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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治皇帝说着,坐下,坐在这陈忠的对面。

    堂堂天子,对着一个老卒,竟突然产生了浓厚的谈聊兴致,他道:“做天子,可不容易啊,你当年从军,黑白分明,敌人便是敌人,袍泽便是袍泽,隔着城墙,敌我分明。可是做天子呢,就难了,谁也不知道,这里没有城墙,隔着的,却是人的肚皮,你永远分不清义正言辞的人是好是坏,也不知道在你面前唯唯诺诺的人,转过头到了百姓面前,又是何等嘴脸。”

    说到这里,弘治皇帝吁了口气,面容透出了几分疲惫,继续道:“朕读的书比你多的多,可是啊,这些书,朕想来也无用,朕读兴利除弊四个字,觉得此四字,当真是极有道理,朕按着兴利除弊四字去做,便可做个好天子。可是……这四字的总结,何其轻巧,真正去做时,才知道这并不比痛击胡虏要容易。你要兴利,便会有无数人绑着你的手脚,为了他们的一己之私,不肯放手让你去做。你要除弊,却有数不清的人,以身试法,难……真的难啊……”

    陈忠听着依旧似懂非懂,只是不断的点头。

    弘治皇帝笑了,其实他知道陈忠听不懂,所以才打开了话匣子。

    说出方才那么许多,倒是发泄了一点憋屈的情绪,只是……天色已不早了,便道:“你回去吧,朕还是那句话,三个月之后,朕会来看看你,萧伴伴,命人送陈忠出宫。”

    萧敬点头,既然陛下着紧着这个陈忠,他自是要表现得殷勤,亲自将陈忠送出了宫去。

    等他回来时,却见弘治皇帝站在落地窗下,对着窗外远眺不语,那背影却是带着几许萧条的味道。

    萧敬咳嗽一声。

    弘治皇帝依旧背对着他,淡淡的的道:“回来了?”

    “是,回来了。”

    弘治皇帝点头,很平静:“噢。”

    萧敬又抬头看着弘治皇帝的背影,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哪怕弘治皇帝有心想要站的更直一些,他的须发也已半百了,萧敬忍不住道:“陛下要多注意身体。”

    “朕知道了。”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吗?”

    “有,将那个扳手给朕留着。”

    扳手……

    …………

    朱厚照心急火燎的赶回了西山,就是为了他的氮肥。

    这玩意到底是不是肥料,还不好说。

    事实上……研究所依旧研究出了数十上百种个疑似的肥料。

    不同肥料,则用在不同的试验田里。

    当然,现在还未开春,不过……小规模的试验已经开始了,用的是温室大棚之法。

    为此,西山开辟了大小不一,上千块试验田出来。

    除了不同的肥料之外,还有肥料的多寡,每一块试验田用同样的种子,插秧,接着开始试种。

    种子也是最新改良的。

    用的乃是方继藩所用的方法。

    杂交水稻,这在后世,曾养活了无数的人口。

    而要研究杂交水稻,却需无数人的心血和努力。

    方继藩取了巧,那便是借鉴了后世的经验,命人寻到了那两株不同的稻种,野生的……再带着屯田所的人进行研究。

    这就相当于,后世那些伟大的人,已攻克了百分之九十的难题,方继藩在这个时代则吸取了他们的经验,走完最后一里路。

    这是西山研究所和屯田所共同的项目,因为级别很高,层级达到了朱厚照和张信这个级别。

    不过张信不喜欢太子殿下。

    以往农业的研究,是他一言九鼎,现在联合研究了,却是太子殿下指手画脚。

    张信嫌太子不懂农学,太子嫌张信不懂研究。

    每日都有屯田所的校尉们,将一个个试验田的数据,统统进行记录。

    记录数据是个极好的习惯,因为研究的本质,就在于积累,自古以来,曾有多少伟大的创新,最终都销声匿迹,其根本就在于,缺乏一个科学的体系,在这个体系之内,如滚雪球一般,积累起前人的经验。

    所谓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便是如此。

    朱厚照回到了研究所,便先骂道:“张信来过了吗?”

    “来过了……”

    “他又来。”朱厚照磨牙:“哼,他什么都不懂。”

    “是,是。”

    朱厚照接着在无数的数据中,开始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他的眼睛总是一扫而过,却又总能寻觅到有用的数据,而后……开始询问,有时觉得不放心,便亲自骑马去试验田里看看。

    等到回来时,就已经变成了泥猴子一般,浑身脏兮兮的。

    这里的人,已经习惯了太子。

    太子虽是高高在上,一开始,人们总有不适,可慢慢的,大家习惯了这一只泥猴子的存在,也就无动于衷了。

    朱厚照扛着锄头,走路时,总是一派趾高气昂,鼻孔朝天,兴奋得不得了的样子。

    或是身后跟着几个宦官和研究员,朱厚照时不时的回头交代和吩咐什么,又或者……面红耳赤的开始骂NIANG。

    他穿着的是短装的打扮,没有穿长衣,这就导致他腰间系着的数十个大小印章裸露出来,一步一摇之间,哐当的响。

    西山是个热闹的所在。

    这已不只是试验田,也不只是飞球营以及书院的驻地。

    靠着书院,还有一个专门的商业街,那里有一栋极高的楼,那是西山钱庄的总部。

    因而,来此的人,络绎不绝。

    有的是来办事,有的只是单纯来讨生计,也有的……则是慕名而来。

    ……

    远处,一辆马车停下。

    一个深目高鼻之人下了马车。

    陪同此人的,乃是鸿胪寺的官员叫刘尚。

    刘尚负责招待的这个贵客,地位非同一般,乃是这几日从奥斯曼国来的王子。

    不,准确的说,是奥斯曼的太子。

    奥斯曼国,此时据说已至极盛时期,大明除了下西洋之外,也开始与其进行接触,该国的疆域,已是东至波斯和乌克兰,西至北非,南至埃及,向北,此时已不断的蚕食匈牙利,并且不断的围攻维也纳。

    这位尊贵的奥斯曼王子亲自前来,是朝廷所没有预料的,因为根据探子打探的情报,他的父亲,也即是奥斯曼君主,是经历了极为残酷的宫廷政变上台的,这位王子得到了其父的宠爱,为了避免前车之鉴,他的父亲不但杀死了所有的皇族家庭人员,便是王子之外的所有儿女,也统统被他的父亲所处死。

    消息传到大明,鸿胪寺都觉得是不是弄错了。

    哪里有为了让自己某一个儿子继位,便处死其他儿子的道理。

    以至于消息奏报到了内阁,内阁所拟的票拟是,荒唐!

    意思是,所查不实,以讹传讹,重新去查。

    可无论如何,这位奥斯曼国的王子,理应是奥斯曼最合法的继承者,地位,与大明太子朱厚照一般的稳固。

    谁也没有预料,他居然亲自来了大明出使。

    王子叫苏莱曼,幸福集团已经越过了乌兰尔山,而苏莱曼王子,就被任命为奥斯曼帝国乌克兰区域的总督,那里乃是奥斯曼的军事重镇,为的乃是防备罗斯人的西扩。

    可当他发现,自罗斯人的背后,突然出现了一批东方人时,苏莱曼王子对此突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他重金购置了一些东方人的武器,发现他们对于火器的利用,并不在奥斯曼之下,又听了种种的传闻,最终……

    这位身份尊贵的奥斯曼王子决心来大明一趟,既是为了共同对付罗斯人,与此同时,奥斯曼此时已夺取了君士坦丁堡,这个欧陆之间的心脏,这使得丝绸之路成为可能。最重要的是,他希望趁此行了解这个陌生的东方帝国,到底是敌是友。

    苏莱曼身材高挑而硬朗,他的身高,与身边的刘尚相比,显得鹤立鸡群,外表却略显柔弱。颈部稍长,面容瘦削,鹰钩鼻,留着一簇黄色的小胡子,尽管略显苍白,却依然神采奕奕。

    他没有急于去见弘治皇帝,而是以长途的跋涉需要休息为由,每日在京里团团的转着。

    此时的他,虽还年轻,和朱厚照大抵同岁,不过……他已在奥斯曼担任了数个地方的官职,显得很是精明强干。

    他下了马车之后,便四处眺望,边道:“这里就是西山?”

    “是的,王子殿下,此处就是西山。”

    刘尚笑吟吟的用生涩的奥斯曼语道。

    苏莱曼穿着长袍子,眼珠子没有停留,远处看到一片片的田地,背后则是数不尽的繁华建筑。

    来了京师,令他颇有感慨,这里……比奥斯曼的国都,还要雄伟和富庶的多。

    他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些田地,再看着田地之中来回行走的农夫,猛地,他看到了一个显得趾高气昂的人。

    苏莱曼眉头微微一皱,不由道:“那个人……不像是农夫。”

    “啊……”刘尚一愣,远远的看清之后,顿时脸一红,语带犹豫的道:“这……这……”

    “这什么?”

    刘尚想了想,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如实道:“此乃我大明太子殿下。”

    “太子?”苏莱曼抿抿嘴,笑了:“你们的太子,喜好耕种的吗?”



    刘尚作为鸿胪寺主客司的官员,看着这位来自西方的王子,心里说有多不爽,就有多不爽。

    那一句你们的太子,喜爱耕种吗?

    这话很刺耳呀!

    这……这是人说的话吗?

    你一个远道而来的王子,鸿胪寺以礼相待,你怎么出言讽刺?讽刺的还是咱们大明的太子?

    刘尚心里有气,但也不是傻得立即给这位客人摆脸色,便笑了笑道:“我大明太子殿下擅长……”

    苏莱曼自然知道刘尚接下来想说什么,却无心去听刘尚的吹捧,他也是一个年轻人,虽外表柔弱,却是锋芒内敛,他微笑:“准备接掌大位的太子,应该先让他在宫廷中进行学习,此后再外派到帝国的边镇去,让他与士兵们在一起,以此让他得到士兵们的拥护,大明的富庶令我惊讶,这里有许多,我闻所未闻的新奇事物,你们有许多值得学习的地方,我真愿意在这里多待一些日子,最好是三年,甚至……我无意去拜见你们的皇帝,只愿意如平民一般在这里生活。只是很可惜,你们对于皇室的教育,却显得落后,我还听说,你们拥有数百上千个皇亲贵族,是吗?”

    刘尚有点搭不上话来了。

    他甚至突然感觉到,事实上,苏莱曼是在认真的和他进行讨论,而不是对他讥讽。

    只是……这皇家教育的问题,是我刘尚可以讨论的吗?

    啊呸,京察要开始了,嫌我死的不够快?

    当然……

    既然不能回答关于皇室教育的问题,后面的一个问题,他却是可以回答的。

    刘尚依旧保持着矜持的笑容,道:“若以王族而言,是的。”

    苏莱曼微笑道:“这是很令人遗憾的事,你们的许多壮举都令人惊叹,可在管理的问题,却有着巨大的滞后。数百上千个皇族需要供养,只为了展示皇帝的仁慈,以及对亲族的和睦?”

    刘尚有点发懵,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禁道:“不然呢?”

    苏莱曼依旧微笑,他像探讨一个高深的学问一般:“当然是将他们统统杀光,皇族的血脉,只需要维系在一人身上即可。”

    刘尚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觉得这个冬天,格外的冷。

    当然,文明的碰撞,大抵都是如此。

    苏莱曼看出了刘尚的疑惑不解。

    他便道:“这在大明而言,是大逆不道的事,可到了奥斯曼,或许就成了家常便饭。甚至……我们深切的认可这样的制度,因为皇族之间不必要的内耗,对于帝国而言,是有害的,这会损耗我们的实力。除此之外,奥斯曼强敌环伺,要嘛我们彻底击垮我们的对手,要嘛,奥斯曼便将和当初的拜占庭人一样,伴随着君士坦丁堡的烈火而消亡。我们的开支,除了供养至真至上的皇帝之外,便是豢养军队,让他们不断的作战,直至全世界的征服。在一个皇族身上浪费的钱粮,可以供养一个阿扎普步兵团,这样……你能理解了吗?”

    刘尚:“……”

    他一副,我不想和你说话的样子。

    可是苏莱曼的目光虽是柔和,却很迫人。

    这令刘尚不得不道:“此本官不敢苟同。”

    苏莱曼又笑起来:“你们受了上天的垂青,所以你们的四周不是沙漠戈壁,就是荒野,还有数不尽的崇山峻岭,在这上天赐下的凭仗之下,你们只需关起门来,便可使四周臣服。可是我们不一样,我们在世界的中心,我们犯下任何一个错误,都可能会被数不清的敌人消灭。”

    “就比如……”他顿了顿,依旧远远眺望着摇摇晃晃,扛着锄头而去的朱厚照背影。

    此时,他唇边笑意更浓,目光却偷着几分深沉:“就比如你们的太子,可以有闲心耕种一样,在我们那里,莫说是我,便是一个卡夏,也绝不会做与他职责无关的事,因为……这自然会有专职的人……像我任卡夏时,总督地方的民政和军政,要考虑的,是筹措粮食,训练士兵等等,这些才是一个继承者应当做的事。”

    苏莱曼说着,面上不无得意之色。

    刘尚便踟蹰不语。

    苏莱曼抬眼道:“我看你有话要”

    刘尚摇头:“不,没有。”

    根本没法好好聊好吗?

    苏莱曼看出了刘尚的心态,便道:“我们是在探讨,是彼此交流自己的观念,又何须遮遮掩掩呢?”

    刘尚只好道:“本官觉得殿下所言,都有偏颇,就说贵国的传统吧,殿下认为这样的传统并无不可,还认为有了这样的制度,对于贵国有莫大的好处,这只是因为,这刀是砍在殿下兄弟和叔伯的头上,可若是砍的乃是殿下的头,殿下就不会这样说了。”

    苏莱曼一愣,呃……竟轮到他无言了。

    …………

    朱厚照没理会那儿还有一个来自西方的同行,在品评自己。

    他现在的心思,却放在方继藩的身上。

    试验田的数据,他整理好了,便兴冲冲的去找方继藩。

    方继藩却是一脸慵懒的样子,打着哈哈:“我受伤了啊……你瞧瞧我的手……”

    朱厚照感觉自己的好性子都快要被磨光了,龇牙咧嘴道:“本宫忍无可忍了,你再装试试看。”

    方继藩自己都笑了:“殿下,有话好好说,良种和肥料的事,我大抵已知道了,现在又未长出粮来,成日来烦我做什么,何况我现在正在筹措京察的事呢。”

    说到京察,朱厚照打起了精神:“京察,怎么,你有主意了?”

    “要办事,先要选人,我已经给衍圣公修了书信,告诉他,这京察要查的不只是官员的优劣,还有大臣的道德,衍圣公乃是圣人之后,也要为这京察出一份力,希望他能来京,一起群策群力。”

    朱厚照惊讶的道:“你理一个祭祀的做什么?”

    在朱厚照眼里,衍圣公就是祭祀的。

    方继藩叹口气:“这是圣人之后,你不要污蔑他。”

    朱厚照唧唧哼哼起来:“他也未必听你的。”

    方继藩笑了起来,笑中带着得意:“我还有几十个焦芳在,他一定有所耳闻。”

    朱厚照一愣,随即反驳:“你自己也说他是圣人之后,且又在曲阜,你以为他会就范?”

    方继藩在此刻,深深的看看了朱厚照一眼:“你不了解衍圣公。”

    说着,方继藩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除此之外呢,我听说礼部侍郎陈田锦上书,反对京察,此人倒是颇有几分胆色,陛下还在盛怒之中,他就上书反对了,是一条汉子,我对他,敬佩得很,心向往之。所以……此次……这京察之制,少不得也想请他进来。除此之外,还有英国公、成国公……还有寿宁侯……我的能力有限得很哪,靠我一人,靠一个刘瑾,靠欧阳志,这事能办成吗?我已想好了,非要群策群力不可,现在想到要请他们帮忙,我便头疼得很,需一个个登门造访,太子殿下,你万万不要以为臣很清闲,臣为了陛下的差事,真的是操碎了心哪。”

    朱厚照冷哼了一声道:“不是请了本宫来主持,现在又叫这么多人?”

    他抱怨了几句,突然,外头有人进来,却是王金元:“少爷,礼部尚书陈田锦来了。”

    “哎呀……”方继藩惊喜的起身:“我久候他多时了,快,快请。”

    朱厚照对此,没一丁点兴趣,抱着他种田的数据,索性先走了。

    陈田锦乃是礼部侍郎,他对于陛下下旨重启京察,是极为担心的,他担心的是,这京察,最终会成为某些人谋私利的工具。

    陈田锦脾气不好,和绝大多数大臣一般,都不太看得上方继藩,此次听说方继藩请他到西山一叙,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方继藩这狗一样的东西定是想要打击报复,于是乎,许多人为他担忧起来,他却大笑,他方继藩有本事就将老夫打死吧,今日便是要单刀赴会,哼,怕个什么呢,我大明,从不缺风骨之臣。

    于是,他就昂首阔步的来了。

    方继藩亲昵的迎了出来,一见到了陈田锦,便殷勤的拉着陈田锦的手,感慨的道:“陈公屈尊来此,真是我方继藩莫大的荣幸哪,来,来,来,快快里头请,久闻陈公是一个刚直的人,这……不就是我弘治朝的方孝孺吗?”

    陈田锦眼睛一瞪,眼中有火焰,冷冷的道:“方孝孺车裂于街市,被诛族啦。”

    方继藩:“……”

    这人很刚烈啊。

    方继藩一脸亲切的道:“我说的是品行,而非结局。有些话,虽然我这样说,有溜须拍马之嫌,可哪怕是被人误会为我方继藩阿谀奉承,却还是要说,当今皇上,乃是仁厚之君,他老人家不但体恤大臣,开广言路,且还节用爱人。致使近者歌讴而乐之,远者竭蹶而趋之。德泽上昭天、下漏泉。因此而开太平盛世,虽汉文、宋仁在世,也要甘拜下风,自愧不如。此等圣君在世,陈公可以无忧。”

    陈田锦听的脸上的肉颤了颤,张口想说点什么,却终究还是住了口。



    请了陈田锦落座,陈田锦显得心不在焉。

    方继藩笑脸迎人的道:“你那奏疏,我略有耳闻。”

    提到这里,陈田锦顿时就像是要炸了一般,反应极为激烈起来:“哼,怎么,我身为命官,难道还不能上奏了?这是本官的职责,齐国公,老夫知你圣眷正隆,且还位高权重,可是……我不怕你,我行得正,坐得直,来啊,你炸了我家啊……”

    方继藩不禁无语。

    自己好好跟他说话,这厮为啥反应这般的强烈,比他方继藩的脾气更不好呀。

    方继藩今儿倒是弄出来十足的耐心,又露出笑容:“哎呀,陈公,陈公……不要这样,有话好好说,我并没有指摘陈公的意思,只是说……陈公向陛下提出了若是监察职权,落入了我之手,难免会造成西山这边的权柄过大的问题,这是不是陈公说的。”

    “不错。”陈田锦冷着脸继续道:“历来巧立名目的所谓京察,听来都是好的,可是谈古论今而言,总不过是排除异己的工具而已,怎么,还不能说了?”

    瞧瞧人家这脾气。

    方继藩继续耐着性子,笑吟吟的道:“所以才请你来呀。”

    陈田锦瞪着方继藩,看方继藩一直笑盈盈的,总觉得这家伙是不是按了什么坏心思,便冷笑道:“不要以为可以威胁老夫,大不了,鱼死网破。”

    方继藩咳嗽:“陈公怎么这么想我呢?我的意思是,此次京察,还有京察章程的修订,我希望能够借助陈公,陈公是个正直的人,宇内皆知,可谓之德才兼备,所以希望陈公也来一齐帮忙修订京察的章程,并且主导京察。你看,陈公不是担心有人排除异己吗?现在好了,有陈公这样正直的人在,还担心排除异己吗?”

    陈田锦一愣,眼中闪过惊异。

    他今儿是单刀赴会,本来是做好了拼命的准备的。

    可现在……怎么听着,不太对劲啊。

    陈田锦皱眉道:“你的意思是?”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方继藩笑着道。

    陈田锦一脸怀疑的看着方继藩:“呵……可别是故意拉拢老夫吧。”

    方继藩便道:“像陈公这样的人才,且还能如此正直,听说您门生故吏,还遍布天下,在咱们弘治朝有几人可以和陈公相比,不错,我就是要拉拢陈公,正是因为看重了陈公正直这一点。”

    陈田锦心里不由犹豫了起来。

    他捏着胡须,面上变幻不定,其实方继藩的话,听着还是很舒服的。

    若是平常人夸奖他,倒也罢了。

    可这是方继藩啊,方继藩这狗东西,对谁都是不客气,却对他这般客气,莫非……当真是被老夫的正直所感染?

    这京察……若是成为了的方继藩的工具,可就不妥了。可若是老夫也参与此事,如此……岂不让人放心?

    哎,老夫不出,奈苍生何。

    再者说,朝中自己确实有不少的门生故吏,自己不参与,让这姓方的蛮干,自己的门生故吏们怎么办?

    这一思量,陈田锦心里放松起来,便凝视着方继藩道:“如何参与制定,又如何实施?”

    方继藩自是在就准备好了要说的话,道:“太子殿下为首,除此之外呢,我与衍圣公为副,遴选十三人,为京察使,大家群策群力,添砖加瓦,如何?”

    陈田锦身躯一震,连衍圣公都被这狗东西请来了?

    他脸上认真起来,道:“如何做到职权分明?”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当然是凡事都得咱们关起门来商量着办,多数人同意,即可。”

    “哪十三人?”

    方继藩从袖里取出了一个簿子。

    陈田锦接过了,一看,里头有英国公,有成国公,居然还有寿宁侯,好在到此再无其他勋贵了。此后还有一个宦官,叫刘瑾,还有欧阳志,嗯?还有宫里的萧敬公公,有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内阁那儿没人,吏部却还有右侍郎梁储,又大理寺卿,有刑部侍郎。

    这里头,牵涉到的人,可谓是包罗万象,除太子、齐国公和衍圣公之外,其余之人,牵涉到的有内廷、厂卫、军中还有各部。

    方继藩道:“除了某些宦官和寿宁侯这样的人之外,其余的,统统都是我大明的栋梁,且素有两袖清风的美名,陈公,你看,如何?”

    陈田锦动心了,可他还是不放心,忍不住道:“齐国公,你这里头不会有什么……”

    实在是对方继藩没好印象,不得不令他迟疑呀。

    方继藩这次倒是收起了笑脸,气咻咻的道:“哼,你既要说我方继藩排除异己,现在请你一道来修订京察的章程,主持京察,你却又在此推三阻四,怀疑我方继藩的居心!”

    陈田锦老脸微微一红,心里想,倘若是如此,倒也未必是坏事,先应着,走一步看一步。

    于是他咳嗽一声便道:“好吧,老夫只好勉为其难。”

    方继藩这才大喜:“有了陈公,这就好办了,区区京察,还不是水到渠成?有陈公这样正直的人主持此事,才能让人放心,我这便上书请陈公兼任京察使一职,以后这京察之事,还要请陈公放心才是。”

    陈田锦总是觉得方继藩好像藏着什么阴谋。

    可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来。

    细细的想过了方才的名册,似乎觉得没什么不妥。

    再则,京察确实是大事,陛下决心已定,与其徒劳的反对,还不如……也混进来,既保护了自己和自己的门生故吏,或许还可以……

    他心定了,却不愿和方继藩再多啰嗦,而是起身告辞。

    陈田锦自然是不愿多和方继藩为伍的,至多也就公务往来,他可不想因这狗东西坏了自己的名声。

    …………

    方继藩一一开始拜访,包括自己和太子还有衍圣公,十三个京察使便算是敲定了。

    寿宁侯是奔着京察使有钱粮领,兴冲冲的来的。

    刘瑾也日夜兼程的在回京的路上。

    衍圣公府得了方继藩的书信之后,立即回以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书信,在这封私信之中,衍圣公表达了多年来对方继藩的敬仰之情。因此,也在上书预备动身至京。

    英国公和成国公,终究是抹不开面子。

    萧敬和牟斌,正愁这京察没自己什么事呢,一听齐国公竟肯接纳,当然求之不得了。

    至于吏部、刑部和大理寺,这本身就关系到了他们权责所在,自是想躲也躲不了。

    何况还有这等好事,怎么错失良机,自己成为了京察使,至少这京察之中,自己便暂时是安全的。

    …………

    过了几日,方继藩就带着一本章程入宫觐见了。

    弘治皇帝见了方继藩,直接当头就问:“京察之事,如何?”

    方继藩却是道:“臣见陛下的气色不太好,可又有什么事吗?”

    弘治皇帝对方继藩素来宽容,听方继藩话里对他的关心之意,便道:“是那奥斯曼国之事,他们的王子来了京师,可到了鸿胪寺,却又不急着觐见,成日在京里闲逛,朕担心此人在刺探什么,觉得此人别有图谋。”

    方继藩却是笑了笑道:“来了就是客,随他瞎转悠便是,许多东西,靠瞎转悠,也刺探不出什么,就说那蒸汽机车,送到他们的面前,他们也弄不明白。是了,这王子叫什么来着?”

    一旁的萧敬道:“苏莱曼。”

    苏莱曼……

    方继藩顿时心里一惊。

    这个人……在整个欧亚非大陆,是最著名的君主啊,他在欧亚非大陆交界处的地位,相当于中原的唐太宗。

    “怎么,继藩听说过此人?”

    弘治皇帝见方继藩面色又异。

    方继藩摇头:“不曾听说过。”

    弘治皇帝便笑了:“也罢,不谈此人了,继续说你的京察之事。”

    方继藩便拿出一个初定的章程:“陛下,这是臣关于京察的草章。”

    弘治皇帝接过了章程,却依旧看着方继藩:“你直说便是。”

    方继藩便道:“要京察,首先要做到服众,若是在京察的过程中不公,或者有什么瑕疵,到时,难免就有人将其视为排除异己了。因此……臣的意思是,所有参与京察的官吏,都从年轻的读书人那里挑选,而且还要让他们先培训学习一些日子,学的,就是我大明的律令,除此之外,还有京察搜证的方法。这些人,可称之为京察官,再此之后,再令他们各自进行调查,譬如接受百姓的检举,而后,再进行搜证,最终拟定出案卷,此后,再呈送京察使。这京察使的人员,有太子殿下,有儿臣,也牵涉到了宫里,各部,如此,大家一道翻阅卷宗,进行核实,最终,将案情定巚,呈送宫中,由宫中作最后的定夺。”

    “其中最关键的问题,就在于专业,从前御史弹劾,往往是捕风捉影,这样终究是不妥的,没有详实的证据,没有搜证,贸然定罪,总是不妥。西山书院这里,可以负责进行培训一批人才,至于其他的细节,都在章程之中,陛下一看便知。”



    根本的问题,就在于专业性啊。

    说白了,当下的御史和大理寺,大多都是金榜题名的读书人,读了半辈子的四书五经,进了翰林院,此后进入都察院或者是大理寺。

    对于所谓的律法,他们甚至未必比小吏要清楚。

    既然如此,那么索性引入一股新风气,招募一批年轻人,进行专业的培训,让他们负责这些事。

    各个京察之间互不干预,你搜你的证,他查他的。

    一旦有了足够的证据,直接呈送京察使。

    京察使有十三个人,说穿了,就是给这些小京察们进行撑腰的。

    虽然最终总是饶不过天子。

    可至少……以往的时候,对于官员的监察,不过是靠着所谓的御史弹劾,现在……却开始正规化了一些。

    弘治皇帝大抵看过了章程,随即抬头:“这样可以做到万无一失了吗?”

    显然,弘治皇帝对于这件事是很重视的。

    方继藩则道:“陛下,想要万无一失,很难,所谓人心隔肚皮,这世上最难辨的就是忠奸。”

    弘治皇帝皱眉,道:“这么说来,好像也无什么用?”

    “有用。”方继藩信心满满的道:“据臣所知,许多官员,可谓是肆无忌惮。将欺压百姓,当做是家常便饭,哪怕是其家里的一条狗,都猖狂无比。可有了监察,儿臣不敢保证他们绝不会贪墨钱财,也不敢保证他们不会徇私舞弊,可是……却可令他们收敛许多。”

    弘治皇帝眼眸一张:“嗯?收敛?”

    方继藩点着头,道:“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从前因为无所顾忌,所以哪怕只是一个小吏,都可堂而皇之的随意拉着街边的小民索要钱财,可有了监察之后呢,他们或许还会搜肠刮肚的进行贪墨,只是方法却绝非如此粗暴了,小吏如此,上官亦如此。任何事都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冰冻三尺也非一日之寒,若指望陛下下一道旨意,就可清除所有的弊害,这未免有些想当然。”

    方继藩顿了顿,接着道:“倘使儿臣乃是一个小商贾,每日出入,都受小吏直接索要财物,碰到了官司,哪怕是受了冤屈,也只凭父母官的心情,先打一顿再说,我会如何想?”

    “可因为有了震慑,小吏们便不敢如此明目张胆了,可能……只有人托求他们头上,他们才敢遮遮掩掩的索取一些好处,暗中给人输送一些利益。而若是遇到了官司,父母官虽是心情糟糕,却也多有一些顾忌,哪怕是心里偏袒罪犯,也不敢做的太过,表面上维持着公正,这对小民而言,难道不是巨大的进步吗?”

    弘治皇帝很认真的听着方继藩的分析,眼中渐渐亮了几分,大有恍然大悟之感:“有一些道理,朕不能清除所有的弊害,却可将罪大恶极者清除掉,让那些胡作非为者得到严惩,如此,才可让人收敛,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话说的好。想不到你竟还懂治大国如烹小鲜的道理。”

    方继藩嘿嘿笑道:“陛下宽厚仁慈,躬行节俭,不近声色,且又勤于政事,重视司法,大开言路。不只如此,还驱逐奸佞,勤于政事,励精图治……儿臣在陛下身边学习,岂有不开窍之理。”

    弘治皇帝却是皱眉:“朕知道,哪怕是要做到这些,也是不易,到时难免会重重的阻力,继藩……朕很担心你啊。”

    方继藩坦然道:“此事有益社稷,对天下百姓,亦有莫大的好处,儿臣自是尽心竭力。至于阻力,当然是有的,甚至可能,儿臣还遭致无数人的报复,可这不算什么……”

    弘治皇帝低头,又看了一眼章程,不禁道:“这里头竟还有陈田锦?此人……不是刚刚反对过……”

    方继藩便道:“陈公只是就事论事,他的品行高洁,素来为儿臣所敬仰,公是公,私是私,私底下,儿臣对他却是敬佩有加,似他这般刚直之人成为京察使,这事才可水到渠成。”

    弘治皇帝眼中不由带着赞许之色,感慨道:“想不到,你竟还有这样的心胸。”

    方继藩也同样感慨:“儿臣和这位陈侍郎谈过,深深为他的刚正不阿所折服,在我心里,他就像儿臣的兄长一般,儿臣对他,是抱有感情的。”

    弘治皇帝颔首,最终定夺道:“既如此,那么就放手去干吧。”

    放手去干……我的手伤了啊。

    方继藩心里琢磨着,暗暗感慨古人的落后,工伤竟无赔偿,实在是说不过去。

    不过方继藩还是很高兴,有了陛下的恩准,事情一切也就水到渠成了。

    慎重的挑选了一百个年轻人,这些年轻人,大多品性不错,且都在西山读书,抽调出来之后,随即便开始进行培训。

    另一方面,便是索要钱粮了,这么多个京察,将来总要有银子才可以办公。

    他们需在各地租赁房子,还需雇佣一些人手给他们打下手。

    当然……必须得有绩效才是,谁能办出案子,且案子的证据详实,并且得到了上头京察使的核准,当真能靠着真凭实据,扳倒地方官吏,这便记功。来年,给予的经费,自会增长,可若是连年都办不出点什么东西,或是好不容易办下来,结果发现,所搜之证竟是无法定罪,这绩效最差的,直接裁撤。

    说穿了,在方继藩看来,奖金和经费,就是这些京察们的油门。

    为了让自己更有名气,成为佼佼者,有更充裕的经费,这些京察们就必须拼了命的往前冲。

    而十三个京察使的职责,恰恰就成了刹车,得检验罪证,确定人证物证的确凿,签发搜索相关的命令等等。

    这群年轻人,大多朝气蓬勃,得知自己即将要成为实习的京察,个个都激动得不得了。

    他们开始熟读大明律,学习侦查和搜证的技巧,甚至……如何招募线人,辨明检举人的真伪等等。

    一个多月的培训之后,这些人便各自领了一笔银子,开始干活了。

    事实上……

    这是一个如鱼得水的好时代。

    因为这个时代的贪渎或是欺压百姓,几乎是不需要遮遮掩掩的。

    人们堂而皇之的将数不清的银子,以冰敬、碳敬的名义,送到各家的府上,又或者,打着各种名目欺压小民的事,可谓是屡见不鲜。

    偷偷摸摸之类的事,压根就不存在。

    因而,所谓的搜证技巧,也根本就不存在。

    各个京察,开始不断的接受检举,四处开始寻找人证物证,强抢民女的,直接索要钱粮的,甚至是寻常的小吏,京察们几乎都不放在眼里。

    这些光天化日之下所发生的事,可谓是触目惊心。

    人们对此,也早已习以为常。

    数不清的罪证和卷宗,犹如雪片一般,堆砌的满满有一个屋子。

    而此时……方继藩就立即请了朱厚照来。

    在顺天府的一个小院落里,朱厚照再将所有的京察使,统统都招了来。

    这些京察使们,对于京察……其实没有太多的概念,只是偶尔会有一些公文送到他们手里,告诉他们事情进展到了哪里。

    有时,也请他们去坐一坐,大家群策群力,看看有什么对京察的看法。

    现如今……

    十三个京察使汇聚一堂。

    衍圣公孔闻韶来了,逢人就笑,是个很随和的人。

    英国公张懋和成国公二人,对这事不太懂,自觉得自己是来凑数的。

    寿宁侯在一旁,则是叫嚷着饿了,朱厚照瞪了这舅舅一眼,他才住了口。

    欧阳志自是很安静的坐在角落。

    至于梁储,依旧还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萧敬也不情不愿的来了,且还很不情不愿的和刘瑾坐在一起。

    他虽面带微笑,心里却不免嘀咕,咱是什么人,他刘瑾是什么人,咱在宫里一手遮天的时候,你刘瑾算个屁,现在……竟还平起平坐起来,哎……人生啊……

    锦衣卫都指挥使牟斌板着脸,面上带着阴鸷。

    陈田锦却显得颇为得意,悠然的捋须。能坐在这里的人,都不是等闲之辈,自己受方继藩这狗东西的敬重,不过……

    陈田锦还是觉得这京察雷声大雨点小啊,这样也很好,还是不要折腾的好,既有了一个京察使之名,又免去了麻烦,这岂不是好?

    方继藩见到了陈田锦,就笑吟吟的和他打招呼:“陈公,你好呀。”

    陈田锦就抿着唇,故意别过脸去,一副少来套近乎,老夫和你没啥关系,别坏了老夫的清名。

    方继藩竟也不恼,太子坐在首位,方继藩咳嗽一声:“太子殿下,人都来齐了,现在是否可以开始定巚案卷了。”

    朱厚照倒是显得很激动:“好,现在起,所有人都不得离开,直到将这三百多桩弊案定巚之后,才可离开,这外头已派兵值守啦,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太子殿下一席话,顿时引发了许多人的窃窃私语。

    咋回事?

    什么三百多桩案子?

    定巚个啥?

    为啥不让人走?

    陈田锦心一沉……不对啊。



    果然,朱厚照一声令下之后,外头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

    哗啦啦的靴子颇有节奏。

    这分明……是从外头来了一队禁卫。

    这院中,顿时哗然。

    张懋等人,面面相觑。

    那衍圣公虽是故作镇定,可脸上的笑容却是不见了。

    寿宁侯张鹤龄禁不住道:“呀,不是说好了来此只是谈谈京察之事,还有饭吃的吗?怎么就不能走了。”

    可惜,没人答他。

    张鹤龄见没人吱声,生气了,毕竟是国舅,也是要面子的:“到底有没有饭,说个准话吧,做人不能不讲信用。我张鹤龄也不是好欺负的,今日就把话撂在这里,不给饭吃,无论是谁,地位多尊贵,谁也拦不住我,我这就走,这梁子便算结定啦,从今往后,一刀两断!”

    他的话,掷地有声,在这堂中绕梁不散,经久不息。

    朱厚照嫌他多事,禁不住瞪着他。

    可张鹤龄也有自己的骄傲,同样倔强的眼神瞪着自己的外甥。

    目光短暂的交错之久,朱厚照居然认怂了,正事要紧,暂时不要节外生枝为好:“三餐自是管的,且丰盛无比,安心在此,先办完公务要紧。”

    张鹤龄才收回了倔强的眼神,压抑住内心深处如小鹿乱撞的激动心情,听到饭食还丰盛,心念一动:“可以将家弟叫来吗?他已饿了许多天啦。”

    自亏了八十万两银子后,张家已经很多天没有开伙了,吃的都是生冷之物。

    朱厚照很果断的摇头:“不可以。”

    这个舅舅,他太清楚了,让了一步,就不可让第二步,不然他会层层加码,得寸进尺。

    张鹤龄露出遗憾之色,便不做声了。

    朱厚照而后便冷声道:“取案卷来。”

    一沓沓的案卷,由书吏们抱来了。

    不只如此,上百个京察都在外头候命。

    朱厚照先取出第一份,念道:“此五城兵马司副指挥钱治讳盗一案,此人取资于盗,同盗合污,不得人心已久。经办此案的京察刘建文何在?”

    书吏们大声道:“刘建文何在?”

    刘健文便进来行礼。

    京察使们有点懵……

    却见朱厚照翻过了卷宗,颔首点头:“上头的证据还算详实,里头有三个商户的口供,状告此人包庇盗贼,还有……经核实,他的一个兄弟,做的便是勒索商户的勾当。其人从前有一个舅子曾在他的府上做事,现在却已转了证人,说他在府中赃银甚多,多是讳盗所得,来,你们都看看。”

    说罢,将卷宗传阅下去。

    京察使们一个个轮流看过,传到了陈田锦这里时,陈田锦的心里已是有点凌乱了。

    什么意思……

    动真格的啊?

    这个钱治,他是有些印象的,是个老实忠厚的人……

    他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目光久久的在那案卷里。

    这案卷写着很漂亮的馆阁体的行书,看得很舒服,行文也很流畅,让人一目了然,里头还有许多的口供,不只如此,还有关于钱治此人经济情况的调查。譬如,查出他这几年置办宅邸和购买奴婢,就花去了八九万两银子,此前家里并不殷实,不只如此,他购置宅邸,竟没有从钱庄有过借贷的记录,这么多来源不明的款项,实是触目惊心。

    陈田锦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可是……

    三百多个案子,现在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这……

    陈田锦倒吸了一口凉气,终于忍不住道:“太子殿下,有些事难得糊涂,不然,难免会引发恐惧啊……”

    这是实在话,他有他的顾虑。

    若三百多个案子,都是如此,那还了得,这不是要将人逼死吗?这岂不是成了太祖高皇帝的时候了,要让人人自危?

    这是捅马蜂窝啊。

    朱厚照只看了陈田锦一眼,眼中浮出一许嘲弄,冷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是京察使,还是赃官,怎的胳膊肘往外拐。”

    方继藩在旁转圜,笑吟吟的道:“陈公啊,我们这是职责所在嘛……”

    陈田锦不禁微怒,不敢得罪太子,可他却是倔强的道:“我乃谋国之言,齐国公……切切不可自误。”

    忙活到现在,什么都准备好了,方继藩似乎耐性已经给耗得差不多了,他突然变脸:“狗一样的东西,平时给你三分颜色,你还开染坊了,你是什么东西,敢对我说这样的话,你想做焦芳是不是?”

    陈田锦怒极了,瞪大了一眼,豁然而起,便直接要走。

    可刚走两步,外头两个明火执仗的禁卫进来,铿锵一声,拔刀。

    陈田锦:“……”

    那被禁军举起的刀口透着锋芒……

    “你来了这里,还想走?”方继藩已完全收起了那笑脸迎人的样子,顿时凶神恶煞起来:“还有,我要实话告诉你,什么狗屁自误,我方继藩偏就要自误,我晓得你是什么心思,你是害怕而已,可我方继藩不怕,我世受恩禄,今有赃官害民,剪除奸恶,乃人臣本分,纵是被人所恨,睚眦报复,纵万死,亦无所恨。给老子坐下,不然,今日除弊,就从你而始!”

    方继藩一声厉喝。

    欧阳志人等,便目中一沉,眼里掠过杀机。

    几个禁卫横刀而立,更是杀气腾腾。

    陈田锦一愣,到底也是个看得清楚状况的人,最后还是默默的坐回了原位。

    方继藩的脸色这才缓和一些,侧目向一旁的记录官道:“方才的话,原封不动记录下来。”

    今日的京察使闭门会议,一切都需入宫禀奏的,毕竟兹事体大。

    记录官忙点头,匆匆提笔,原封不动的记录。

    朱厚照这才看向那京察刘建文道:“你经办此案,对此案有何看法?”

    刘建文行礼道:“证据确凿,既已有眉目,下官恳请诸京察使签发搜法令,下官入其宅邸搜查,并且暂将此人羁押。”

    朱厚照四顾一眼:“你们如何看呢?”

    方继藩第一个道:“我无异议。”

    萧敬随即笑吟吟的点头:“殿下,奴婢也无异议。”

    张懋等人纷纷点头。

    欧阳志人等,自也点了头。

    梁储若有所思,终还是点了头。

    倒是那大理寺和刑部的人,颇有几分顾虑,他们下意识的看向陈田锦。

    陈田锦咬牙道:“不可……此事理应……”

    不待他说下去,朱厚照便打断了她:“可惜多数人已经同意了,你是少数,这样说来,便照准啦。”

    陈田锦:“…………”

    “由哪个京察使签发搜法令和拘押的驾贴呢?”

    方继藩笑了笑道:“陈公来吧。”

    “对,陈公来。”

    陈田锦绷着脸,拧着眉头道:“殿下,下官没有同意。”

    “章程就是这样的。”朱厚照道:“既已是多数人决议了,那么就必须得签发,你不同意也不成,你是京察使,非要签发不可,这是规矩,谁也不能破坏,当初这个章程,你也是同意了的。”

    刘瑾此时龇牙咧嘴的站起来:“规矩谁都要遵守,不遵守,就别怪咱不客气了。”

    其他人冷眼旁观,漠然的看着陈田锦。

    陈田锦还是觉得不妥,依旧固执的摇头道:“这……”

    “无妨,反正……你的印章,本宫已经给你刻好了,本宫暂代着保管,帮你签发就是了。”朱厚照笑吟吟的道。

    陈田锦:“……”

    “好了,时间不等人,赶紧定夺下一个案卷才是。”

    陈田锦:“……”

    …………

    三日之后。

    萧敬亲自带着一沓卷宗和奏报入宫了。

    弘治皇帝万万想不到,萧敬这个京察使,竟是去了足足三日。

    萧敬拜倒:“奴婢见过陛下。”

    弘治皇帝看着脸色略有疲惫的萧敬,道:“怎么耽搁了这么多日子?”

    萧敬如实道:“卷宗太多了。”

    太多了……

    弘治皇帝倒是来了兴趣:“取来给朕看看。”

    于是那三百多个案子很快搬了进来,在弘治皇帝的案头上堆砌得很高。

    弘治皇帝的眼中还是闪过了惊讶,他只随手取一份,是太仆寺丞暗中将劣马,来替换寺中的优马的。

    太仆寺管理的乃是皇家车驾,兼且养马,此寺丞胆子不小,将好马偷偷盗了卖掉,和一个贩马的商贾勾结……

    这是一个太仆寺的书吏暗中检举,里头记录的十分详细。

    弘治皇帝看了,直接震惊了。

    朕的马……他也敢暗中替换?

    萧敬见弘治皇帝的脸拉下来了,便道:“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仔细搜证过的,经过京察使们的讨论,其中有一百八十多件,都是认证物证都没有疑义的,其他的,是证据不够足,直接发还重新搜证了。现在……就等陛下来定夺,京察使这边,预备要签发的拘押驾贴还有搜查令,只要陛下恩准,京察们立即调厂卫人等动手。”

    弘治皇帝没吭声,他接下来捡起了一份份的卷宗看起来,看的极仔细。

    这一看……真是触目惊心……

    到处都是盗卖,挪用,都是欺民、勒索,甚至还有强抢民女的。

    弘治皇帝的脸色越加蜡黄……至于冰敬、碳敬,在这些面前,简直不值一提了。



    弘治皇帝脸色苍白,后头的卷宗,几乎已经没有勇气继续看下去了。

    这……还只是查实的,那些没有查实的呢?

    这不查还好,一查,已是吓死人了。

    弘治皇帝闭上眼睛,神色透着也许疲惫之意,道:“牵涉了这么多人?”

    “是。”萧敬道:“其中,有罪大恶极者,三十二人;较为严重者,也有二十余人,除此之外,昏庸之人也不在少数,有百余人之多。齐国公……齐国公……”

    弘治皇帝终于又张开了眼睛抬头看着萧敬道:“他说了什么。”

    在弘治皇帝的目光下,萧敬再不敢迟疑,立马道:“齐国公说,陛下见了,一定担忧,可是呢,这历朝历代,光鲜之后,肯定也有污水横流的臭水沟,只是这光照不进去罢了。现如今,陛下与其他人不同,陛下圣明的……”

    弘治皇帝铁青着脸,压压手:“略过这些,捡重要的说。”

    “齐国公说,这光照了进去,并非是坏事,耸人听闻的事不少,与其无视他,反不如看清他,陛下是个有所为的圣君,见了这些,只怕先是震惊,可很快,也会高兴的很。”

    弘治皇帝却是喃喃道;“朕哪里高兴得起来,可怕,可怕。”

    萧敬抬头看着弘治皇帝,不吭声了。

    现在,也唯有等陛下圣裁,自己是万万不敢做声的。

    忙碌了三日,萧敬也是疲惫到了极点,去的时候,也没想到要关起门来呆这么多日子,因而也显得草率,他现在只想寻个地方,倒头大睡。

    弘治皇帝焦虑的背着手,来回踱步。

    他甚至不知道积压在案卷之下的,是否涉及到了哪一些他所熟悉的人,或许那个人,不久之前还获得了自己的青睐,得到了自己的信任。

    可他不敢看啊。

    锅盖子是揭开来了,是自己当初勃然大怒,命方继藩揭开的。

    可现在呢……怎么办?

    他想到了曹操。

    曹操与袁绍作战,当时袁绍势大啪,朝中许多人,暗中与袁绍暗通款曲,与袁绍书信往来,在击败了袁绍之后,这些书信落在了曹操的手里,曹操当着人面,将这些书信烧干净,表示既往不咎。

    这……是记录在资治通鉴之中的,并且还提及了曹操的一句话:“当绍之强,孤犹不能自保,况众人乎。”

    这个故事,在其他地方,也是有过记载的。

    可是这么一个故事,却在资治通鉴中着重的提及,其背后的深意,却又完全不同。

    此书乃是北宋司马光所主编,其编写的目的,便是‘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说的再直白一些,这是帝王之书,是给帝王们看的。

    几乎在东宫,资治通鉴与四书五经一样,都是最重要的学习教科书,其目的,便是以史家治史以资政。

    可现在……弘治皇帝也发现,自己遇到了曹操一样的难题。

    曹操已有榜样。

    自己呢?

    弘治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眼眸一张,眼中终于有了决然:“朕虽是身居深宫之中,却也未尝没有深入民间,百姓已是苦不堪言,而今再见此等贪赃害民之事,若置之不理,朕心不安,他日若崩,见太祖高皇帝之灵,只恐也无法交代,朕所惊者,竟是有人猖獗至这般的地步,京察使们的陈情,朕一概照准,严办!”

    萧敬拜下,磕了个头。

    “陛下圣明!”

    弘治皇帝脸色铁青,拂袖道:“你在讥讽朕吗?”

    萧敬:“……”

    “奴婢万死!”

    “去休息吧。”

    一份照准的旨意,火速至顺天府廨舍。

    这里的京察使和京察们,都在焦虑的等着消息。

    这儿伙食挺好的,鸡鸭鱼肉,样样管够,张鹤龄很满意,这让他怀念起了当初自己大富的好时光,那个时光虽已一去不复返,却难免令人怀念。

    于是……这令他想起了《琵琶行》,那句长诗,形容的不正是自己吗?琵琶女犹抱琵琶半遮面,诉说往日的美好,而今,却是人老珠黄,美好不在……这是自己的写照啊。

    啃着羊腿咀嚼的张鹤龄,眼里竟忍不住眼睛湿润,要哭了。他决定自己将这啃得差不多的羊腿收起来,用荷叶包了,带回去给自己的兄弟吃。

    朱厚照和方继藩二人则是躲在一边捉棋。

    两个人都是臭棋篓子,半斤对八两,以令人惊讶的拙劣棋技,竟是杀了个难解难分,以至于在旁本是饶有兴趣观战的张懋人等给气得要吐血,恨不得将方继藩或是朱厚照踹开,让老夫来。

    欧阳志和刘瑾,一个默默的站在方继藩身后,另一个面带笑容,不停的称赞:“太子殿下这一步下的真好,妙啊,妙不可言。呀,干爷这一步,真是令人难以意料。”

    没有人知道刘瑾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

    陈田锦与大理寺、刑部的几人,傻傻的坐在另一边,一言不发。

    其实他们害怕了,心里恐惧的不得了,三日的审核,触目惊心,可怕,太可怕了,他们这才发现,自己好像来错了地方,任错了官职,这是给人当了枪啊。

    于是脑海里一片空白,满脑子想着的乃是脱身之计,如何划清界限,可现在又陷于此,竟是无计可施。

    牟斌抱着手,倚在一处角落,这里没有光照,半边脸隐入黑暗,那一双眼睛,借助着黑暗,所有的锐利的锋芒,统统掩去。

    匆匆的脚步终于传来:“陛下有旨。”

    眼看要输的方继藩一听,大喜,直接手一抹,将棋盘抹乱了:“好啦,干正事,干正事了。”

    朱厚照生气了,唧唧哼哼道:“老方,你又耍赖。”

    他指着方继藩,对欧阳志道:“你统统都看在眼里的,你的恩师耍赖,他明明要输了,对不对?”

    欧阳志呆立着,脸上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已去神游去了,沉默了很久很久,也没回答。

    朱厚照咬牙切齿,这是一伙的啊,便道:“刘伴伴,你来说。”

    刘瑾久经考验,他决定在挨揍之前,先从袖里取出一颗蚕豆,极速的丢入自己口里,拼命咀嚼之后,方才道:“对也不对。”

    “啥?”朱厚照龇牙。

    刘瑾道:“是啥也不是啥。”

    朱厚照怒瞪着他:“你再说一遍。”

    刘瑾连忙将蚕豆咽进了肚里,才跪倒在地:“殿下,您还是直接揍奴婢吧。”

    方继藩云淡风轻的道:“太子殿下,都到了什么时候了,您还在这里计较输赢得失,正经事要紧,若是太子殿下不服,那么就算是臣输了便是。”

    朱厚照气呼呼的怒道:“什么就算是,你本来就是要输了。”

    此时,已有宦官匆匆进来,正色道:“陛下有旨,诸京察使所请,一切照准!”

    朱厚照终于给这话转了注意力,不禁握紧了拳头,激动的道:“父皇总算是开窍了。”

    方继藩亦是激动不已,道:“签发拘捕驾贴和搜查令,立即动手,务求一网打尽,不可有漏网之鱼!”

    朱厚照早就准备好了,朝刘瑾使一个眼色,刘瑾立即抱来了一个匣子。

    匣子打开,是一份份早已准备,就等签发的驾贴和文令。

    朱厚照这边,取出了一串印章来。

    这都是小印。

    他翻了翻,寻到了京察使陈田锦的章,哈一口气,啪叽……啪叽……一个个盖章。

    陈田锦看得眼睛都直了,快步上前:“殿下,为何只盖下官一人。”

    “这样省事,这样的好事不分先后,都是京察使,都是一样的。”

    陈田锦张口想说什么,可脑海一片空白。

    他太震惊了。

    太子和齐国公胡闹倒也罢了,陛下居然也如此肆无忌惮了?

    这……这真不怕天塌下来啊。

    一份份的驾贴和文令盖章,而后,直接丢给刘瑾:“分发。”

    “是。”

    朱厚照坐下,接着四顾左右:“英国公张懋。”

    “臣在。”张懋上前行礼。

    朱厚照道:“立即坐镇京营,十二个时辰之内,随时听候差遣。”

    “臣得令。”张懋红光满面,显得精神奕奕之态,他又怀念起了当年,自己年轻时得金腰带的时候。

    朱厚照道:“锦衣卫都指挥使牟斌。”

    牟斌自黑暗中出来,站得笔直,默然的行礼。

    “北镇府司,协助京察捉捕,此外,将南镇抚司的大牢腾出来,所捕犯官,暂时在此收监。”

    牟斌只吐出一个字:“是。”

    朱厚照接着道:“京察们,辛劳了这么久,而我们,这几日怕也没少受罪,现在父皇降旨,希望借助我们之手,摘除一些害民的蠢虫,这是父皇对我们的信任,我等定不能负了圣恩,好吧,大家各行其是,动手了!”

    各个京察,得了各自的文令和驾贴,已是马不停蹄的立即出发,随后往顺天府或厂卫直接调人,当日……京师震动……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一次京察,声势来的这样的大,也来得如此之猛。

    这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京察们,好像既有无穷的精力,又无所畏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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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动的时候是在夜里。

    所有的出入要道,统统都被封锁了。

    顺天府的差役牵着狼犬,开始出现在了街面。

    紧接着,靠近昌平街,这一片达官贵人们最多的街道处,处处看到火把,格外的亮堂,此起彼伏的出现了急促的脚步和拍门声。

    京察冷着脸,手持驾贴拍门。

    左右的锦衣卫按刀,潜伏于门头的墙壁左右。

    不耐烦的门子开门。

    门一开缝隙,校尉们便左右冲出,二话不说,直接将明晃晃的刀落在门子的脖子上。

    京察手持驾贴一晃:“奉京察使办案,胆敢阻拦者,与其家主同罪,不赦!”

    门子脑子还在发懵,紧接着,就见潮水一般的校尉便迅速的冲了进去。

    这就是西山建业的好处。

    每一个宅邸,都是他们所建造的。

    因而,可以从西山建业里调出宅邸的布局图纸。

    主人的卧房在哪里,库房在哪里,哪里是后宅,哪里是马厩,有几个门,统统都是一清二楚。

    事先早已布置,因此,后宅,库房,马厩,这些要害之地,立即便被控制。

    京察如入无人之境。

    这时,难免传出女眷的惊呼,紧接着是愤怒的主人趿鞋而出,套着外衫,在这凛然的冬夜里,冷得哆嗦,口里吐着白气喝道:“谁这样大胆,这是要做什么,本官……”

    京察上前。

    主人打量着这京察,看服色,便知这只是**品不入流的小官,还未等他们颐指气使的说点什么。

    扬起来的驾贴,却已令他们色变。

    不久之后,校尉们就在库房里立即搜出了许多东西。

    从书房里,则查出了不少相关的礼单和书信。

    这些物证,统统装箱带走,连人一并带了。

    “我无罪,我无罪,我是冤枉的,尔等到底奉谁之命。”

    “京察使。”

    京察使……

    京察来了,来得如此毫无征兆。

    南镇抚司的诏狱,已是人满为患。

    京察们不急着先过审,而是清理搜检出来的物证,确保是否还有新的证据进行补充。

    他们雇请的文吏们,现在已是忙得脚不沾地。

    说起来,忙归忙,可他们现在的差事,实在太轻松了。

    几乎是一抓一个准,毕竟人家此前也是有恃无恐,无所顾忌,这证据就差要写在头上招摇了。

    因而,进展得极为快速。

    这一夜里,注定许多人都没有睡好。

    刘瑾也赶到了南镇抚司,代表了太子殿下,在京察和锦衣卫之间斡旋和协调。

    毕竟是第一次联手办案,摩擦总会有的,可有了东宫的人坐镇在此,哪怕是桀骜不驯的锦衣卫,此刻却也顺从的如小猫一般。

    牟斌像个局外人一般,安静的坐在南镇抚司的大堂。

    经历司的文吏,送来了查抄的清单,他默默低头看了看,刘瑾在一旁,则是愉快的吃着糕点。

    “牟指挥使,这些日子,有劳了,不过……嘿嘿,往后只怕有你们锦衣卫忙活的。”

    牟斌只点头:“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

    这话里有话?

    刘瑾诧异道:“什么?”

    牟斌面沉如水:“无论是做宦官,还是厂卫,和百官都不同,百官是臣,我等为功狗。陛下让我们做什么,我们便做什么。陛下对士大夫好,我们自然也就和善以对,能疏通的就疏通,能不得罪的,便不得罪。可若是陛下起了其他心思,我们就该变一变了。”

    说到这里,他目中掠过了冷锋:“一朝天子一朝臣,这话是没有错的,可总会有人历经数朝而不倒,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刘瑾觉得这个话题很重要,猛的将口里的糕点吞下,坐直了,竖起耳朵听。

    牟斌道:“这是因为,每一个天子的脾气都不同,你适应了这个,就未必能适应那一个,你在这儿如鱼得水,到了那儿,可能就显得令人生厌了。可这世上有一种人,却总能对每一个天子的胃口。”

    刘瑾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牟斌叹了口气:“可是而今,本指挥使只历经一朝,却好像历经了两朝一般,皇上站在了十字路口,选择了另一条岔路,我们得加紧步伐,赶紧跟不上,跟不上,他的身后就没有你的位置了。”

    刘瑾恍然大悟,下意识的就道:“原来你从前对人和善,都是装出来的。”

    牟斌笑了笑,他似乎看出了刘瑾的潜力,有意想要使自己和刘瑾的关系亲昵一些,只是他的笑容,却并没有什么亲和力:“刘公公又错了,这不是装出来的,若是装出来,以陛下的圣明,不能明察秋毫吗?你得自己都相信这些,这才是为臣之道。”

    刘瑾就笑嘻嘻的道:“咱不在乎这些,咱有干爷,有太子……”

    这一句话,差点没把牟斌噎个半死,技术流,终究还是比不过宦三代啊。

    此时,有个司吏匆匆进来道:“指挥,被抓来的大理寺推官吴英,自称与指挥有旧,请指挥无论如何也要去见一面,他说看在往日的情面上……”

    牟斌面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淡淡道:“我乃官,他是贼,什么往日情分,本指挥不认得他,此人竟想攀附在本指挥身上,是何居心?现在诏狱里,人满为患,吵闹的很,这些人尚还执迷不悟,叫刘千户带人去,狠狠打这推官一顿,一来,是让他记点教训,二来,以儆效尤。”

    “是。”

    …………

    这一夜,热闹非常,被抓的人自是苦不堪言。

    可是没有被抓的,听到外头的动静,也是一宿没有睡着。

    到了清早,各个府邸的人便开始四处去打探,这一打探之下,方知竟抓了一百多人,这是除太祖高皇帝时,都不曾有过的事啊。

    一时之间,人人自危,人们已经没有心思去办公了,各种小道消息,飞速的流传,这许多平日在一起办公的人,突然之间,一下子下了狱,这是何其可怕的事。

    人们战战兢兢的等待着接下来的结果。

    士林已经哗然了。

    哀鸿遍野。

    在所有的罪行,统统都最后核实之后,一个个案情开始定巚。

    过了数日,方继藩就拿着奏报入宫觐见。

    弘治皇帝虽整天都呆在宫里,可也感受到了京察使给这京里带来的肃杀之气。

    这些日子,明里暗里来说情的人不少。

    弘治皇帝都不露声色,直到见着了方继藩:“如何?”

    “都查实了。”方继藩道:“所有定罪的,都有铁证,大理寺和刑部,也已派员,没挑出什么毛病,陛下,这是大致的处置名录,恳请陛下定夺。”

    说罢,便将奏疏递上去。

    弘治皇帝打开一看,眉头随即皱起,里头密密麻麻。

    其中定了死罪的,竟有十三人之多,这是罪大恶极的,除此之外,流放黄金洲者,也有三十五人。

    其余之人,或是罢黜官职,或是贬斥为吏,不一而足。

    其实,方继藩已经算是从宽了,毕竟……牵涉到的人实在太多太多,总不能全部都杀了,一群按察使,关门讨论过几次,这是最终的结果。

    可哪怕如此,一次杀十三个朝廷命官,又流放数十人,这都是骇人听闻的事。

    在大明,哪怕是皇帝廷杖大臣,不小心打死了几个,都会被人骂作是残暴不仁呢。

    弘治皇帝深深的看了方继藩一眼,沉着脸道:“你可知道如此做的后果?”

    方继藩却是毫不迟疑的正色道:“儿臣已经想到了,儿臣不打算要身后之名,只求今日天下安定。”

    听了这一席话,弘治皇帝绷着的面容倒是松动了一些,道:“朕和你想到了一处。不过……朕乃天子,被人骂一骂,也就罢了,你得罪了如此多的人,却要小心。”

    弘治皇帝的关心,方继藩还是很受用的,小小感动了一下,便道:“儿臣蒙受圣恩,敢不尽心竭力,继之以死。”

    弘治皇帝不禁感慨:“既如此,朕依旧照准了,往后京察使查案,就按这个成例来办,不必事事通报宫中请示,只需按时,送卷宗入宫即可。朕信得过你们的。”

    接着,弘治皇帝幽幽叹了口气,才又道:“这才短短两月不到,就查实了这么多人,朕唯一担心的是,将来……朕还有人可用吗?”

    “陛下。”方继藩笃定的道:“会有的,这大明,有的是的人希望能够为陛下效力。再者说了,儿臣此前已经上奏过,这开头是最容易的,因为犯官们此前无人约束,最是猖獗,可如今敲响了警钟,他们行事定会收敛许多,有的畏罪的,自会老老实实,哪怕是还起心动念的,怕也会做的极为隐秘,不敢声张,处处小心为上,再不似从前那般猖獗了,到时要查实搜证,可就没有今日这般容易了。”

    弘治皇帝笑了:“对,朕想起来了,你的目的,就在于此,要让他们有所收敛,哪怕是真做了什么坏事,也是见不得光,再不似从前猖獗。”

    弘治皇帝眯着眼:“但愿……这对天下,有所好处吧……”

    他又叹了口气!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

    如方继藩所奏的一般。

    斩首、流放、罢黜。

    这冰冷的旨意,让所有人的心底深处都透着寒意。

    在南镇抚司里,嚎哭声一片。

    斩首者,自不待言,流放者,更是惨不忍睹,须知流放,可不是流放一人,而是流放全家数十上百口。

    不出意外,方继藩定当以权谋私,这些人是要送去他的领地的。

    想想九死一生之后,抵达了新的大陆,然后被一大群姓方的包围,一眼望去,统统都是姓方的,这人生便更加是索然无味,还不如干脆给个痛快,死了干净。

    至于罢黜者,也不啻是晴天霹雳。

    一群人直接从诏狱中释放出来,可他们一个个脸色惨然。

    数十年寒窗为官身,而后宦海浮沉,历经了多少的努力和心血,可一下子说没,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不是致士,致士还乡,无论如何,还是多少有一些面子的,到了乡中也能受人尊敬。

    而罢黜,且不说永不叙用,便几乎是从云端上摔至了地底,永不翻身了。

    有人哭了。

    捶胸跌足,呜呜大哭。

    待传旨的宦官念毕,有人大叫道:“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似乎这是他们的最后一线希望了。

    那传圣旨的宦官,只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而后再不理会,在禁卫的保护之下,直接骑马而去。

    这七八十个被罢黜之人,便这么无人去理会了。

    有人哆哆嗦嗦的站了起来,面容悲切,万念俱灰,不由道:“方继藩……方继藩,我与你势不两立。”

    然后……

    沉默了!

    他们内心是愤怒的,这股愤怒,几乎点燃起了内心深处的熊熊大火,他们因方继藩落得如斯田地,可不是势不两立吗?

    真真恨不得把所有的愤怒化为火焰,把方继藩烧个灰飞烟灭。

    可是……方继藩是谁?

    有人内心深处生出了绝望。

    不说那家伙整天有人护卫………前些日子,还把人全家炸上了天呢,这是他们可以作对的人吗?

    哎……

    还能怪谁?

    怪太子殿下吗?

    太子乃是储君,是他们这群人可以责怪的吗?

    哪怕心里有再多的憎恨,此时此刻,也决计不能发出任何大逆不道之言了。

    终于有人龇牙咧嘴的道:“陈田锦,陈田锦此贼为虎作伥,不堪为人!”

    有人猛地想起来了。

    搜查令出示的时候,好像就是这位叫陈田锦的京察使签下来的,还有驾贴……都是此人。

    与痛骂方继藩时寥寥无人的响应不同,一下子,这群犯官们顿时像炸开了锅。

    “对,就是此贼,此贼攀附权奸,可耻。”

    “诸公,不可放过他。”

    “前些日子,此贼还与我饮酒,呸,我真是瞎了眼。”

    “大奸大恶,无过这等两面三刀之人啊。”

    愤怒已经令这些失去了一切的犯官们失去了理智,只想找到一个发泄口。

    他们握紧了拳头,有人振臂道:“就是这贼子,咱们找他去。”

    士大夫们,一向地位优渥,因而格外的大胆。

    就如那焦芳一般,甚至还敢威胁内阁大学士,说自己要刺杀大臣一般,照样可以吓得人忙是和他缓和关系。

    至于历史上,那位喊出仗义死节,然后带着一群官员埋伏在宫门附近,预备要将‘奸人’打死的,那就更不必言了。哪怕是在宫中,斗殴也是发生过的。

    现在……**,顷刻之间,这七八十人已是坐不住了。

    …………

    陈田锦心情郁郁的回府休息了两日,这京察使的差事,让他心里恐惧起来。

    这京察使,怎么看,都像是天煞孤星啊,以后会没有朋友的。

    自己毕竟还是士大夫,忝为侍郎,对以后的仕途,心里还有一些盼头呢。

    这差事,非要辞了不可。

    都是方继藩那狗东西……

    呸,算了,不骂他,骂他都嫌累。

    休息了两日,自是要回到部堂里去当值了。

    这天一早,他坐上了马车,马车滚滚而行。

    坐在马车里,陈田锦阖目,他脑海里则在天人交战,如何请辞呢,又或者,是不是要上一份奏疏,先反对一下京察新制,而后再请辞。

    对,要上书反对一下,自己是京察使,京察使反对新制……必能掀起轩然大波。

    “哼!”坐在车里的陈田锦,不禁发出了冷笑。

    方继藩啊方继藩,你想找死,老夫却不陪你找死。

    正想着,外头却突然嘈杂起来,马车也停了。

    陈田锦一愣。

    咳嗽一声:“陈福,陈福……”

    他连续呼唤了几声,历来在车下随行,负责照顾自己的陈福,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陈田锦不禁恼怒,这个陈福,真是越来越不上心了。

    透过车窗,只看到沿街的人都朝自己马车看来。

    陈锦田皱了皱眉,这有什么好看的?

    他只好下车。

    只是人一落地却见那陈福竟是被人按在地上打。

    陈田锦懵了。

    不只是陈福,还有那车夫,迅速的被淹没在人潮之中。

    这群凶徒,个个发出怒吼:“打死这为虎作伥的狗贼!”

    “陈田锦呢,陈田锦可在车中。”

    “快看,陈贼在此。”

    陈田锦打了个哆嗦。

    他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这些人……十有**,他都有过一面之缘,甚至……还有一些是打过交道的。

    可现在……他们一个个面目可憎,等他们发现了陈田锦之后,那面上狰狞的样子,让陈田锦的心底深处,冒出了一股寒意。

    下意识的……他想跑。

    若是方继藩那狗一样的东西,这时候,只怕早就跑到街尾去了。

    可陈田锦在这一刻,危机意识显然还不足够。

    他两条腿,竟觉得迈不动,像是灌铅一般。

    浩浩荡荡的人潮,已朝着他来。

    陈田锦一下子,认出了为首的那个。

    “徐贤弟……”

    陈田锦不禁道。

    这个徐贤弟,乃是工部主事徐建功,当初和自己是同榜的进士,算是同年,此后虽各有际遇,可见了面,还是少不得要热情打个招呼的。

    徐建功瞪着血红的眼睛,面上却极是可怖,他撸着长袖,露出了胳膊,待领着浩浩荡荡的人走近了。

    陈田锦立即道:“徐贤弟,我正要寻你,你的案子如何,那些……那些……”

    “陈贼受死!”

    陈田锦话说一半,一拳迎面而来。

    拳风仿佛刺破了虚空,当下砸中陈田锦的鼻头。

    陈田锦吃痛,弯腰捂住鼻子,鼻血顿时泛滥成灾,他疼得眼泪都出来,支支吾吾想要说什么。

    那徐建功身后,有人怒不可遏的道:“跟这样的狗贼有什么可说的,大家来看,这就是为虎作伥的陈田锦,此贼人面兽心,两面三刀,作恶多端,不要跟他客气,打!”

    一声打。

    早已激愤的人们便如潮水一般,将陈田锦淹没,拳打脚踢。

    陈田锦在愤怒的喊打声中,发出绝望的声音:“我是清白的,我是清白的……呃啊……”

    他的哀叫声自是引不起任何一人的同情,只有数不清的拳头和腿脚凌厉无比的落在他的身上,这可是下了死手,自是无人客气。

    外头,早有无数人围看,却不知发生了何事。

    倒是有路过的读书人,听说打陈田锦,居然也撸起了袖子,正色道:“这是国贼,打得好……”

    便也冲了去。

    咔擦一声……

    却不知自己的腿骨,是被何人所踩,力道惊人……

    本是受了无数腿脚的陈田锦,在这一刻,突然又发出了哀嚎……

    “我的腿……我的腿……”

    人群没有散去……

    直到一炷香之后,一队顺天府的官差心急火燎的赶来,用戒尺驱开了众人,这些人才一哄而散……

    …………

    宫里急传方继藩入宫觐见。

    方继藩心里嘀咕,昨日见了,今日怎么又见?岳父也不该是如此的呀。

    可到了奉天殿,却见刘健等人默然的在殿中,一声不吭,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看。

    就连弘治皇帝的脸色,亦是阴沉到了极点。

    方继藩惊讶的看着陛下。

    又忍不住看看刘健,刘公的病……好了?

    弘治皇帝艰难的开口道:“继藩……哎……陈田锦……就是协助你京察,被你视之为兄长的此人,他……他今日不幸……被一群恶徒围了,七八十人,足足打了一炷香……面目全非,腿……腿也被打断了。”

    方继藩乐呵呵的刚想说,这狗东西怎么这么不小心,可抬头看着君臣们沉痛的模样,方继藩的面上的笑容也努力的消失,转而……化作了一股悲愤。

    “啊……被打了一炷香……腿……腿也断了……儿臣……儿臣听闻噩耗……悲……悲不自胜,陈公……他……他是一个好人哪,贼子们安敢如此。”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他震惊于陈田锦的可怕遭遇。

    也更为担心的看着方继藩。

    一个京察使,尚且遭了如此可怕的报复,更何况还是主持此事的方继藩了。

    方继藩这些人……为了为朕分忧,这是提着自己的脑袋在拼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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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此,弘治皇帝的眼睛便红了。

    有感动,也有着急。

    一个京察……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女婿,还有这么多肱骨之臣,有欧阳志,还有萧敬,有许许多多的人……在别人眼里,他们是奉旨办事,可这其中有多少的风险啊。

    那些对京察不满的人,大有人在,他们势必要破口痛骂。

    那些因京察而被处死、流放以及罢黜的人,他们和他们的族人,哪一个不是将京察使们恨之入骨。

    今日这陈田锦,不就证明了吗?

    一个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数十上百人痛殴,何其惨也。

    这陈田锦,可是朝廷命官,如今却已是斯文丧尽。

    被那么多人打得浑身伤痕累累,腿也断了。

    弘治皇帝越想就越感到后怕,若是这一次被打的不是陈田锦,而是自己的女婿呢?

    弘治皇帝看着方继藩一脸沉痛的样子,心里又不禁想,方继藩将陈田锦也拉去做京察使,可见在他的心里,这陈田锦与他之间的友谊有多么的深厚,方继藩对陈田锦,又有多大的信任啊。

    哎……

    他叹了口气,心里很有感触,徐徐步下了金銮,走到了方继藩的身边,拍了拍方继藩的肩,语带安慰道:“继藩哪,你要节哀,要节哀啊。”

    方继藩揉了揉眼睛,声音里洋溢着哀伤:“陈公是个好人……”

    “嗯。”弘治皇帝颔首点头:“是啊,他是一个好人,你们放心,朕绝不会姑息这些贼子,一定会让厂卫彻查,将这些行凶的暴徒,一网打尽,一定要严苛法办。”

    “陛下……”

    “嗯?”

    方继藩道:“儿臣以为,这不过是那些被罢黜的官员进行的报复。这些人已被罢黜,而今不过是一介草民,他们怒而当街殴斗,自是罪无可赦,可是陛下……为大明自有律令成法,若只是当街殴斗之罪,涉及的人又多,朝廷只需秉公办理便是,首恶要严办,其余人等,也要予以惩戒,可若是因此而动用厂卫,甚至还要严苛法办,从重处置,这……恰恰就违反了陛下公平决策的原则,儿臣以为,此事固然是罪大恶极,可依旧还是发顺天府秉公处置即可,殴斗之罪,就以殴斗之罪来办。”

    弘治皇帝听到此,眼眶更加的红了。

    瞧瞧,这就是自己的女婿啊。

    恶贼们打伤了他视为兄长的长者,腿都打断了,他还能强忍着悲痛,希望朕不要将此事扩大,处处都在为朕考虑,生恐朕开了这个先河,此后法令过于严苛。

    这才是真正的肱骨之臣,是社稷之臣。

    弘治皇帝心里满满的感动,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虽然方继藩在悲痛了一小下之后,很快就露出了没心没肺的样子。

    可是这在弘治皇帝看来,这撕心裂肺之痛,定是被这没心没肺掩藏着吧,还不知道私下里得多难过呢。

    弘治皇帝点点头:“若朕的臣工,人人如继藩这般,朕也就无忧了,大公无私,为朕赴汤蹈火,这便是朕最看重你的一点,此次京察,太子与你,还有那些京察使们,都有大功劳,这些功劳,朕都记在心里,你们都是朕的肱骨之臣啊。”

    说着,他深深的看了方继藩一眼,关切的道:“继藩,以后出入,要多加小心,切切不可遭致报复。”

    方继藩就正色道:“为陛下而死,是臣子的荣幸,就算断了一条腿,也不算什么!”

    弘治皇帝眼泪都快要出来了,恨不得将方继藩的这句话刻在方继藩的脑袋上,好让自己时时刻刻铭记着,自己身边有这么一个大忠臣。

    方继藩没有在宫中待太久,见过弘治皇帝,便告辞出宫了。

    刚回到了西山,那王金元便心急火燎的来到方继藩的跟前,道:“少爷,少爷,你晓得不晓得,那京察使陈田锦被打了个半死,送来了咱们西山医学院啦。”

    方继藩背着手,鄙视的看了王金元一眼,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道:“狗东西,凡事都比人慢一拍,要你何用,过几日,把你全家送去藩地去。”

    王金元哭了,啪嗒一下跪倒在地,滔滔大哭:“少爷,少爷……小人知错啦,小人以后再不敢啦。”

    方继藩恨不得踹死他:“滚开!”

    “噢。”王金元如蒙大赦,恨不得立即消失在方继藩的面前。

    “对了。”方继藩倒是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王金元才走了两步,听到方继藩的叫唤,连忙驻足,小心翼翼的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绷着脸道:“我倒想起来了,你安排一下,要给我多加派三五百个侍卫。”

    “这么多?”王金元下意识的惊道。

    见方继藩的脸沉下来了,王金元立即道:“这个好办,好办得很,少爷金贵,现在这百来个护卫,怎么能尽心保护呢,小人这就去安排。”

    方继藩满意的点头。

    无论如何,陈田锦也是京察使,现在人家送来了西山医学院,不去看看,也实在是良心上说不过去。

    于是方继藩便赶到西山医学院。

    苏月正忙活着呢,一听到师公来了,便匆匆带着一干徒子徒孙来迎接。

    方继藩当头便问:“陈田锦如何了?”

    这陈田锦送了来,西山医学院可不敢怠慢,这可是京察使啊,最近跟着师公公干的人。

    苏月立即道:“人送来,学生便亲自诊视了,哎,实在太惨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皮肉不是淤青的,鼻梁断了,腿断了,手骨骨折三处,两只眼睛已经肿胀到撑不开,头发被人扯去了不少,内脏是否有损伤还不知道,精神的创伤很严重,送来的时候,奄奄一息,口里还喃喃念着:‘狗官,狗官,我与你们势不两立……’之类的话。”

    说到此处,苏月不禁肃然起敬起来:“师公……这位京察使,真的很令学生们钦佩啊,哪怕是被打成了这个样子,也宁死不肯屈服,奄奄一息,生死未卜之际,尚且还能如此的硬气,师公真有先见之明,一眼就看出这位陈公是个正直高义之人。”

    方继藩背着手道:“受伤这么严重,亏得这些人下的了手,好好救治吧,要不惜任何手段,无论用多贵的药,反正……他家里有钱。”

    苏月郑重其事的行了个礼:“师公放心,人既然送了来,学生便是赴汤蹈火,也要竭尽所能,何况医学院上下都对他钦佩的不得了,自是全力以赴。”

    方继藩放心了。

    自己又救了一个人,举手投足,一桩善事便完成。

    难得,真是难得。

    他心情大好,哼着调子,觉得这么好的事,需得和朱厚照分享才好。

    可他找到朱厚照的时候,却发现,朱厚照此刻,正在试验田里忙碌。

    这家伙衣衫褴褛的样子,正在田陌之间痛骂一个屯田卫的校尉:“你们就这么记录的,瞎了眼吗?难怪这数据,本宫总觉得有差错,狗东西,本宫的肥料,肥料啊……”

    那校尉一直低着头,不敢吱声。

    终于,朱厚照骂得累了,总算停了下来。

    前几日,忙着京察的事,他对京察虽有兴趣,可是试验田这边已花费了无数的心血,心里总是惦记着,现在好不容易,京察的事告一段落,便赶着来研究所和试验田了。

    朱厚照是一个无论干啥事,都好像自己在行军打仗一般的人,当然,他永远都是那个大将军,骂人和打人是家常便饭,居中调度,也是有模有样,亲下基层,也是家常便饭。

    见了方继藩来,朱厚照气咻咻的上了田垄,上下打量方继藩,不爽的道:“本宫现在忙得很,可别再寻事来了。”

    方继藩一脸悲痛的样子:“臣是来向殿下禀告的,京察使陈田锦,被人打得面目全非,腿都断了。”

    朱厚照眉一挑,眼中闪过疑惑,顿了顿,方才想起了陈田锦是谁来着,随即眉飞色舞的道:“呀,是他啊,那家伙,本宫早想打他了,一直都抽不开身来,却不知是哪位义士给本宫代劳?”

    “……”

    方继藩终于明白,朱厚照为何在历史上臭名昭著了。

    看看这狗东西,这是人说的话吗?

    方继藩觉得这个话题不好继续下去了,咳嗽一声,转而道:“殿下,那个……那个……这试验田的进展如何了?”

    不说试验田还好,一说,朱厚照便浑身龙精虎猛起来。

    他激动的道:“已经开辟了一千多处试验田,这花费可是不小啊,说实话,此次农业研究的花费,是最惊人的,可没有办法,你自己说了要不惜工本的。你看,研究所这儿,按着你的方法,已有数十种肥料合成出来,根据用料的多寡,咱们记录下了一千多处试验田的数据,现在根据长势,这乙丁号试验田,还有甲癸号试验田的长势,格外的突出,长势极好,格外的喜人,不过现在不是还没开始生稻呢,最后到底如何,却还是未知之数。”



    方继藩对于如何种出粮来,没有任何的兴趣。

    他在意的是,这粮食到底能亩产多少斤。

    可朱厚照却完全和他背道而驰,他或许对亩产多少有那么点儿兴趣,这毕竟关系着他的绩效。

    可是……他更喜欢的是,这个粮食成长的过程。

    这是一个极有趣的事。

    中途可能会发生任何可能的情况,而他如何去解决掉。

    这考验到的,是一个人的耐心,一个人的应变能力,以及一个人的组织能力。

    恰恰这些,自幼研究行军打仗的朱厚照,统统都有。

    他已经掌握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这个方法,本质上是互通的。

    因而,他拉扯着方继藩到了两处试验田,不停的介绍:“看见了吗?这两处田,最大的特点便是插秧时极为密实,一般的情况之下,插秧若是过密,容易导致秧苗吸收的养分过少,难以存活,有些秧苗也不适合密植,可你看……现在的长势,依旧还是喜人……老方,本宫现在最大的期望,就在这两处的试验田上,其他的,或多或少都有问题。”

    方继藩点点头:“若是当真能成,就妥当了,往后太子殿下和臣出门在外,腰杆子也直一些。”

    朱厚照就叉着手,信心满满的道:“你放心便是,此次不成,咱们再想办法,这等事,缺的就是时间和银子,只要管够,这世上是没有什么不可以办成的。不过……那个张信,总是喜欢来此之指手画脚,很是讨厌啊……”

    方继藩便道:“殿下,张信是农学方面的专家,此次是联合研究,他的建议,也是极要紧的。”

    朱厚照很不爽的撇了撇嘴,最后勉强道:“好吧,他若只是提议倒也罢了,却是犟的像一头牛一般,也罢,也罢,还有,那京察的事,暂时别再来烦本宫了,本宫是干大事的人。”

    方继藩心里想,京察也是大事啊。

    当然,他懒得说。

    一次京察之后,随着许多大臣的获罪,倒是让京中一下子多了几分悲凉的气氛。

    这也令以往明目张胆的冰敬碳敬,变得鬼祟起来,不少府邸的主人开始约束自己的子弟,万万不可在外生事,切切不可让人拿捏住了把柄。

    京察们依旧还在四处打探。

    可相比于此前,想要搜证,却难了不知多少倍。

    正如方继藩所言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一般,这证据已开始越来越难寻了。以往明目张胆的事,统统都转入了地下,从前那些在街面上,惹来民怨的事,也一下子减少了许多。

    当然,这并不代表潜藏在这台面下的污垢完全消失了。

    只不过是变得更为隐蔽。

    以往的小吏,敢于直接进入铺面,伸手便索钱。

    现在……却规矩了不少。

    哪怕是有人将礼送上门,也难免要狐疑一下,生怕背后有什么陷阱。

    而这时候……才是真正考验京察的时候。

    只是……此次京察却也让方继藩惹了众怨。

    以往你把人炸上天,毕竟没有炸我,因而,只是骂几句便是。

    以往你胡闹,骗我们的银子买宅子,可宅子毕竟可以用来住,而且还涨了,这是买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可现在……你这是要挖大家的根哪。

    因而,弹劾京察的人不在少数,可谓是怨声载道。

    这明显给予了弘治皇帝不少的压力。

    可弘治皇帝依旧不为所动,只是为之气闷了一些罢了。

    弘治皇帝命锦衣卫去打探舆论,可萧敬连着几日,都不敢将厂卫的奏报送上来。

    弘治皇帝看了萧敬一眼,不禁道:“萧伴伴,锦衣卫的奏报之中,为何如此潦草和敷衍?”

    萧敬只默默的低着头,不敢做声。

    弘治皇帝微微皱眉,淡淡道:“你瞒了朕什么吗?”

    萧敬就连忙拜倒道:“奴婢万死。”

    “你一个奴婢,竟也敢隐瞒朕?”弘治皇帝瞪着萧敬,脸色铁青,狠狠的斥责。

    萧敬一脸惊惧,却又带着犹豫:“奴婢……奴婢……”

    弘治皇帝冷着脸,冷冷的吐出两个字:“取来!”

    萧敬沉吟了片刻,最终只好道:“遵旨。”

    说着,他只好亲自去了东厂,取出了一沓奏报。

    弘治皇帝接过,这里头,多是刺探士林的奏报。

    随手打开,这一看之下,虽是心里已有准备,却还不禁为之气结。

    里头将京察,几乎已经比作了《史记周本纪》中周厉王时期的道路以目了,各种嬉笑怒骂,表面上只是骂京察,可实际上,却是对这些京察使们各种的丑化,认为这是排除异己,是朝中出了大奸。

    若只是稍稍往深里一想,这背后,又何尝不是将当今皇帝,比作了周厉王和隋炀帝?

    弘治皇帝脸色很阴沉,却是不露声色。

    他面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只将一件件的奏报,耐心的看完。

    读书人们总希望以座谈和诗会的形势聚在一起,在一起,那就难免会有议论。

    而这些议论,甚至有一些是不堪入目的。

    统统看完之后,弘治皇帝面无表情的将这些奏报搁置到了一边,淡淡的道:“现在的读书人,已敢这样的言事了吗?”

    “陛下……”萧敬看着面无表情的弘治皇帝,心里拿不住主意,战战兢兢的道:“他们历来胆大包天,什么都敢说的……”

    弘治皇帝却是吁了口气:“哎……当初朕不甚圣明,百姓疾苦的时候,他们称朕为仁君和圣君,可当朕励精图治,百姓们日子越来越好的时候,他们却将朕当做了周厉王和隋炀帝,由着他们去吧。”

    弘治皇帝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不然,自己又能将这些人怎么办呢?

    嘴长在他们的身上,且这些人厉害之处就在于,他们总是借古讽今,阴阳怪气,你想要抓住他们的话柄,也难。

    索性……只好由着去了。

    看着弘治皇帝没有太过生气,萧敬终于松了口气。

    …………

    第二次京察的时候,陈田锦显得很积极,他是被人用担架抬来的,虽说他的腿是真的瘸了。

    朝廷已捉拿了几个首犯,下了流放的刑罚,至于其他参与此事的人,统统打了板子。

    至于陈田锦的医药所需,也统统是这些人赔偿所得。

    可陈田锦依旧还不解恨,这腿废了,是一辈子的事,花了点医药费就解恨得了?

    其他京察使有了陈田锦的教训,个个都加强了自己的护卫,再看陈田锦时,个个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每月一次的京察审核,可惜这一次,案子只有寥寥二十余件,和此前一次三百多件,却不可同日而语了。

    方继藩却将萧敬拉到了一边。

    萧敬没想到齐国公居然会想和自己私谈,倒是颇有几分受宠若惊。

    他看着方继藩,却见方继藩道:“很奇怪,怎么这一月过去,也不见陛下召见我?”

    “这……”萧敬深深的看了方继藩一眼,如实道:“陛下近来,心情不好。”

    方继藩这才释然了。

    原来不是针对我个人的啊,这便好了。

    方继藩便露出了笑容,笑吟吟的道:“陛下一向心情不好,怎么近日心情格外的糟糕了?”

    对于方继藩的能耐,萧敬是清楚知道了,此时当然不敢隐瞒:“陛下催着要奴婢打探士林的消息,厂卫只好具实禀奏,是实在不敢欺君罔上啊,可是……这奏报递上去,齐国公想来也是知道的,那些个读书人……陛下看了,闷闷不乐,却还要看,于是每日递上去奏报,他看了之后,心里更忧,如此已一个月过去了……”

    方继藩惊讶的想,皇帝居然还有这么个爱好,这明显就是自虐啊,别人骂我方继藩,我方继藩历来不在乎的,只要他有种别当着我的面骂便好。

    这等事,要嘛就不理会,要嘛就索性统统将这些阴阳怪气的人抓起来,学一学始皇帝的做派,焚书坑儒,一刀两断。

    萧敬皱着眉继续道:“陛下近来抑郁的很,奴婢倒是担心,要不,请个精神科的大夫去看看吧。”

    方继藩看萧敬的样子,犹如看白痴一样:“狗东西,你以为我傻,你想害我是不是?”

    萧敬脸色变了,连忙摆着手。

    方继藩却是托着下巴,想了想,眯着眼道:“不过……心药还需心药医,我倒有个法子,保管效果显著。”

    “什么法子?”萧敬眼睛一亮。

    方继藩则对他冷笑:“为什么告诉你,好让你去邀功请赏是吗?狗东西,我的功劳你也敢抢,想上天啦?”

    萧敬觉得跟方继藩这等人沟通,实是一件要命的事。

    深吸一口气,不计较,要淡定,他道:“明日?”

    “明日!”方继藩笃定的道:“等着瞧吧,明天就让陛下笑起来,让他乐呵一个月,正好我又搜到了不少姓方的,手头上还差点赐户的名额。”

    萧敬:“……”

    大明现在居然还能找到姓方的,这倒是新鲜事了。

    “好,奴婢回去之后,便给陛下禀告这个好消息,就等你的药方来,击掌为誓?”

    方继藩只道:“滚开!”