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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败家子txt下载

    焦芳刚刚走出了方家几步,后头突然便有一群人追了上来。

    有人扯住了他的长袖。

    焦芳大惊失色。

    刚才还还好好的。

    怎么说变卦就变卦。

    他扯着嗓子:“你们要做什么,要做什么?”

    他显然忘了,这里是西山,是方继藩的地盘,人家要做什么,是不需要理由的,若是需要理由,那么,也只因为,他可能是方继藩的亲人。

    人很快的捆起来。

    焦芳惊魂不定,好在,没有人殴打他,只是将他捆的如粽子一般。

    而后丢上了车。

    他听到一些窃窃私语。

    “这算是第一个了,师公还说了,河南布政使司,还有不少姓焦的,看来……若是王大总管若是在江西布政使司人手凑不齐,少不得,还要去河南布政使司一趟。”

    “少说这些。”

    “师公真是个好人啊,从不刁难别人,这出海的事,要嘛让人自愿,要嘛只让自己的亲戚去。”、

    “都五千年了,算亲戚嘛?”

    天被聊死了,接着……被套了黑头套的焦芳便觉得除了车轮的转动声,便再没有人发出声音。

    紧接着,他送到了天津卫,而后,在天津卫有一处废弃的营地里,这里,已经修葺一新。

    一排排的屋宇,连成一片,押着他的人,在入营之后,取下了他的头套。

    焦芳接着,看到了这一排排的屋宇上,编了号。

    有写着五百年甲号房,有写着一千年丁号房,还有三千年……

    最终,一个老吏打量着焦芳,在大抵的明白焦芳姓焦之后,取出了一本厚厚的簿子,他翻了翻,摇头晃脑道:“焦芳,神农氏之后也。得姓早在先周之时,周王分封,以焦姓承神农之裔,建焦国,立宗庙,国人以焦为姓。这样算来……”

    他开始掐着指头计算:“史记有云:周有天子八百年;又有《尚书商书》所载,商据天下有五百五十年,而夏嘛……”

    他一通计算,引经据典,最后:“这个……三皇五帝时算起的话,迄今,怕有四千四百年了,无妨,无妨,凑个整数吧,总要有零有整才好,去挂个牌子,五千年甲号房,好生款待,这几日,好好供应吃喝,等人凑齐了一批,立即发往黄金洲。”

    焦芳:“……”

    …………

    张信匆匆的自山东赶回了西山。

    他是个能忍受寂寞的人。

    哪怕新城发展一日千里,无数的新事物涌现出来,各色各样的娱乐喧嚣足以让人目不暇接。

    可对于张信而言,他都没有放在眼里。

    在他眼里,那一颗颗的种子,渐渐的生根发芽,舒展开根茎,长出绿叶,最终滋生出果实,方才是世上最美妙的事。

    他的手稿,已经可以堆砌起几个屋子。

    越是研究农学,他越觉得这农学的浩瀚,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

    他的内心里,时刻有着对方继藩的感激。

    他不是一个有天份的人,甚至并不聪明,在所有人眼里,自己古怪,自己木讷,可是……是齐国公,带着自己走进了一个全新的天地,这个天地里,他是主宰者。

    因而,听闻齐国公传唤,他几乎是快马加鞭的赶来。

    只是进了方家,他却显得很拘谨。

    地上铺设了晶莹剔透的瓷砖,墙壁上,亦是古色古香,每一处的装饰,都是别具匠心。

    张信就出自大贵之家,并非是不识货之人,正因为如此,他才自惭形秽,因为自己风尘仆仆,脚上,手指缝里,还沾着泥,这些泥垢,是长年累月生成的,无论如何清洗,都清洗不掉。

    他浑身都有着一股土腥气,虽然自己闻不出,可引着他来的门房,却似乎总是微微皱眉。

    所以,当女婢端来了茶盏,他不敢坐下,茶盏,也不敢抱起,只是拘谨的来回踱步。

    此时……

    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

    竟是一个美丽的妇人,抱着孩子亲自出来。

    张信见了妇人和孩子,一愣。

    他依稀认识这个妇人,妇人恬然,安详的样子,玉手轻轻的拍打着怀里不安分的孩子。

    “张信……”妇人开口。

    张信终于想起此人是谁了。

    这是公主殿下,自己曾经见过。

    张信顿时无措起来。

    显得很惶恐。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不该是女主人来招待自己的啊。

    张信忙是拜倒在地:“臣……见过公主殿下,公主万安,臣万死……”

    他的身子匍匐在瓷砖上,仿佛将这晶莹剔透的瓷砖都污染了。

    太康公主却是笑了,如沐春风:“夫君清早出去,有事,不过临别时,特别的交代,说是这几日,张信会回来,到时若是他不在,万万不可让他一人久等,你是自己人,张方两家不只是世交,夫君和你,更是情同父子一般,因此……叫本宫定要亲自来款待,来,不必多礼,快起来吧,先喝一口茶,你千里迢迢而来,定是辛苦了,喝喝茶,能解乏。天赐,你瞧瞧,你堂兄来了。”

    若是张懋在这里,听到方天赐成了张信的堂弟,且方继藩还和张信情同父子,非要抓着方继藩一巴掌拍死不可。

    可是……

    张信此刻,却突然眼眶红了。

    他的双肩,颤抖着,撑着身体的双臂,也在剧烈的抖动,他哽咽难言,只是抽泣。

    太康公主已是欠身坐下,将襁褓里的孩子,竖着抱在身前。

    孩子乌啾啾的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张信,口水开始哗啦啦的自嘴角流出来。

    “来,扶他起来。”

    有人搀扶着张信起来,让他坐下。

    张信才勉强欠着身,看到了方天赐,笑中带泪道:“天赐出生的时候,我还在岭南,得知了消息,却不能亲眼看看他,实是遗憾。”

    “那你就抱抱他,他可一点都不认生。”太康公主要将方天赐传给身边的女婢,令女婢抱给张信。

    张信低头打量了满是土腥气的自己,忙是拨浪鼓似得摇头:“不可,不可,万万不可,能看看就很好了。”

    太康公主善解人意,心里猜测了什么,便微笑:“夫君说,将来啊,天赐长大了,要像你一样,为天下人所敬仰,造福苍生!”

    张信听了,心里一暖,又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红了。

    平日都在和作物打交道,早已疏于应酬说话了,因而,竟是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却在此时,外头传来脚步声,方继藩的声音道:“呀,张信回来了?我至亲至爱的张信啊……”



    ?方继藩进了大堂,太康公主朱秀荣知道方继藩有事要与张信深谈,于是识趣的抱着孩子起身离座,自是回避了。

    张信忙要给方继藩行礼。

    见张信‘落魄’的样子,方继藩心里感慨,人人都知道吃饭最紧要,人饿了肚子便要死,可真正去学习农学,从事农务的人有几个?

    我方继藩和张信这样的人,真是世间少有啊。

    方继藩开门见山道:“此次让你回来,只有一件事要交代。听说你在西山,也开辟了一处稻田。”

    北方不适合种稻,主要是不似南方雨水充沛。

    当然,在西山,屯田所有不少的试验田。

    张信是个实实在在的老实人,言简意赅的道:“有数百亩。”

    方继藩唇边透着笑容,又问:“产量如何?”

    张信便道:“这些年精耕细作,产量已可至南方的规模,达到一年两熟,一熟四百斤的地步了。”

    四百斤……

    这想来已是当下稻米产量的极限了。

    想来绝大多数地方,亩产量能达到三百斤,就已算了不起。

    就这……还是屯田所不断的改育良种的结果。

    现在有了显微镜,屯田所已开始对杂交的水稻进行研究,研究的进展,还是有些缓慢。

    方继藩想了想,道:“马上就要过年了,过完了这个年,等开了春,便要开始播种,这些年,我命你们寻觅某些特殊的野稻种,不知现在有眉目了吗?”

    “寻了许多,什么样的都有。”

    方继藩满意的点头。

    和张信这样的人,没必要跟他说什么废话,才是最好的沟通,方继藩便道:“开春之后,你就留在京师,好好照料这些稻田,我们争取来试一试,看一看能否将产量突破至千斤。”

    千……千斤……

    张信不由一愣。

    这是足足翻一倍的产量啊。

    这……怎么可能。

    他错愕的看着方继藩。

    虽然大规模的玉米、红薯已经开始推广。

    勉强解决了当下粮食不足的问题。

    可这些作物,相较稻米而言,难以储存,因而,稻子和麦子,依旧是当下最主流的主食。

    可是千百年来,稻米和麦子虽是产量不断增加,可这种增加,是经过漫长的岁月之后,逐渐增加的。

    转眼之间,将产量提高一倍以上……张信研究了这么多年的农学,也不过是在原有的基础上,提高了数十斤,不到百斤的产量而已。

    倘若当真如此,这岂不是……这大明的粮产,便可以足足提高一倍以上,这是何等恐怖的地步,自此之后,数不清的粮食,不但可以满足天下人所食,只怕这存粮,还可堆积如山了吧。

    在这个时代,官府一直将仓库中的存粮,当做最重要的政绩指标。

    人们描写盛世,往往用粮仓的粮食堆砌如山来形容。

    因为粮食乃是根本。

    哪怕当下工商开始发展,可任谁都明白,粮食才是当下的根本。

    张信为难的道:“这……只怕……”

    方继藩挥了挥手,打断道:“现在和你多说也是无益,往后你便明白了,你先准备一下,挑选一些精干的人,这一点试验田,怕是不够,保定那里,也想办法开辟一些实验的田地。你们搜寻的稻种,立即交研究所,噢,你远道而回,先休息休息,回去见一见世伯吧,世伯年纪大了,你又成日不在家,该回去看看了。”

    张信脑子里则是嗡嗡的响。

    他满脑子想的是,亩产怎么可能达到千斤。

    这实是太匪夷所思了。

    若是其他无知百姓,或许还真信了,因为他们相信各种神奇的事。

    可越发深入研究的人,反而对这些不靠谱的事,容易生出质疑。

    当然,这若是方继藩所言,张信倒是不敢不信。

    于是乎……他觉得自己的理论知识,彻底被颠覆。

    听到方继藩让自己回家,去见自己的父亲。

    张信不由苦笑道:“家父上月前往凤阳岁祭,至今未回。”

    方继藩一愣,面上的笑容有点僵硬,而后笑了:“这样呀,英国公真是辛苦。”

    …………

    见过了张信,给他透了底,接着便是朱厚照的事了。

    氮肥的研究,已是势在必行。

    而今,满朝对于工商都有所质疑。

    毕竟,中原王朝有着数千年农为本的历史经验。

    之所以农为本,绝不是古人们一拍脑袋想起来的。

    古人们是最擅长总结历史经验的一个群体,他们某种程度而言,比任何人都要精明。

    无论是帝王还是儒家,纷纷提倡士农工商,其本质就在于,他们见多了农业减产所带来的巨大危害。

    国家的一切资源,都必须投入进农业,否则……就会出大乱子。

    虽是红薯之类的新作物开始推广,可稻米和麦子的产量,却一直得不到根本性的提升。

    而现在……时机成熟,方继藩想让他们见识见识工商的厉害。

    朱厚照大抵明白了方继藩的思路。

    农作物需要一种叫氮的东西,有了这个东西,作物的生长才可以达到巅峰状态。

    所以肥料的本质,就是让作物吃啥补啥。

    就好像自己从事体力劳动,精通骑射,还会打毛衣,偶尔,还要费脑袋进行研究,因此……对于牛肉有很大的需求,得补充牛肉一样。

    朱厚照想到这,就乐了,笑着道:“懂了,懂了,咱们想办法试试看,前些日子的许多试验,确实发现了许多有意思的东西,却不知那里头是不是氮。呀,你老是说什么营养吸收,说的本宫都饿了。”

    方继藩板着脸,摸了摸肚子:“这才下午。”

    沉默了片刻。

    朱厚照和方继藩对过了眼神……嗯……先进行营养吸收要紧。

    …………

    弘治皇帝手里拿着一份奏疏。

    是自江西布政使司来的。

    当然,这是弹劾的奏疏。

    弹劾的目标,乃是一个叫王金元的人。

    此人在江西弄得人心惶惶,怨声载道,人们谈方色变,何止是姓方的倒了血霉,便连姓范的,姓万的,都是风声鹤唳。

    江西的方言之中,本就是方、范、万区分不大,风声太紧,可把人吓坏了。

    弘治皇帝将奏疏放下,面上没有表情。

    淡淡的声音:“将这些奏疏,留中吧。”

    留中的意思是……不予回复,对于这份弹劾奏疏,采取不予理睬的态度。

    萧敬心领神会的接过奏疏,搁到了一个角落。

    他面上没有透出任何反应,这些事,都和自己没有关系。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才又道:“继藩真是辛苦了,为了这万世基业,总是需有人去黄金洲的,倘若是别人做主,定要惹来天怒人怨,百家之姓,怨声载道,继藩呢,反其道而行,却以身作则,只勒令他们方家人……可见此人是不徇私情,一心为公的。”

    萧敬脸终于微微变了变。

    只见弘治皇帝想了想又道:“从前还不知'方继藩有这么多族亲,现在方知,原来竟有如此之多。”

    萧敬心里想,这怪谁,要怪就怪百姓们爱叙家谱,这家谱都是从秦汉时开始写的,这都是上千年的事,简直就是一抓一个准,跑都跑不掉的。

    萧敬倒是想到了什么,便道:“奴婢听说南方各地的方氏,开始毁坏家谱。”

    “嗯?”弘治皇帝的眉头轻轻皱起,道:“而后呢?”

    “不过,那王金元在那儿声称,姓方的若是拿不出家谱,便算是不敬祖宗,有违孝道,阖族上下都要解送天津卫,送去黄金洲,听说一个漏网之鱼都没有。”

    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的表情有点复杂……

    良久,弘治皇帝才又叹了口气道:“方继藩有自己的苦衷啊,万世基业,总要有人做出牺牲,这牺牲,他选择了自他们方家而始。”

    正说着,却有宦官匆匆入殿,拜倒道:“陛下,天津卫市泊司急报。”

    弘治皇帝便收起了感慨的心情,打起了精神。

    市泊司主要的职责,是沟通海外。

    一般情况之下,市泊司来了急报,十之八九,就是海外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弘治皇帝对于四海之事,极为关切,命通政司但凡有任何消息,不需送内阁,直接来报。

    “取来,朕看看。”

    一封奏报,送到了弘治皇帝面前。

    萧敬站在弘治皇帝身后,眼睛偷偷的瞄着奏报。

    这一看……萧敬突然来了这么星点兴趣。

    新津郡王方景隆上奏,黄金洲初定,不过方景隆身体有恙,受医学员们的建议,宜回京修养,方景隆请召其孙方正卿前往黄金洲,暂代其职。

    弘治皇帝一脸诧异,不禁道:“方卿家劳苦功高,的确理应回京歇养,不过……为何不是召继藩去,而是让正卿去?正卿年纪这样轻,能够担当大任吗?”

    他带着满腹的疑惑,看着这奇怪的奏疏,心里转念着。

    可细细想了想,在弘治皇帝的心中,方景隆是个极稳妥的人,既然方景隆如此上奏,定有他的道理。

    于是沉吟片刻之后,弘治皇帝提了朱笔,在奏疏下画了一个圈,写了一个字……‘可’。



    张信是个实在人,办事的效率极高。

    很快便让屯田所这边预备了万亩的试验田。

    只是还未开春,一切还只是准备。

    研究所里,也开始启动了肥料的研究。

    其实……研究是相对容易的,难就难在大规模的生产。

    不过……现在要的,恰恰是某种震撼性的效果,其他的倒是其次。

    而大量的方家人,趁着年末,被送到了天津港。

    他们将聚集在一起,等待一批船队抵达补给之后,杨帆出海。

    有鉴于要过年了,方继藩格外开恩,准他们在天津卫过个好年,于是乎,无数的牛羊都送了去,都是草原里牧场养的。

    方继藩对自己的亲人,还是不错的。

    平时这些人虽是能吃米,却还只是糙米,更别说想多沾荤腥了,现在却是好吃好喝的供养着。

    那些携家带口而来的人,本是个个以泪洗面,天天一张如丧考妣的面孔,到了天津卫后,外头也有看守,日防夜防,一点逃脱的机会都没有,于是人人捶胸跌足,手指着天穹,痛斥老天不公。

    等到他们闻到了肉香,突然觉得口角的液体止不住的顺着嘴角流淌。

    人要吃饭的呀。

    人也有吃肉的欲望。

    就如庄稼需要补充氮肥一样。

    热腾腾的牛肉和羊羹送到了他们的面前。

    羹中放了葱花、八角、花椒去了腥味,香气扑鼻。

    趁热,一口喝下去。

    顿时,那热滚滚的浓汤入口,还有那香滑可口的羊肉,入口即化,这种滋味……

    “真香啊……”

    有人哭了。

    不是夸张,许多人,是一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多的肉。

    他们流着眼泪,这眼泪淌进肉羹里,肉羹再入口,吃下的,已不再是肉,还有自己的感情。

    “这都是齐国公所赐的,齐国公有令,大家伙儿都是一家人,以后……他来养活你们了,跟着齐国公,天天有肉吃,大家伙儿,这些日子,多吃一些肉,将身子养结实一些,还有,注意卫生,每日要沐浴,要用皂角,要按时刷牙净脸,身体有点什么病痛,要提前和这里的大夫报告,身体好了,上了船,就没什么担心的了,大家放心,你们是齐国公的至亲,齐国公怎么会亏待大家伙儿,在黄金洲,齐国公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土地,每人五百亩,按人丁算,只要肯卖气力开垦,会没有好日子?这船上也有肉吃,都是熬制好了的,叫罐头,除此之外,药物也是管够的,所有的男丁都登记了吗?登记好之后,每隔一日,要集结起来,打熬一下身体,操练一下,再过半月,教你们如何使用转轮的短铳,黄金洲,没什么可怕的,那是好地方,多少人想去,齐国公还不肯呢,也就看在大家是亲戚的份上。”

    营中是封闭的环境。

    给了较为优渥的条件,有了肉吃。接下来,就是一群学员专门在这封闭的环境讲起黄金洲的好处了。

    人就是如此,起初的时候不乐意,慢慢的,耳朵听的茧子出来,又有肉吃,这过上了提高许多个档次的生活品质,现在再让他们回老家去,继续吃糠咽菜,突然又觉得,好像索然无味了。

    方家也不是完全都是赤贫之人,也有不少读过书的,这些人,也都统统召集了起来。

    方继藩可以追溯到五千年前的远房亲戚焦芳,开始领着大家做学问。

    焦芳能金榜题名,且还为官数十年,学识水平还是有的,就是心思有些歪,而如今,经历了大变故后,是万念俱灰,还欠了方继藩一屁股的债,这笔债,虽是口头约定奉还了,可毕竟没有白纸黑字,且现在他被方家人包围,就算有坏心思,也玩不出一朵花来。

    不只如此,王金元还想了一个歪主意。

    焦芳年岁虽是不小了,可毕竟……还不至七老八十。

    王金元寻了一个寡妇嫁给了他。

    如此一来,既有人照料他的生活起居,也算是让他重新开始生活,过去,焦芳的家庭已经土崩瓦解,而如今,也算是重获新生。

    再过一些日子,一队人马迎着冷风也抵达了这里。

    竟是自交趾而来的,为首是个小将军,乃是方正卿,方正卿带着两营人马驻扎于天津卫,奉旨,不日也将前往黄金洲。

    方继藩对于自己的亲儿子要去黄金洲,替换下自己的父亲,还是颇有几分感触的,他挺伤心,好在身边多了一个方天赐,令他心里有了几分安慰。

    得知父亲身体不好,方继藩又不禁心里担忧。

    弘治皇帝似乎也同情方继藩的处境,将他诏入宫中,脸色温和的道:“继藩,正卿这边有两营人马,你的父亲在黄金洲又经营了这么久,再加上这么多的方家族人,朕看,你也不必太过忧虑。这是你父亲的意思,朕本也是不情愿的,可细细想来,汝父为人稳妥,既是上奏,自是有他的想法。”

    弘治皇帝虽是这样安慰方继藩,自个儿却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倒是方继藩落落大方的道:“孩子大了,翅膀也硬了,是该让他学着去飞了,儿臣虽然担忧,可是正卿迟早还是要历练的,只好由着他去。”

    弘治皇帝颔首,倒感觉自己被安慰了,不禁感慨:“是啊,孩子们都大了,将来,他们会一个个离开父母的庇佑,会离你越来越远,去过上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活,这想来也是无奈的事吧。”

    带着复杂的心情,他勉强笑了笑,突然道:“年关的时候,朕下了旨,命正卿自天津赶回宫里来,朕想要亲自见见他,让他陪着朕过一个好年吧。”

    说罢,弘治皇帝道:“也罢,不说这些啦……不过近来,倒是有一桩好买卖,继藩可曾听说过如意钱庄吗?”

    如意钱庄,方继藩听着,微微皱眉。

    西山钱庄几乎垄断了四海的储蓄和放贷,甚至还有了印制大明宝钞的权力。

    可是,也不乏有一些小钱庄涌现出来,提供一些小额的放贷。

    方继藩对这个,没多大的兴趣。

    弘治皇帝却是面露笑容,喜滋滋的道:“这个钱庄颇有意思,现在生意做的很大,朕也是上月才得知的,说是只要能存入一百两银子,那么每月便可分红五两银子,本金依然不动……”

    方继藩脸色一变,卧槽,听着有点耳熟啊。

    一百两银子投进去,不但本金也可以随时取兑,而且每月还给你发五两,一年下来,等于是白送你六十两,一年半时间,便可将一百两挣回来,最重要的是……人家肯定承诺,你可以领一辈子……

    可看弘治皇帝眉飞色舞的样子。

    方继藩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工商的发展,已经兴起。

    绝大多数商业行为都是好的,给世人带来了财富,也带来了工业的兴起。

    可是……

    大明人民真争气,果然,只要开了商贸,这样的庞氏骗局,便迅速的出现了。

    而且,这吃第一只螃蟹的人,是最痛快的,因为此时绝大多数人还没有吃过亏,上过当,几乎没有任何的免疫能力,于是……

    方继藩干笑,意味不明的道:“陛下……对这个也有兴趣?”

    弘治皇帝显然还没看出方继藩的意味深长,便笑道:“如何没有兴趣,朕起初还不知道呢。倒是寿宁侯和建昌伯率先发现的,他们今年年初,就投入了几万两银子,单单自如意钱庄里取得的利息,就已有两万两了,本金还在,到了明年,就会挣得更多。知道了这消息,他们高兴的不得了,不但加大了投入,还和朕说了。朕起初对这个如意钱庄也有疑窦,可是听说他们有一个宏大的投资计划,现下的一些买卖,收益也是惊人,而且该钱庄信用极好,而今这京里,甚至是江南,已有不少人将银子投入这钱庄了,投入的金额,高达数百上千万,涉及到的人,更有数万甚至十万之多,朕让厂卫大抵查过了底细,也就放心了。前两个月便让宫人改头换面,以一个商贾的名义,投入了两百万两,果然……此月,就兑付了十万两银子的利息,且是真金白银,一分不少。”

    说到赚了银子,弘治皇帝的心情也大好起来,可是……

    方继藩:“……”

    他忍不住同情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

    庞氏骗局,几乎是金融骗局中最高端的存在了。

    其中对于人类心理学,对于人类YUWANG的掌控,可谓是如火纯青。

    哪怕是上个世界,经历了无数次骗局的人,尚且对这种改头换面的各种骗局依旧没有抵抗力,何况……还是在这个时代。

    此时的大明,上至天子,下至黎民百姓,简直就纯洁得如一张白纸。

    “陛下,除了您和张家两位叔伯之外,还有人投了银子吗?”方继藩怯怯的道。

    弘治皇帝微笑道:“理应是不少的,若不是有这么多人投进去,得了实惠,朕岂会轻易将这么多真金白银送给别人?怎么,继藩,你脸色不太对啊。”



    ?方继藩心里叹息。

    看着弘治皇帝一脸疑问的看着自己。

    说实话,看着陛下如此开心,方继藩实在有点不忍心将血淋淋的真相告诉他。

    两百万两银子啊,这可是从前大明一年的岁入,虽说现在国库和内帑的财富疯狂的增长,可陛下在宫中,还是节衣缩食,能省则省。

    这两百万两,足够弘治皇帝奢侈的过一辈子了。

    方继藩想了想,却还是道:“陛下……这些人是骗子。”

    “骗子……”弘治皇帝的脸上猛的有一丝僵硬,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可能,他们真金白银,从不拖欠。而且……这么多人都将银子投入他们的钱庄,继藩,是不是搞错了?”

    弘治皇帝脸色惨然起来。

    方继藩压根就懒得和弘治皇帝争辩。

    因为……辩论的本质就在于,无论谁占据了道理,哪怕是你举一百个例子,也是说服不了对方的,方继藩这辈子,还真没见过争论的双方,会有一方心悦诚服的。

    因而,争论的结果,往往是双方不欢而散,又或者是,最终辩论升级,直接用拳头来解决问题。

    方继藩拳头没弘治皇帝硬,自然认怂。

    而且这等骗局,本身就是利用受害人的心理。

    一个人,若是都已将自己的半个身家交给了对方,这个时候,他会下意识的催眠自己。

    就如不少受害者,无论身边人如何的劝阻,他还是一意孤行,对那骗局深信不疑。

    问题的关键,就在此。

    方继藩若是这个时候说,陛下,不如立即带兵将那钱庄围了,抓住那个东家,哪怕是弘治皇帝同意,这兵马一到了钱庄,京里数万受害者便会纷纷涌出来,和……官兵拼命。

    因为在他们看来,他们是相信那什么如意钱庄的,官兵要去如意钱庄拿人,在他们看来,这分明是官兵故意构陷那东家,是眼红别人的财富。

    恰恰这些人中,既有寻常的百姓,还有不少如寿宁侯、建昌伯这样的人。

    这还不跟你官兵拼了?

    方继藩面带微笑,意味深长的看着弘治皇帝道:“陛下不相信吗?”

    弘治皇帝失语。

    对方继藩,他是信任的。

    可是……那钱庄真的是骗子?

    该死!可……

    朕的银子怎么办?

    不,他们一定不会是骗子,一定是搞错了,会不会方继藩对同行有什么成见?

    嗯,一定是的。

    弘治皇帝内心挣扎,紧接着,就如方继藩所预料的那样,和所有的受害者一样的通性,开始自我催眠。

    其实这是可以理解的,许多这样的受害者,不管身边的子女和至亲们如何苦劝,不也依旧不为所动。

    庞氏骗局,看似简单,可某种程度而言,却是抓住了人心最软弱之处。

    方继藩上一世,身边有太多这样的例子了。

    见弘治皇帝犹豫不定的苦恼样子,方继藩道:“陛下,儿臣斗胆,想要陛下打一个赌。”

    弘治皇帝一愣,有点反应不过来,看着方继藩,不解的道:“什么?”

    方继藩道:“儿臣敢保证,三日之内,这如意钱庄的东家一定会逃之夭夭。”

    弘治皇帝抬头,一脸诧异。

    三日之内。

    方继藩怎么能算得这么清楚?

    不,这绝不可能。

    弘治皇帝便道:“朕赢了,如何?”

    方继藩正色道:“陛下若是赢了,儿臣这公爵之位,奉还陛下,愿做一个白丁。”

    弘治皇帝却是摇头,爵位是自己授予的,而且他希望自己的女婿能够享受荣华富贵,与国同休,虢夺了他的爵位,对于弘治皇帝而言,并没有任何的吸引力。

    不过方继藩的话,却让弘治皇帝看出了他的决心。

    这让弘治皇帝本就不安的心又多了几分焦虑。

    弘治皇帝正容道:“若继藩赢了呢。”

    方继藩道:“儿臣发现自己在南方的亲人太多了,远远超过了万户,迄今为止,已发现的,已有一万九千户之多,若是只迁走一半,其他的亲人留在大明,这不啻是骨肉分离?儿臣心疼他们,想让他们一并去黄金洲。”

    弘治皇帝板着脸,看方继藩说的郑重其事,说的好像有鼻子有眼的样子,憋住内心莫名的笑意:“是……是吗?”

    方继藩一本正经的道:“正是如此,陛下,将来若是儿臣也去了黄金洲,他们却不能成行,儿臣一定朝思暮想,无一日不挂念他们。”

    “好。”弘治皇帝总算又被方继藩这番话冲淡了焦虑之心,勉强笑了笑:“朕就准了,这个赌,朕应下。朕有言在先,三日!”

    方继藩露出微笑,目光闪过笃定,决然的道:“三日!”

    …………

    方继藩告辞了。

    留下的,却是一个可怕的讯息。

    如意钱庄是骗子。

    弘治皇帝皱着眉头,脸色变幻不定。

    他开始心里没底。

    萧敬站在一旁,却不复刚才老僧站定的样子,不禁道:“陛下……”

    “萧伴伴想说什么。”

    “奴婢想说,如意钱庄的东家,奴婢查的清清楚楚,他的身家很清白,而且……此前确实是一个很有本事的商贾,信誉极好,人人都交口称赞,奴婢以为……他定不是骗子。”

    萧敬今日表现得很奇怪,这番话,说的斩钉截铁,好像是给他鼓气似的。

    “而且许多公府,朝中百官,还有无数的百姓,都投了银子,如意钱庄家大业大,怎么可能是骗子呢?”

    弘治皇帝的心情像是得到了一点舒缓,颔首道:“这么说来,此次是继藩料错了。”

    “齐国公没有见过那位如意钱庄东家的风采,对如意钱庄并不了解,因而下了错误的论断,也是情有可原,若是他晓得如意钱庄的本事,就不会这样说了。”萧敬舔舔嘴:“陛下不信,奴婢再让人去摸摸如意钱庄的底细。”

    弘治皇帝摆摆手道:“罢了,三日之内就会见分晓,到时再说。朕现在也想知道,继藩到底是不是料事如神。”

    萧敬颔首点头,却是有些心神不宁。

    宫里可是很多人都偷偷的投了如意钱庄啊。

    想想看,一百两银子下去,每日就有五两银子的收益,现在银子又一年不如一年,放在手里就贬值,做买卖又不会,而此等利润丰厚的地方,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至于……萧敬,萧敬就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投进去了,每个月领了分红,开心的不得了。

    若这如意钱庄是骗子,萧敬还能活吗?

    他咬咬牙道:“三天,三日之内,齐国公会来向陛下请罪的,奴婢可以保证,那位陈东家,乃是至诚君子,是少有的风流人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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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继藩很忧伤。

    这世上,终究还是坏人太多,而似自己这般纯洁的人太少。

    那如意钱庄,方继藩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必定是一群骗子。

    可唯一的问题是,如何让他们三日之内现出原形呢。

    倘若放任他们继续折腾下去,这京里受骗上当的人,只会如滚雪球一般的扩大,毕竟,利益实在过于诱人了。

    方继藩似乎也不急。

    回到了府中。

    将那王金元叫来。

    王金元也是刚从天津卫办完差事回来,给方继藩行了个礼:“少爷……”

    方继藩道:“听说过如意钱庄吗?”

    “听说过呀。”王金元喜滋滋道:“去年年末出现的,现在声势极大,不少人都银子送去他们那儿,据说获利惊人,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呢,怎么……少爷突然问起这个?”

    方继藩抬手就给他一巴掌:“怎么现在才和本少爷说?”

    王金元捂着腮帮子,委屈的道:“少爷,京里每日发生这么多事,小人不知少爷想听哪件事啊。”

    方继藩摇摇头:“那狗东西是什么来路?”

    “不知。”王金元想了想:“不过……此人能将买卖做的如此之大,料想,这背后……这背后……”

    “让你去办一件事。”方继藩道:“我要这如意钱庄,三日之内,原形毕露。”

    “啥……”

    王金元错愕的抬头,看着方继藩,一脸的不解。

    这如意钱庄,莫非有蹊跷?

    好吧,就算是有蹊跷,人家都已经美滋滋的活了一年了,且日子越来越滋润,怎么才能让他原形毕露呢?

    “少爷的意思是,立即带着人,去查抄……”

    方继藩摇头,微笑:“本少爷历来是以德服人,我是讲道理的,若是蛮干,如意钱庄现在养肥了,不知多少人的银子在他们的手里,一旦动粗,阻力重重,得用文的。”

    王金元错愕的看着方继藩。

    他无法理解方继藩的意思。

    “现在开始,一切按我说的去做。”方继藩笑吟吟的道:“还有,将邓健那个狗东西,给我寻来。”

    “是,是……”

    …………

    邓健是戴着大墨镜和大金链子来的,穿着一件剪裁的极得体的丝绸衣,贵气逼人。

    他见了方继藩扶了扶镜框,颇有几分小马哥的风范,还没开口,方继藩便一脚要飞踹过来:“狗东西,三日不打,竟忘本了。”

    邓健吓得大墨镜后的脸惨然,被方继藩足足追着在堂中绕了一个圈,按在地上一顿猛揍,邓健凄然道:“少爷,小人心里只有少爷啊,小人不敢忘本啊……”

    方继藩起的牙痒痒,将那摔落的墨镜捡起,戴在了自己的鼻梁上,使自己显得高深莫测,方才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有用得上你的地方了。”

    邓健吞了吞吐沫,匍匐在地:“少爷吩咐便是。”

    …………

    如意钱庄,坐落于新城最核心的位置,而今,已开设了三家分店,这里几乎成了京里最热闹的地方,每日门庭若市,数不清的人进出。

    下至贩夫走卒,上至达官贵人,络绎不绝。

    ……

    弘治皇帝穿着便衣,带着萧敬人等,抵达于此。

    这已是第三日了。

    三日的约定,再过三个时辰,便可到期。

    弘治皇帝来了兴趣,亲自出宫,看着这门庭若市的如意钱庄,方才安心一些。

    他背着手,坐回了马车,萧敬喜上眉梢,乖乖在马车的副座边躬身伺候。

    “朕看着如意钱庄,很稳妥嘛,不像要出事的样子。”

    “陛下,如意钱庄,敞开门做买卖,已有许多日子了,从未听说过背信弃义之事,或许这一次,当真是齐国公错了。”

    弘治皇帝心里隐隐也希望如此。

    毕竟,两百万两银子还在那里。

    弘治皇帝道:“回宫吧,至于赌约,不过是朕与小辈的玩笑而已,方继藩若是入宫来,就告诉他,这赌约,朕已忘记了,做不得数,朕怎么好虢夺他的爵位,他毕竟……还是孩子啊。”

    萧敬心里想,他的孩子都可以去黄金洲蹦蹦跳跳了,哪里还是孩子。

    方继藩若是孩子,我萧敬也是棒小伙子。

    当然,他自知天下的长辈,看待小辈都是孩子,哪怕这个‘孩子’都成了精。

    萧敬微笑:“奴婢知道了。”

    “这一次,算给他教训,他是极聪明的人,受点挫折,不是坏事。”

    弘治皇帝说着,回了宫。

    他心里像吃了一颗定心丸。

    入宫的时候,半途在奉天殿附近,见寿宁侯和建昌伯二人喜滋滋的迎面而来。

    弘治皇帝透过马车的玻璃看了个亲切,两个家伙,见是皇帝的车驾,想要躲避。

    弘治皇帝道:“将他们二人,传至奉天殿。”

    “是。”

    …………

    张鹤龄和张延龄兄弟二人乖乖的到了奉天殿,他们本来不想遇到这姐夫的,对于弘治皇帝,他们本能的有畏惧之心。

    弘治皇帝升座,看了他们一眼:“今日入宫做什么?”

    “送礼。”张鹤龄道:“回皇上,今日来探望娘娘,除此之外,便是送了一些礼入宫来。”

    弘治皇帝眉一挑,这可是新鲜事,他露出温和的笑容:“噢,难得你们有心,送了什么?”

    “长生果,还是福禄糕,还有……”

    两兄弟来了劲头,报了一连串的名字。

    弘治皇帝一脸诧异,看向萧敬。

    萧敬也是一头雾水。

    “什么长生果和福禄糕……闻所未闻。”

    张鹤龄干笑道:“都是好东西,有延年益寿的功效,最重要的是健康。”

    无论如何,弘治皇帝都觉得欣慰,颔首点头:“难得你们有心了。”

    张鹤龄立即道:“陛下,咱们兄弟,承蒙陛下和娘娘照拂,而今,也算是时来运转,怎么不尽尽心呢。”

    弘治皇帝笑起来;“朕听说,你们近来,确实发了一笔财?”

    “果然是什么都瞒不得陛下啊。”张鹤龄喜上眉梢:“今年臣兄弟二人,做了一些好买卖,倒是挣了一些银子。”

    “如意钱庄?”弘治皇帝开门见山。

    “正是。”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果然,陛下什么都知道。

    “投了多少银子。”

    “一百九十……”张延龄抢着要答。

    张鹤龄却立即打断他:“不多,不多,才十几万两银子,臣兄弟二人,穷的很……穷……”他眨眨眼,努力的酝酿之后,眼角开始有点湿润,可是贫穷的眼泪,却只在眼眶里打着转转,老是掉不下来。

    弘治皇帝微笑:“朕也听说,如意钱庄收益不菲了,看来,你们是没少挣。”

    张家兄弟都摇头,张鹤龄道:“臣……臣冤枉,臣没挣多少。”

    弘治皇帝懒得和他们计较:“这投资的事,你们要小心,终是有风险的,前几日,继藩就警告过。”

    一听到继藩二字,张家兄弟就冒火。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们也耳闻了方继藩对于如意钱庄的恶意,张鹤龄忙道:“陛下,这方继藩,自己也做钱庄买卖,就没有陈东家这般的良心,臣说一句不该说的话,这家伙,小气,吝啬,只晓得赚钱,钻钱眼里去啦。”

    张延龄跟着点头:“是啊,是啊,陈东家是大善人。”

    弘治皇帝不愿听这两兄弟吐槽这个,挥挥手:“告退吧,朕乏了,去休息。”

    张家兄弟还想说呢。

    他们对经济可懂了。

    什么收益,什么收益比,什么毛利、净利。

    结果弘治皇帝对此没有丝毫的兴趣,他们显得很无奈,只好泱泱道:“臣等告退。”

    二人意犹未尽的出了奉天殿,朝午门方向去。

    张鹤龄一路骂张延龄:“方才你差点就说漏了嘴,一百九十万两,狗东西,你看看你的脑子,这话能和陛下说吗?陛下如此吝啬,他要知道,咱们家这么有钱,他会怎么想,为兄现在是操碎了心啊,家里有了点钱财,总感觉这全天下的人,都在惦记着,这些日子,都是整宿整宿的睡不好,喝粥时也恍惚,你倒是好,张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混账东西,巴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咱们张家有银子?”

    张延龄耷拉着脑袋,不敢回嘴。

    张鹤龄单方面得到了胜利,却又觉得胜之不武,意犹未尽的还想骂几句。

    冷不防,却见午门方向,有人匆匆迎面而来。

    这显是通政司的宦官,且跑的很急。

    人还未和张鹤龄错身,张鹤龄大叫道:“哎呀,你踩着我的脚了,狗一样的东西,瞎了眼吗?我脚断了。”

    张鹤龄在此时,打起了精神,立即跟着大叫:“不得了,不得了,脚被你踩断了,赔钱,快赔钱。”

    宦官吓尿了,脸色惨然,自己明明距离张鹤龄,还有一丈之远,他打了个哆嗦:“奴婢……奴婢万死,两位国舅,饶命啊……国舅爷,您就高抬贵手,放了奴婢吧,奴婢有大事,要入宫禀告,出事儿了,如意钱庄……如意钱庄……的东家,卷款,不知所踪,现在钱庄外头,已是聚了不少人……出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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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事了。

    张鹤龄和张延龄对视了一眼。

    面面相觑。

    紧接着,张延龄的面部表情开始变得扭曲。

    还未等他发声。

    张鹤龄却已锤着心口,碰瓷带来的好心情,在此刻尽都无影无踪:“跑了,卷款跑了?什么时候的事,天哪,天哪……”

    “正午时才发现的,上午的时候还好。按理来说,今日有一批分红要发出来,许多人家都在等了,上午的时候,说是正午便能解款来发放,可过了正午,那东家却还是不知所踪,如意钱庄的伙计也不知什么事,便四处去寻陈东家,可怎么都没寻着,后来才知昨天正午的时候,就没人见过他,于是大家打开了钱库,那钱库里,早就空空如也,什么都没剩下了。”

    张鹤龄脸上比苦瓜还苦,觉得自己头痛的厉害,两腿发软,整个人要瘫下去。

    跑了。

    自己的一百九十万两银子,没了。

    这可是辛辛苦苦,出入生死,不知攒了多少年,才攒来的啊。

    怎么就一下子没了?

    不会,不会的!

    张鹤龄双目瞪大,眼睛通红得吓人,咆哮道:“陈东家是个好人,他和气的不得了,他不会跑的,不会跑……”

    他嘴皮子哆嗦着,反反复复的念叨,似乎又觉得自信不足,扯着张延龄的衣襟:“是不是,你说是不是,陈东家是多好的一个人啊。”

    “哥……”张延龄歇斯底里的发出了嘶吼,眼泪泊泊而出。

    “是了,定是他遇到了什么困难,有困难,为何不找咱们,陈东家……陈东家他……”似乎,张鹤龄还觉得心底存着一丝期望。

    他当然不能接受眼前的现实,不能接受自己一下子已变成了穷光蛋,更无法接受自己成为天下第一大傻瓜。

    而不接受,就必须得不断的欺骗自己,陈东家没跑,他只是……只是……出去走走,又或者……

    张延龄却是撕心裂肺,扯着自己心口的衣襟,涕泪直流:“追呀,定要把人追回来,杀千刀啊,良心坏了,人怎么能坏到这个地步啊。”

    兄弟二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匆匆的跑出了宫,到了如意钱庄外头,只见这里却已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到处都是哭声和咒骂。

    愤怒的人,在此刻,却疯了一般。

    街道已经堵塞住了,哪怕是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倾巢而出,也控制不住局面。

    多少人的家当,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许多人一辈子的积蓄,而今统统不翼而飞。

    到了这个时候,哪怕是厂卫亲来,也无法震慑住他们。

    于是乎,人开始聚集的越来越多,不久之后,又传出消息,隔壁一个商户,悬梁自尽了。

    只因为贪图这分红,不但拿出了所有的积蓄,还四处告贷,将银子统统送进了这里,而如今知道银子已化为乌有,于是万念俱灰之下想不开了。

    哭爹喊娘的声音,直冲云霄,就像要冲破天际。这钱庄,几乎已被人拆了。

    幸好顺天府率先拿下了钱庄里的伙计,否则这些伙计,只怕也要被人打死。

    绝大多数伙计,都是不知情的,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东家如何操作,只看到每天有数不清的人送上银子来,他们不过是负责出纳,负责入账。

    可哪怕如此,到了此时,他们也已讲不清了。

    大量失去一切的人所过之处,都是一片狼藉。可京营未得陛下批准,不得调用,单凭现有的力量,已经根本无法稳住局势。

    …………

    弘治皇帝移驾坤宁宫。

    这一场赌注,他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不过是和小辈开玩笑而已……

    见了张皇后,却见张皇后笑容可掬,似是因为兄弟来了,情绪不错,起身行礼:“陛下金安。”

    弘治皇帝虚抬手:“不必多礼。”

    他目光突然落在了茶几上的点心上,这是一个帕子包着的点心,有几串糖葫芦,几块蒸饼。

    弘治皇帝诧异道:“这糖葫芦和蒸饼从何而来的。”

    宫里的膳食,虽然不好吃,外表却是极美观的,似糖葫芦和蒸饼这样的东西……看着……

    张皇后也看了那些点心一眼,她的眼睛便霎时的亮了几分,笑吟吟的道:“臣妾的兄弟知道臣妾近来厌食,所以买了一些东西来给臣妾尝尝。”

    弘治皇帝不由诧异道:“他们送的不是长生果和福禄糕?”

    张皇后:“……”

    张皇后骤然明白啥意思了。

    她终究还是需偏袒一些自己兄弟的,便支支吾吾过去。

    弘治皇帝坐下,才呷了口茶,突然外头有宦官匆匆而来:“陛下,不好了,京师东南角火起,那儿浓烟滚滚,宫里也可看见。”

    弘治皇帝一脸诧异,好端端的,怎么起火了呢?

    弘治皇帝显得焦虑起来:“速令五城兵马司……”

    萧敬颔首点头,道:“陛下放心,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他话音落下,却又有宦官匆匆进来,哭丧着脸道:“陛下,出事了,出事了,京里混乱不堪,暴民滋事,已出现了死伤。听说……听说……如意钱庄的东家,卷款逃了。”

    卷款……逃了。

    弘治皇帝听了,先是咯噔了一下。

    而后,整个人的脸色蜡黄起来。

    他的……两百万两银子,没了。

    岂有此理,这人,怎么敢这么大胆!

    这样说来,这乱子,乃是……乃是……

    弘治皇帝觉得自己的呼吸骤停。

    还真让方继藩猜对了。

    正好三日,分毫不差。

    弘治皇帝打了个哆嗦。

    一旁的张皇后面色也不自然起来。

    如意钱庄,她是略有耳闻的,知道自己兄弟和陛下都在鼓捣这个。

    弘治皇帝突然觉得自己的心竟有几分绞痛,他勉强撑着自己。

    可这一次,素来最是晓得察言观色的萧敬,今日却是格外的没有眼色,竟没有匆匆上前来搀扶。

    因为此刻,萧敬的脸色一片煞白,身下已是两股战战,整个人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完蛋了,一辈子的积蓄……没有了。

    …………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才绷着脸道:“快,快去,召百官,不要动用京营,万万不可动用京营,责令……责令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控制住局面,暂时先控制住,继藩,立即召继藩。”

    真的是太可怕了。

    弘治皇帝自己就是受害者,当然最是知道那些被害之人倾家荡产的感受。

    自己没了两百万两银子,已是悲痛欲绝了,那些倾家荡产,要面临着饿肚子的人,又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这已不只是损失两百万两银子的问题,而是一场大劫啊。

    方继藩……没错……

    方继藩料事如神,对此事的判断,尤其的精准,必须召他来,说不定还能有什么应对之策呢。

    钟鼓响彻,百官入朝。

    弘治皇帝一脸惨然,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百官们入见,许多人的脸色也都是难看到了极点。

    现在外头还在闹呢,天知道事态会不会更加严重。

    哪里知道,一个如意钱庄,就闹得惊天动地。

    不只如此,百官之中,受损的人,也是不少。

    甚至还听说,证券交易中心那里,似乎也受此影响,许多股价开始下跌了。

    这若是一个不好,可是要动摇社稷,动摇国本的啊。

    弘治皇帝既心疼自己的二百万两银子,更是忧心这件事引发的后续事端,整个人显得很是焦虑。

    待他见了方继藩,却见方继藩气定神闲,跟在太子身后,随百官一道向自己见礼。

    弘治皇帝伸手:“平身。”

    他顿了顿:“那姓陈的恶贼,可有踪迹。”

    劈头盖脸,便是询问这个,百官们默然。

    刑部尚书便上前道:“陛下,想来此人逃窜是蓄谋已久,早已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他已失踪了十三个时辰,只怕这个时候,他早已改头换面,逃之夭夭了。”

    这是实话。

    对于朝廷而言,要找一个人,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可这个姓陈的,显然早就预料了有这么一天,再加上有的是银子,更不知他背后又有什么人支持,在这种万全的准备之下,到哪里去寻访?

    至少……暂时是没有音讯的。

    而至于那一大笔银子……下落在何处,更只有天知道了。

    若是慢慢将人找回来,只怕那些银子,也已不翼而飞了。

    弘治皇帝面上杀气腾腾,他是恨不得将此人千刀万剐啊。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稳住点情绪,道:“三日之前,方卿家便对朕有所警示,说是此人,定是个大盗,万万不可信任此人,朕是悔不听方卿所言啊,此贼打着如意钱庄的名义,在京里横行了这么久,朕有文武百官,都是天下最聪明的人,可除了方卿家,却有一人对朕有过忠告吗?

    百官们个个面如死灰。

    忠告,不存在的。

    拿着大半的家产,投入从进如意钱庄的却不在少数,许多人面如死灰,凄凄惨惨戚戚的模样,有些年迈的,在此时,身子已经撑不住了,在这巨大的噩耗之下,几乎要昏厥过去。



    此时,弘治皇帝已来不及责问百官了。

    说实话,这世上真正懂这里头门道的人并不多。

    弘治皇帝很有目标性的看向方继藩,沉声道:“方卿家,你是如何知道三日之内,这逆贼会卷款而逃的。”

    此话一出,许多人都忍不住眼眸猛张,皆是看向方继藩,心里也生出了一个疑问。

    对呀,且不说了,这姓陈的平日极有信用,哪怕是你方继藩看出他的个骗子,又如何确保三日之内,人一定会跑呢?

    方继藩看着无数狐疑的目光,他道:“陛下,首先如意钱庄的分红,是极不合理的,虽说每月分这么高的分红,极有可能其中也不乏有暴利存在,可要知道,任何的投入,都会有其风险,姓陈的无论如何也无法确保能够一直掌控这样的风险,因而……儿臣可以断言,此人的手法,十之**,乃是拆东墙补西墙,他先是利用信誉,不断的吸入大量的银子,而每月的分红,则利用新吸引的银子去兑付,如此一来,许多尝试的人,每月得了银子,便自觉得此人信用良好,因而会想尽办法筹措更多的本银投入如意钱庄。”

    方继藩所讲的手法,其实非常简单。

    “他所利用的,不过是人的贪欲而已,正因为这等欲壑难填的贪欲,会使人滋生出不劳而获的心思。当然,这也怪不得别人,人都有贪心,儿臣也有。”

    许多人听着,心里不由生出惭愧之心。

    别看这朝中,人人都自诩自己是圣人门下,可是圣人门下,也是要吃饭的。

    此时,方继藩咳嗽一声,继续道:“儿臣既然明白此人是个大盗,那么,若是放任他继续如此下去,就意味着会有更多人受害。可若直接让人大动干戈,在此人的行迹没有暴露之前,贸然使用武力,这不但会使其他许多的商贸遭受打击,而且……只恐这无数将银子投入进钱庄的人,也无法答应。”

    骗局之所以是骗局,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它将自己包装有了商业属性。

    就如同西山钱庄照样也会吸储放贷一般,西山钱庄可以如此,难道如意钱庄不可以吗?在卷款而逃之前,谁也无法判断这个人到底是不是骗子。

    若只因为人家给予的分红比其他的钱庄多一些,便直接查封,那么这不啻对许多的商贸行为,**裸的进行了打脸。

    因而,要打击,最大的困难,是甄别。

    人家吸了银子,按时给予了分红,一分不少,你能奈何?

    何况受害者这么多,这些人可等着领取分红呢,那姓陈的不跑,你怎么就言之凿凿,人家会跑呢?

    面对这样的情况,动用武力,恰好给了这些大盗们借口,你看,不是我不履行约定,而是有人贪婪我的财物,侵门踏户,我已成了阶下囚,你们若是取不回自己的银子了,也怪不得我。

    如此一来,这万千人的怒火,便自然而然会转移到方继藩的身上了。

    弘治皇帝认真的听着,边颔首点头,可他还是不明白,为何就是三天之内,此人就暴露出自己的狐狸尾巴,和方继藩料预料的一模一样。

    方继藩也看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他便微笑道:“既然儿臣已经认定了这个事实,因此,想要让此人收手,便少不得要动用一点手段,于是,儿臣请了一个人协助。”

    一个人……

    方继藩的话才落下,朝臣之中,便有人徐徐踱步而出。

    是王不仕。

    王不仕行礼道:“陛下……”

    只见方继藩继续道:“正是因为王学士,儿臣请他拿出一大笔银子,在三日之前,也投入了如意钱庄之中。”

    弘治皇帝不禁皱眉。

    明知道这如意钱庄是骗子,居然……王不仕竟拿了大笔的银子投了进去。

    “投入的银子不少,有五百万两。”

    五百万……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可是一笔巨款啊。

    普天之下,想来也只内帑、方家,还有这王不仕拿得出吧。

    王不仕却是微笑,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

    他的脸上写着,老夫有钱,五百万……而已。

    众同僚们看着王不仕,眼里冒着绿光。

    不过……

    似乎又有新的疑问了。

    方继藩则是镇定自若的道:“此时陛下一定在想,为何要拿五百万两银子投入进去,其实……理由很简单,姓陈的人,一直都在拆东墙补西墙,人的贪欲是无穷的,他吸入的银子越来越多,可要将这些银子彻底变成自己的私财,就必须卷款而逃。可人心,哪里肯知足,账面上有十万两银子的时候,他会想着,或许明日会有二十万两银子入账,有二十万两银子的时候,他会想着一百万两。”

    “可是……当这五百万两真金白银突然入账的时候,他立即会明白,时机到了,全天下,再也不会有人可以一下子拿出如此巨款的,此时,他若是不走,接下来的分红,也将会压垮他。而且,他根本无法保证,未来……还会有如此巨大的银款入账。儿臣计算过,这个数目,恰恰是他逃之夭夭的最好时机,若是错过去,到了下个月,单单他每个月应付这五百万两银子的分红,就足以让他焦头烂额了。所以,他必须得立即收手,卷款而逃。”

    所有人都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是大手笔啊。

    可细细想来。

    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一个拆东墙补西墙的人,突然来了这么一笔巨款,若是继续留下去,在无法保证未来还有没有这样巨款的情况之下,卷款而逃,可谓是他的最佳选择了。

    只是……

    弘治皇帝不免同情的看了一眼王不仕。

    王不仕面上却依旧显得很淡然。

    弘治皇帝目光幽幽的道:“当初,真的悔不听继藩之言,只是……现如今无数百姓受害,且此贼子还身携巨款,不知所踪,难道就这般放他走?”

    “陛下放心。”方继藩怡然自得的样子。

    说实话,虽然拿出的是王不仕的银子,可方继藩,怎么可能便宜了那姓陈的。

    于是方继藩自信满满的道:“此人想逃,哪里有这般容易,再给儿臣三日,儿臣便将这赃款和巨盗追回来,儿臣愿立军令状,就请陛下立即前往如意钱庄,暂时先安抚住人心。”

    能追回来……

    一下子,所有人松了口气,眼眸也霎时恢复了一点点的精神气。

    至少……眼下的问题,可以解决了,至于接下来的事,等人赃并获之后,再说吧。

    弘治皇帝看了方继藩一眼,又看看王不仕,突然觉得王不仕亲切了许多。

    这位王学士,举重若轻,不拘一格,是个人才啊。

    弘治皇帝便道:“此事,朕交方卿家和王卿家来办了,办妥了,自有大功。”



    方继藩的话,让所有人都燃起了一丝希望。

    人……真的能找回来?

    那么银子……

    可这一切,似乎都在方继藩的预料之中。

    消息传出,至少京师算是安定了一些。

    紧接着,方继藩与王不仕二人便凑在了一起。

    五百万两银子出了,拿出这么一大笔银子,并且现在还不知踪迹,王不仕依旧是实实在在的一副淡然的样子。

    事实上,他对此,并不是很在乎。

    一个人懂得了赚银子的方法,只要有足够的资本,他总能轻而易举的将这些银子赚回来。

    可一个人,银子越多,恰恰是最不安的时候,倘若能为这天下做一点事,并非是坏事。

    所以这些年,王不仕毫不吝啬的资助了不少人,也开了不少的善堂,当然,比起他挣钱的速度,这花销还是太慢了。

    王不仕落座,施施然的拿着茶盏,悠然的呷了口茶。

    方继藩脾气不好,没搭理他。

    王不仕也不生气。

    或许……脑疾对方继藩最大的好处就是,他根本不必花费心思去揣摩人心,琢磨着所谓的说话艺术。

    年少的时候,我就是这样的,如何?

    大家一笑置之,孩子嘛,还是脑残,不和他一般见识。

    而今,年岁渐长,这些一笑置之的人,哪怕觉得方继藩怎么看,都不该是个孩子,可是他们已经习惯了。一回生,二回熟,方继藩做出再出格的事,大家也是不以为然了。

    匆匆而来的差役,鱼贯而入,开始报告案情。

    方继藩只眯着眼,一脸犯困的样子,坐在椅上,对这些最新的奏报,似乎并不关心。

    陛下责令三日查出结果,那么……自然就是三日。

    王不仕呢,也不急,依旧那泰然自若的样子,轻轻摘下自己的大墨镜,朝着镜面哈了口气,而后取出丝帕,小心翼翼的擦拭。

    只是……

    猛地,方继藩似是醒了,张眼,眼睛略略看向一边,翘着腿道:“对这个案子,你有何看法?”

    王不仕笑吟吟的道:“下官没有任何看法,有齐国公,自是手到擒来。”

    这家伙……说话很好听啊。

    方继藩自是颔首:“这是自然,不然也对不起你那五百万两银子,总要将贼赃给追回来才好。”

    王不仕微笑道:“五百万两,不是小数目,可和此等家国大事相比,也不过尔尔。”

    方继藩眼中难得的闪过讶异,奇怪的看了王不仕一眼,忍不住道:“你不爱钱?”

    “不爱。”王不仕很直接的摇头。

    方继藩不信的样子。

    王不仕便解释道:“圣人有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下官乃是圣人门下,这个道理还是懂的。何况下官挣来了再多的银子,也不过是毛发,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天底下有许多事,比银子重要的多,不瞒齐国公,下官确实有一些浮财,正因为如此,方才有几分底气,方才知道这世上最容易的事,恰恰是银子能解决的事。”

    方继藩心里忍不住感慨,此人觉悟很高啊,几乎快要超过我方继藩了。

    方继藩倒有了几分说话的兴致,便道:“这是你的看法。你认为钱能解决的问题,便是小事。可这世上还有许多人,是爱财如命,他们将财富看做比性命还重要,这是因为……人活着,太苦了,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对于他们而言,可谓是生不如死。”

    王不仕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方继藩,随即道:“下官受教了。不过下官以为,齐国公似乎意有所指。”

    方继藩叹口气道:“想到许多百姓蒙受逆贼之害,我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啊。陛下命我们抓住这钦犯,可是抓住之后,并且缴回了赃物之后呢?王学士有没有想过,接下来该如何退还赃物,要知道,追回来的赃物,肯定是无法将所有的银子都奉还给受害之人的,这逆贼猖獗了一年之久,不知已花销了多少。”

    王不仕明白了,很言简意赅的道:“自然,一切以齐国公马首是瞻。”

    “好。”方继藩激动的拍案:“我便知道你是个有良心的人。”

    …………

    保定府西山钱庄。

    一个男子拿着一笔大明宝钞前来取兑。

    此人一副商贾的打扮,将宝钞送至柜台。

    柜台后的伙计接过宝钞之后,只看了一眼,一面做着登记,一面朝一旁的钱庄护卫使了个眼色。

    大明宝钞是以金银的信用作为发行的根本。

    确切的说,属于银本位的货币。

    正因如此,西山钱庄保证任何人拿着宝钞,都可以来钱庄兑换足额的银子。

    不过,真正来兑换银子的人并不多。

    毕竟,大明宝钞的信用极好,而且携带和交易也很方便。

    可也有少部分人总是不放心,取兑的情况,也是有的。

    片刻之后,这位客商便被请去了钱庄的后头。

    人还未坐下,便已有七八个武士将他围住,为首之人道:“客官要取一万两银子?”

    商贾的面上倒没有过于惊慌,问道:“是,是,有什么问题吗?”

    “有的,这宝钞,从何而来?”

    “这……自是经商而来,怎么……”

    “呵……是有人让你来取兑的吧?”

    客商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慌乱了,脸色顿时变了,他下意识的想要逃。

    只是可惜,根本就逃不掉了。

    早有人将他制住。

    为首的武士大喝道:“仔细审讯,追查这宝钞的源头,呵……你可知道,你背后的主人乃是朝廷缉拿的要犯,与如意钱庄大有关联,齐国公早有布置,秘密让人投入了如意钱庄五百万两,统统都是西山钱庄所出的新钞,这些新钞也统统做了记号,他早就料定那钦犯要逃窜,不但要隐姓埋名,而且还想要远遁海外,可要外逃,就必须将这些宝钞取兑,却殊不知,这些宝钞统统都做了暗记,呵……你看……”

    客商已被按倒在地。

    武士上前,脚下的靴子根,狠狠的踩在他的手背上。

    客商发出了嚎叫。

    武士的表情尽显得意,他咧嘴笑了:“你看,齐国公亲自办的案子,难道你不该说点什么?实话和你说,似你这样受人所托前来取兑的人,一定不少,为了不引起怀疑,定是散布于各处的钱庄,现在……只怕统统都要落网了,齐国公的面子,你总是要给一点的吧,你不说,有的是人会说,到时,可就不要后悔了,齐国公脾气不太好,你是知道的。”

    客商脸色惨然,咬着牙:“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些宝钞,是捡来的……”

    武士的耐心,到了极限:“先打几个时辰!”

    …………

    天津卫刘记当铺。

    一个商贾模样的人出现,接着拿出了三万两银子的宝钞。

    这当铺负责的买卖,很是广泛,除了典当之外,他们还负责兑换宝钞。

    有些宝钞,是见不得光的,且去钱庄取兑,极为繁琐,因此,有人若急用真金白银,便带着宝钞直接到典当行来。

    典当行往往会备有足够的金银,当然,前提的条件是,典当行从中抽一成的利益,三万两银子,只兑两万七千两白银。

    典当行的伙计见如此大的买卖,自是不敢做主,立即前去后院知会东家。

    不多久,东家出来,他不露声色的和商人见了礼,洽谈几句,接着道:“如此大笔的银子,却需花一两个时辰清点和筹措,请稍等片刻。”

    客商的面上很冷静,点点头。

    可过不了多时,一群武士就冲了进来。

    而后,客商见这典当铺的东家朝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武士们毫不客气的将客商打翻在地。

    典当铺的东家则道:“兄台,得罪了,你这宝钞有点问题,鄙人虽是买卖人,可有的买卖,却是不敢做的。”

    客商便咆哮起来,却很快就被武士们带走了。

    …………

    一个个人开始落网。

    似乎,有些不对劲了。

    在一处宅院里,陈政背着手来回踱步。

    他的面目已经大变。

    甚至……连证明他身份的黄册,也令他变了另一个人。

    他现在是属于山东登州府的一个小商人。

    这一年来,他都在暗中的进行取兑。

    如今积攒的白银已经有不少了。

    可这一次……五百万两银子的宝钞是个大数目,想要慢慢的取兑出来,必然需要一定的时间的。

    可是……这笔银子,却非要取兑不可。

    陈政确切的说,乃是泉州人。

    他的须发略有卷曲,泛黄,皮肤格外的白皙,鼻梁高挺。

    根据族谱,陈政乃是元朝时,色目人遗留下来的后代。

    泉州当时有大量的色目商人,大明太祖高皇帝在时,因为色目人曾与元人抵抗明军,因此屠戮了一批。

    可即便如此,还有许多色目人早已渐渐的同化,不少人从事商业,说话的口音,以及习俗,与当地人没有任何的分别。

    这些人,多数还算是本分。

    也早将自己当做是汉人看待。

    陈政觉得有些蹊跷了,迄今为止,一切都安静得可怕,一点动静都没有,越是如此,越是令他滋生不安。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陈政觉得极是不安。

    于是唤来了一人,此人给陈政行了个礼。

    陈政绷着脸,沉声道:“有消息来吗?”

    “还没有。”此人显是陈政的心腹,也是一个色目人,他自是看出陈政脸上的忧色,便道:“老爷,如此大额的取兑,往往需一些时间……”

    “不对劲。”陈政眯着眼,目光深幽,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风声鹤唳,过于敏感,还是产生了危机感。

    他咬牙切齿的道:“当初那五百万两银子存入的时候,老夫就有疑心,可是……已经没有后路了,现在是非走不可。倘若这五百万两银子是真,那么有了这一大笔银子,再加上此前的积蓄,便算是走了,也是值了。可若这只是欲擒故纵之计,这就说明已有人看穿了老夫的策略,能动用五百万两银子来利诱的人,整个京师,不会超过三个人,而这三个人,任何一个都不是老夫能招惹的,所以……老夫是非走不可。”

    说到这里,陈政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可是……现在老夫就好像是一只饥饿的老鼠,进退两难……哎……”

    是啊。

    他觉得不妙了。

    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干脆放弃取兑,带着现有的一批银子,赶紧逃出生天。

    可是……这可是五百万两银子的诱惑啊,甘心吗?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手控制住了他,哪怕只有十之一二的可能,他也要铤而走险。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他深深的拧着眉心,眼中开始游移不定,却在此时,突然……一声呼啸。

    大门猛地被砸破,紧接其后,数不清的人流已是涌了进来。

    陈政吓了一跳,他下意识的想要进入内室,就在内室里,有一处地道是可以通往其他地方的。

    只可惜……一切都迟了,对方来的太快,不等他拔腿,一声火铳响起,陈政顿时两腿发软,脸色惨然,内心的贪欲,在这一刻,统统一扫而空。

    …………

    “拿住了,人拿住了,赃款也已查抄……”

    王金元整个人都洋溢着欢快,兴冲冲的寻到了方继藩。

    只用了一天,一天之间,人赃并获。

    虽是早有准备,包括了顺天府,统计司,天津卫,保定布政使司各个衙门的力量,可……这对于王金元而言,依旧还是了不起的事。

    方继藩站起来,神色自然,却是默默松了口气,果然……还是拿住了。

    这就好。

    他唇边亦是浮起愉悦的笑容,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精神奕奕的道:“入宫,对了,小王,记得带上我修的那份章程。”

    王金元喜滋滋的道:“是。”

    …………

    “拿住了?”

    收到消息,弘治皇帝顿时眼眸微张,有些诧异。

    他虽然觉得方继藩既敢拍胸脯保证,定然会有好的结果。

    可还是想不到效率如此的快,想不到事情竟会如此的顺利。

    弘治皇帝忍不住面露喜色:“可是人赃并获?”

    汇报消息的人斩钉截铁的道:“陛下,是人赃并获。”

    弘治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笑着道:“好,好的很,召方卿家和王卿家两位功臣觐见。”

    现在全城都注意着这件事,所以消息传的很快,顿时满朝沸腾了。

    方继藩和王不仕入宫,那陈政也已快马加鞭的被人送到了京师,暂先押在午门外头。

    弘治皇帝升座,百官入朝。

    一看他们喜上眉梢的样子,便晓得他们当初都投入了不少银子了。

    待方继藩与王不仕入见,行了礼。

    方继藩道:“吾皇真是圣明啊,在陛下慧眼如炬,明察秋毫之下,儿臣奉旨捉拿钦犯,如今幸不辱命,若非陛下平时……”

    弘治皇帝一挥手:“朕愚钝得很,否则岂会酿成此祸。追回了多少的赃物?”

    “还在清点。”方继藩讨了个没趣,这仿佛是他溜须拍马的事业上一个重大的挫折和抹不去的污点,令他心里不禁生出了疙瘩,看来还要努力啊。

    “只是……儿臣以为,只怕能追回七八成的钱款,就已不错了。”

    弘治皇帝点头:“你如何看?”

    “儿臣这里,有一个退赃的章程,恳请陛下过目。”方继藩早有准备,从袖里取出了一份章程,紧接着转交给了宦官,宦官送上去。

    弘治皇帝低头一看,心顿时凉了半截。

    方继藩则是道:“既然赃款不能足额退回,儿臣的建议是,但凡是三十两以下的,统统足额退回;三十两至一百两的,则退八成,百两至千两的,则为七成,在此之上,则为六成。当然,这只是初步的章程,具体的实施,还需看赃款的清点,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一下子,殿中百官顿时哗然起来。

    因为绝大多数人的投入,都在千两之上,这岂不意味着,他们只能退回六成?

    亏了,亏血本了。

    弘治皇帝也皱眉,拿不定主意。

    方继藩道:“陛下,投入三十两银子的人,势必家贫,平时大多都在京里务工,他们被钦犯所蒙蔽,自也是利益熏心,想来他们凑出来的银子,都是家中辛辛苦苦积攒了不知多久的财富,这是他们的棺材本,朝廷怎么忍心截留他们的钱财呢?而三十两之上的,则勉强已经过了温饱了,退给他们的赃款,虽是少了一些,可毕竟大部分退回了,他们家里略有一些财富,倒也不至因为少了两成的银子,家里便要遭什么困难。所以儿臣以为,这是合理的。投入了百两银子之上的人,也是如此。至于能投入千两银子以上的,他们大多家中殷实,家中且富且贵,哪怕是不退回赃物,也照样能锦衣玉食,生活不会受什么影响,退还六成,儿臣也以为,这是理所应当。”

    弘治皇帝心里想,这样说来,朕的两百万两银子,最终只剩下了一百二十万两?

    八十万两没了?

    其他百官,之前的欢喜之色已经消失了,甚至有人开始痛心疾首。

    张家兄弟,更是几乎要昏厥过去。

    方继藩这时道:“王学士,也十分赞同儿臣的章程。”

    此言一出,原本还想发几句牢骚的人,顿时住口了。

    却见王不仕面带笑容,依然还是镇定自若之态,仿佛他的五百万两银子,只退回了三百万两,也不过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一般。

    可人家血亏了两百万两的人,尚且倡议此事,其他人,反而也就不好多口了。

    弘治皇帝感到心刺刺的痛,但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道:“的确,此法是最稳妥的,哎……以后朝廷定要引以为戒,就这么办吧,朕准了。”

    孰轻孰重,弘治皇帝是拎的清的。

    虽然心疼。

    可渐渐冷静细思,方才发现方继藩此举实是巧妙。

    自己这个女婿……人人都说他贪婪无度,可在朕看来,却也是心系百姓的。

    当然……唯一的美中不足的,就是好像方继藩本身就是局外人,反正他又没投钱进如意钱庄,更没有什么损失。

    方继藩和王不仕便道:“陛下鸿恩浩荡,爱民如子,臣等佩服。”

    那刘健、谢迁和李东阳三人,亦是面露赞许之色,若当真如此处置,那么只要消息传出去,只怕今日,整个京师就会彻底的稳定下来。

    这是谋国之策,方继藩这狗一样的东西,偶尔做一件好事,真的很让人感动啊。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道:“此贼卷了这么多银子,打算逃去何处?”

    方继藩道:“陛下,儿臣既然已经料到此贼会逃,自然有所准备,那投入的五百万两银子宝钞,统统都做了暗记,只要他去取兑,一眼便知。囚犯押来时,已经审问过,他对一切都是供认不讳,在天竺那里,有一国,为莫卧儿国,此国在天竺诸国之中最强。陈政乃是色目人,其祖上从事海贸,因而……家族之中,早在数代之前,曾有一支,在莫卧儿国繁衍,随着海禁大开,此贼便寻了亲,妄图卷了无数的金银经过走私的通道,前去莫卧儿国投亲。此贼在京里经营日久,曾勾结了不少朝廷命官,有许多人为他大开方便之门,前去莫卧儿,对别人而言,是难事,对他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

    当初的时候,色目人进入中原,是跟随着蒙古人进来的,蒙古分为了数支,其中都有色目人的身影,有的随着蒙古至了泉州,也有的,跟随各大汗国东征西讨,为他们筹措粮食,经营家产,陈政就是这样的典型,他的家族,追随着蒙古人散落于四海之地,随着蒙古人的铁骑,传播至各方,那莫卧儿国,前身乃是帖木儿汗国,随之蒙古军队在亚洲区域的溃败,这一支残存的汗**队,南侵天竺,不断扩张,隐隐之间,已有一统天竺之势。

    弘治皇帝皱眉道:“闻之令人寒心啊,只区区一个不良商贾,危害便到了如此地步,若非方卿家和王卿家,说是动摇国本,就真不为过了。”



    教训啊,这是血泪的教训。

    弘治皇帝为之痛心疾首,毕竟,一旦银子找不回来,后果实在太严重了。

    谁能想到,这背后的风险,竟会如此之大呢。

    不只是损失银子的事,差点就引起民生动荡。

    弘治皇帝沉着脸,命人将那陈政押了上来。

    在百官的瞩目之下,陈政入殿。

    他已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虽是色目人的样子,可细细看来,却发现这个人,并不像有什么过人之处,可就这么一个普通人,却将满朝公卿和万千百姓,耍弄得团团转。

    弘治皇帝的心沉下去,他倒是更希望陈政有一个英伟而睿智的样子,能骗到朕的人,怎么能是这么一个平庸之辈呢。

    可偏偏,事实如此。

    陈政此时已是磕头如捣蒜,一味求饶。

    弘治皇帝定定的看着陈政,冷然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贼子也有今日?”

    陈政带着凄惨之色道:“当初……当初……罪人便知有问题,倘使立即脱身,也不是没有脱身的可能。”

    陈政的话有些令人意外,弘治皇帝惊诧。

    只见陈政老泪纵横:“罪人以贪欲而诱骗天下人,可最终自己也因贪欲而自投罗网。罪人虽觉得有些不对,可为了这暴利,却不得不继续逗留,这……正是罪人今日取死之处。”

    百官们听在耳里,俱都沉默了。

    这话太扎心了……

    当初大家纷纷投入进如意钱庄,不正因为这贪欲吗?

    陈政明明察觉到了危险,却还抱有期望,拼了命也要将银子取兑出来,这又何尝不是欲壑难填呢?

    弘治皇帝心里咯噔一下。

    他回首过往,现在猛地清醒起来,朕,不也是如此吗?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若以罪而论,朕与诸卿何尝无罪,人犯了贪心,哪怕明知其中有诸多不合理之处,却依然奋不顾身,这不但是此次的教诲,当要引以为戒,以后也当三省吾身。”

    被人耍弄了,又损失了那么多银子,弘治皇帝本是恨不得将陈政千刀万剐,现在却突然没了心思。

    神色淡淡,只一挥手,弘治皇帝命人将陈政押下去,责令三司会审,明正典刑。

    见过了陈政,弘治皇帝的心情反而平复了许多,而后目光落在了王不仕的身上,眼中的欣赏之色越来深厚,道:“王卿家挣有万贯家财,却没有因这万贯家财而蒙蔽了心智,此番又立有大功,诸卿以为,当如何赏赐?”

    百官们亦是禁不住暗暗看着王不仕。

    王不仕的面上则是平静得可怕,似乎毫无所动。

    这个人,真的很让人羡慕啊。

    不但富可敌国,就因为跟着方继藩查一个案子,便立了大功,可谓是名利两得了。

    王不仕摇头道:“陛下,臣些许功劳,陛下若有厚赐,臣不敢受。”

    他顿了顿,本来所有人都以为,王不仕不过是谦虚之词,却听王不仕道:“臣此前不过是个书生意气的翰林,哪里晓得什么经国兴家之道,自从读了刘先生的国富等巨著,方才开窍,刘先生虽非臣授业恩师,可臣这些投资理家的学问,却统统是从他身上学得。”

    王不仕而后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感触道:“可若只读书,是万万不够的,须知国富论一切都建立在一个秩序良好的商业环境之下,若只有书中所学,却无工商的兴旺,臣即为巧妇,也是无米下炊。因而臣不过是依附于新政之下的皮毛而已,侥幸得了些许家财,不值一提,可饮水思源,其根本,还在于方家门下欧阳部堂首开新政以及刘文善先生的恢弘巨著,此次查办钦案,更是齐国公出力最多,臣唯一值得称道之处,也不过是略尽了绵薄之力,拿出了些许银子出来而已,若只因如此,陛下便予厚赐,臣……受之有愧。”

    前头对于欧阳志和刘文善的吹捧,大家自动略过。

    可后头那一句,不过略尽绵薄之力,拿出了些许银子出来而已……而已,却听着,让人觉得心里堵得慌。

    有比这更扎心的吗?

    五百万两银子啊,是些许钱财?

    退赃还要亏两百万两呢,这……才绵薄之力?

    这是人说的话吗?

    弘治皇帝默然,眼中目光幽幽,不知在想着什么。

    此时,方继藩却道:“陛下,臣以为理当众赏,所谓千金买骨,若是王不仕拿出了五百万两银子,协助查办钦案,尚且不赏,自此之后,还有谁敢为朝廷效命呢,请陛下明查。”

    弘治皇帝眼中顿时亮了几分,心里笃定起来,颔首点头道:“礼部议定赏赐吧。”

    弘治皇帝说罢,看向了礼部尚书张升一眼。

    张升立马叩首道:“臣遵旨。”

    弘治皇帝随即又道:“至于齐国公的功劳,也要议一议,明日报到朕这里来。”

    “遵旨。”

    弘治皇帝交代过了,看了方继藩一眼:“退赃之事,还是方卿家和王卿家来,定要秉公而行。”

    …………

    众臣告退。

    方继藩随着人流走出大殿,他的弟子欧阳志和王不仕便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

    欧阳志低着头,不发一言,猛地,他抬首起来,方才想到,好像自己又被人夸奖了。

    方继藩看了一眼自己这个木讷的弟子,不禁感慨,很心疼他,拍拍他的肩道:“近来吏部如何?”

    欧阳志想了想:“尚可。”

    欧阳志在外人眼里,是个油盐不进的人,反正无论怎么夸他,他都是一脸面无表情的样子,以至于吏部上下,人人都明白,欧阳部堂不喜溜须拍马。

    可在方继藩看来,自己这个首席大弟子,只是反应有点慢而已。

    反应慢点好,慢有慢的好处。

    他既然说了尚可,方继藩也没什么说辞了。

    走了老半天,方继藩忍不住又驻足:“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欧阳志想了想,摇头:“没有。”

    “噢。”方继藩点头,继续前行。

    前行了数十步,方继藩终于忍不住了,又驻足:“你说实话,谁欺负了你?”

    欧阳志沉默了片刻:“恩师,没有人欺负学生。”

    方继藩便忍不住龇牙:“既如此,你吏部尚书退朝之后,不往崇文门去,跟我来午门做什么?”

    宫里有许多的城门,比如弘治皇帝出入s的,是大明门,外朝觐见,则为午门,而一般若是当值的大臣觐见,因为崇文门最靠近各个部堂和官署,因而,都是自崇文门出入。

    欧阳志一直尾随着方继藩,方继藩便想着他有话要说,是不是受了人欺负,受了委屈,本以为欧阳志的腼腆的人,所以难以启齿,方继藩给他很多机会,就想让他说出来。

    谁知道,这狗一样的东西,啥事没有,那跟来做什么?

    浪费他作为恩师的关怀心吗?

    欧阳志这才抬头看了看,不禁一拍额头,一脸惊讶的道:“哎呀,恩师,学生万死,学生光顾着跟着恩师,忘了该走崇文门了。”

    “学生告辞。”

    欧阳志似乎怕被方继藩责备,面上露出羞愧难当的样子。

    方继藩那口边狗一样的东西,面对这么个门生,终究是没有出口,换上了笑容:“去吧。”

    说起来,他最心疼的,就是欧阳志的,欧阳志平时寡言少语,可叫他做什么,他总是不折不扣的执行,人是群居动物,每一个人都会被身边的人所影响,只要是人,就会有自己的小心思,唯独欧阳志,心无杂念,也绝不会被周遭的人所影响,这他娘的,就是一个人才啊。

    …………

    退赃的事,进行的很快。

    银子如数押解过来。

    而后命所有受害者,统统拿了当初投入进如意钱庄的单据进行登记。

    如意钱庄这里,也已查抄到了账簿,一笔笔的账进行比对,都是由算学院的生员抽调来的。

    紧接着,开始将赃款进行发放,先从最小额的开始。

    百姓们得知可以退赃,一下子安静了,且西山钱庄在各处也都承办起了退赃的业务,这赃退得极快。

    不出意外的是,王不仕又发财了。

    百姓们的投资渠道并不多。

    如意钱庄曾吸入了大量的资金。

    现在这些资金统统退还回来,人们的手里又有了闲钱,一琢磨……也就是股市,虽也有涨跌,可毕竟……还是可信的。

    在如意钱庄案发之后,引发了股价的下跌之后,退赃的消息传出第二日,便开始上涨。

    这批受害之人,有了如意钱庄的教训,哪怕是拿着银子进入了股市,也大多显得稳妥了许多,不敢投入大起大落的新股,而是寻觅那些较为稳妥的股票投资。

    恰恰……

    王不仕所投资的,就是这些较为稳妥的股票,且还是长期持有。

    在所有人一脸同情的看着王不仕,觉得王不仕做了冤大头,劝慰王不仕的时候。

    王不仕照旧摘下了墨镜,口里哈着气,而后取出丝帕来擦拭着墨镜,却云淡风轻的道:“无妨,多亏了退赃,老夫所持的股票,又挣了三五百万两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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