上更清平一些,哪怕是做不到真正的大治,至少,明日比今日好,哪怕是好一星半点,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温艳生连忙起身,朝弘治皇帝深深的行了个礼:“陛下有此心,乃苍生之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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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治皇帝大醉回宫。

    虽说晕乎乎的,但还是特意交代萧敬一番:“今日不必宿在坤宁宫,朕只在奉天殿歇一歇,不必说朕大醉,只说奉天殿中有事处置即可。”

    萧敬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弘治皇帝至奉天殿。

    谁料一路过去,陛下醉的不省人事,可到了奉天殿后,陛下竟精神了一些。

    弘治皇帝摸着自己的额头,不禁道:“那蒸馏酒,好厉害。”

    萧敬对弘治皇帝是真心实意的,劝道:“陛下,往后可不能这样喝了,此酒,奴婢远远闻了,都觉得厉害。”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取茶来。”

    萧敬关切的道:“陛下何不先歇一歇。”

    弘治皇帝坐在案牍前,手扶额头,思维逐渐清晰起来,摇头叹息道:“今日见了这么多的事,听了这么多的话,怎么还歇得下啊,哎……”

    说罢,他又是幽幽的一声叹息,陈忠,江言,温艳生的事,如走马灯一般,在自己的脑海里晃过去,他突然又想起了朱厚照,想到了那一头的卷发,弘治皇帝道:“第一件事……”

    萧敬忙是匍匐于地,静候旨意。

    弘治皇帝道:“将那用火钳子给人烫头的地方,统统给朕查抄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此伦常之道也,今后再有烫头之事,严惩!”

    “奴婢遵旨!”萧敬道。

    弘治皇帝说罢,突然又叹口气:”罢了,罢了,不必去深究了。喜欢烫头,就让他们去烫罢,这样的事,朕管了做什么?”

    萧敬一头雾水:“那到底查抄不查抄?”

    弘治皇帝带着几分无奈道:“能和一群不晓事的孩子去计较吗?”

    “奴婢明白了。”

    ……

    弘治皇帝又道:“厂卫……与西山钱庄会同统计司查一查账,有多少人似那江言一般,要查清楚,朕要证据确凿。”

    萧敬道:“奴婢知道了。”

    弘治皇帝沉了沉眉,又道:“江言的弹劾奏疏,留中不发,明日……召刘健来见朕。”

    弘治皇帝交代了许多话,他似乎有许多话想要说,偏偏又觉得头痛的厉害,只捡了一些,胡乱说了,接着实在熬不住了,才昏昏睡去。

    …………

    次日。

    刘健入奉天殿觐见。

    此时,弘治皇帝刚醒,正漱着口,听了刘健已经到了,匆匆洗漱过后至御案后升座,正襟危坐道:“刘卿家,近来身体可好?”

    刘健道:“托陛下的洪福,还算不错,陛下今日脸色似是不好,不知陛下……”

    弘治皇帝微笑道:“朕啊,倒还不错,没什么不好的地方,刘卿家,朕看你是脸色真的不好,近来国事操劳,歇一歇吧。”

    刘健一愣,他顿时有些不明白弘治皇帝的意图。

    “这年关要至了,且还有一个月,近来天下还算大体承平,你且在家修养一些日子,你的儿子不是也才大病初愈吗?父子二人也是难得久别相逢,多见一见,不要总是冷落了他,他是有功之臣啊。”

    “陛下……”刘健拜倒。

    他察觉到了什么。

    伴君如伴虎啊。

    这本不该在弘治朝出现的事,何况陛下与他感情深厚,现在却突然让他歇一歇,其中意图,实在难以揣测。

    刘健叩首:“陛下,老臣是否有什么过失。”

    弘治皇帝摇头,突然态度坚决:“今日,你上一道病疏,朕会恩准你咱在家休养,就如此吧。”

    刘健一时心乱如麻。

    莫非……

    可是陛下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为人臣的,还能说什么,他心里沉甸甸的,却还是勉强的笑了笑才道:“臣近来,旧疾发作,痛不欲生,臣老矣,恳请陛下,念臣苦劳,准臣颐养。”

    弘治皇帝背对着刘健,声音冰冷,没有情感:“准!”

    …………

    刘健一头雾水的告退。

    他的心,是苍凉的。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已位极人臣,甚至在此刻,他竟生出了几分是不是该急流勇退的念头。

    …………

    再三日。

    弘治皇帝端坐在奉天殿上,他脸色已恢复了许多,再不似醉酒时的苍白。

    此时,他手里拿着的,乃是一份自广东布政使司的奏疏。

    突的,他猛的将奏疏摔在地上,厉声道:“内阁到底办的什么事,李东阳与谢迁已不堪用至此吗?蝗灾的赈济,竟有这么多疏漏,他们二人做什么吃的,萧敬,下旨申饬,朕不容他们如此怠慢!”

    萧敬匆匆至内阁。

    听萧敬带了口谕来,谢迁与李东阳二人拜倒。

    萧敬道:“圣谕:陛下问,广东布政使司赈灾一事,何以内阁疏忽至此,怠慢,形同是害民,内阁大学士谢迁,内阁大学士李东阳,朕加以恩荣,尔二人不思报效,何也?”

    萧敬念毕,面无表情。

    谢迁性急:“萧公公,广东布政使司这事……”

    “不必解释。”萧敬皮笑肉不笑的道:“解释了,奴婢也听不懂。”

    谢迁便道:“那么就请萧公公禀报陛下,臣二人速见天子,解释此事。”

    萧敬面上冷漠:“陛下还交代过了,陛下不见二公。”

    谢迁和李东阳面面相觑。

    萧敬却已是转身走了。

    等这萧敬一走……

    谢迁看着李东阳,忍不住道:“这赈灾之事,明明没有问题,广东布政使司的弹劾,不过是叫苦而已,想朝廷再多拨付一些钱粮,这是历来都有的事,陛下何故申饬你我?宾之,不成呀,你我非要去见驾不可,这件事,不说清楚,实是如鲠在喉,咽不下这口气啊。”

    谢迁皱着眉头,眼里露出了极深的担忧。

    刘公养病了,可明明刘公的身体这些日子还算不错,现在失去了刘公这个桥梁,陛下对于内阁,显然冷漠了许多。

    李东阳虽是眼里亦是透着忧虑,却是突然道:“要出大事了啊。”

    “什么?”谢迁看着李东阳,一时没明白过来。

    李东阳意味深长的看了谢迁一眼:“谢公,陛下与刘公,历来两不相疑,何以突然刘公告病?又为何突然,陛下就疏远了你我,这般的不留情面,那口谕之中,有一个用词,你没有听明白吗?用的……乃是尔二人三字。”

    尔字,是不恭的意思,若是往日,陛下理应会用的是两位师傅,或者是卿二人之类的字眼。

    可这一个尔字,态度已经很分明了。

    谢迁脸色突的难看起来,不禁瞪大了眼睛道:“出大事,你的意思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李东阳若有所思的拧了拧眉,摇头道:“不,应该不是如此,这要出的大事,和你我,还有刘公没有关系。”

    谢迁愕然。

    似乎李东阳感觉自己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了,慢条斯理的道:“陛下此举过于突然,有一些像是想要保护刘公,和你我之意。”

    “保护……”谢迁更是错愕。

    李东阳叹了口气:“是啊,是保护,至少这段时间,陛下不希望内阁之你我,还有刘公,牵涉到什么事去,他疏远我等,想来是有人要倒霉了,疏远我们,或许……是想要保住我们的晚节。”

    “晚节?你的意思是?”谢迁总算开始明白一些了。

    李东阳眼眸张开:“至少不想让天下人觉得,这件事有我们的参与,而是让天下人认为我们与此事无关。因而,老夫料定,此次剑指的……只怕有不少的读书人。”

    无论是刘健,还是谢迁和李东阳,都是读书人出身的士大夫。

    他们被读书人和士人所推崇,虽然现在已有了不少的诟病,可大体的形象,却是好的。

    一旦朝廷针对某些读书人或者是士大夫动手,而内阁三位大学士若是冷眼旁观,又或者在背后推波助澜的话,那么他们三人,就形同于钉在了耻辱柱上。

    陛下刻意的疏远……或许……正有此意。

    “若……若如此,那么陛下要做的是什么事?”

    “不知道。”李东阳很干脆的道:“陛下刻意不愿我等插手这件事,自然不可能透露任何的意图。”

    “哎……何至如此啊。”谢迁不禁捶胸跌足:“正统年间的时候,陛下与士人势同水火,到了成化年间,又是如此,到了当今,本以为……本以为……谁晓得……哎……”

    李东阳脸色却是平静:“我等,静观其变吧。”

    谢迁忧心的道:“就这么作壁上观?”

    李东阳道:“只能作壁上观!陛下既然如此做,显然已是决心已定了,任何人都无法更改。”

    谢迁打了个寒颤。

    …………

    萧敬回到了奉天殿向弘治皇帝复命。

    “陛下,谢公想要觐见,解释关于赈济之事。”

    “哦。”弘治皇帝点点头,神色自若,不置可否的问了另一件事:“江言的底细,已经查明了嘛?”

    萧敬便道:“问题就在此,他是通过一个族人投的银子,从账面上看,一切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那个族人现在已不知所踪……除此之外……厂卫还发现,在西山钱庄里,还有许多不明的账目,统计司正在深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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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其实,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得有人来打破这个局面才好。”

    似江言这些人,最看重的,就是清名,因而,做事自是极为隐秘,想要自他身上查出点什么,还真是不易。

    他顿了顿:“宣江言觐见吧。”

    整个朝中,有着一股诡谲的气氛。

    刘健养病去了,其他两位内阁大学士,受到了申饬。

    要知道,一般情况之下,大臣遭到了申饬,都需请辞致士的。

    突然之间,弘治皇帝对三位大学士,态度都变得冷冽起来,圣眷不在,这令许多人滋生出了别样的联想。

    刘公人等,只怕过了今年,就该告老还乡了。

    陛下已经对当下的内阁,滋生出了厌倦之心。

    而接下来,谁可以接替刘健等人呢?

    欧阳志为首的一批大臣,都是出自西山的门下,陛下对他们倒是颇为看重。

    只是可惜……

    他们资历太浅了。

    哪怕是欧阳志,成为吏部尚书,迄今为止,还是有许多人诟病。

    何况,这吏部尚书的位置,还未坐热呢。

    因此,欧阳志人等,怕是希望不大。

    一旦有人入阁,新的位置,就可能腾出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准确的来说,江言并非是寻常的御史,他乃是佥都御史,不但清贵,而且品级还挺高,乃是正四品。

    正四品当然不算什么,可若是在翰林院和都察院,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翰林院和都察院,乃是最清贵的地方,这里的四品官,放在外头,便是三品大员,甚至是地方上的布政使司,见了他们,都需格外高看一眼。

    而今,陛下突然相召。

    且在这个节骨眼上。

    顿时,江言觉得与有荣焉。

    同僚们纷纷侧目,发出赞叹。

    有人低声议论:“莫非……很快,陛下就要确定年后新内阁的班底,此外,还有各部新贵的人选?”

    这不是没有可能,皇帝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内阁也是如此,有了新的内阁大学士,势必各个部院,也会有新的安排。

    “这江御史,敢于直言犯上,刚正不阿,两袖清风,这是人所共知,何况他为人谦和,陛下知道他,也是理所应当,只怕江御史要一飞冲天了啊。”

    ……

    江言入宫,至奉天殿,拜下:“臣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弘治看着他,面带微笑:“卿的弹劾奏疏,朕看过了。”

    “陛下,臣仗义执言,若是有狂悖之处,还望陛下指正。”

    弘治皇帝淡淡道:“那么依卿之见,退赃之事,当如何才算公允。”

    “自是一视同仁,这退赃的事,关键的问题就在于,朝廷居然放任西山钱庄前去发放,以至于,账目虽是明明白白,可实际上,却有太多藏污纳垢的地方。”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朕也听闻了这些事,弹劾此事的人,不在少数,这样看来,这赃,退错了。”

    “错了,大错特错。”江言正色道。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看着江言:“若是朕令卿家主持这重新退赃的事,卿家可以做到公允吗?”

    江言心下大喜,突然觉得,幸福来的太快。

    卧槽……要发迹了啊。

    陛下突然让自己主持这么大的事,而且推翻此前的退赃,这足见陛下对自己的信赖。

    而且,这个节骨眼,让自己负责此事,也可见陛下对齐国公,已有了怀疑。

    那么,这是不是对自己的考验呢?

    一旦明年开春,内阁倒了,许多重要的人事人选都将重新开始估量。

    而自己若是将此事办好,那么……锦绣前程,就在眼前。

    江言当然不巴望自己有机会入阁,可至少,若有某些部堂尚书入阁,自己还是有机会升为尚书的。一部之首,何其显耀?

    江言叩首:“臣若身负陛下重托,定当赴汤蹈火,拼死报效。”

    弘治皇帝看了萧敬一眼。

    萧敬上前:“江言,接旨意。”

    江言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再叩首,郑重其事:“臣……接旨。”

    ………………

    江言捧着圣旨出了午门,顿时感慨万千,人的命运,就是如此奇怪,不久之前,自己还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之人,现如今……

    得了如此重要的使命,江言自是立即前往拜谒自己的宗师。

    这宦海之中常见的关系,可谓是错综复杂,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宗师,有自己的门生故吏,这事儿,单凭他一个人,是办不成的。

    此后,便有钦差江言的人,前往西山钱庄,讨要西山钱庄的账簿,重新彻查。

    而后……消息放出来,钦差江言,亲往西山,拜见齐国公方继藩。

    方继藩万万没想到,这个江言,居然要重启退赃之事,这令他很是奇怪。

    陛下吃错药了?

    又或者,那蒸馏酒,是假酒?

    江言见了方继藩,笑吟吟的行礼:“下官见过齐国公。”

    方继藩看都不看他一眼。

    江言却是脾气极好,耐心的道:“下官奉旨,重新退赃,西山钱庄那里,有些账目,对不上,因此……”

    “滚开!”

    江言不恼,他似乎早预料到,得到的是这个结果:“齐国公,下官乃是奉了钦命,还望齐国公……”

    “来人,将这狗一样的东西打出去。”

    江言脸色变了,立即逃之夭夭。

    他惊魂未定,出了西山,坐上了马车,长出了一口气,面上,不禁露出了冷色:“呵呵……看你张狂到几时。”

    等江言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这江府门口,现如今却已是人满为患。

    江言下车。

    江府的管事,立即上前,道:“老爷,今日,有七十多人来拜谒,小人接着这名帖,都接的手酸了。还有……陈公、郑公二人,他们也来了,小人知这两位,乃是尊客,因而,让他们在厅中等候。”

    这才是手握大权的滋味啊。

    以往对自己不理不睬的人,现如今,一听到消息,个个像是疯狗一般,围了上来。

    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江言很想露出几分谦虚的样子,可是那骨子里的得意,却还是禁不住暴露出来:“老夫且先去见陈公和郑公,至于外头这些人,想来都是求老夫办事的,这样很好,你让江孜去招待。”

    “少爷?”这管事一愣,皱眉:“少爷脾气不好,老爷不是说,平时少让他……”

    江言淡淡的道:“从前让他少去待客,是怕他口无遮拦,得罪了人,可现在……老夫还怕他得罪人吗?”

    管事恍然大悟:“是,是,老爷高见啊。”

    ……

    求江言办事的人很多。

    其实绝大多数人,都是此次退赃的受害者。

    好端端的,四成没有了,这可是大笔的银子啊,绝不是小数目。

    有为数不少人,本是以为,凭着自己的身份,在如意钱庄图利,哪怕是如意钱庄出了状况,也绝对不敢少了他们银子的。

    可这一次,真是欲哭无泪。

    现在听闻陛下要重新彻查,且要重新退赃,许多本是打落门牙往日肚子里咽的人,一下子激动起来。

    时来运转啦。

    看来……还有戏。

    因而,数不清的书信和名帖,如飞雪一般进入了江府。

    江言一个个待客,听到数不清人的抱怨,个个痛哭流涕的模样,想到自己也是受害者,江言心里就有数了。

    这里头牵涉到的,可是不少文武百官,更有不少,得罪不起的人物。

    此番,自己重新退赃,某种意义而言,不但是陛下给自己一次历练的机会,而且……

    江言在这一刻,激动的额上青筋曝出。

    这是一次收买人心的大好时机啊。

    这件事办妥了。

    不知多少人感激自己。

    自己在朝中,不但有了立足之地,而且……得了自己恩惠的人,也将数之不尽,到时,人人为自己的美言,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不几日。

    钦命大臣江言派人张榜。

    所有赃款,重新退回,且需重新分配赃款。

    凡有得了赃款不奉还的,统统以窃取公帑论处。

    紧接着,一个章程送入了宫中,恳请皇帝恩准。

    …………

    弘治皇帝看着这一份新的章程,忍俊不禁,可是笑过之后,却又冷然起来,他将章程送到了萧敬面前:“你来看看。”

    萧敬只看了章程一眼,打了个冷颤:“这江言,疯了。”

    是啊。

    赃款统统收回,重新发放,先补大额的不足,如宫里,如寿宁侯人等,投入了万两银子的,统统退回。

    而至于小额的,因为银钱太少,余下的银子,再做处置。

    “陛下,此人为何,竟愚昧至此。”

    弘治皇帝微笑,突然,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皇孙朱载墨身上。

    朱载墨好不容易,下了学,从研究所里出来,特来见自己的大父,现在他正摆着一个小案子,低头拿着炭笔,做着计算。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道:“这个问题,若是萧伴伴不明白,可以问问载墨,载墨受方继藩教诲,想来,一定心里有答案。”

    皇孙……知道答案。

    萧敬一脸狐疑,也不禁朝朱载墨看去。

    这些话,朱载墨听了个真切,便起身,朝弘治皇帝行了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